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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节 印度和东南亚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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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次大陆过去和现在数以百计的文字,以及它们在亚洲和太平洋地区的堪称“世界上最丰富的文字宝库”的海量衍生品,无法在一本书中得到充分列举和描述。如果本书分为5卷,印度文字可能会占其中的3卷。尽管如此,印度仍有超过50%的人口是文盲,数百种少数民族语言仍然没有文字。在这一地区,人们通常更倾向于口头传播。作为印度僧侣阶级的婆罗门长期以来认为书写不如言语。也许正是由于这个原因,直到公元前8世纪,书写才开始在印度次大陆上出现(印度河流域文字已经灭绝了1000年,没有留存下来)。即使书写出现后,口头传播也持续了好几个世纪。后来,书写艺术得到了蓬勃发展,出现了以多种语言和文字创作的伟大文学作品,尽管这只是少数人的事业,更不用说在几乎所有其他地方普遍缺乏书写所享有的荣誉和威望。

印度展示了世界上“最丰富和最多样化的文学传统”之一。 自从20世纪中期印度建国以来,就有很多人呼吁采用一种所有印度人都能读懂的单一文字。这一呼吁是徒劳的。事实上,据一位印度学者说:“如今,印度几乎每三个月就会产生一种新的文字。” 如果说有什么区别的话,这揭示了书写的社会象征意义:书写不仅仅是一种记录言论的工具,而且是社会特权的象征。印度比其他任何地方都能更好地证明这一点。

一方面,在印度的民间传说中,司智慧的象鼻神发明了文字,传说他折断了自己的一根象牙制成铅笔。另一方面,学者们普遍认为闪米特文字是印度次大陆上文字的直接来源,很可能是公元前1000年统治中东的阿拉米文字。虽然早期印度文字的文献已经为人所知,但最早一批较长的文献是公元前253—前250年著名的阿育王敕令,这些敕令被刻在遍布印度的石柱或岩石上。佉卢文字和婆罗米文字(Brahmi)这两种最早的印度文字都出现在阿育王的铭文中。很明显,这些铭文中的文字不是本土的。的确,在印度次大陆上,从来没有一种文字是从零开始“创作”的。尽管该地区可以自豪地宣称有超过200种文字,但它们完全源自单一的婆罗米文字,而婆罗米文字本身就是一种闪米特文字之一(图3-29)。

图3-29 一些最重要的印度文字谱系

佉卢文字从右到左阅读,显然是受到了印度北部阿拉米文字的启发,那是从西部的叙利亚延伸到东部的阿富汗地区的中介语言文字(图3-30)。在佉卢文字中,每个字母都表示C+/a/(一个辅音+元音/a/),除非另一个元音被指定——就像在后来的埃塞俄比亚文字,在这种情况下,元音会通过附在辅音字母上的变音符来表示。虽然一些学者认为这是一种音节文字,它的辅音框架确定它是一个“阿布迪加”系统,其中每个字母都代表一个辅音,并且有一个特定的元音附加,剩下的元音由每个辅音符号的一致修饰来表示(“阿布迪加”这个名字实际上是埃塞俄比亚语,在这个字母传统顺序的前4个辅音和前4个元音之后)。在公元前几百年间,佉卢文字曾在印度西北部广泛使用,但后来让位于更具优势的婆罗米文字。

▲图3-30 公元前3世纪用哈罗提文字书写的铭文

图3-31 阿育王铭文中的婆罗米文字(约公元前253―前250年):“这是毗亚大喜国王的法令,众神的宠儿……”

随后的印度文字仅有意地模仿婆罗米文字,婆罗米文字是除佉卢文字之外所有印度文字的祖先。婆罗米文字起源于公元前8或前7世纪,在公元前5世纪就已经得到广泛使用(图3-31)。像其他闪米特派生文字一样,婆罗米文字包含了一个非常类似于佉卢文字的系统,同样遵循“阿布迪加”。看来,印度语书吏有意识地重新设计了根据众所周知的音位学原则借用的闪米特文字。 印度人是古代最优秀的语言学家,西方直到19世纪初,有些情况下是20世纪初,才开始接近他们语言的复杂程度。 古印度书吏根据发音部位(令人惊讶的“现代”做法)来给他们的字母分类:首先是元音和双元音,然后是辅音(带有“默认”元音/a/),完全按照在人类的口腔里从后到前的顺序——喉音、颚音、卷舌音、齿音、唇音、半元音和擦音。这似乎证实了书写系统的基本平等性,拥有这种语言洞察力的印度人在遇到希腊文字时,并没有为了简化的字母文字而放弃“笨重”的系统,也就是说,他们保持了他们的系统,因为它最完整地传达了印度语语音。 至少对印度语书吏来说,他们的“图形音节”是由辅音+变音符组成的“阿布迪加”(元音附标)系统,似乎比单纯的字母产生了更凸显的语音信息。所以在全部派生文字中,印度文字仍然是辅音字母文字。

婆罗米语的辅音有一个固有的元音/a/,除非它们有一个附加的变音符,表明要用另一个元音(图3-32)。元音首字母,也就是单词开头的/a/、/i/、/u/和/e/,有各自独立的字母,因而它们也被称为“音节元音”。我们常在闪米特语文字中发现的简单辅音“框架”,在这里被印度语中更丰富的C(辅音)和V(元音)结构复杂化了,这要求识别V、CV、CCV、CCCV、CVC、VC等特定的元音和其他成音节的可能结构。婆罗米语通常是从左到右书写的,就像阿育王铭文一样,尽管最早的婆罗米语铭文,像大多数闪米特文字一样,是从右到左书写的。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婆罗米语书吏在2000多年前突然改变了书写方向。

图3-32 婆罗米文字和一些衍生文字

世界上两个主要语系是由婆罗米语派生的文字来传播的。这两个语系分别是今天主要在印度南部的本地德拉威语系,以及印度北部和印度西南部部分地区的印欧语和梵语语系。大约2000年前,婆罗米文字分为北印度文字和南印度文字两个分支(图3-29),每一分支中又有许多不同的文字。它们都使用相同的婆罗米原理,通过变音符来表示元音,而且许多在外观上非常相似。然而,能够读懂其中一种并不意味着就能读懂另一种,因为尽管底层书写系统几乎是一样的,但字母的形状和变音符号却有所不同。

北印度文字包括那些从印度西北部延伸到东南亚的文字,还包括尼泊尔和孟加拉等地的文字。北印度文字早期的一个分支是出现在公元4世纪的婆罗米文字的第一个衍生文字——笈多文字。笈多字母文字成为大多数印度文字的始祖(通常通过后来的天城体文字)。笈多文字家族主要有4种亚型,每一亚型都源于东方、西方、南亚和中亚原始笈多字母文字。中亚笈多文字进一步分为中亚斜体笈多文字(包括阿格尼安变体和库切变体)和中亚笈多草写体(或称和田文)。

大约从公元600年开始,笈多文字启发了重要的纳加里文、萨拉达文、藏文和巴利文的创制。纳加里文字起源于印度西北部,最早出现于公元633年左右。纳加里文字在11世纪得到充分发展并进化为天城(意为天国的城)体文字,现在已经成为梵语文献主要载体之一(图3-33)。 天城体文字有48个字母,由13个元音字母和35个辅音字母组成,其顺序自古以来就由印度语法学家确定下来(图3-34)。学生必须学习许多书写习惯,如词首或词中位置的不同元音形式、鼻音化、“默认值”的静音/a/、微弱的送气和其他细节,特别是连字的使用等,这些规则复杂多样,数量巨大,其中梵文书写尤其如此。 与所有印度文字一样,天城体文字是从左到右书写的。由于其特殊的书写习惯,分隔只需在特定的连接处显示。也就是说,连接所有辅音字母的习惯性横杠在某些情况下会被打破:当一个单词以元音、双元音、鼻音或弱擦音结尾时,又或者当单词以辅音开头时。否则,所有的单词都写在一起。分词只能通过所谓的“连续音变”来标记,而梵语书吏非常小心地加以区分:句子在次序上优先于其组成单词,并标记出“呼吸组”(就像今天的专业歌手所做的那样)。句子结尾用“|”标记;段落结尾用“||”标记(图3-33)。

图3-33 天城体文字,梵语文献的主要载体:“统治者应与博学的婆罗门共同依法审理案宗,不受极端情绪的影响”

最后,天城体文字成为印度的主要文字。它也成为世界上最重要的文字之一,被用来传达该地区的许多其他语言,如印地语(图3-35)、尼泊尔语、马尔瓦里语、库马尼语和几种非印度-雅利安语。也许是因为该地区长期不统一的缘故,天城体文字没能成为印度唯一的文字。随后,它成为锡克人在15世纪为书写旁遮普语而精心设计的果鲁穆奇(Gurmukhi)等文字(图3-36)的祖先。今天,天城体文字书与其他十种主要文字(包括拉丁语和阿拉伯字母)和约190种相对次要的文字一起,在印度存续下来。

图3-34 梵语文献中使用的天城体辅音字母

另一个来自笈多文字而非天城体文字的北印度语系的重要成员是原孟加拉语。原孟加拉文字衍生出孟加拉文字(图3-37),这种文字已经被使用了超过500年,用来传达许多重要的语言,如孟加拉语、阿萨姆语(增加了4个字母,图3-38)、曼尼普尔语(图3-39)、迈蒂利语(图3-40),以及一些藏缅语言和桑塔利语族(西孟加拉邦、比哈尔邦和奥里萨邦)。奥里萨邦的奥里亚人在孟加拉文字(图3-41)的基础上精心创制了自己的文字。古吉拉特文字(图3-42)和凯提文字(图3-43)表达古吉拉特语和比哈尔语,与孟加拉语密切相关;然而,天城体文字现在被用来书写比哈尔语。

▲图3-35 印地语

▲图3-36 果鲁穆奇文字

▲图3-37 孟加拉文字

▲图3-38 阿萨姆文字

▲图3-39 曼尼普尔文字

▲图3-40 迈蒂利文字

▲图3-41 奥里亚文字

▲图3-42 古吉拉特文字

图3-43 凯提文字

萨拉达文字是笈多文字的另一支脉,衍生出塔克里文字。反过来,这就产生了克什米尔文字。

笈多文字的衍生文字还有巴利文字,而巴利文字又衍生了暹罗语或古泰语、缅甸语、卡维语、僧伽罗语等许多文字,这些文字是专门为书写与佛教有关的普拉克语(一种印度北部和中部的土语,起源于梵语或与梵语有关)而精心设计的。随着佛教的发展,巴利文字也在演化。今天的印度已经没有巴利文字了。在中亚和东南亚的佛教国家,以及印度尼西亚群岛,可以发现一些幸存下来的文字,它们为许多新文字提供了一个模式。暹罗文或古泰文探索了一种表示音素音调的独特方法。 因为在引入文字后,泰语发生了变化,文字中的一些辅音变得多余了:这些“多余的”字母后来变成了带音调的字母。泰语中还有4个变音符,它们依附在辅音的右上角来表达语气(如果辅音已经有一个元音变音符号,那么音调指示符就写在它上面)。连续元音在泰语中很常见,但在印度雅利安语中不常见,因此使用特殊标记来注明这些元音。不发音的字母保留了过去的拼写方式——但不再发音,就像英语中“bean”中的a——也会有一个变音符号,就好像我们要写的是“bea*n”。

另一个巴利文字是卡维文字(Kavi)。在印度长期的宗教和文化影响下,印度尼西亚群岛出现了一些新的文字。公元9—15世纪期间,卡维语在爪哇盛行。它模仿暹罗语,为岛上最大的语言社区爪哇语使用者服务。卡维文字是用印地语惯例来表示元音的。然而,爪哇卡维文字变体引入了一些有趣的特征:在通信中使用的特殊符号表示作者相对于收件人的等级(即较高、相等、较低;爪哇卡维文字是建构社会关系的唯一印度语言的指示文字);标点符号表示新段落;大写字母用来写每个字母的专有名称。 在这一地区有几种卡维衍生文字(图3-44)。卡维文字还衍生出大洋洲被“发现”之前的唯一文字:西里伯斯的马卡萨-布吉尼斯文字(可能是通过苏门答腊巴塔克文字这一桥梁),以及现在已经灭绝的菲律宾的塔加拉文字和比萨亚文字。西方人在1521年首次知道了这两种文字。

巴利文字还包括南印度、斯里兰卡和马尔代夫的僧伽罗文字,僧伽罗文字遵循巴利文字的基本原理,但也受到南印度语马拉雅拉姆语(图3-45)的强烈影响。

另一个重要的北印度语言是藏语,它可能直接来源于笈多语,也就是纳加里语、萨拉达语和巴利语的姊妹语言(图3-46)。 然而,藏语并不适应这种外来的印度-雅利安文字。印度-雅利安文字保留了印度语言的辅音字母和变音符来表示元音,但只有一个元音字母/a/,这与系统自己的“默认”元音/a/相同。这个/a/字母然后被用来附加其他的变音符,以表示进一步的元音。因为藏语自公元700年以来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当时的文字最初是由笈多人完善的),而文字却几乎没有改变,所以藏语在今天是极其难以阅读的。藏语最大的问题是,作为声调语言它的文字不标记音调。

蒙古文字主要有八思巴文和改编的维吾尔文两种,都是字母文字。根据中国元朝皇帝忽必烈的谕令,大喇嘛八思巴于1260年参照藏文创造了八思巴文。维吾尔语最终起源于阿拉米语;14世纪,蒙古书吏从藏文中借用了一些符号和标记来改造维吾尔文,以创造一种更实用的字母文字,称为加利克文字。现代蒙古文字(图3-47)从左到右用竖栏书写。

南部印度文字主要传达印度次大陆的主要本土语系,即德拉威语系,就像北部语系一般,同时也包括了约公元前1900年传入该地区的印欧语系的印度-雅利安语。南部印度语在规模和影响上都逊色于北部印度语,它的文字传达泰米尔语、泰卢固语、马拉雅拉姆语、卡纳拉语等。在纳加里文字改进前的两百年间,南部印度已有超过5种不同的文字。早期卡达姆巴文字是古卡纳达文字的原型,而古 卡纳达文字本身就启发了一些在印度南部地区具有重要意义的文字的创制。公元1500年左右,这种文字的晚期形式——卡纳达文字(图3-48)和泰卢固文字(图3-49)开始发展成为现代可识别的文字——印度南部最重要的两种文字。

▲图3-44 写于19世纪的竹条上的传达马来语的勒姜文字,该文字由南苏门答腊岛卡维文字衍生而来

▲图3-45 僧伽罗文

▲图3-46 藏文

▲▶图3-47 现代蒙古文

▲图3-48 卡纳达文

▲图3-49 泰卢固文

▲图3-50 马拉雅拉姆文

图3-51 泰米尔文

另一个重要的南印度文字是格兰塔文字。大约800年前,它是马拉雅拉姆文字的原型,传达了马拉雅拉姆语和南印度的梵语(图3-50)。今天,它在印度南部只传达马拉雅拉姆语,在印度西部也传达泰卢固语。格兰塔文字于公元750年左右,也许是通过纳加里文字衍生出泰米尔文字,它在功能上类似于北印地语文字。传统泰米尔文字以简单易读而闻名,现代泰米尔文字则困难重重(图3-51)。 古泰米尔书面语不需要标明像/ph/这样的送气音或像/f/这样的擦音,因此它的字母总数只有20个左右(相比之下,古卡达姆巴文字有约40个字母,马拉雅拉姆文字有53个字母)。

北部印地语和南部印度文字分享原初的婆罗米文原则,即用强制性变音符来表示元音。差异只存在于单一系统所传达的不同语言中,每种语言的需求各不相同。所有印度文字的外部差异比内部差异要大得多,就像一个大家庭穿着不同的衣服。书写的内部形式,即辅音字母系统,从基因上把它们联系起来;书写的外部形式,数百种不同的文字,将它们从社会上分开。人们通常首先认同图符的外观,也即字母形状。对于整个系统,很少有人会感觉到它的存在。

大部分印度文字都没有在这里命名——在2400多年的时间里,那些源于婆罗米语的文字传达了数百种语言。人类的很大一部分都接触过这种文字。在公元第三个千年之初,这一地区保持着世界上最大的文字多样性。全球化的结果毫无疑问是简化和减少,甚至是完全取而代之。然而,这里的改变可能比其他地方需要更长的时间。

最早的书写系统时代是书写的加速扩散和多样化。在比布鲁斯、安纳托利亚和爱琴海地区,音节文字已经盛行了好几个世纪。辅音字母文字逐渐传播开来,首先从埃及,然后从黎凡特,最终取代了音节文字。随着系统的重大转变,辅音字母文字继续传达着印度次大陆以及中亚和东南亚的语言。但这只是部分原因,主要还是由于表示辅音音素的辅音字母文字的结构原则非常容易借用。书写系统或文字的有效性很少决定于它的生命力和影响力,而是决定于使用它的人的经济实力和社会声望。书写及其兴衰堪称古代社会权力的晴雨表,从腓尼基文字到阿拉米文字,再到阿拉伯文字,记录了中东地区长达1700年的命运起伏。一个强大社会的书写系统——辅音字母文字——将成为时代的表征,而一个弱小社会的书写系统终会消亡。

然而,辅音文字并非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体系。它可能非常适合闪米特语的架构,但对辅音和元音都同样需要得到表达的非闪米特语言而言并不胜任。没有一种书写系统天生比其他的“更好”,即使是那些强大而富足的民族。正如我们所见,大多数没有文字的民族都借用了文字,然后改编了文字。对于许多人来说,为了使其成为可用的文字,系统本身的重大创新是必要的。书写的3种类型——符号、音节和字母(以及它们的过渡和混合用法)——都被特定的语言、社会和时代最大化了。 正如在自然科学中一样,一个系统的成功或生存不需要优势,而是需要适应能力。

这种情况导致了文字史上最后一项重大创新——希腊人的赠礼——完整的字母文字,显然适用于从α到ω的一切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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