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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毒物与畜物的惨剧

《三国演义》与《水浒传》中还有一种妇女,是变态而成的毒物,这倒不是男性不把她们当作人,而是女人不把自己当作人,最后自己也变成蛇蝎一样的毒物。例如袁绍的妻子“刘夫人”,此人的嫉妒心发展到极端,竟然在袁绍死后对袁绍所有的爱妾(共五人)全下毒手。第三十二回记载:

袁绍既死,审配等主持发丧。刘夫人便将袁绍所爱宠妾五人,尽行杀害;又恐其阴魂于九泉之下再与绍相见,乃髠其发,刺其面,毁其尸——其妒恶如此。袁尚恐宠妾家属为害,并收而杀之。

此事最让人惊讶的是这个“刘夫人”勾结袁尚把袁绍的五个宠妾全杀了,而且还想到她们会到阴间去和袁绍相会,因此,还把她们逐一毁容,“髠其发,刺其面,毁其尸”。如此狠毒者,真如毒蛇。人性可以恶到什么地步,袁绍之妻刘氏告诉我们:可以恶到如同蛇蝎甚至比蛇蝎还毒。

袁绍之妻杀袁绍之妾的残酷、毒辣,发生在汉末,这不过是汉初吕后残杀刘邦之妾戚夫人惨剧的重演罢了。吕后对戚夫人也不止于杀,也加以毁容,并把戚夫人放入猪圈。因为吕后并不把戚夫人当作人,她称戚夫人为“人彘”,即人豕,也就是猪一样的畜物。《史记·吕后本纪》载:“太后遂断戚夫人手足,去眼辉耳,饮喑药,使居厕中,命曰‘人彘’。”什么是人彘?对此,钱锺书先生在《管锥编》中作了如下集解:

“太后遂断戚夫人手足,去眼辉耳,饮喑药,使居厕中,命曰‘人彘’”;《考证》引《汉书·外戚传》“居鞠城中”,师古注:“谓窟室也。”按此班书失检,“人彘”之名,遂不可解矣。《论衡·雷虚》亦云:“吕后断戚夫人手,去其眼,置于厕中,以为人豕,呼人示之。”夫厕溷固豚笠豕圈也。《酷吏列传》:“贾姬如厕,野彘卒入厕”;《国语·晋语》胥臣对文公曰:“少溲于豕牢”,韦昭注:“豕牢,厕也;溲,便也”;《汉书·武五子传》:“厕中豕群出”,师古注:“厕,养豕圂也”;《全晋文》卷一五二苻朗《苻子》记朔人献燕昭王大豕者,曰:“非大圊不居,非大便不珍。”后世尚然,竹添光鸿《栈云峡两日记》五月三十一日云:“又无圂圊,人皆矢于豚栅,豚常以矢为食。”《大平广记》卷三三三《刁缅》则引《纪闻》云:“厕神形如大猪”,岂本地风光欤?戚夫人居厕中,故命“彘”曰“豕”耳。豕既食秽而字音又同“矢”,古人因以为谑,如《太平广记》卷二五四引《朝野佥载》张元一嘲武懿宗诗云:“忽然逢着贼,骑猪向南窜”,自解之曰:“骑猪者,巫豕走也”,即谓惊怖而矢溺俱下也。

(《管锥编》第一册第282页,中华书局)

从这些集解,可以看到吕后把戚夫人界定为猪,放入“厕”中,乃是放入猪圈中。吕后在此著名的行为中,完成两种“女性物化”,一是把戚夫人彻底畜物化,二是把自己彻底毒物化。她不把戚夫人当人,而她的行为也证明她自己毫无人性、毫无区别于兽的不忍之心。按孟子的“人禽之辩”的定义,她也属于禽兽,即披着人皮与皇后皮的禽兽。袁绍之妻刘夫人完全复制吕后的行为模式,但还是有所发展。吕后只杀戚夫人,只毁一人之容;“刘夫人”则杀五妾、毁了五个女人之容,并勾结袁尚诛杀她们的家属。在她的观念里,袁绍之五妾也是“人彘”,也是畜物。连人皮都不许带,人形都不可具,人体都不可完整。她与吕后的这种“思维”,不是人的思维。其实,她们什么思维也没有,只是毫无人性的禽兽。

女人的妒性可发展为剧毒,《三国演义》的权谋中也曾利用这种毒物。第十三回“李傕郭汜大交兵 杨奉董承双救驾”,写的正是这种故事。李傕、郭汜原是董卓的余党,董卓被杀后,他们攻入长安,操纵朝政,横行无忌。面对二霸,汉献帝泣曰:“朕被二贼欺凌久矣。若得诛之,诚为大幸。”太尉杨彪想到郭汜之妻是有名的妒妇,可利用她来离间李、郭。此计果然奏效,其情节如下:

献帝泣曰:“朕被二贼欺凌久矣。若得诛之,诚为大幸。”彪奏曰:“臣有一计,先令二贼自相残害,然后诏曹操引兵杀之,扫清贼党,以安朝廷。”献帝曰:“计将安出?”彪曰:“闻郭汜之妻最妒。可令人于汜妻处用反间计,则二贼自相害矣。”帝乃书密诏,付杨彪。彪即暗使夫人以他事入郭汜府,乘间告汜妻曰:“闻郭将军与李司马夫人有染,其情甚密。倘司马知之,必遭其害。夫人宜绝其往来为妙。”汜妻讶曰:“怪见他经宿不归,却干出如此无耻之事!非夫人言,妾不知也,当慎防之!”彪妻告归,汜妻再三称谢而别。过了数日,郭汜又将往李傕府中饮宴。妻曰:“催性不测,况今两雄不并立,倘彼酒后置毒,妾将奈何?”汜不肯听,妻再三劝住。至晚间,催使人送酒筵至,汜妻乃暗置毒于中,方始献入。汜便欲食,妻曰:“食自外来,岂可便食!”乃先与犬试之,犬立死。自此汜心怀疑。

一日朝罢,李傕力邀郭汜赴家饮酒。至夜席散,汜醉而归,偶然腹痛。妻曰:“必中其毒矣!”急令将粪汁灌之,一吐方定。汜乃大怒曰:“吾与李傕共图大事,今无端欲谋害我。我不先发,必遭毒手!”遂密整本部甲兵,欲攻李傕。早有人报之催,催亦大怒曰:“郭阿多安敢如此!”遂点本部甲兵来杀郭汜。两处合兵数万,就于长安城下混战,乘势掳掠居民。催侄李暹引兵围住宫院,用车二乘,一乘载天子,一乘载伏皇后,使贾诩、左灵监押车驾。其余宫人、内侍,并皆步走。拥出后宰门,正遇郭汜兵到,乱箭齐发,射死宫人不知其数。

李傕、郭汜互相残杀,最后两败俱伤,被曹操所追杀,只好落草为寇。杨彪的反间计所以奏效,是他抓住郭汜之妻“最妒”的特性,让其毒性发作。杨彪夫人只说了一句“闻郭将军与李司马夫人有染”,便击中要害,点起郭妻的熊熊妒火。毒火一起,下文便不顾一切,从置毒于酒中到灌粪于其夫,什么毒辣手段都用。她无师自通地在酒中放毒,其实自己也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毒物。而她在用“粪”灌入丈夫的嘴巴时,也正是把丈夫当成畜物,如猪狗吃屎,其行为改变了丈夫和她自己作为人的本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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