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人创造了我们字母的基本形态。和希腊人一样,罗马人只用大写体和草写体,没有大小写区别。基本的罗马字母形状最初是单线的,就像希腊字母一样,没有厚薄的变化。后来,为了强化大写字母,罗马人把它们写得稍微有些斜度,以模仿因用宽尖墨水笔在莎草纸上书写而产生的粗细变化。在莎草纸上书写的特殊文学作品,以及后来在羊皮纸和牛皮纸上书写的文学作品,也都采用大写字母。罗马人比希腊人使用了更多的衬线,以提高可读性和吸引力。虽然作为对一种早已消亡的文字的偶然模仿,罗马大写字母残存到公元9世纪(如在乌得勒支的诗篇中),但早在5世纪末,大写字母就基本上已经在整篇文本的书写中消失了。它们在中世纪以方正质朴的大写形式保存了下来,因为人们喜欢用它们来写标题和首字母。
安色尔体是对方形大写字体的修正,是一种带曲线的圆形字体,避免了折角,成为公元4世纪罗马书吏的首选手写体(图7-3)。安色尔体最早的例子表明,它是精确的,以及非常容易阅读。有据可查的最古老的安色尔体手稿可追溯到公元400年北非的希波。然而,到了8世纪,安化尔字体已经大大退化。
在意大利,尤其是在罗马,安色尔体被用于《圣经》文本。基督教传教士把安色尔字体带到了帝国的遥远地区,尽管有时并不像人们所说的:因为基督徒更喜欢安色尔体,而不是“异教徒”的方正质朴的大字字体。
图7-3 中世纪早期拉丁文手写体
公元4世纪,犊皮纸抄本,也即由单装订在一起的犊皮纸手稿卷,开始取代莎草纸卷轴。人们可以在犊皮纸或羊皮纸的双面写字,从而使书写篇幅加倍。诗人马歇尔(公元40—103年)在其6首警句中首次提到了古抄本,这些警句是作为荷马、维吉尔、西塞罗、利维、奥维德和马歇尔本人所写的6部古抄本的标签而写的,而这6部作品应是已知的现代意义上的最早的“书籍”。4世纪以后,羊皮纸或牛皮纸抄本,或被英语称为“书”(源自日耳曼语“bōkā”或“beech”,源于最早的如尼字板所使用的材料——山毛榉),仍然是欧洲首选的文字载体。正如法国历史学家亨利·吉恩·马丁所言,古抄本——以两面都书写的册页形式,而不是以一面书写的卷轴形式——出现,是书籍在公历纪元最重要的一次革命。
新罗马草书体源于公元4世纪的旧罗马草书体的改革(参见第四章),罗马手写体风格多样,通常被称为“草写体”(习惯上是指流畅而相连的手写体), 尽管事实上字母是彼此独立而且不相连的,即使是在最匆忙起草的留言或涂鸦中亦然(图4-19至图4-21)。书吏把字母简化到几乎所有的字母都能一笔一画地写出来的程度。 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个较小的字母,也即不再使用大写或安色尔体的“小写字母”,进化到3种不同高度的字母:上升(如b),居中(如n)和下降(如p)。书吏对字体的选择往往取决于所传播的信息,以及向谁传播:“……媒介是信息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每位拉丁语文本的书吏所使用的字体本身都承载着社会公认的政治和文化信息,每种字体都被认为适合于特定的用途和文本。随着社会的变化,某些手写体的使用频率和分布范围亦随之改变。
新罗马草写体广泛应用于整个帝国,并促进了拉丁地区文字或欧洲民族文字的发展。拉丁语草写体,就像希腊语草写体一样,使用范围一直比大写字母或安色尔字母广泛得多。有时,它会侵入书籍手写体的领域,起初是作为旁注和注释,然后是作为文本本身。6世纪的斜安色尔体逐渐被草写体所取代。一种草写-安色尔混合手写体出现于7世纪,这一字体呈现为新的小写形状的不相连字母。
5世纪末,意大利和法国南部发展了半安色尔手写体,并成为人们喜爱的书籍字体。它的字母构成了加洛林小写体的创作原型。虽然罗马安色尔体的圆形被保存在半安色尔体中,但只有少数几个字母是真正的安色尔体。事实上,半安色尔体已经孕育了几个世纪后将要出现的各民族手写体。
拉丁草写体在墨洛温时代继续流行,直到大约公元650年,甚至作为私人和随机使用的文学手写体。晚期拉丁草书成为意大利、西班牙和法兰克王国的文字基础,孕育了贝内文托、西哥特和墨洛温手写体(图7-4)。作为安色尔与半安色尔的混合体,书面草写体成为许多民族字体的共同祖先。
图7-4 贝内文托、西哥特和墨洛温手写体
随着5世纪罗马帝国在政治上四分五裂,各种民族字体纷纷涌现出来。从那时到8世纪,从具有半安色尔元素的新罗马草写体中分化出各种各样小写西方字体。在法兰克人的统治下的意大利北部的伦巴第,首先是墨洛温王朝手写体,然后是加洛林王朝手写体,以及意大利南部的贝内文托手写体,发展出具有粗重头脚的短竖这一独特外观的正式手写体。西哥特体,也即西班牙民族手写体,从8世纪一直使用到12世纪;该字体在早期标准字体的基础上,将公元11世纪和12世纪早期的字母进一步方正化和扁平化,从而呈现出长垂竖的外观特征。
墨洛温王朝的文字包括了查理曼大帝之前法兰克王国的所有手写体,在大多数情况下,这种字体一眼就能看得出来,因为其字迹往往狭窄,侧面扁平,纤细,几乎难以辨认。包括连字符(连接两个字母的标记)、缩写符和省略符(表示省略字母的标记)在内的复杂系统也极大地抑制了可读性。然而,后来的墨洛温手写体,往往来自意大利,大量采用半安色尔体,字体优雅,易于辨认,为加洛林小字体的出现奠定了基础。
然而,到了8世纪末,墨洛温王朝最常见的手写体似乎只有作者才能认识。因此,如果法兰克国王想要实现其所宣称的全民教育目标,就必须在法兰克疆域内的缮写室中掀起一场变革。
查理大帝意识到了这一点,并于公元789年下令对德国、法国和意大利北部主要修道院中心的所有教会典籍进行全面修订。其中最有影响力的是位于图尔的圣马丁修道院,公元796—804年,院长为来自约克郡的英国人阿尔昆。阿尔昆亲自指导了后来被称为加洛林的小字体的创制,这是过去2000年来西方最重要的书写改革(图7-5)。加洛林小写体是欧洲大陆半安色尔体与爱尔兰-英国手写体的偶然结合,后者可能是阿尔昆自己引进到法兰克王国的,他也指导了该王国的教育改革。阿尔昆和其他一些人显然意识到,需要一种明确基于经典的类似于当时在爱尔兰和英格兰北部所使用的保守手写体。加洛林小字体是由罗马半安色尔体发展而来的,有目的地融合了新的地区小字体。这是一种非常干净简化的字体,避免了华丽,具有均匀流动的外观;连字符、缩写符和省略符几乎全部消失,一些加洛林手稿甚至完全没有这类符号。清楚易读成为压倒一切的诉求。
图7-5 法国和德国的法兰克加洛林小写体
加洛林文字在整个西欧盛行(直到今天,只有爱尔兰在所有爱尔兰语文本中仍使用加洛林手写体,甚至印刷用的字体也是如此)。法兰克王国的书写和教育改革首先在后来的法国和德国推广了一种清晰易识的书籍手写体,这种字体越来越受欢迎,很快普及到更广大的地区。在意大利,从9世纪到13世纪,加洛林王朝的小字体和其他字体一起被用于书籍和文件书写;而在英格兰,从10世纪中期到11世纪末的拉丁文本也都是用这种字体书写的。在西方的文字史上,加洛林小字体的创制堪称一个分水岭——它成为欧洲最重要的文字,并决定了西方书写的进程,直到700年后的文艺复兴时期。
在接下来的几个世纪里,加洛林字体在欧洲得到广泛传播,加洛林小写字母在欧洲各地随处可见,取代了主宰西方书写的半安色尔手写体和混合草写体。大写体或大字字母保留为首字母(文本的开始字母)和其他特殊用途。曾经是拉丁字母的模板文字现在被边缘化了,就像古代文字普遍面临的境况一样。很久以后,大写字母在规范书写中扮演非常精致的角色,遵循精确的使用规则。
大写体和小写体一旦区别开来,就可以利用它来传递信息(比较Bill和bill)。因此,所有源自拉丁语的现代文字通常有40到65个需要学习的字母(而不是传统的“26个字母”),大写体或大写字母,小写体或小写字母。这40到65个是低阶“功能字母”,传达20到30个高阶“系统字母”。
在加洛林文字改革期间,法兰克书吏(可能是图尔的圣马丁)也参与了重要字母的修改。字母u的发明是为了区分元音/u/和辅音v的使用,而字母j的发明是为了区分字母i的辅音功能。然而,这些变化在许多世纪里都没有得到系统的实施。在查理曼之后,几乎所有的变化都涉及添加新字母,或在旧字母上附加变音符号,以便表达那些无法用拉丁标准字母来传递的民族语言中的发音。
到了10世纪,加洛林小字体已经成为西欧大部分国家的标准字体,同时有许多地区性变体和为特殊目的而保留的当地字体(图7-5)。由于拉丁语继续使用字母v来表示/u/和/v/,导致说德语者分不清/w/和/v/。一个世纪后,德语书吏开始双拼拉丁语的v,即写成vv,以与/w/有所区别,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今天有了“双u”。随着时间的推移,vv不再被当作合成符来理解和书写,而是作为一个自主字符(与ch、ph、th、ng等合成符不同)。在19世纪之前的英格兰,u、v和w没有完全区分开来;即使在今天,除了书面语言,一些英语方言仍在合并使用/v/和/w/。
11世纪,加洛林文字统一体开始分崩离析,取而代之的是各具特色的地域性字体,不过与在一个书写系统中使用不同的字体的印度的情形有所不同,这些地域性字体采用相同的字体,只是彼此间存在着些许差异(图7-6)。
图7-6 中世纪盛期至晚期的意大利和法国手写体
复杂的连字符、缩写符和省略符再次回归,主要是出于保存珍贵的羊皮书的需要。12世纪也见证了大型书籍和新的粗黑字体的出现,而在13世纪,字体则呈现出尺寸锐减、侧向压缩、全新角度和斜线笔画等进一步变化(12世纪后半叶,对《圣经》的需求大增,数千本书都是用这种缩微字体书写的)。作为十字军东征的一个成果,书吏开始使用阿拉伯数字(1,2,3,4),而不是罗马数字(Ⅰ,Ⅱ,Ⅲ,Ⅳ),这就节省了更多的空间。阿拉伯数字如今在世界范围内使用。
在14世纪,市民开始掌握当地的政治控制权,要求当局给予他们的孩子接受教育的机会。于是,当地资助的公立学校纷纷成立。例如,在1338年,佛罗伦萨编年史家乔瓦尼·维拉尼记录说:“在佛罗伦萨,学习阅读的男孩和女孩大约有1万人;在6所学校学习计算和数学的儿童有1000—1200人;在4所(高等)学校学习语法和逻辑的学生人数有550—600人。 迅速崛起的强大的商业阶层是建立在读书和学习基础上的。这是一种新的趋势,改变了整个西欧。
数量越多,质量越差。14世纪和15世纪的书吏不再遵守他们前辈的高标准,他们的文字不再精确和优雅。他们的手写体很快成为第一批打印机的字体(见下文)。15世纪也见证了小写体书籍的最终消亡,因为这个时代之后的几乎所有的非印刷作品的字体,或者是用于公文的宪章体,或者是用于日常的草写体。
事实上,在加洛林字体的长期分裂中,出现了哥特体和人文体两种相互竞争的风格(图7-7)。
图7-7 15世纪中期的两支相互竞争的手写体:哥特体(上图)和人文体(下图)
大约从1050年到1500年,哥特体定义了欧洲的草写体 ,也被称为“黑字”,它从加洛林小字体发展而来,有许多变化,显示出单个字母不断增加的角度和单个单词内的字母越来越大的压缩。哥特体是用宽笔尖写的,笔尖与横线呈尖角。它尽可能地避免了曲线,甚至把哥特体的字母o变成了一个狭窄的六边形。哥特体是最早的印刷字体,成为西欧日耳曼语系的专用工具。
另一方面,意大利的人文主义学者试图复兴古罗马经典手写体。然而,在实践中,他们更接近加洛林小写体。 这种人文体或者说罗马手写体成为文艺复兴工具——用窄笔尖写出圆润、宽大、舒展的字母。它传达了阳光、开放的意大利和建立在古典主义基础上的崭新世俗学问。与600年前约克的阿尔昆一样,意大利人文主义学者有意删繁就简,以提高易读性,并将雅致的古典风格渗透到他们的著作中。这一运动是在有意识地反对哥特风格的情况下进行的。 以12世纪意大利手写体为基础,第一个人文小字体于1402—1403年在佛罗伦萨问世。这种字体很小,有加长的字母上半出头部分(如l和h)和下半出头部分(如p和g)。10年后,一种人文草写体出现了,其特点是向前倾斜——今天我们称之为斜体。 人文体或罗马体,最初被称为古体,以示对其古代原型的致敬,后来成为最早的意大利印刷商使用的罗马体的模型。500多年后,它成为世界上最受欢迎的字体之一。
意大利的人文草写体成为16世纪最经典的手写体。 法国以及讲法语的瑞士和西班牙迅速采用了这一字体;在英国,常用于商务的哥特草写秘书体于16世纪末最终让位于人文草写体。而德国从未接受人文草写体,德国人认为哥特体是其日耳曼身份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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