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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朝鲜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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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5世纪,朝鲜李朝世宗大王宣称,朝鲜以中文为基础的书写方式“太复杂、不完善,而且不方便朝鲜人自由地使用这个系统来表达自己的思想和想法,因为其中包含了太多的汉字。朝鲜人非常需要自己的字母来书写朝鲜语”。 世宗大王提出的替代以汉字为基础的文字,也即朝鲜独有的谚文,最终成为文字史上最有效的书写系统(此讨论遵循了耶鲁大学对朝鲜语的音译)。

汉武帝在公元前108年征服了朝鲜大部地区,然后实施了移民的政策。中国的文化、宗教、语言和文字很快席卷了朝鲜。中国文化牢牢扎根于朝鲜西南部,并在那里蓬勃发展。最早使用汉字书写朝鲜语的证据是公元414年的一篇石刻铭文。  7世纪的汉文编年史采用了朝鲜语专有名称和术语,汉语中没有对应的名称和术语。朝鲜的书吏采用了两种方法来写这些文字:一种是仅用汉字来表达其中文发音,另一种是用汉字来表达其意义但在古朝鲜语中发音。然后,书吏开始用古老的朝鲜句法——短语和句子的重要顺序——于公元7世纪末创造了一种被称为“吏读”的官署文字,用以传达日常公务信息。

在类型和句法上,古朝鲜语与汉语文言相差无几。古朝鲜语是一种黏着语(汉语是一种孤立语),其中每个词也可以由多音节的词根语素组成,需要大量的后缀语素来表示语法(这也是阿卡德人的问题,因为他们借用了苏美尔人的文字。参见第二章)。此外,古朝鲜语语法把动词放在陈述句的后面,在被支配的词后面加上后置词(不是介词)。尽管有这些差异,朝鲜人仍采用他们当时所知道的唯一的文字——汉字——来表达古老的朝鲜语言。

“吏读”用有限的一组汉字表达朝鲜语法语素;词汇词(非语法词)继续使用完整的汉字清单来书写(在这方面,“吏读”与日本的体系非常相似)。这当然产生了不必要的复杂性和歧义,因为语法部分和词汇部分是无法区分的。此外,作为单个音节使用的汉字的数量很快变得难以驾驭。随着时间的推移,朝鲜也使用“乡札”(kwukyel)方法来书写汉字[后者非常类似于日本古老的“万叶假名”(kana),可能是受到了它的启发。见下文]。这里,汉语词干(义)用古朝鲜语言读出,后缀和语法助词(音)用中-朝语读出。然而,朝鲜文字太不精确和含糊不清,无法像中国文字轻松有效地传达中国文学那样传达古老的朝鲜语言。

在13世纪和14世纪,为了从图形上区别于汉字,许多语法字符得以简化,以便读者能够容易地识别它们。这一套新的语法字符被称为口诀词。它在系统中使用简化汉字,很像日本的假名,而且它也用来给中文文本做注解。

朝鲜人一直意识到,汉字很难传达他们的多音节黏着语。他们也一直在摆脱中国的影响,并为自己争取特殊地位,而这是困难的,只要朝鲜人还在使用汉字。早在公元690年,新罗的宫廷就开始用音节文字书写朝鲜语,这可能是受到佛教《天城文书》的启发。然而,这36个音节符号很难与汉字区分开来;随着时间的推移,音节符号数量越来越多,整个系统也变得越来越复杂。在中世纪盛期,新的社会压力迫使朝鲜重新评估国家的文字需求。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即13世纪,朝鲜启动了人类历史上对中国发明的活字印刷术的第一次重大开发和利用。  1403年,朝鲜印刷工场已经开始使用金属活字印刷了,这比德国的古腾堡早了整整一代人。这样的技术进步显然让朝鲜文人意识到他们的本土书写系统和文字所带来的不必要的复杂性——除了与朝鲜语言明显的不兼容之外,它们对于新技术来说太难处理了。它们也阻碍了对印刷业内在潜力的开发。“自组织临界状态”显然已经达到。结果是一场有效的书写革命,产生了“世界上设计最科学、最有效的文字之一”。

朝鲜李朝的世宗大王(1419—1450年在位),传统上被认为创造了这个国家全新的书写系统和文字。然而,世宗大王在他的“谚文厅”中的真正角色——发明家、管理或挂名首脑——仍然不清楚。新的系统和文字大约在1444年1月完成,两年后,世宗颁布《训民正音》。朝鲜文人被激怒,因为他们认为这是对传统文字的亵渎,于是给新文字起了一个贬损性的名字onmun,意为“声音文字”,直到20世纪初才被“谚文”这一正式称谓取代。

创制新系统和文字的灵感源自何处仍是仁智各见。有学者提到蒙古人,他们当时使用两种字母文字:八思巴文字和改编的维吾尔文字。有学者建议直接使用简单的拉丁字母,这意味着受欧洲的影响。毫无疑问,世宗和他的学者们很可能通过佛经了解了印度语阿布迪加字母文字的原理(辅音+元音作为变音符);他们也可能知道西方的字母表。谚文的字母-音节系统与阿布迪加字母文字非常相似,一些字母的形状与蒙古语八思巴文字大致类似。 反过来,谚文也有可能影响了后来采用蒙古系统的满族学者。 然而,该系统本身显然不是起源于八思巴文字或任何其他节段系统。因为谚文是世界上唯一一种特征书写系统,也就是说,它能够再现其宿主语言的基本特征。这是没有先例的。另一方面,谚文的文字,而不是它的系统,似乎急剧缩减和简化了所继承下来的汉字。因此,谚文并不是对长期互不关联的外来系统的引入和改造,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基于自身语言的发明。 谚文的特征语言完整性禀赋,使其迥异于受西方启发的切诺基音节表或者说复活节岛文字的“发明”。

乍一看,谚文确实像是一个“字母音节表”,正如一位学者所称的(图5-10)。 但远不止这些。它是字母,每个字母传达辅音和元音,共享平等地位(一个完整的字母表)。然而,这些字母被写在一起形成伪汉字式音节“方块”。谚文最显著的特点之一是,每个字母的形状都模仿了发音在口中形成的方式:例如,/k/表示舌头接触上颚。谚文有28个基本字母,其中24个至今仍在使用。变音符被系统地用来表示那些不是用字母表示的音素。

图5-10 朝鲜谚文是如何在每个“音节字母”中组合辅音(左列)和元音(上列)的

正如世宗大王在1446年的诏书中所写的那样:“谚文能够明确区分清音和浊音,能够记录音乐和歌曲。它适用于任何场合,甚至能够生动地描述风的呼啸声、鸟的唧唧声、公鸡的啼叫声和狗的吠叫声。” 这种说法基本上是成立的。谚文的辅音是根据双唇、牙齿、牙槽(嘴的顶部)、舌膜(软腭)和声门(喉咙)等5个不同的发音部位组织起来的。然而,它的3个元音形状被“形而上”地组织成天(圆点)、地(水平线)和人(垂直线)——表面上是为了使这个系统在哲学上合法化,因为对于朝鲜学者而言,他们要求一个中国式观念来加持这个新系统。谚文也因此在辅音和元音之间保持了清晰的图形和概念上的区别。

谚文书写不是按字母顺序,而是按音节顺序,每个音节符号以一个辅音字母开头。如果音节中没有辅音,则用O-符号代替(O-符号通常是半辅音/j/或y-;在音节符号的末尾,表示/ng/)。然后,元音必须作为后缀或出现在第一个元素的下面,以完成音节符号,在形状上呈现为一个方块。这种“填充物”的使用主要是出于美观的考虑,保持“音节方块”图形的完整性,以实现一个规则的外观,这不由让人联想到传统的汉字书写。虽然方块的组件很容易区分,但每个音节符号都首先是一个书写单位,就像每个字母在字母文字中的作用一样。这样就形成了类似印度语中由辅音+元音组成的音节方块;然而,在谚文中,每个字母方块的辅音和元音的地位是相等的,就像在一个完整的字母表中一样。这种“方块文字”既体现了传统汉字系统的庄重典雅,同时也提供了一个能够充分传达朝鲜语言的系统。

正如英国语言学家杰弗里·桑普森指出的那样,谚文被认为是一种特征系统,主要是因为附加技术。 如果把/k/、/n/、/s/、/m/和/ng/这5个辅音中的任何一个加减笔画,就能传达出送气(伴随呼吸声)、摩擦(呼吸的强制摩擦,如/h/)和其他朝鲜语的语言特征。同样地,只要把这3种元音形状(圆点、水平线、垂直线)组合在一起,就可以把朝鲜语中的元音和复合元音全部表达出来。对于一个研究世界文字系统的人来说,谚文的主要“美”在于辅音实际上是表达它们的方式的图形描述,而元音则包含在3个以图形标记的形而上概念中。

尽管有着明显的优势,但谚文仍遭到学者和僧侣的强烈抵制,他们都是朝鲜古代传统的守护者。虽然乡札在15世纪就已被废弃,但其他两种传统文字在接下来的几个世纪里继续主导着朝鲜文字。随后的变化发生在谚文中:古老的方形和几何形式在毛笔书写的影响下消失了,同样,在语言中再现声音的字母也不再存在。在这几个世纪里,谚文成为妇女儿童和其他社会地位低下的人的文字。即使使用谚文书写,但汉语外来词仍用汉字书写,并以中-朝语(而非朝鲜语)发音。

因此,谚文并不是世宗所期望的在朝鲜取代汉字的文字。它只是一种替补系统和文字,用来辅助发音,提供功能词和助词,并澄清汉字歧义。中文的汉字仍是一种有声望的文字,是地位较高的受过良好教育的人的标志。掌握朝鲜汉字的朝鲜人数量非常少,而通晓日本汉字的日本人则不计其数。即使在今天的韩国,一个人的学识水平还是以他对传统汉字的掌握程度来衡量的。

朝鲜李朝世宗时期创制的谚文曾有“训名正音”“俗文”“国文”等不同称谓。20世纪初,语言学家吴思京(公元1876—1914年)发起了一场推广朝鲜语言和文学的著名运动,最终创造了“谚文”这个称谓。随后,“谚文”这一称谓得到积极推广,以改善其长达数百年的“普通”印象。

但事实上,汉语更受欢迎,朝鲜语直到19世纪80年代才被经常地用作书面语(图5-11)。在20世纪第二个十年和20年代,大众传播和西式教育鼓励发展由汉字和谚文组成的中-朝“混合文字”。也就是说,借用的单词仍用汉字书写,但朝鲜语词汇和语法结尾则用谚文书写。 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朝鲜语才成为普通民众使用的标准书面语言。随着1945年摆脱日本的统治,汉字的影响力急剧下降。与日本书写不同,现代朝鲜语书写不再使用汉字来表达朝鲜语词汇,谚文独立承担了这一功能。

1949年,朝鲜废除汉字,只用“谚文字母”或“朝鲜文字”(“谚文”的朝鲜称谓),尽管有限的汉字教育一直延续到今天。韩国则没有这么严格,几乎所有的日报都仍在使用一些汉字。和日本一样,韩国的中学毕业生预计会掌握大约1800个汉字。而且一些政府部门会比其他机构更广泛地使用汉字。

图5-11 《般若心经》朝鲜语译文

500年的谚文书写经历了音韵学家(强调声音)和形态音韵学家(侧重词语)之间的斗争;前者希望将朝鲜语写成口语形式,而后者则努力将传统的动词和名词基础保留为图形遗存,无视语言的自动发音变化。从历史上看,谚文书写已经从语音变成了词语,所以在21世纪,至少在它的名词中,它以形音字为主,也就是说,它主要复制朝鲜语口语中的词语和词素,而不是实际的发音本身。这也使得统一的拼字法得以发展(就像无视方言的英语标准拼写规则),自1945年以来,这种拼字法一直在两国使用。在20世纪初,曾有过许多对谚文进行改革的尝试,包括“并排”书写和通过大规模的罗马化以取代谚文。然而,自20世纪50年代末以来,谚文系统基本保持不变并逐渐制度化。

21世纪初,汉字、谚文和欧洲外来词、拉丁字母的混合书写成为韩国文字的一大特点,而汉字部分明显趋于完全消失。朝鲜已经几乎完全使用谚文了。无论哪种形式的书写取得了成功,人们都必须同意杰弗里·桑普森对谚文的评价,认为它是“人类伟大的智力成就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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