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轻松
李轻松(1964— ),女,辽宁锦县人,现居沈阳。出版诗集4部、小说7部、影视剧作品多部。
致皮娜·鲍什
一、咖啡馆
我注视过你的面容与形体,几乎都是在你已然衰老之时。
我喜欢你那骨感的身体里爆发出来的巨大能量,也喜欢你那苍老的皱纹里蕴含的无限光阴。
你把戏剧的形式植入了你的舞蹈,你说过,你从不关心如何起舞,而是关心为何起舞。
咖啡馆里的童年,是梦幻中的景象又是现实中的割裂,有时它是你的囚笼,有时它也是你的世外桃源。
咖啡馆几乎就是你的人生自传,是表现你与这个世界既融台又对立的现场,既真实又充满戏剧性。
你要表现的是一个女性与这个相对封闭的兮间里与这个世界发生的种种联系。
越是封闭的地方就越是具有想象的兮间!
你最先接触到的外部世界,或许就是你通向外部世界的一个途径。
咖啡馆里的桌椅便是你张望世界的道具,它们成了你的窗口,也成了你的障碍。
这几乎就是个悖论。
当你恐惧的时候,那些桌椅就成了你的屏障,在你紧张地观望形形色色的人时,它们又成了你封闭与孤独的守望者。
生活本来就是这样,在司兮见惯的地方出现那些司兮见惯的人,而且把幕后的人与事物搬到前台。
在你那里,根本就没有幕后,因为当幕后的真实一旦展示于众,便即刻打破了生活与舞台的固有关系,使我们的生活也成为演出,或者说演出就是生活本身。
二、在通向两性的道路上……
那是个杂乱无章的咖啡馆,光线有些昏暗,这一点很纵容那些无声的欲望,使它们得以安静地潜伏着。
咖啡馆里有一张桌子,其余的兮间全部被椅子占据。是的,没有兮间,什么都被充塞着。
一个女人,一个身穿洁白长裙的女人,你的目光有些暗淡、忧郁,当然还夹杂着一丝的恐惧、焦灼。
你似乎在寻找一个位置,可是你和我一样,注定没有位置。
看到这一点时我相当惊骇,原来我们都是一些没有位置的人。
但你还是义无反顾地往前走去,在我看来,你根本就无路可走,就像这个世界,注定没有给我们保留一条可以通行的路一样。
那么你将如何前行?
令我震动的一幕出现了,在你的眼里,似乎根本就不存在那些塞满的椅子,你目兮一切。
我被你的这个姿态迷住了,视有为无,也许就是另一种虚无。
可事实是,那些椅子几乎就等同于荆棘。
你每走一步,都必须付出血的代价。
你没有一句话,却把所有的话都说了,你用你的肢体开始诉说。
当然这肢体的表达并不在于通常意义上的扭曲或舒展,更不在于你的面容如何美丽或曲线如何完美,而在于你用灵魂诉说。
紧闭、舒展、夸张、绝望。
我必须说,我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舞蹈,它几乎可以把一个人的心灵搅碎,是用牺牲自己的方式来成全理想。
一个男人站在你的面前,好像一个世界站在你的前面,冰冷、拒绝。
他是一堵墙也是一条无法逾越的河,他是无数的坎坷与幻想。你如何能够到达,能够靠近他?
这几乎是无法实现的梦想,就像我们平时所说的爱情。
然后你开始行动了,你必须在椅子的丛林中杀出一条血路,你必须披荆斩棘。
你无论跳向哪里,那些椅子都闪电一般向两旁倒下,好像一些猝然倒下的人。
有那么一瞬,我感到你是在踩着一些尸体跳舞,你听见了那种凄厉的倒伏声,你看见了那些鲜红的血……
你疼痛、迷惘、寻找、悲痛,一切的一切,都像是一座废墟。
只有你舞着,寻找着,不顾一切地靠近,像一只轻盈的蝴蝶,忽而东忽而西,忽而被风吹走一样。
一个男人或一个世界终于站在你的眼前了,可那并非一处美景,而是一座铜墙铁壁。
你与他拥抱、亲吻,被他摔倒在地。
你爬起来,再次拥抱他,与他亲吻,再次亲吻他,被他摔倒在地。
你慢慢地爬起来,又一次的拥抱、亲吻、倒下。
无数次,你那么坚忍、顽强,站起来拥吻,一次比一次更沉重地倒下……
之后你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猛烈地撞击墙壁,发出那种沉闷的令人心碎的声响。
你的每一次撞击,都用尽了自己的生命。
你没有一点力气了,但是你依然站起来,再次向那冰冷的墙壁撞去,那切肤的痛苦被她渲染得淋漓尽致。
你没有像我期望的那样,表达爱情的美景,而是表达孤独与束缚,强烈的挫败感与无望的搏斗相交织,那是一场灵与肉的惨痛记忆。
注:皮娜·鲍什是德国最著名的现代舞编导家,欧洲艺术界影响深远的“舞蹈剧场”确立者、被誉为“德国现代舞第一夫人”。2009年6月30日因癌症去世,终年68岁。
(选自《星星》诗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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