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三国纷争中,三方政治集团的领导人和政治军事策略者(暂不论有勇无谋的各方将领)均不讲诚实。前文已讲过,《三国》的逻辑是伪装的逻辑,愈会装,成功率就愈高,个个都戴面具,《三国》文化,说到底是一种面具文化。像刘备这种人,至少有一百副面具,曹操少一些,但也有不少面具,甚至连诸葛亮,也得戴面具。周瑜去世时,他内心高兴得不得了,却戴着面具去吊唁,装模作样“伏地大哭、泪如涌泉、哀恸不已”。鲁肃见他如此悲切,自忖曰:“孔明自是多情,乃公瑾量窄,自取死耳。”三国中人,就这一个鲁肃称得上诚实,就他不戴面具。在那么复杂、那么险恶的斗争环境中,面对那么多满腹诡计的各种人物,他始终不失忠厚,这真是一种性格奇观。
《三国》漩涡中的领袖人物,个个巧言令色,能说会道,口若悬河,但在心中却没有“诚实”二字。笔者说,《三国演义》是中国权术、心术、诡术、变术的大全,还需补充说,《三国演义》把中国的权术、诡术等推向极致,从而也把中国原形文化最核心的精神——“诚”的精神,破坏到极端的地步。当时的群雄在血战中扫荡千军万马,这是人们看得到的,但是,它同时也扫荡了中国文化最原始、最根本的精神,却是人们看不到的。
关于“诚”的精神,以往中国古代文化的研究者作过许多阐释。最近几年,李泽厚先生的研究又发现“诚”是中国文化源头“巫史传统”的重要特征之一。诚来自巫的神明。“诚”本是巫术礼仪中出现神明时的神圣感情。巫术礼仪必须与参与者的真实无妄的感情连在一起,后者是这种活动的必要条件。以后被儒家将之不断理性化、道德化、内在化,而成为对人的品格和感情的基本要求。《中庸》讲“不诚无物”,后世讲“诚则灵”、“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在这里,仍然是“诚”与“神”通。诚对于中国文化的重要性,甚至可以用“诚”字来和西方的“信”对应起来。说中国文化和基督教文化的基本区别,他说:
基督教讲“信”,“因信称义”;中国讲“诚”,“至诚如神”。前者来自《圣经》,后者来自巫史传统。由两者生发出来的情欲关系、情理结构、感情状貌的相同、相似、相通和相异之处颇值仔细分疏。《论语今读》曾提出,“回顾儒门所宣讲之基本概念或范畴如仁、礼、学、孝、悌、忠、恕、智、德等,以及本章提及的义、敬、哀、命,与基督教的基本概念或范畴如主、爱、信、赎罪、得救、盼望、原罪、全知全能等相比较”,特别在感情—信仰以及其间关系、结构相比较,其中便大有文章,可惜迄今也没能做。
李泽厚之前,贺麟就特别强调,对于持守无神论的中国,诚就是中国的道,中国的宗教精神,诚实只是道的显现。他说:
以“诚”字为例。儒家所谓仁,道德意味比较多,而所谓诚,则哲学意味比较多。《论语》多言仁,而《中庸》则多言诚。所谓诚,亦不仅是诚恳、诚实、诚信的道德意义。在儒家思想中,诚的主要意思是指真实无妄之理或道而言。所谓诚,即是指实理、实体、实在或本体而言。中庸所谓“不诚无物”,孟子所谓“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皆寓有极深的哲学意蕴。诚不仅是说话不欺,复包含有真实无奈、行健不息之意。“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就是孔子借川流之不息以指出宇宙之行健不息的诚,也就是指出道体的流行。其次,诚亦是儒家思想中最富于宗教意味的字眼。诚即是宗教上的信仰。所谓至诚可以动天地泣鬼神。精诚所至,金石亦开。至诚可以通神,至诚可以前知。诚不仅可以感动人,而且可以感动物,可以祀神,乃是贯通天人物的宗教精神。
(《贺麟选集》第135页,吉林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
中国原形文化的核心,到了《三国演义》,全部变质而走向彻底伪形化。其彻底性就是诚实走向它的反面的极端形态。这种形态的极端性与彻底性不易表述,直到一九一七年,李宗吾先生以“厚黑”二字加以表达。这一年,他的名著《厚黑学》问世,轰动一时,其体现主题的段落如下:
我自读书识字以来,就想为英雄豪杰,求之四书五经,茫无所得,求之诸子百家,与夫廿四史,仍无所得,以为古之为英雄豪杰者,必有不传之秘,不过吾人生性愚鲁,寻他不出罢了。穷索冥搜,忘寝废食,如是者有年,一旦偶然想起三国时几个人物,不觉恍然大悟曰:得之矣,得之矣,古之为英雄豪杰者,不过面厚心黑而已。
三国英雄,首推曹操,他的特长,全在心黑:他杀吕伯奢,杀孔融,杀杨修,杀董承伏完,又杀皇后皇子,悍然不顾,并且明目张胆地说:“宁我负人,毋人负我。”心子之黑,实是远于极点了。有了这样本事,当然称为一世之雄了。
其次要算刘备,他的特长,全在于脸皮厚:他依曹操,依吕布,依刘表,依孙权,依袁绍,东奔西走,寄人篱下,恬不为耻。而且生平善哭,做《三国演义》的人,要把他写得惟妙惟肖,遇到不能解决的事情,对人痛哭一场,立即转败为功,所以俗语有云:“刘备的江山,是哭出来的。”这也是一个有本事的英雄。他和曹操,可称双绝;当着他们煮酒论英雄的时候,一个心子最黑,一个脸皮最厚,一堂晤对,你无奈我何,我无奈你何,环顾袁本初诸人,卑鄙不足道,所以曹操说:“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
此外还有一个孙权,他和刘备同盟,并且是郎舅之亲,忽然夺取荆州,把关羽杀了,心之黑,仿佛曹操,无奈黑不到底,跟着向蜀请和,其黑的程度,就要比曹操稍逊一点。他与曹操比肩称雄,抗不相干,忽然在曹丕驾下称臣,脸皮之厚,仿佛刘备,无奈厚不到底,跟着与魏绝交,其厚的程度也比刘备稍逊一点。他虽是黑不如操,厚不如备,却是二者兼备,也不能不算是一个英雄。他们三个人,把各人的本事施展开来,你不能征服我,我不能征服你,那时候的天下,就不能不分而为三。
后来曹操、刘备、孙权,相继死了,司马氏父子乘时崛起,他算是受了曹刘诸人的熏陶,集厚黑学之大成,他能欺人寡妇孤儿,心之黑与曹操一样;能够受巾帼之辱,脸皮之厚,还更甚于刘备;我读史见司马懿受辱巾帼这段事,不禁拍案大叫:“天下归司马氏矣!”所以得到了这个时候,天下就不得不统一,这都是“事有必至,理有固然”。
诸葛武侯,天下奇才,是三代下第一人,遇着司马懿还是没有办法,他下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决心,终不能取得中原尺寸土地,竟至呕血而死,可见王佐之才,也不是厚黑名家的高手。
我把他几个人物的事,反复研究,就把这千古不传的秘诀,发现出来。一部二十四史,可一以贯之:“厚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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