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民族的书面语言与口头语言差异明显,成为两种不同的语言,这就是双语现象(diglossia,源自希腊语di“双”和glōssa“语言”)。这种现象有几个原因。第一,在一个承认“正确”和“不正确”语言形式的社会中,只有文雅的语言才成为书面表达的对象。 第二,作为一种活的语言,口头语言继续进步,但是书面语言的变化要慢得多,或者根本没有变化——比较一下英语中laugh(大笑)的拼写和它的发音。这种分离产生了类似于日历中的问题:为了避免混淆,必须定期进行调整。还有其他因素阻碍了书写的变革:传统、美学、尊敬、社会控制、有限的识字率等。这都使得双语现象成为现代文化中一个严重的社会问题。
双语现象直接涉及的不是书写系统或文字,而是它们所传达的“语言”,这种“语言”不再是某种口语。这种“语言”也不是方言。所有的书写系统,尽管在语音上不完善,但都至少允许一些方言的变化。例如,澳大利亚人在写day(天)和说“die”(死亡),因为他们知道“正确的”die读为/doi/。在这里,英语字母包容地方内部规则。只有当外部规则侵入(例如美式英语规则进入澳大利亚英语规则)时,才会产生混乱。双语现象代表了这样一种混乱,但它的风格和时间有所不同。
一个世纪前,慕尼黑古典学家卡尔·克鲁巴切首次认识到双语现象。 在研究现代希腊语与古典希腊语的关系时,他发现了同一种语言在书写和口语方面的巨大差异。从那时起,双语现象在世界上许多有着悠久文学传统的主要文字中被识别出来。 从英语中的小古语到威尔士语中的“语言精神分裂症”,这种现象广泛存在。
印度的文学文化将双语现象视为“其最显著的特征之一”。 该国大多数拥有书面语的语言泾渭分明地将书面(“高级”语言)和口语(“低级”语言)分开。 每个识字的印度人实际上都是使用双语的,既会说图书馆的语言,也会讲市场上的语言。早在公元前5世纪,梵语已经成为学者的语言,根据严格的语法规则进行研究和维护,而人民所讲的普拉克语则继续发展。到公元前3世纪,梵语书写不再与口语有关系,因此需要特殊的教育来学习和练习。在接下来的几个世纪里,同样的事情在新的文字中又发生了很多次,因为学者们反复地将“正确”的语言形式固化,而这些形式又被习惯用语所改变。现在,在印度,“正确读写”的含义是读写感知到的“高级”语言,而“低级”语言的读写能力——人民的实际语言——被认为是低劣和不受欢迎的。其直接结果是,印度50%以上的人口仍然是文盲。
传统汉语的书面语——文言文不同于汉语口语,就像印度语“高级”和“低级”一样。学生现在必须逐字学习文言文,才能理解其意。
现代标准威尔士语,或yr iaith safonol(“标准语言”),是唯一的文学语言,教育和出版的威尔士语。口语威尔士语,或yr iaith lafar(“口语”),是威尔士社区的日常口语。例如,“我不知道你见过他”这句话,现代标准威尔士语写作Ni wyddwn eich bod wedi ei weled,但口语威尔士语读作O’ni’im wybod bo chi di weld e。如今的许多威尔士人只能接触到口语威尔士语,他们根本不会说、读或写现代标准威尔士语——尽管他们可以在每个星期天用它来唱赞美诗。这种情况更加复杂的事实是,从古老的《圣经》形式到官僚的官方形式,现代标准威尔士语的形态五花八门。口语威尔士语的形式同样呈现出极端的地域性。此外,近年来,有人提出创制一种标准化的威尔士语,也即“日常威尔士语”(Cymraeg Byw)的标准化威尔士语,以期借用这种非地区性的国家语言,来弥补现代标准威尔士语和口语威尔士之间的差异。这种新的形式正迅速被年轻人所采用,越来越多地抑制了当地语言形式的使用;它也越来越多地用于书面形式。然而,今天规定的现代标准威尔士语仍然是威尔士学校中几乎所有威尔士语教学的书面语。
在印度,由于文盲率高,与当地语言明显不同的书面语言显然将继续盛行,阻碍国家的发展。而在威尔士,“日常威尔士语”的最终成功可能会提高威尔士语的识字率——同时也提高了英语的识字率——并最终彻底消除双语现象。
大多数语言的书面语和口语之间差距巨大。一个受过教育的人的标志往往是其口语与书面语的接近程度。那些口语与书面语最为接近的人,通常是所在社会的主体。正是书写本身造成了这种现象。
在许多情况下,消除双语现象是不可想象的。例如,在14世纪锡兰(斯里兰卡)的僧伽罗语作为文学标准出现。这种纯粹的书面语言仍然受到所有僧伽罗人的推崇,他们认为它比今天的口头语言更为漂亮,更有文化,更加“正确”。事实上,在斯里兰卡,有文学修养的僧伽罗语受到所有人的推崇,主要是因为这个国家是一个高文盲率国家。
一个社会有时会把书面语和口语之间的差异视为不必要的历史包袱。这种差异会阻碍社会的发展,因为这会导致文字令人困惑而又冗长,而这些文字对使用者很不友好,教会孩子也很费力,需要消耗大量时间和金钱。一旦人们在这一点上达成共识,拼写改革也就应运而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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