官场上一些腐败官僚耍弄权术,人们容易看穿,曹操、司马懿等智慧的变形,也不难看穿。而作为智慧化身的诸葛亮,却一直是中国人崇拜的偶像,至今少有人揭示其智慧的伪形。
诸葛亮的一部分智慧是真诚的,他扶助刘备,对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是真诚的。他的“隆中对”乃是对时代发展脉搏的准确把握,他的联吴抗曹的赤壁战略,乃是奠定三分天下的关键抉择,他的七擒七纵孟获,又是边境安定的正确措施,这一切都是真智慧。但是,在复杂的政治环境中,为了战胜对手,他无法逃脱三国时期“能装才能赢”、“能骗才能生”的时代总逻辑,也把智能化作权术。这种智慧的变质,在与周瑜的较量中表现得最为突出。
周瑜把诸葛亮视为天敌,所以才有死时“既生瑜何生亮”的感叹。而诸葛亮虽然不像周瑜那样不择手段,但也把周瑜当作心腹大患。因此,当他在赤壁之战结束后于荆州夜观天象,一见到将星坠地,知道周瑜死时,禁不住高兴地“笑”了起来。这一笑是真实的。他立即告诉刘备,说他决定以吊丧为由到东吴走一遭,就此可以收拢一些江东“贤士”。明明是高兴得不得了,明明因为去掉心腹大患而从心底里发笑,到了周瑜灵前,却作大悲伤,大痛苦状。小说文本中作如此描写:孔明教设祭坛于灵前,亲自奠酒,跪于地下,读祭文(祭文之后小说文本还记载他的伤心之状)曰:
呜呼公瑾,不幸夭亡!修短故天,人岂不伤?
我心实痛,酹酒一觞。君其有灵,享我烝尝。
吊君幼学,以交伯符,仗义疏财,让舍以居。
吊君弱冠,万里鹏抟,定建霸业,割据江南。
吊君壮力,远镇巴丘,景升怀虑,讨逆无忧。
吊君丰度,佳配小乔,汉臣之婿,不愧当朝。
吊君气概,谏阻纳质,始不垂翅,终能奋翼。
吊君鄱阳,蒋干来说,挥洒自如,雅量高志。
吊君弘才,文武筹略,火攻破敌,挽强为弱。
想君当年,雄姿英发。哭君早逝,俯地流血。
忠义之心,英灵之气。命终三纪,名垂百世。
哀君情切,愁肠千结。惟我肝胆,悲无断绝。
昊天昏暗,三军怆然。主为哀泣,友为泪涟。
亮也不才,丐计求谋。助吴拒曹,辅汉安刘。
犄角之援,首尾相俦。若存若亡,何虑何忧?
呜呼公瑾,生死永别!朴守其贞,冥冥灭灭。
魂如有灵,以鉴我心。从此天下,更无知音。
呜呼痛哉!伏惟尚飨。
孔明祭毕,伏地大哭,泪如涌泉,哀恸不已。众将相谓曰:“人尽道公瑾与孔明不睦,今观其祭奠之情,人皆虚言也。”鲁肃见孔明如此悲切,亦为感伤,自思曰:“孔明自是多情,乃公瑾量窄,自取死耳。”后人有诗叹曰:
卧龙南阳睡未醒,又添列曜下舒城;
苍天既已生公瑾,尘世何须出孔明!
最高兴装成最悲伤,最痛快装成最痛苦,这些巨大的情感落差,是智慧,但不是智慧的原形,而是智慧的伪形。在这里,智慧变成面具,变成骗人的笼络人心的手段,变成证明死者乃是一个好猜忌、气量小、死有应得的权术,难怪鲁肃一听就觉得错在周瑜。俗话说:“刘备的江山,是哭出来的。”刘备用眼泪收买人心,他的哭是假的,不幸,诸葛亮的眼泪也是假的。这种表现,中国人所以会产生敬佩,也许是佩服诸葛亮即使假哭,也哭得天摇地动,哭得军心人心全都服了他。可惜太忽略这哭也是权术心术。就在东吴诸将感动不已、鲁肃设宴款待之后,诸葛亮辞别来到江边,恰好遇到庞统,庞统一语道破他的心事,大笑曰:“汝气死周郎,却又来吊孝,明欺东吴无人耶。”诸葛亮竟一点也不掩饰,“亦大笑”。整个吊丧过程,虽然难免需要许多外交礼节和外交语言,诸葛亮表现出某种哀伤也是人之常情,可是诸葛亮却完全是一番大作戏与大表演,在中外外交史甚至战争史上都是少见的。这种作戏,当然也是智慧,然而,这却是人格分裂到极点、真诚丧失到零点的伪智慧。
应当说明的是,在这里说诸葛亮的眼泪也是假的,并不是说,诸葛亮的形象整体及其全部眼泪都是假的。他的“挥泪斩马谡”的眼泪就是真的,至少有一大半是真的。诸葛亮对马谡的情感是复杂的。这位善于纸上谈兵的将军所造成的失败,带给诸葛亮致命的打击,其严重后果他最明白,内心的憎恨与悔恨肯定强烈地煎熬着他。按其军令状杀他,本也不必落泪,但他落泪了,这泪水也不简单,不过,绝不是在周瑜亡灵面前挥洒的那种泪。在战场上和政治场上,人性会变得复杂,以至真伪难分。
诸葛亮的智慧在《三国演义》中被竭力渲染,以至达到“超人”水平,所以鲁迅才批评他“近妖”。作为文学作品,把某个人物的特性推向极致,甚至通过文学的想象手段,把某些人间的智能赋予自己心爱的英雄,这是无可指摘的。在充分自由的文学空间里,诸葛亮形象的塑造虽过于完美,却获得巨大的成功。这个形象在后代千百年中所以会产生不可估量的影响,完全是借助了文学的力量。然而,问题恰恰在于,一个近乎神的文学形象被推向社会之后,社会果然把他当作神来崇拜。而神是没有缺陷的,他的所作所为一切都是合理的,既合人理也合天理。于是,诸葛亮在走进中国人的心灵之中时,不仅带着他的忠诚和智慧,也带着他的智慧的伪形,其心机心术处处可见。我们不妨再举几个例子:
(1)新野之战后,诸葛亮劝刘备:“新野小县,不可久居,近闻刘景升病在危笃,可乘此机会,取彼荆州为安身之地,庶可拒曹操也。”刘景升(刘表)把刘备视为兄弟,临危之际,曾托孤给刘备,对刘备绝对信任。诸葛亮也分明知道,但还是劝刘备乘人之危,取而代之。这里固然有智慧,但其智慧是一种完全不顾人间情义的机谋。
(2)赤壁之战前夕,诸葛亮为了刺激周瑜反曹,别出心裁地阐释曹植的《铜雀台赋》(“……立双台于左右兮,有玉龙与金凤,揽二桥于东南兮,乐朝夕之与共”)。曹植写二桥,是两座桥梁,与大乔小乔这两位著名美人毫不相干。但诸葛亮却偷梁换柱,轻轻地把两座桥解释为二乔小姐,说曹操早有打进江南夺取两位美女的野心。诸葛亮知道小乔乃是周瑜之妻,这么一改,一定让周瑜暴跳如雷。周瑜听了之后果然“踊跃离座”,向北大骂曹操“老贼”。在此语境中诸葛亮篡改曹诗原意,卖弄了聪明,其实也是心机。
(3)刘备不顾刘璋对他的信赖,背信弃义,攻克成都而平定西川之后尚有点恻隐之心,而诸葛亮以他的“智慧”知道,如果不把刘璋赶走,一定还有后患,于是对刘备说:“今西川平定,难容二主,可将刘璋送去荆州”,刘备却有点犹豫;说“吾方得蜀都,未可令季玉远去”,可是诸葛亮立即驳斥道:“刘璋失基业者,皆因太弱也。主公若以妇人之仁,临事不决,恐此土难以长久。”在这里,诸葛亮与之前劝刘备夺取荆州的思路是一样的。
(4)晚年诸葛亮杀战功赫赫的大将魏延,更是诸葛亮机智变质的明显例子。他第一次见魏延,就不顾他救黄忠、打长沙的战功,喝令要杀他,而理由是他“脑后有反骨”。这种把莫须有的罪名强加给一个功臣战将身上的行为,说明诸葛亮在权力争斗中已经生长出极为主观的猜忌之心,也就是智慧已出现严重病态。后来魏延在平西中又屡建战功,但诸葛亮还是只看骨相,不看战绩,硬要把他置于死地,令人寒心。疑魏所导致的杀魏行为,乃是智慧变质的逻辑结果。
这样罗列诸葛亮的智慧变质变态现象,并非刻意去推倒一个中国的智慧符号,而是在批评《三国演义》这部书的智慧指向。在历史上,确有诸葛亮其人,也确有其超常的智慧。就个体生命而言,诸葛亮不仅具有儒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忠贞情怀,而且有法家的治国之才。他作为宰相,把蜀国治理得十分出色。陈寿在《上〈诸葛氏集〉表》中曾经这样描述诸葛亮的治绩:“科教严明,赏罚必信,无恶不惩,无善不显,至于吏不容奸,人怀自厉,道不拾遗,强不侵弱,风化肃然。”但是,值得注意的是,《三国演义》并不描写诸葛亮的治国之才,即忽略其智慧的建设性方向,而全力突出他用兵的谋略之才。
论述诸葛亮,关键必须廓清诸葛亮生存的语境。如果孤立地看诸葛亮,即把诸葛亮还原为在茅庐中生活的个体,我们完全可以确认,这个人不仅具有雄才大略,具有历史眼光,而且为人忠诚、恳切,是一个非常典型、非常优秀的大知识分子,在那个时代里,无论是才华还是品格均无人可比。但是,诸葛亮的智慧一旦进入另一种语境,即进入帝王将相争夺权力的斗争系统里,或者说,一旦进入刘备集团的“组织系统”里,这种智慧就发生了变质,即带上权力争斗系统的系统质,也就是把智慧蜕化成残酷的机谋。这种变质现象,在历来的诸葛亮研究中尚没有人点破,但这却是分析诸葛亮智慧的关键。《三国演义》所以会变成权术的大全,与第一主角智慧的变质(从名士变成术士)关系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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