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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希腊字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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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学者都同意,古希腊人直接从推罗、西顿、比布鲁斯、阿什克隆和其他富裕的地中海港口的四处旅行的商人那里学到了“腓尼基字母”,这些商人在“海上民族”入侵浪潮消退后控制了地中海的贸易。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同意这种“借用”发生的时间和地点。最近有学者认为,古希腊人“发明”字母表的唯一目的是写下荷马的作品。我认为,这种说法纯属异想天开。那种认为是“迈锡尼文明在公元前13世纪的崩溃导致所有希腊人失去书写艺术长达数个世纪之久” 的说法,是完全错误的,因为塞浦路斯的古希腊人在此之后不久就把他们的塞浦路斯-米诺安文字变成了线形文字C。在使用线形文字C的同时,他们“借用”了腓尼基文字。

后一种“借用”显然是与腓尼基商人密切接触的结果。塞浦路斯的书吏认为,对于会计来说,他们的字母书写比音节书写更快更容易。这种观点为早期塞浦路斯字母文字的某些现象所印证,如有一些用法,如果书吏不习惯音节文字,是不可能想到的。虽然古希腊人借用腓尼基字母的确切时间不得而知,但古典学者的普遍共识是,它发生在公元前10世纪左右,最晚不迟于约公元前850年。 早在1906年,大英博物馆馆长兼首席图书管理员爱德华·莫恩德·汤普森就认为,“古希腊人早在公元前9世纪就从腓尼基人那里学会了书写的艺术,他们甚至在一两个世纪以前就获得了这种能力,这也不是不可能的”。 一个世纪后的今天,这一观点仍然成立。

因此,不间断的书写传统一直赋予古希腊人力量,自公元前2000年前后从黎凡特那里学会了书写后,他们一直在书写,从未完全丧失书写能力但不像其他印欧民族有这么长时间的书写。

这也意味着早期使用古希腊语的社区经历了两种文字的借用,而两种不同的书写系统都来自黎凡特。公元前2000年左右,克里特岛的米诺安人借用了比布鲁斯的音节文字(但既不是个别符号,也不是他们的闪米特语音值)。然后,约公元前1000—前900年,塞浦路斯人借用腓尼基人字母书写的观念(这一次包括符号和他们的闪米特语音值)。从约公元前850—前775年,字母文字在爱琴海地区的古希腊人间扩散开来,先是罗得岛和克里特岛,接着是埃维厄岛。这种从音节到字母的发展,在古希腊文字中显示出越来越多的元音主义倾向,类似于印度次大陆不久所经历的情况。这两个地区的语音发展与他们的闪米特语源头相矛盾,那里的文字仍基本上由辅音构成。

古希腊人对东方书写系统的第二次借用代表了一次“初级传播”,这一行为产生了一种全新的书写形式,然后,通过“次级传播”传遍了希腊语的社区。 正是这种二次传播,创造了丰富的早期希腊字母的地域变体,考古发现证明了这一点。字母表中许多地域变化偶然地与希腊语重新扩张的历史动态相吻合,主要是通过欧洲人,他们立即开始使用新的字母,并带着它们离开了希腊的海岸线。 特别是在公元前8世纪早期,埃维厄人为希腊的商业扩张开辟了道路,他们带着他们特有的希腊字母,从东边的叙利亚到西边靠近那不勒斯的伊斯基亚(Ischia)建立了贸易殖民地。 埃维厄文字在8世纪完成改进,它有别于克里特岛、锡拉岛和米洛斯岛的那些更接近腓尼基原型的古希腊字母。

古希腊人是历史上第一个系统而连贯地表现元音音位的族群(阿拉米语书吏在几百年后通过元音字母达到了同样的目的,接着希伯来人也用元音变音符号解决了这一问题。参见第三章)。更重要的是,他们赋予每个希腊元音一个符号,同辅音一样把这些符号单独写出来,或者用辅音把它们连在一起。通过同时使用辅音和元音的方式,他们比以前或以后设计的任何系统都更忠实地再现了语音。因此,古希腊人第一次实现了一种对语言相关语音的“映射”。尽管只想用新的腓尼基文字来表达他们自己的希腊方言,但塞浦路斯的希腊书吏不经意间完成了一个创举,即只需稍作修改,就可以用这一系统表达世界上任何一种语言。这样,古希腊人在一定的限 度内“完善”了字母书写。

公元前2000年左右,古希腊人借用了音节文字,根据图形字画谜原则,他们不得不在米诺斯时期的希腊语名称基础上,精心设计了一套全新的图形音节文字。现在,通过字母文字,塞浦路斯希腊人接受了字母的概念和腓尼基符号本身,因为它们是字母,而不是图形。也就是说,一个符号的语音是重要的,而不是它的意义。

正因为如此,古希腊人甚至采用了古腓尼基语的名字来命名每一个符号,并且没用他们传统的闪米特语序列—— ’ālep、bēt、gīmel、dālet等等,但发音都是希腊语alpha、bēta、gamma、delta。每个名字的意义并不重要。只是这样的字母的名字也就足够了。

换言之,古希腊人做了几千年前许多人在类似情况下所做的事情:借用别人的系统,然后使其适应当地语言的迫切需要。大约500年前,乌加里特书吏已经使用3个长元音和短元音/a/、/i/和/u/来“完成”他们的辅音字母表。古希腊人的辅音和元音字母只是另一种变体。腓尼基人已经在使用一种“完整”的字母文字来满足他们自己的需要,因此,这已经是一种成熟的字母文字(图4-1)。尽管如此,鉴于其简洁性和适应性,塞浦路斯希腊人的贡献必须被视为文字史上最后一次重大创新。

为什么古希腊语会做出改变?因为,正如语言学家弗洛里安·库尔马斯敏锐地指出的那样:“如果没有重大的调整,应用于非闪米特语言的闪米特字母就不能用来代表该语言的发音。” 与腓尼基人的闪米特文字不同,古希腊文字中元音和辅音都被用作信息载体。元音在古希腊语早期的音节文字中已经是固有的,塞浦路斯书吏肯定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这些书吏就用腓尼基人特有的字母创造了元音。当用每个字母的全名以“连读”的方式朗读时,这个字母表包含的发音与已知的希腊元音相似,但是前面有辅音,希腊人要么没有察觉到(因为这些声音在希腊语中并不存在),要么为了利用其元音音值,从而有意忽略了其辅音音值。 腓尼基字母的重新解释可能是“使用非闪米特语音系统的语言的人在学习字母名称和截头表音原理的过程中自动发生的”。

图4-1 腓尼基语的辅音字母借用到希腊,每个字母仅代表几种可能的变体之一

作为一种重要的语言发音系统,闪米特语音系统确实与希腊语非常不同。所有腓尼基语单词都以辅音开头,但许多希腊语单词都以元音开头。讲希腊语的书吏实际上被迫做出重大改变,仅仅是为了念出腓尼基字母的名字,腓尼基字母的意思现已不可考。一些辅音字母的发音在公元前1000年左右的古希腊语中是不需要的,在被借用后,只用于它们名字中的元音。这样,每个腓尼基字母的“弱辅音”或“半元音”的发音都被当作纯元音,而不是辅音或半元音。所以古老的腓尼基语喉塞音’ālep变成了希腊语的A,即alpha。古老的腓尼基语的hē被解读成了希腊语的E(/h/没有标记,虽然在希腊语中经常出现;很久以后,这个词才在需要的时候变成了变音符号)。古老的腓尼基语的yōd,y-的发音,变成了希腊语的I。古老的腓尼基语‘ayin(喉音‘)变成了希腊语O。最早的希腊字母文字已经显示了所有这些形式。

希腊语中的Y表示/ y /(如法语中的tu)是从别处借鉴而来的,因为这个音在古腓尼基语中没有出现。在后来的几个世纪里,希腊人把Y和ov区分开来(如英语中的BOOT),就像现代法语把u和ou区分开来一样。然而,Y也是古老的腓尼基语wāw,/w/经过改变,后来变成了早期希腊语的“digamma”或/w/(随着希腊语的变化,这个字母最终从字母表中删除)。

此外,希腊人还增加了3个新符号(最有可能来自塞浦路斯早期的文字)。这些字母表达了古腓尼基语中不存在而希腊语中常见的辅音:Φ表示/ph/、最初的p+ h音(如在“top hat”中);X表示“kh”;ψ表示双辅音/ps/。 此外,在早期希腊语中,元音的长度是存在音位差异的,也就是说,在某些单词中,短元音与长元音形成了显著的对立。因此,从最早的铭文到古希腊语,最常见的两个长元音分别被赋予一个特殊的字母:Ω表示长元音/o:/(通过打开希腊语短o的底部),H代表长元音/ɛ:/(源于古腓尼基语人h4 ēt,发音时带有长元音/e:/音)。

从一开始,希腊字母文字的设计就是相当完善的。尽管如此,书写仍然是一项“原始”的工作(图4-2)。几个世纪以来,没有标准的希腊正字法。大写字母和小写字母之间没有区别,没有标点符号,也没有单词分隔,每个地区都遵循当地的惯例——有时使用他们当地的字母。最早的希腊铭文是以闪米特人的方式书写的,从右到左,或用“牛耕式”,每行交替书写方向。直至公元前6世纪,大多数书吏更喜欢从左到右依行书写。这种方法最终取代了所有其他方法。

图4-2 迪普利翁壶(约公元前730年),发现于雅典古西门附近,上面刻有最早的希腊字母铭文:“献给舞姿最优美的人”

早期希腊字母文字主要分为三大类:一是克里特、锡拉和米洛斯的古代字母文字;二是爱琴海、阿提卡和小亚细亚西海岸的东部字母文字;三是希腊西部和西西里殖民地的西部字母文字。在这一时期的大部分时间里,古希腊由各自为政的城邦组成,而不是一个王国或统一的国家。然而,到公元前4世纪中叶,爱奥尼亚字母作为一种东方文字(今天土耳其西部),在所有竞争者中脱颖而出,成为唯一的希腊字母文字。希腊语书吏对这种字母文字情有独钟,用它来表达基于雅典阿提卡方言的古典希腊语(图4-3)。

作为记录来自爱奥尼亚的荷马的《伊利亚特》和《奥德赛》的主要语言,爱奥尼亚文字成为表达雅典古希腊语的权威文字,公元前403—前402年,雅典要求所有雅典文献都必须使用爱奥尼亚字母文字。

在希罗多德时代(公元前5世纪),书籍由莎草纸卷制成,有些超过20米长。到那时,较早几个世纪的兽皮已经成为一种神学珍品。从公元前2500年开始,一些用古埃及象形文字书写的皮革文件(用阿拉伯树胶或橡树皮等鞣制过的兽皮都变成了皮革)保存了下来。在古风时代早期,作为书写材料的兽皮在西亚、伊拉克和波斯都很受欢迎。只有无毛的一面可以写字,于是出现了一种卷轴格式——一卷卷相连的皮革单面书写。

正如希罗多德在《历史》中所写:“爱奥尼亚人也称其为‘纸草皮’,这是古风时代一纸难求情形下的莎草纸替代品,他们确实在山羊皮和绵羊皮上写字。事实上,直到今天,许多外族还在使用这种材料。”(当然,在公元第一个千年,按照羊皮纸和犊皮纸加工程序制作的动物皮,再次成为首选的书写材料,正如基督教作家喜欢犊皮纸一样。参见第七章。)几个世纪以来,希腊、伊特鲁里亚和罗马的文字都是写在石头、树叶、树皮、亚麻布、黏土和陶器、墙壁空间、贵重金属、铅、青铜和木材上,有时也写在兽皮上。然而,大多数文字出现在涂有蜡的石板(希腊语写作pínaksoi或déltoi,拉丁语写作ceræ或tabulæ)和莎草纸上(在整个古典时期,埃及都能够持续地供应足够的莎草纸)。这些书籍大多是卷轴形式的,也有极少数是单页装订的,后者在希腊语和拉丁语中分别写作bíbloi和libri。

文字史通常聚焦在正式书写上,通常被称为“书面体”。然而,大多数正式的文字——就像埃及的象形文字一样——最终都会精心设计出更快捷、更简单的书写普通事物的方法,把书面体留作特殊用途。这些较简单的文字通常是草写体或流动体,用草写体写的东西要比用书面体写的多得多。古希腊文字的草写体至少可以追溯到公元前3世纪,大部分是在莎草纸上(图4-4)。显然,一个字母通常由一个笔画完成;有时将多个字母串联起来,形成连字。希腊草书体成为日常书体,用于写在莎草纸、蜡板、陶片、涂鸦墙等界面上(图4-5)。石碑以及各种金属和黏土制品上的铭文几乎都是书面体的。

▲图4-3 古典希腊语:所谓的“阿特米西亚莎草纸”写于公元前3世纪上半叶,是现存最早的希腊文学体或书写体样本之一

▲图4-4 早期希腊草写体:代农之子德米特里乌斯的遗嘱,公元前237年

图4-5 晚期希腊草写体:亚里士多德《雅典政制》副本,约公元100年

希腊和拉丁古文字学——研究古文字和铭文的学问——没有发现大小写字母之间的原初区别。早期希腊文字和拉丁文字只有大写,其中有两种:大写字母是希腊字母中最古老的形式,它的笔画相交成角度,以避免出现曲线,除非是为了便于识别;大写字母是纪念性和其他正式铭文的标准字母。

安色尔体允许使用曲线,更容易写在像莎草纸这样的软材料上。在早期希腊莎草纸中,安色尔体是最常见的字式。安色尔体与现代大写体非常相似,但更为圆润,在公元4世纪至8世纪之间,尤其广泛应用于几乎完全使用羊皮纸和犊皮纸的手稿中。

由于希腊的军事(亚历山大大帝)、经济和文化的影响,希腊字母成为“完整”(即完全元音化)字母的原型,这些字母在随后的几个世纪里出现在欧洲。这些最终几乎完全通过希腊语的再传文字——拉丁字母和西里尔字母传遍世界。这一过程在2000多年后仍在继续(图4-6)。

图4-6 希腊语衍生文字简谱

在公元前第一个千年的小亚细亚(今天的土耳其),希腊字母启发了许多非希腊族群精心设计他们自己的安纳托利亚字母文字:卡里亚文字、吕底亚文字、利西亚文字、潘菲利亚文字、弗里吉亚文字、皮西迪亚文字(罗马时期)和西代文字。 这些文字未能获得持久的意义,因为该地区的经济财富不断下降以及随之而来的几次重大入侵。

据说,亚美尼亚僧侣圣梅斯罗伯(St Mesrob,约345—440)精心制作了公元405年亚美尼亚人的第一种文字——亚美尼亚文。亚美尼亚语是印欧语系的一个独立分支(希腊语和日耳曼语,包括英语都属于印欧语系)。亚美尼亚文以希腊字母为基础,最初由大约36个大写字母组成。到了13世纪,亚美尼亚语草写体(notrgir)开始发展,后来取代了大写体(图4-7)。

图4-7 亚美尼亚语草写体,公元1616年

圣梅斯罗伯也被认为是在4世纪早期发明了格鲁吉亚字母文字——格鲁吉亚语属高加索语族,而不是印欧语族——和阿尔巴尼亚字母文字的人(这种多重归因表明梅斯罗伯的角色是虚构的)。格鲁吉亚基督教会用了38个字母;随着时间的推移,格鲁吉亚人发展出了字母数量不同的几种风格的文字(图4-8)。Mkhedruli,或“骑士体”,最初作为世俗文献的载体,是格鲁吉亚最常用的文字,沿用至今。

在古埃及(见下文),希腊字母启发了科普特字母,而后者取代了世界上最古老的书写传统之一。在巴尔干半岛,希腊语产生了格列戈里文字和西里尔文字,这些文字最终产生了俄罗斯语等文字。希腊文字启发了意大利半岛上的一些文字,最重要的是伊特鲁里亚文字,而后者反过来又启发了世界上最成功的拉丁文字。

图4-8 格鲁吉亚教会体,摘自公元1621年的一本祈祷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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