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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 玛 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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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20世纪80年代,从恰帕斯东部和塔巴斯科到洪都拉斯西部,玛雅文明壮观的废墟都没有被发现,历史记载仍然在宣告,数以百计的玛雅铭文仅仅是图画装饰而已。现在,可能多达85%的玛雅象形文字,被认为是完整的文字,可以被阅读。这使得古玛雅王国成为“新大陆上唯一真正的历史文明,其记录可以追溯到公元3世纪”。 虽然还没有完全被破译,但玛雅文字是所有前哥伦布时期中美洲文字中最容易被理解的。它的独有特色,体现在木头和彩陶纪念浮雕上以及纸质抄本中,堪称美洲传统的精髓(图6-3)。

最近,来自多国的著名学者对玛雅文字的解读,使我们对其他美洲传统有了更好的了解。在许多方面,对玛雅人内部结构和功能的讨论也可以用以解释其他传统。

在公元前600年到公元50年之间,低地玛雅人似乎继承了一种更早文化中的书写系统。 公元前50年,伯利兹北部的赛罗斯遗址提供了最早的例子,从公认的考古数据来看,玛雅图符具有识别功能。早在这个时期,3个重要图符“ahaw(主人)”“k’in(太阳)”和“yax(第一)”就已经以与后来的古典玛雅碑铭相同的方式被使用。正因为如此,现在认为古典玛雅传统的开端是在公元前200年到公元50年之间。最早可读的玛雅文体是写在大约公元前50年的一块玉石上,已经被组织成双栏,从左到右,从上到下阅读。它还使用“图符格”,包括主要图符(语意标识符)和词缀(语音标识符)。换言之,这个最早的可读文本,是以已经得到充分发展的形式出现的。

图6-3 公元700年,危地马拉蒂卡尔城玛雅人的象形木雕文字

这种书写的传统伴随着并赋予了古典玛雅文明(这个术语用来描述从公元250年到900年繁荣的玛雅文化的鼎盛时期) 以力量,古典玛雅文字与萨波特克文字和后奥尔梅克文字在包括主图符和词缀在内的图符表方面,特别是在频率和分布方面,都明显不同。根据中美洲专家乔伊斯·马库斯的说法:“这些差异表明了不同的语音和语法结构以及不同程度的语音。” 对此的一种解释是,每一种传统都紧密地反映了其各自的语音系统,即语言中的重要发音系统。后奥尔梅克文字和玛雅文字似乎都比早期的传统更善于利用语音成分。这表明,它们都继承了一种假想的米克斯-佐卡源文字的倾向,这种倾向使它们远离了曾经偏爱的作为中美洲书写的萨波特克分支的表意符号。的确,后奥尔梅克和玛雅文字中表音符号数量之多,着实让20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破译这两种文字的学者们大吃一惊。

玛雅人的书写——通过推断,还有其他中美洲传统——使用4种类型的符号。 首先,意符文字表示整个单词的声音和意义,就像图符balam表示“美洲虎”。字画谜通过使用另一个单词来表达一个单词的声音;这种符号类型实际上在玛雅语中很少见,它唯一明确的用法是用lak表示“盘子”,也用来表示“下一个”。如果可能有一种以上的发音,则语音补音传递所期望的发音。最后,语义决定性意指在几个潜在意义中应该读哪一个;两个最常见的语义限定词是漩涡状的“日”图符(代表日期)和头巾(代表“主人”头衔)。

每对竖栏中的玛雅铭文都是可以连续阅读的,然后读者可以接着阅读下一对竖栏中的文字;单栏、水平横梁或小型便携物品上的铭文写法有例外情况。在给定的“图符格”(单个符号)中,读者也是按照从左到右、从上到下的顺序阅读。单元图符——没有任何形式的词缀的符号——通常构成表示整个单词的意符。多元图符也可以是完整的单词,但是包含词缀或进一步的语法元素。后者可能是人称标记和冠词,或派生词缀或屈折词缀,换句话说,是“黏着”的元素,以显示玛雅语法。这种通过附加语音-音节符号以标注语法结尾的表意词根系统,当然预示了后来朝日文字在借用汉语表意词根标注语法词尾的系统。在阅读玛雅文字时,读者需要首先从左到右(如果适用的话)阅读出现在复合图符或字符较大主符号上方或前面的词缀,接着再读主要符号本身,最后读下面或后面的任何词缀。

这样看的话,玛雅人的书写传统,就像之前的后奥尔梅克传统,是一种表音文字,图符表示整个单词,合成符传达玛雅语言的音节声音,通常辅音+元音。超过150个玛雅符号被确认具有表音-音节功能,纯元音除外,都是辅音+元音的不同形式。玛雅文字还包括象形图符,用以描绘一个需要大声说出的物体。

这样,玛雅人的书写传统,就像之前的后奥尔梅克传统一样,是一种语音传统,其字形表示整个单词,其组成符号传达玛雅语言的音节音,通常以CV(辅音+元音)的形式出现。超过150个玛雅符号已经被确认具有语音音节功能,所有(除了纯元音)的CV变体。玛雅文字也包括象形文字,描绘了一个要大声说话的物体。

在玛雅文创制和使用上,有很大的恣意发挥的空间。 一种图符可以具有双重功能,既可以是表意的(表示一个语素或一个对象的整个名称),也可以是表音的(表示所描绘对象名称的第一个音节,分别发音)。因此,大多数玛雅词汇可以用几种不同的方式书写,结合了各种不同的拼写方式(图6-4)。我们也用不同的方式书写英语词汇,有不同的大写、小写、字体、斜体、草写体,甚至有不同的拼写;然而,除了数字(表意文字)之外,我们通常使用字母系统,很少混合其他系统。系统的交替或互补给玛雅传统带来了更大的复杂性和不确定性。

玛雅文中大约有800个图符,其中许多是只写过一次的古符,如王室成员的名字。 在任何一个给定的时间点,一个玛雅书吏可能使用2到300个图符。其中许多可能是异体符(意义相同,形状不同)或同音符(声音相同,形状不同)。许多玛雅图符也是多功能的——一个图符可以传达不同的声音或意义(例如,英语合成符ch在发音上是多音的,像在chest、cholera、chef和loch中)。更重要的是,玛雅书吏有时会在图符格内互换图符,或者在没有明显原因的情况下将两个相邻的图符合而为一。所有这些可能极大地增加了玛雅文字的模糊性。

图6-4 玛雅语balam(“美洲虎”)的5种可能的拼写方式,最初的表音符号逐渐让位于越来越多的表音符号:左上角的图符完全是表意符号,而右下角的图符―由3个音符复合而成― 完全是表音符号

玛雅传统文字可以充分再现口头语言,能够转达声音、语法、句法和文学惯例的每一个细微差别。 与世界上几乎所有的书写系统和文字一样,它也有缺陷。首先,在所有玛雅语言中非常重要的声门停顿从来没有像其他辅音一样被赋予一个单独的符号。一旦出现了声门停顿,就只能通过重复元音来解决,例如,用书写m(o)-o-o来表达mo’(金刚鹦鹉)。 尽管尤卡坦玛雅语言包含两个截然不同的音调,就像英语的bin和pin一样,但没有证据表明尤卡坦文字中有音调的差别。

再一次,就像中国人、日本人、苏美尔人和其他民族的书写一样,尽管玛雅书吏可以随意使用完整的表音文字,但他们并没有像习惯了字母传统的人可能“期待”的那样,单独使用它来简化他们的混合系统。在世界各地,表意文字通常由它的从业者维护,原因有时超越了简单和效率原则。这种传承体系享有很高的威望,或与社会禁忌有关。或许更重要的是,在信息传递方面,表意文字往往在语义上优于表音文字,因为大脑对图形物化的处理比对语音抽象(字母排序)的处理更快。看来玛雅书吏认为没有必要放弃他们的意符组合系统。事实上,在后来的中美洲民族中(见下文),表音文字比表意文字更受青睐。

正如在中美洲随处可见的那样,玛雅人公共铭文所传达的信息十分有限,几乎只涉及出生、任命、就职、死亡、战争和其他有关王朝统治者的细节。玛雅牌铭内容冗长,总是以略微改动的不同版本,从不同方面重复和强调着同一事件。几乎所有现存的古典玛雅时代的铭文都涉及公共领域,用石头记录历史,从而使当地统治者的权威合法化。有时,就像蒂卡尔和帕伦克等伟大的中心城市一样,统治者通过公共书写宣扬自己的天赋异禀和权威,这也是古埃及不朽碑文的共同主题。然而,这种认为文字的主要功能理所当然地就是强化王朝统治的观点也许并不全面,因为只有石刻的公共碑文幸存下来,而包括历史和家谱(如米斯特克抄本),朝贡、贸易和商业记录以及仪式指南等内容在内的曾数以千计的树皮纸书籍永远消失了。最能清楚地表明伟大的玛雅图书馆的存在的,是书吏在那个社会中的崇高地位。

玛雅的书吏(即ah dzib),属于王室种姓。他们的职责显然被认为是最重要的社会角色之一。人们对他们的日常工作或职业等级知之甚少,但有人可能会将他们与古埃及的书吏进行比较,他们似乎履行了类似的职责。玛雅书吏的大部分工作可能是在涂以新鲜石灰胶泥的树皮和鹿皮抄本“页”上完成的。首先用朱漆绘制轮廓,然后用各种颜色填充区格。朱漆由铁化合物调成;其他颜料也很可能来自矿物。黑色颜料用木炭或煤烟勾兑,用来描画人物轮廓。玛雅书吏显然是在“游戏文字”, 在语义维度(意符)和语音维度(音符)之间来回交替,并在这一过程中开发中间阶段。正是由于缺乏标准的正字法,才使得玛雅人的文字充满了有趣的活力。玛雅文传统在后来的几个世纪里先后被米斯特克文和阿兹特克文所继承,书吏也似乎在各自的文化中享有相似的地位。传统中美洲书吏的角色,以及其所受到的尊崇,一直延续到殖民时代。

几个世纪以来,玛雅文在低地为数百万人服务。这数百万人能读到纪念碑文和其他铭文吗?有两种相反的观点。一些学者认为识字率很低,指出单个单词“write”在玛雅语言中广泛传播,而指代“阅读”的则有许多不同的单词,而且都是异质的和征服之后的。 其他学者则认为,学习阅读玛雅文并不那么困难,一般玛雅人的男性或女性,对于公共广场上一块色彩鲜艳的石碑,至少能读懂有关其中一些主要角色的日期、事件和姓名,尤其是如果有一张附随的图画的话。

如果读写能力在古代玛雅地区确实很普遍,那么文字就会对人口和语言以及公众舆论产生直接而深远的影响。不仅是石碑,还有寺庙和宫殿的门框和门楣、通往这些地方的台阶,以及统治者的坟墓和公共集会区域的其他纪念碑,同样镌刻和绘制着颜色鲜艳的文字,用以宣扬强大的玛雅人辉煌的生活和族谱。在现代意义上,这几乎不是“事实历史”,而更多的是一种宣传工具,以维护首领、宣扬卓越和表达敬意。 就像1000年前的奥尔梅克一样,玛雅的精英们使用公共文字主要是为了使他们的权力要求合法化。然而,简单的陶瓷也饰有图符,用以辨识可可容器(图6-5)和随葬容器等日常用品。

图6-5 公元500年,在一个玛雅饮料壶上绘有图符:可可

在古典玛雅时代的末期,成千上万的树皮或鹿皮抄本可能为玛雅的图书馆增光添彩,其中充满了历史、家谱、天文表、仪式处方和其他类型的文本。随着16世纪西班牙人的入侵,玛雅文学遭到了大规模的破坏,只有4本抄本奇迹般地从篝火中幸存下来,它们都是由仪式和天文表组成的后古典作品,即马德里的分为两部分的《特罗亚诺-科尔特斯抄本》、德累斯顿的《德累斯顿抄本》和巴黎的《佩雷西亚努斯抄本》。可以说,积淀下来的关于这个曾经伟大的新世界文明的知识几乎消失得无影无踪。美国玛雅专家迈克尔·科(Michael Coe)悲叹道:“在毁灭一个文明遗产的彻底性方面,即使是亚历山大图书馆被焚毁,亦不可同日而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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