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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二、屠杀快感的国际性现象

从上文所引述的李逵、武松、杨雄等对女性的憎恨与杀戮中,可以发现,他们拥有一种共同的心理,这就是攻击女性的快感。而这种快感,只是他们的杀戮快感、攻击快感的一部分。他们的杀戮往往不分青红皂白,一律排头砍去,尤其是李逵,他不仅是杀戮女性有快感,而且是一切杀戮都有快感。第三十九回写他的杀人风格,乃是“大杂杂地抡着大斧,只顾砍去”,“不问军官百姓,杀得尸横遍地,血流成渠,不计其数”。晁盖见到如此杀景,想阻止而叫喊:“不干百姓事,休只管伤人!”但他还是止不住砍杀的欲望,“一斧一个,排头儿砍将去”。他杀人简直杀得上了瘾,有人可杀,就像有鸦片可抽,抡起斧头就像提起鸦片烟筒烟枪,精神就来,心里就快活。在打祝家庄时,他杀人无数,连宋江也说他违反军令,虽然立了功,也只能将功补过,但李逵不在乎,说:“虽然没了功劳,也吃我杀得快活。”杀人而感到快活,闻到血腥味而感到舒坦,这种心理,武松在“血洗鸳鸯楼”之后也表达过。前文已说过,武松杀了十五个人之后在墙上写了“杀人者,打虎武松也”,并自语道:“我方才心满意足,走了罢休。”杀了人,痛快;杀了一大片人,尽兴;杀了十五个人,才心满意足。武松、李逵这两个主要英雄,心理何等相似!都在杀人中得到快感,而其快感的程度又与杀人的多寡成正比,杀得愈多,其快感就愈充分愈强烈。如果说,李逵、武松是杀得愈多愈痛快,那么杨雄则是杀得愈凶残愈痛快,挖出舌头,不够;挖出心肝,不够;把挖出的五脏六腑悬挂于树上品赏,这才“心满意足”,才快活。杨雄在杀潘巧云时与武松杀潘金莲,有一细节是相同的,都是除砍头之外,还要一刀插进心窝,取出心肝五脏。唯有这样做,才能满足其心理快感的要求。施耐庵在描写武松杀嫂时,特别写了声音和速度:喀嚓一刀,便割下那妇人头来,血流满地。可以想到,武松自己听到这“喀嚓”一声的时候,心里是多么快活。也可以想象到,杨雄在品赏悬挂于树上的妻子的心肝五脏时是多么兴奋。更可以想到,李逵在四柳村砍杀狄公的女儿及其男伴时,听到斧头剁肉的声音是多么称心销魂。

对于这种病态的欲望与病态的快感,笔者曾想到,这是不是中国的国民劣根性的表现?思索之后,认定这种黑暗的野蛮的心理不仅属于中国,而且属于人类进入文明社会之前共有的一种未开化的心态。也就是说,从动物进化而来的人类,其动物性向理性的提升不是一次性完成,也不是集体完成。在整个进化的过程中,在进化未充分完成的阶段上,地球上的各个种族都曾发生这种以杀戮为快感源泉的野蛮行径。这一判断,我们可以从西方的文明发展史中得到印证。埃利亚斯所著的《文明的进程》一书,曾从“情感模式”的变迁这一视角来考察西方文明的过程乃是不断摆脱野蛮的攻击欲、杀戮欲的过程,也就是“各种残酷的做法,由摧残和折磨别人而引起的快感,以及对体力上的优势的炫耀等,越来越被置于国家组织的确立的强大的社会控制之下”的过程(参见《文明的进程》第296—297页)。此书作者揭示,欧洲中世纪是个非常野蛮的时期,人们往往只知道那个时期黑暗的宗教专制,不知道那个时代的社会情感模式极其黑暗,连宫廷诗人也渴望听到杀戮的声音,甚至也追求血腥的快感。作者展示的这种砍杀快感和攻击快感,简直与李逵如出一辙。我们不妨阅读几段:

中世纪的社会生活正好朝着与此相反的方向发展。那时候,抢劫、战争、对人和野兽进行追捕,所有这一切都直接属于生活之必须。因为这些活动与其社会结构相符,所以可以公开地表现出来。对那些有权有势,剽悍健壮的强者来说,这些活动也是他们的生活乐趣。

在宫廷抒情诗人贝尔特朗·德·博尔恩所写的一首战争颂歌中有这样一话:“我对您说,只要我听见两军阵内高喊:‘杀死他们!’听见树荫下失去主人的马匹在嘶叫,听见‘救救我,救救我!’的叫喊;看见大人小孩一个个倒在草地上,看见被旗杆尖头戳穿的尸体在流血,就能吃得下,睡得香。”

只有当人们耳闻目睹战争的喧嚣和混乱:胸腹俱裂的尸体,致人于死地的梭镖长矛,失去了主人的马匹的嘶叫声,“冲啊!”的叫喊声以及受伤倒地者的呼救声,才能体会到生活和饮食起居的乐趣。文学作品中所记载的这一切使我们对原始情感的狂暴有一个印象。

在贝尔特朗·德·博尔恩所写的这首战争颂歌中还有一处这样写道:“令人愉悦的季节来临了。我们的战舰就要出征,我们勇敢强悍、举世无双的理查德国王就要到来。我们马上就能看到盼望已久的场面:人们挥金如土,新造好的石炮争先恐后地施展其本领,城墙将被摧毁,城楼将要倒塌,敌人将会饱尝囹圄和锁链的滋味。我喜欢蓝色的、油光锃亮的盾牌,喜欢五彩缤纷的战旗、旌旗与平原上扎起的帐篷连成一片的景象;我喜欢矛被折断、盾被击穿、乌亮的头盔被劈成两爿,我喜欢撕杀格斗。”

根据一首《武功歌》的解释,战争便是强者冲向敌人,扯断其葡萄蔓,砍去其树林、破坏其农田、摧毁其城堡、填平其水井、抓住并杀死俘虏……

砍去俘虏的肢体是一种特别的嗜好。也是在这一首《武功歌》里,国王说:“至于您讲到的我的头颅我毫不担忧,我把它当作木瓜,对此嗤之以鼻。任何一个骑士只要让我逮住,我定要割掉他的鼻子或耳朵,叫他无地自容;若是一个执达官或商人,我就要砍掉他的双脚或手臂。”

(《文明的进程》中译本第297—298页,诺贝特·埃利亚斯著,王佩莉译,北京三联,1998年版)

此书还记录了从十三世纪到十五世纪中,一些武士对战争的酷爱,当他们看到鲜血横流时竟然激动得热泪盈眶。有一个名叫让·德比埃伊的武士就这样直截了当地说:“战争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情。在战争中人们彼此爱戴。当人们看到格斗进行得那么激烈,看到鲜血流淌时,便不由激动得热泪盈眶。”《文明的进程》的作者认为,这种激动还包含着一种与战友休戚相关的情感,尚可为之辩护,而发生在十六世纪的则还有一种纯粹的从折磨与虐待得到的快感。作者写道:

举一个十六世纪的例子,也许可以比较形象地来阐明这个问题。之所以从许多例子中挑出这一个,是因为它说明了人是如何通过眼睛来满足其残酷欲望的。这种残酷的做法没有任何理性的理由,也不是为了达到任何惩罚和管教的目的,而纯粹只是为了从折磨和虐待中得到一种快感。

十六世纪的巴黎,在每逢庆祝施洗约翰节(宗教节目,在每年的6月24日)的时候总要活活烧死一二十只猫。这一庆祝方式是很有名的。民众们欢聚一堂,奏起节日的乐曲。在一个支架下堆起一个大大的木柴垛。然后人们把装在布袋或篮子里的猫挂在支架上。布袋和篮子开始燃烧,猫纷纷落在柴火堆上,而人们则因为听到它们咪咪惨叫而感到高兴。通常总是有国王和宫廷里的人在场。有时候人们请国王或王太子享受点火这一荣誉。听说有一次因为国王卡尔九世的希望,人们特意抓了一只狐狸,和猫放在一起烧。

听到砍杀的呐喊,看到旗杆尖上的尸体在流血,就吃得下,睡得香,这不是李逵的状态吗?把砍掉他人的双脚与手臂作为自己的嗜好,有得砍就过瘾,这不是李逵的特征吗?从折磨与虐待中得到快感,这不是李逵、武松、杨雄等兄弟们的共同情感模式吗?原来,听到生命刀下火中咪咪惨叫就高兴的心理,中国有,西方也有。彼此都是从动物那里变过来的,作为人而立于地球上的时间并不长,有些人未完成人的进化,野兽性压倒人性并不奇怪。奇怪的是,中国的文人如金圣叹,把野兽性视为神性,不仅不批评武松的非人行径,还把他评为“天人”,为武松的杀人弹指叫绝,也从武松的滥杀中得到快感。那么,我们这些早已走进二十世纪、二十一世纪的文明人,是否要与李逵、武松一样,在电视屏幕上看到他们的一路砍杀,仍然叫好,甚至也因此吃得下,睡得香呢?是否也还要紧跟金圣叹,放声歌唱武松为“天人”,把一个嗜杀的野蛮人捧到天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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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世传题名李卓吾批点的《水浒传》有两种,一是万历四十二年袁无涯刻一百二十回本《忠义水浒全传》,另一是最迟刊于万历三十八年的容与堂刻百回本《李卓吾先生批忠义水浒传》。袁无涯刻本的批点是伪托于李卓吾名下,学术界看法一致,但容与堂本的批点者是否实属李卓吾本人,抑或又是伪托,学术界意见不一。章培恒定容与堂本“非李卓吾所批”。主要根据是明代钱希言《戏瑕》卷三《赝籍》中的一条记载,以及李贽《忠义水浒传叙》盛赞宋江而容本批点对宋江评价颇低,还有容本所提《黑旋风集》一事,又见于《戏瑕》,推定评点为假托,实际评点者可能是明人叶昼(见章培恒《容与堂本水浒传前言》,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版)。然而,陈洪根据李贽《与焦弱侯书》的记载,李贽确言自己批点过《水浒传》,而袁无涯刻本参考了容与堂刻本;另外容本批点在思想观点、言语风格上均合于李卓吾其他著作,定世传的李卓吾批点《水浒传》就是容与堂刻本。陈的辩解甚为详细,本文以为可从(见陈洪《中国小说理论史》第三章《群星璀璨》,安徽文艺出版社,1992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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