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书写系统和它们的文字,无论多么受人尊敬或创新,都是不完美的和传统的,只是语言的近似,而不是复制。一语多义、模棱两可引起的含混不清,经常出现在音节和字母系统中。 在英语中,正如我们所见,一个字母a,根据方言的不同,可以代表多达6个不同的音素(最小的有意义的声音)。英语尤其不能再现它的超词——音高(Yes?/Yes!)、长音(英国英语 cot/cart)、重音(désert/desért)、音渡(Van Dyke/vanned Ike)和音调(eee!/duhhh)——因为它使用了一个有瑕疵的字母表。英语作家试图用不系统的标点、单词之间的空格、大写字母和其他方法来纠正这个问题。然而,标准的英语字母书写仍无法再现精确的英语口语。
最理想的情况是,字母应该代表所有的音素发音。但是,只有语言学家的特殊符号才能再现相当准确的发音,而这些符号对于公众使用来说太笨拙了。全世界使用的标准字母文字只是出于实用目的的近似,因此,许多歧义和巨大的发音差异不仅存在于使用基本相同文字系统的不同语言(德语和英语)之间,而且存在于同一语言的不同方言之间(英国英语和美国英语)。虽然简单的字母书写的显著功效已被世界上大多数人所接受,但相当一部分人仍对汉语和日语等语素音节书写情有独钟,因为他们发现这特别契合他们各自的语言。
在书写系统中,言语的“精确再现”是必要的吗?可能是不必要的。例如,全球范围内对书面英国的领悟是通过保持其语音和其他方式来保证的。换句话说,系统越松散,它的一般效用就越大。
尽管如此,在编写书写系统时经常发生更改。有两种基本类型:渐变的和突变的。“他们自己”的逐渐发生,通常是因为有人简化了某件事,而其他人却照搬它。
例如,直到20世纪60年代,英语国家的学校都坚持使用变音符号, 然而如今 rôle还是 role,naïve 还是 naive,coöperate还是 cooperate或cooperate,几乎没有人注意到这项改革。通过改变现有单词的拼写方式,新词也在不断被创造出来:例如,lite表示“低酒精含量”,源于light。这种微小的正字法调整和补充是自然的,并得到普遍接受。
突然的改革是由政府(通常成功)、私人社会或个人(几乎总是不成功)引导的。这些变化是不自然的和值得商榷的。由于普遍的读写能力是现代国家的先决条件,大多数现代社会希望通过简化拼写来提高人们的读写能力,这是最常见的突然改革形式。
例如,英语经常被认为是一种需要进行拼写改革的语言,这将有助于提高读写能力,减少学习时间。经过200多年的精心指导的标准化,英语正字法仍然没有完全标准化。其中一个问题是英联邦英语和美国英语之间的差异,主要原因是标准化进程是在英属美洲定居地出现之后才开始的。虽然这些拼写系统之间的鸿沟正在缩小,但许多差异仍然存在(英联邦/美国):litre/liter,colour/color,marvellous/marvelous,worshipping/worshiping,traveller/traveler,等等。两种语言都允许使用双重拼写,但偏好不同:spelt/spelled,learnt/learned,gaol/jail,practise/practice(动词),encyclopædia/encyclopedia。 还有一些单词的区别不是系统性的:grey/gray,programme(computing除外)/program,licence/license(名词),defence/defense,等等。即使一个字母也可以包含不同的声音值:z(ZED)/z(ZEE)。Spelt和learnt正逐渐变成美国的spelled和learned,后者现在与形容词learned已经没什么区别了(很少写作learnèd),意思是“博学的”。英国的“-ies”和“-sation”结尾如今正让位给美国的“-ize”和“-zation”,但在澳大利亚和新西兰不是这样,那里的s-形式比英国拥有更大的地盘(新西兰目前正考虑采用美国拼写法)。
与语言差异相比,英联邦英语和美国英语的拼写差异是很少的。然而,无论是在正字法上还是在语言学上,这两种语言正在融合为一个共享的国际标准英语,一种新兴的语言,而不是产生在过去历史发展中可能产生的完全分离的子系统。
英语拼写的问题比国际变体更大,包括这个系统经常被认为是“笨拙”和难以学习的。在早期,24个符号要代表40个音位,所以“双拼法”一直是英语拼写的特色。被诺曼人征服后,缮写室和档案室在英国土地上如雨后春笋般建立起来,诺曼-法国书吏开始用诺曼风格重新拼写英语单词。印刷术使语言更加规范化;它甚至还会在单词上添加额外的字母(比如write中的e),只是为了在页边延伸一行。印刷术也固化了拼写,而英语口语则继续发生变化(如light只在拼写上保留了一个古老的印欧音,否则在英语中就会消失)。拉丁语和希腊语的拼写开始流行起来,使用了许多在英语中甚至不发音的字母。在16—17世纪,拼写方式与英语标准不兼容的大量外来词进入词典。
因此,英语拼写是盎格鲁-撒克逊语、法语和古典传统的混合产物,受诸多外部因素的影响。人们可以提出英语中任何数量的系统性拼写异常,其中一些可以归入多个类别,所有这些都使英语读写的学习过程复杂化。在下面的许多例子中(这个列表可以很容易地扩展),可见语言——书面单词——可以立即将一个语音歧义词放在适当的语义槽中,实际上提高了语音的充分性。在其他情况下,书面文字不能充分表达口语中所固有的必要的区别。
• 第一类:相同的拼写,相同的发音,不同的意思
bear:1.熊;2.承受,应付。
can :1.金属罐;2.(表示有能力或能够发生)能。
row :1.排,列;2.划船。(第二类、第三类亦然)
• 第二类:同样的拼写,不同的发音,不同的意思
read:1.阅读(一般现在时);2.阅读(过去时)。
row :1.排,列;2.吵架。
tear :1.眼泪;2.扯破。
• 第三类:不同的拼写,相同的发音,不同的意思
roe(鱼卵)/row(排,列)/rho(希腊字母表第1 7个字母)/Rowe(罗威,人名)
so(所以)/sew(缝纫)/sow(播种)/soh(大调音阶的第5音)
way(路)/whey(乳清)/weigh(称重)
• 第四类:相同的拼写(但大小写不同),相同的发音,不同的意思
Faith(费丝,人名)/faith(信念)
Rugby(拉格比,城市名)/rugby(橄榄球)
Sue(休,人名)/sue(提起诉讼)
• 第五类:相同的拼写(除了标点符号),相同的发音,不同的意思
chills(“寒冷”的复数)/chill’s(寒冷的)
its(它的)/it’s(它是)
were(are的过去时)/we’re(我们是)
• 第六类:相同的拼写(除了标点符号),不同的发音,不同的意思
coop(拘禁)/co-op(合作社)
coward(懦夫)/co-ward(联合病房)
learned(博学的)/learnèd(受过教育的)
• 第七类:相同的拼写,不同的发音(不考虑方言),相同的意思
data(数据)读作 /dæta/,/deta/或/data/
此外,英语正字法的冗余频率约为50%——wch mns tht abt hf of th ltrs n a rtn Eglsh sntnc r uncsry to achv fl cmprhnsn,mst of ths bng vwls。而书面阿拉伯语和希伯来语长期以来利用了辅音字母顺序的原则,并取得巨大成功。
尽管有缺点(而且冗长),英语拼写仍 然基本上是音位的,也就是说,用英语 最小的有意义的发音来书写。然而,音素并不总是存在于单个字母中,而是经常 出现在字母的模式中。与汉语的“意符”一样,英语的拼写通常通过所谓的“不必要的字母”在单词之间的词根关系中保持视觉提示,比如在符号和签名中——与发 音完全不同,这样就可以在不借助语音的情况下快速 地视觉识别单词的意思。尽管如此,口语继续远离书面语,因此英语教师总是向学生解释would of和’cause要写成“would have”和“because”。
伴随着书面英语的发展,正字法的逐渐变化已经满足了大多数目的。然而,并不是每个人都这么想。早在1551年,英国人约翰·哈特就开始抱怨英语书写的“缺陷”,这导致了它“学得很苦,读起来很难受”。几个世纪以来,人们提出了许多不同的拼法。
尤其是19世纪,出现了3种基本类型的唐突 改革:一是标准化,即要求更经常地使用熟悉的字母;二是补 充,即在字母表中增加新字母;三是取代,即创造新的字母。
从1828年起,美国人诺亚·韦伯斯特成功地开始改革美国正字法,并用他自己的《美国英语词典》普及了这一标准;除其他变化外,他还引入了一些持久的创新,如:-our [如在honour(荣誉)中的拼法]成为美国的-or(honor),再如-re [theatre(剧院)] 成为美国的-er(theater)。1844年,艾萨克·皮特曼在英国提出了一种补充的“音系”。美国人于1876年成立了拼写改革协会,1906年成立了简化拼写委员会,1908年英国成立了简化拼写协会。后一个协会在1949年向议会提交了一项标准化的拼写改革法案,以87票对84票被否决。4年后,一项类似的法案实际上获得通过,但屈从于教育部的压力,无果而终。
目前的改革建议包括新的拼写、更简单的拼写、规范的英语和世界英语拼写等。萧伯纳(1856—1950年)在遗嘱中留了一笔钱给英国公共受托人,让他为至少40个新字母组成的“拟议英国字母表”举行一次竞赛(这是一次替代性改革),从而使英语书写时既不需要字母组,也不需要变音符。虽然金斯利·里德的获奖作品很有独创性,但之后被遗忘了。
英语拼写改革有很多好处,比如减少学习时间,这可能会鼓励英语的国际传播。但似乎还有更多的缺点:不切实际、失去传统、成本高昂、语音拼写在方言之间造成太多歧义(回想一下澳大利亚语‘die’),以及词源标记的丢失和对最佳改革方案无法达成共识等等。而且,英语也不像人们常说的那样不规则。一项研究表明,84%的英语单词通常是按照规定的用法拼写的,只有30%的单词(大约400个最常用的书面单词)是不可预测的,只能死记硬背。
书面法语保留了许多历史上的拼写,通常被认为是“不必要的”。例如,单词末尾的-s和-t通常不发音:les garçons(“男孩子”)和petit garçon(“小男孩”)。但是,在元音字母前发音,如lesélèves(“学生们”)和petitélève(“小学生”)。在第一个例子中,不发音的-s和-t似乎没有任何作用;尽管如此,他们还是以图形的方式标记了词汇——他们为词汇识别提供了超越语音现实的视觉线索。就因为这个原因,书面法语中那些“不必要的”字母几乎总是必要的。
“拼写缺陷与系统规范”的冲突亦出现在德语中,只是在德语中得到了类似的充分解决。德语拼写完全忽略了单词结尾的清音规则:Hund(“狗”,读作HOONT),但复数Hunde(“狗”,读作HOONDEH)。它也忽略了开始元音前面和连接元音之间的喉音:(’)alles(所有)和The(’)ater(剧院)。德国人只是在大声朗读时“填上这些”。 清音规则和喉音规则适用于整个系统,所以在德语书写中不需要特别标注。“语音保真度”在这里毫无意义。
然而,德语的拼写还有其他问题。首先,奥地利的拼写惯例与德国不同,尽管没有达到如美国拼写与英联邦拼写那种系统性差异的程度:德语Abnutzung,奥地利语的Abnützung(磨损);德语的karätig,奥地利语的 karatig(克拉);德语的fauchen,奥地利语的pfauchen(嘘声);等等。大多数差异很小,而且是零星的。最近的德国拼写改革(近一个世纪以来的第一次)解决了大多数问题。
1996年7月1日,代表所有德语国家的官方代表经过多年的仔细规划,在维也纳召开会议,发表关于改革德语拼写的联合声明。他们的意图是通过标准化改革简化书面德语的学习,并修改1901年在柏林举行的第二次拼写会议制定的规则,以适应现代的要求。这项改革直接影响了许多国家的一亿多读者和作家,但主要是在德国、奥地利和瑞士。这项改革无意彻底改变像英语一样由拉丁字母派生出来的传统德语文字。相反,它专注于消除违反德语词根原则的情况,力求在其书面出现的所有可能组合中保持一个词根的相同拼写,以便于视觉识别(如上面的英文示例)。许多其他的拼写变化和书写惯例也受到影响,例如ss在所有情况下的旧的ß的缩写,或一般的动词组合的分离。这样,旧的Stengel(“茎”)变成了新的Stängel[源于Stange(地极)的词根],旧的Kuß(吻)变成了新的Kuss,旧的kaltbleiben(保持平静)变成了新的kalt bleiben。
并不是所有人都对改革感到满意。除了拼写混乱,正如评论家们几乎立刻指出的那样,它还导致了德语中重要区别的丧失。例如,现在要写kalt bleiben,过去是kalt bleiben[保持寒冷(天气)]或kaltbleiben。改革前的德语拼写使用空格/无空格来标记语义区别。到目前为止,新的德语拼写改革只在动词复合词中使用空格,增加了歧义。幽默家们指出,如果斯坦格尔一定是Stängel,那么柏林不应该变成Bärlin吗?(Bär在德语中 是熊的意思。)在实行改革的一年之内,主要的德语出版物又开始使用旧的制度,声称造成了太多的混乱无序和含糊不清。
艾伦·赫伯特爵士曾在英国议会上断言:“所有拼写改革家的‘根本错误’在于,印刷或书写单词的功能是代表口语单词。印刷或书写的文字的真正功能是传达意思,并向尽可能多的人传达同样的意思。” 拼写改革者确实习惯性地拥护口语,却不重视书面语言的特殊地位、特点和好处,因为书面语言与口语完全不同。书写系统通常有两种类型:浅表音和深表音。 因为自然语言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化,而书写固有的惰性会导致越来越保守,所以“浅”会自动变成“深”。当这种情况发生时,真的没有必要改变正字法,因为口语的变化已经拥有了先天的系统标记,允许流畅地阅读和书写。大多数衍生音韵-语言学家相信语言应从“深层结构”和“表层结构”两个组织层面加以分析。他们相信,在阅读和书写的过程中,人类的大脑会对心理词汇应用特定的规则,以便很容易地使用“不正确”的拼写。主要的拼写改革实际上可能适得其反:通过引入与长期开发的内部模式不兼容的特性,可能会造成更大的歧义。对于那些希望改革英语拼写以“提高”语言友好性的人,衍生音韵学家反驳道:“传统的(英语)拼写是……一个表现英国单词词汇表征的近似最优系统。”
的确,大多数字母文字在各自语言的元音上都存在缺陷。这是因为该语言中的元音音位几乎总是超过字母表中可用的字母,迫使“加倍弥补”(正如人们看到的英语a)。然而,大多数字母文字设法在口语和书面语之间,在“口中的准确度和头脑的可理解性”之间达成了成功的妥协。 很少需要对字母文字进行突然的改革,因为这些文字使用诸如逐步调整和冗余等一系列手段,能够在许多世纪里保持理解力和有用性。
拼写改革成功的最大障碍之一,也是最不为人所知的障碍之一,就是它未能解决阅读和书写之间的本质区别,认为两者是同一个过程。事实上,阅读和书写是分开处理的大脑活动。书写就是拼写,很多拼写能力好的人阅读能力很差,而很多阅读能力很好的人拼写能力很差。这是因为这些过程涉及人脑中不同的学习策略。书写是一种积极的语言活动,既需要视觉成分,也需要语音成分,直接诉诸语音要素。阅读是一种被动的视觉活动,将绘画艺术与意义直接联系起来,通常完全绕过言语。任何拼写改革都不可能充分调和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神经功能。
评论 0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