效率和简便并不能决定文字的未来,其他文字的人的威望和力量才是决定性的因素。语言是自然进化的,而书写系统和字母系统则不是。这些都是有目的地借用、改变和抛弃的,主要是因为社会和心理原因,与说话方式或拼写方法关系不大。这样,古代象形文字和楔形文字的使用者的后代现在使用阿拉伯辅音字母文字。雕刻和绘制中美洲象形文字的人现在用古罗马人曾经使用的字母书写。这两个例子都不代表一个高级书写系统的“胜利”。
政治在文字史上扮演了重要角色。例如,在19世纪初,俄罗斯获得了阿塞拜疆,那里的人们用阿拉伯辅音字母书写。
1929年前后,约瑟夫·斯大林怀疑阿塞拜疆人的忠诚,积极寻求办法让他们放弃阿拉伯文,转而使用拉丁字母。但在20世纪30年代,斯大林确信阿塞拜疆人正在与土耳其人联系,因为土耳其人自己也采用了拉丁字母,因此他命令阿塞拜疆人改用俄罗斯的西里尔字母。自1991年独立的阿塞拜疆公民今天用两种文字书写他们的民族语言:所有的街道标志和商品标签都是拉丁字母,而所有报纸都采用西里尔字母(阿拉伯文已经消失)。阿塞拜疆现政权正计划鼓励更广泛地使用拉丁字母,以反映该国宣称的不分教派的开放政策。
其他形式的书写由于逐利的原因得以保存下来。大多数国家都有一项法律,要求在公共广播中播放制作日期。至少在西方国家,罗马数字仍然仅仅是因为很少有人能读懂电视和电影节目的制作日期,从而使观众无法意识到一个引进的节目到底有多陈旧——正如一位英国制片人最近承认的那样。
尽管这样的事情总体来说无法预测,但就书写的未来而言,某些趋势是可以看出来的。尽管书写一直在沿袭过去采用的方向——从右到左、从上到下、螺旋式、牛耕式等——世界上的书写体系(包括汉语、朝鲜语和日语)越来越多地模仿拉丁语的排列方式,在一页纸上,水平地、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地用单向线书写。这显然是全世界在几个世纪内唯一的书写方式,尽管有些文字(如阿拉伯语和希伯来语)可能会一如既往地保留从右到左的书写传统。
对书写的未来更重要的是拉丁字母的进步,它始于2000多年前罗马帝国的征服,现在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加速发展。这与迄今为止无文字语言的拉丁字母化没有多大关系,人们保护这些语言,就如同保护濒危雨林中的物种一样,是一种附带活动。地球上主要的本土语言——汉语、英语、西班牙语和葡萄牙语,这些被大多数人类所使用的语言,很可能在未来的400年中幸存下来——将决定书写的未来,至少在计算机时代开始之时,显然是拉丁字母。
这 有几个解释。首先,上述3种语言已经使用拉丁字母,中国也积极鼓励使用拼音。更进一步说,一种单一的世界语言——国际标准英语——正在出现,它是用拉丁字母书写的。而由拉丁字母文化发展而来的计算机,正在用这一字母系统重新定义我们的现代世界;任何想要分享这个工具的人都必须掌握它的键盘。
计算机和联机网络在拉丁字母文字中运行得最好,主要是因为它们的发明和传播,作为基于书写的程序,发生在拉丁字母表中。当然,其他字母表,甚至整个书写系统,都可以编程。然而,这些设备仍将是外围设备,因为它们通常与系统无关,并且与主流计算和网络不兼容,也就是说,与世界上大多数国家目前使用的拉丁字母表不兼容。如果未来取决于基于计算机的社会和经济,那么非拉丁字母系统将不得不适应或承受经济和社会后果。换句话说,计算机现在正在“迫使”世界罗马化。
拉丁字母当然不是书写的顶峰,但它显然是书写的波峰。现在,光是它就满足了我们现代社会前所未有的要求,而把所有其他的书写系统和脚本都抛在了后面——那些选择使用它并加入这一新技术的人受益匪浅。在历史的这个时刻,这是一次没有争议的选举。事实上,有人会说,这是一个最后通牒,可以理解,在许多民族中触动了类似于丧失母语的敏感神经。然而,正如汉语拼音揭示的,罗马化并不等于在采用一种全球语言的同时,必然会放弃母语和种族“认同”。相反,通过启用或继续阅读和书写各自的语言,一种文化和它的语言通过罗马化保存了下来,否则可能落入宗主国侵略者手中。在这种情况下,一种替代性的改革就成了保存一种文化的必要的社会机制……这正是中国人当前面临的现实。
然而,有可能的是,世界走向单一书写体系和字母系统的趋势,最终将成为英语“帝国主义”的根基。现在大约有4000种语言,100年后,也许只剩下1000种。 所有的本土语言都在迅速地侵蚀着所有的非本土语言,英语显然比其他语言更具攻击性,原因有很多。罗马化最终可以参与这一历史进程。尽管有些国家积极支持罗马化,日本人也越来越频繁地使用“罗马字”,但阿拉伯语和希伯来语使用者似乎不太可能将自己的语言罗马化,这主要是出于宗教原因,也有实际原因。例如,没有元音,阿拉伯文字可以传播的方言数量远远超过拥有完整字母表的拉丁文字。许多文化在未来可能是双语的,即使用传统文字来满足当地的需要,而用拉丁字母来解决其他问题。然而,在未来两到三个世纪内,只有极少数的书写系统和文字能够幸存下来,而拉丁字母将主宰这个星球。这将是一种世界性文字。
一本2301年出版的书,无论是“硬”还是“软”格式,从外观上都可能与这本书几乎相同:相同的字母系统,在同一方位和方向上有相同的字母,字体甚至就是罗马式的。只是这种语言会显得“奇怪”,因为其中有许多生词。事实上,拉丁字母在国际上和在星际间使用的增加将意味着其自身的加速僵化。随着时间的推移,就像埃及象形文字一样,世界文字将成为一块书写的巨大化石。
然而,书写在社会中的应用将发生巨大变化。由于有了个人电脑,人们甚至可以目睹这种转变。越来越多的人每天花更多的时间使用书面语言,即键盘语言,而不是口语。 学生、办公室职员、记者、编辑、作家、研究人员、计算机程序员、退休人员和许多其他人尤其如此。而在中世纪,占人口很小比例的书吏才能在缮写室找到。在几年内,计算机将使发达国家几乎家家户户都变得富裕起来。在这些国家,人们的生活正以电子文本和国际网络为中心,并逐渐缩小,而不再使用语言。很快,书面语可能比口语在世界范围内更加重要。一种不同的语言正从这种人为的界面中出现:一种在口语和书面语之间占据特殊位置的“口头书面语”。 计算机现在也经常通过书写(也就是说,通过书面编程语言)相互通信,而无须人工干预。书写就这样超越了人类本身。我们重新定义了“书写”的含义。
21世纪初,随着书写系统和文字数量的减少,书写量激增,书写材料和书写技巧大量涌现。现在我们用激光刻字来打字。半空全息书写装饰露天音乐会。电子墨水填满了由微观球体组成的薄片——一个半球带正电荷,另一个带负电荷——在电子脉冲的作用下会改变颜色。例如,现在只要点击一下鼠标,就可以瞬间将《圣经》变成《薄伽梵歌》。直到最近,我们的社会及其基本经济过程还主要依赖于物质的倍增,比如印刷文字。这种情况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未知领域。我们不仅在重新定义书写,也在重新塑造它在社会中的地位。
有些人认为将来可能没有书写的空间了。在电子短信取代实体打印的同时,书写本身也面临挑战:计算机语音识别系统可能最终完全取代书写,只留下一个箭头——阅读(图8-2)。一旦计算机语音应答系统完善,甚至阅读也可能消失。那就再也不用写自己的名字……或者读一首诗了。
图8-2 书写的未来:只剩下阅读了吗?(对比图1-14、图1-16)
然而,在许多世纪里,阅读和书写的好处和乐趣可能仍将超过计算机语音识别系统,因为书写在大多数文化中是与生俱来的。世界各地的现代社会几乎在人类交往的每一个方面都依赖于书面文字。诚然,24世纪的星际飞船指挥官可能依靠声音命令飞船上主计算机的响应;但人们会期待她在自己的房间里,打开一本惠特曼、松尾芭蕉或者塞万提斯的书,与我们今天读到的书没有什么区别。
星际飞船的指挥官很可能就是那个人类第一次尝试通过文字与外星人沟通的人。先驱者10号宇宙飞船于1972年发射,它的天线上有一块15厘米×23厘米的镀金阳极氧化铝板(图8-3)由美国天文学家卡尔·萨根设计,并“用我们与接收者共享的唯一语言——科学——书写”。现在,在我们的太阳系之外,平板上的“文字”确定了飞船的确切起源,它与银河系的相关日期(1970年)和制造者(男女皆有)。据我们所知,铭文并不完整,但通过象形文字和脉冲信号,传达了至少在人类科学家看来应该是“普遍可以理解的信息”。萨根指出,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人类是这些信息中最神秘的部分”。
很有可能,等到先驱者10号的金属板被发现或找回时,几乎不会从根本上改变人类与文字最基本的关系。正如语言学家弗洛里安·库尔马斯所写的:“阅读和书写的技能提供了获取知识的途径,而知识就是力量。”
图8-3 人类星际书信:1972年开始的先驱铭文
所以书写不仅仅是“声音的绘画”。在西藏江孜的白居寺,朝圣者们仍然像过去几个世纪那样在一堆经文下面爬行,这一姿势被认为是吸收了佛经中的智慧。最近的研究表明,写下自己的感受,可以摆脱抑郁,增强免疫系统,降低血压——这让人想起亚里士多德的信念:书写可以表达灵魂的情感。太阳系以外的宇宙飞船现在可以对地球电脑发出的书面指令做出回应。无论多么不完美,书写已经成为我们这个社会物种不可或缺的表达方式,因为我们开始尝试超越所有已知的界限。然而,要在造物上留下印记,赋予它自身一种思想形式——这种冲动不仅是我们的特征,而且是我们几万年前的直接先驱者的特征(图8-4)。随着书写继续以多种形式的奇迹服务和改善人类,它正在定义和创造一种新的人类。
无论未来书写的形式如何,它都将是人类体验的中心,赋予力量并予以记忆。大约4000年前,一位埃及书吏写道:“一个人死了,他的躯体化为尘土,他所有的亲属都灰飞烟灭了,而书写让人们记住了他。”
图8-4 “在造物上留下一种思想形式的印记”:大约3万年前尼安德特人按一定间隔切割的鸟骨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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