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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之二十五

真宗皇帝,名恒,是太宗第二子。在位二十五年。

以张齐贤、李沆平章事,向敏中参知政事,杨砺、宋湜为枢密副使。齐贤慷慨有大略,每以致君为志。尝从容为言皇王之道,而推本其所以然。帝曰:“朕以为皇王之道非有迹,但庶事适治道,则近之矣。”帝尝问沆以治道所宜先。沆对曰:“不用浮薄新进喜事之人,此最为先。”帝问其人。沆对曰:“如梅询、曾致尧辈是矣。”

真宗即位之初,召刑部尚书知安州张齐贤还京,与参知政事李沆同平章事。又以同知枢密院事向敏中参知政事,工部侍郎杨砺、给事中宋湜为枢密副使。齐贤在相位,慷慨任事,有经济大略,每以大臣事君,经开陈善道,匡救过失,使其君为圣帝明王,方副其志。故尝于奏对之时,从容陈说古昔皇王之道,而又推本其所以然。如论政事则推原其出政之本,论治化则究极其致治之由,以为必如此则合于皇王,不如此则否。真宗答说:“朕以为皇王之道,随时运用,非有定迹,但令事事都合于道理,无有差误,则不必拘泥陈迹,而自近之矣。”真宗又尝问李沆以治天下之道,何者最先。沆对说:“天下之治乱,系于用人之得失。而明主之所信任者,似在于老成端厚之士。有等虚浮轻薄新进喜事的人,本无经国之远识,而好为高论,以猎时名,本无任事之实心,而急于立功,以希速进。人君一或用之,则上伤国体,下坏士风,不至于乱天下不止矣。故惟不用此浮薄新进喜事之人,乃第一要紧的事,不可不察也。”真宗因问在朝之臣谁是此辈。沆对说:“如户部判官梅询,粗有才辩,屡上书言西北边事,多不可行。户部员外郎曾致尧,性甚刚率,前后论列时政,语皆狂躁。如此辈者非议朝政,排间老成,正是浮薄新进喜事之人,不可用也。”

大抵英明之君多尚功利,而厌闻皇王之道,喜新进而惮用老成之人。不知皇王之道如五谷之养人,不可暂废。若功利,则不察正味而徒取适口,所损必多矣。老成谋国,如良医之治疾,先固元气。若新进则不辨脉理,而妄投药剂,其害愈甚矣。古今治乱之迹,皆原于此。张、李二臣之言,真可为万世法也。

帝又语及唐人树党,遂使王室微弱,盖奸邪难辨耳。沆对曰:“佞言似忠,奸言似信。至如卢杞蒙蔽德宗,李勉以为真奸邪是也。”帝曰:“奸邪之迹,虽曰难辨,久之自败。”帝一夕遣使,持手诏欲以刘美人为贵妃。沆对使者引烛焚诏,附奏曰:“但道臣沆以为不可。”其议遂寝。帝尝以沆无密奏,谓之曰:“人皆有密启,卿独无,何也?”对曰:“臣待罪宰相,公事则公言之,何用密启?人臣有密启者,非谗即佞,臣常恶之,岂可效尤!”

真宗一日又与宰相等论及唐时群臣,专树朋党,如牛僧孺、李德裕等,各相结纳以倾异己,遂使私议横行,王室微弱。盖正之与邪不容并立,正人固指邪人为邪,邪人亦指正人为邪。奸邪之人,心术诡谲,言语巧诈,最难分辨,故人主皆为所惑,以至于乱耳。李沆对说:“凡人诚伪分明者易辨,惟似是而非者难辨。巧佞之言,似忠而非忠;奸邪之言,似信而非信。如唐之卢杞,极是奸邪小人,乃德宗被其蒙蔽,深信不疑。常说人言卢杞奸邪,朕殊不觉。御史李勉奏说:‘人皆以为奸邪,而陛下不知,此卢杞之所以为真奸邪也。’由此观之,奸邪益深,则情状益伪。若卢杞者,正所谓佞言似忠,奸言似信者也。”真宗说:“奸邪之人,一时固难分辨,久之自然败露,岂终不可辨哉!”真宗一夕遣中使持御札,要将爱幸的刘美人立为贵妃。沆对中使就引烛将诏书烧毁,因附中使口奏说:“你只说臣沆以为此事不可行。”其议遂止。沆之持正不挠如此。真宗又曾以沆无机密章奏,谕之说:“他人都有密启,卿独无有,何也?”沆对说:“臣幸待罪宰相,宰相当秉天下之至公,但有公事,则当于公庭言之,何用密启。凡人臣有密启者,不是谗毁群僚,即是佞谀主上,非公言也。臣尝恶此等人所为,岂可效尤乎!”

盖人臣事君之道,莫贵于正直,而罪莫大于奸邪。凡阿意以养人主之欲,私交以结人主之心,既非正直之为,是即邪佞之渐也。今观李沆之事,真有正直大臣之风矣。然真宗能不以房闼之爱而违宰辅之言,岂不亦守成之令主乎?宜为史氏之美谈也。

以寇准为三司使,陈恕罢。恕久领三司。帝初即位,常命条具中外钱谷以闻。恕久不进,屡诏趣之。恕对曰:“陛下富于春秋,若知府库充实,恐生侈心,是以不敢进也。”帝嘉之。

三司使,是总管盐铁、度支、户部三衙门钱粮的官。

真宗以工部侍郎寇准为三司使,命三司使陈恕罢任。史臣因叙说:陈恕在太宗时领三司事十余年,阅历既深,经理益密,国家财用甚赖之。真宗即位之初,尝命他开载中外衙门钱粮数目来看。恕久不进上。真宗屡有旨催促他上紧进来。恕乃对说:“臣非敢故违明旨,但以陛下年龄正盛,志意或未收敛,德性或未坚定,若知道府库充实,只说这钱粮是容易来的,便不肯省费节用,凡声色、狗马、土木、甲兵,一切奢侈之心都从此而起,伤生伐性,劳民病国,其害有不可胜言者,是以不敢进也。”真宗知其忠爱恳切,深嘉纳之。

大抵人主之心,常忧不足,则不期俭而自俭,一恃有余,则不期侈而自侈。侈心一生,如火之始然,难于扑灭。奸邪之臣,又从而导之,不至于燎原不止矣。真宗初嘉陈恕之言,后为丁谓、林特等争上会计录,而天书、封禅之事,遂纷纷不已,率如陈恕所虑。可见忠臣爱君,必防其渐,而明君自治,当谨其微也。愿治者宜加省焉。

秋七月,右仆射平章事李沆卒。时西北用兵,或至旰食。参知政事王旦叹曰:“我辈安得坐致太平,优游无事耶!”沆曰:“少有忧勤,足为警戒。他日四方宁谧,朝廷未必无事。”旦以为不然。沆又日取四方水旱盗贼奏之。旦以为细事不足烦帝听。沆曰:“人主少年,当使知四方艰难。不然,血气方刚,不留意于声色、犬马,则土木、甲兵、祷祠之事作矣。吾老不及见,此参政他日之忧也。”

旰,是日暮。

真宗景德元年秋七月,右仆射平章事李沆卒。史臣记:李沆为宰相时,正当契丹入寇,西北边用兵,庙堂之上,调度兵马,处置钱粮,匆忙多事,或自朝至于日暮,才得退食。参知政事王旦叹说:“我辈生当此时,受这等劳苦,不知何时得坐致太平,而忧游无事耶!”李沆说:“人情处安乐则肆志,遇忧勤则小心。今边境未宁,君臣之间,有些小忧患勤苦之事,足以警戒人心,使不溺于晏安。此正国家之福。夫外宁必有内忧,他日若四方宁静,国家无虞,朝廷之上,未必不别生事端。那时方以为忧,而未可以为乐也。”王旦闻李沆之论,心中不以为然。李沆又每日将四方水旱盗贼事情,奏之于上。王旦以为人主总揽天下之大纲,其余琐碎的事不必一一烦渎圣听。李沆答说:“圣人戒于方盛之时,人主当防未萌之欲。今主上年方幼冲,涉历未久,那黎民百姓,或匮于饥寒艰窘,或苦于盗贼纵横,或因粮差繁重,不得安居,或被贪官污吏,科敛剥削,种种苦情,无由上达。我等辅弼之臣,正当随事奏闻,使朝廷备知小民之劳苦,而不敢恣为逸乐之计。不然,则春秋正富,血气方刚,不留意于淫声美色,与夫狗马射猎之事,则将起土木之工以广宫室,兴甲兵之役以要边功,亲祷祠之事以奉鬼神,无所不至矣。我年已老,不及见此。此乃参政他日之忧,不可不豫为之虑也。”

李沆此言,可谓深于爱君矣。未几,真宗与契丹讲和,天下无事,果然崇奉道教,信惑天书,而土木祷祠之事,纷然并作。王旦乃追思其言,叹说:“李沆能见事于未来,真圣人也。”向使真宗能存心于天下,防欲于未然,则沆之言不验,岂非真宗之福哉!明主抚盈成之运者,宜慎保此心,如朽索之驭马;加志穷民,如痌瘝之在身。然后可免于他日之忧,而长享太平之福也。李沆之言,真千古之明戒哉!

丁谓与寇准善,准屡以谓才荐于沆。沆不用。准问之。沆曰:“顾其为人,可使之在人上乎?”准曰:“如谓者,相公终能抑之使在人下乎?”沆笑曰:“他日后悔,当思吾言。”沆又尝言:“居重位,实无补,惟中外所陈利害,一切报罢之,此少以报国尔。朝廷防制,纤悉备具,或徇所陈,请行一事,即所伤多矣。”

史臣又叙李沆的事说:初沆为宰相时,有知制诰丁谓者,奸邪小人也。素与寇准厚善,而准不知其奸,常在沆前荐举他,说他有才能,可大用。沆终不用之。准问其故。沆答说:“朝廷任用大臣,必先德望,不但取其才而已。若丁谓之为人,可使之居于人上乎?”准心中不以为然,答说:“如谓这等才能,今日虽不用他,后必有用之者。相公终能抑之使久居人下乎?”沆笑说:“公若用此人,他日败坏国事,必然后悔。那时当思吾言之不妄也。”沆又尝自说:“我为宰相,当国家重任,无可补报,只于中外群臣上本条陈利害的,一切报罢,不曾举行,此则可以少报国恩耳。盖朝廷制度皆由祖宗经画,所以防制天下之利害者,已纤悉具备,不可复加矣。今日只宜守而勿失。若或轻听人言,纷纷举措,则变乱成法,百弊丛生,利未及见,而害已随之,所伤者多矣。此吾所以少补于朝廷者也。”

其后寇准不听李沆之言,举用丁谓,同居相位。而谓以奸邪误国,准亦被其谗害。自真宗之后,朝廷之上,议论繁多,人主不能主张。每有一事,甲可乙否,朝更夕改,以致政事纷乱,国势衰弱而不可复救,皆如李沆之言。

夫以丁谓之奸,寇准犹不能识,而沆独知之,可谓明矣。至于祖宗制度,每因喜事者好为条陈,以博声誉,庙堂或不深察而遽行之,又或心知其未当,而姑以徇之,则倏行倏罢,意见横出,不至于荡灭成法不止矣。故省议论者,尤第一要义。李沆之言,真可为相天下者之法也。

沆尝读《论语》。或问之。沆曰:“沆为宰相,如《论语》中‘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尚未能行。圣人之言,终身诵之可也。”及卒,帝惊恸,谓左右曰:“沆为大臣,忠良纯厚,终始如一,岂意不享遐寿耶!”沆性直谅,内行修谨,居位慎密,不求声誉。遵法度,识大体,人莫能干以私。公退,终日危坐,未尝跛倚。治第封丘门内,厅事前仅容旋马。或言其太隘。沆笑曰:“居第当传子孙。此为宰相厅事,诚隘;为太祝、奉礼厅事,则已宽矣。”

跛倚,是一足偏倚。太祝、奉礼,都是太常属官。宋时大臣荫子,多授此官。

《宋史》又记:李沆暇时,常诵读《论语》。或人问说:“《论语》乃浅近之书,看他何故?”李沆对说:“我官居宰相,宰相之职,当使朝廷政事件件修举,天下百姓人人得所而后为称。且如《论语》中有两句说道:‘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朝廷之上,冗费尚多,财用缺乏,是我不能节用也;闾阎之间,差繁赋重,百姓愁苦,是我不能爱人也;一切不时的工作妨害民事者,往往有之,是我不能使民以时也。只这两句书,我尚不能行,何况其他。可见圣人之言,看着容易,做着实难,虽终身诵法之可也。岂可忽哉!”及是年沆卒,真宗闻之,震惊哀恸,与左右说:“沆为国大臣,心性忠良,器宇纯厚,又且终始如一,不改其节。朕倚毗方殷,岂意不享遐寿耶!”其悼惜之如此。李沆为人,天性直谅不欺,内行修谨,少有过失。凡事谨密,绝无疏漏。所行务实,不求声名。遵祖宗法度,不为更张。识国家大体,不为苛细。奉公守法,直道而行,人不敢以私事干他。每公事既毕,退回私宅,则终日正容高坐,未尝懈怠而偏倚。尝盖造住宅一所,在封丘门内,规模狭小,厅事前空地,仅可牵马转身而已。或言其太狭。沆笑答说:“宅第当传之于子孙,不止为一时之计。若论今日,这是宰相的厅事,诚为窄狭。若论传之子孙,他每的官,不过是太祝、奉礼而已,有此厅事,已是宽了,岂可以为狭乎!”其遗子孙以俭朴如此。

大抵古今名臣,所以能建立大功者,只是一个真实之心。实心为学,只一部《论语》,而其用无穷,不必记问之博;实心为政,只谨守法度,而其利无穷,不必可喜之功。至于不求声誉,人莫能干以私,尤正己格物之本。盖不徇名,则事皆当理而无违道干誉之病;不受私,则所行至公而无偏党颇僻之愆。宋之贤相当以李沆为第一,后世所当法也。

闰九月,契丹主侵定州,遂次于望都。契丹主奉其太后南下,命统军使萧挞凛攻威虏。顺安军魏能、石普败其前锋。又攻北平砦,田敏等击走之。又攻保州,皆不利。乃与契丹主合众攻定州,王超拒之于唐河。契丹遂驻师阳城淀。然每与宋师遇战小却,即引去,倘佯无斗志。寇准闻之,曰:“是狃我也。请练师命将,简锐捷,据要害,以备之。”会降将王继忠以书诣莫州部署石普,言契丹欲讲和。普以闻于朝,朝臣皆以为不可信。毕士安曰:“臣尝得契丹降人,言其虽深入,屡挫,不甚得志,阴欲引去,又耻无名,此请殆不妄。继忠之奏,臣请任之。”于是帝手诏谕继忠曰:“朕岂欲穷兵,惟思息战。如许通和,即当遣使。”

定州,即今真定府所属定州。望都,即今庆都县。保州,即今保定府。莫州,即今任丘县。皆宋时边境也。

景德元年闰九月,北虏契丹侵犯定州,遂引军径入,屯于望都。契丹自奉其母萧太后南下,而命统军使萧挞凛分兵攻威虏地方。顺安军钤辖魏能,与副都总管石普出兵御之,败其前锋。萧挞凛又攻北平砦,总管田敏等又击走之。又攻城益急不得利,乃与契丹主合兵攻定州。都部署王超拒击之于唐河地方。契丹驻师于阳城淀。虽说内侵,然每与宋师遇合战,若小却,便引兵而去。其迹倘佯宽缓,无苦斗之志。寇准闻而疑之,说道:“贼兵深入而不决于一战,是欲使我狃于小胜,志骄意懈,然后乘我之不备也。请练兵命将,简选果锐劲捷之兵,据要害之地以备之,毋堕其计。”适有契丹降将王继忠以书送莫州部署石普,说契丹本无斗志,只要与宋讲和。普以其言奏闻朝廷。朝臣皆以契丹多诈,不可信。独宰相毕士安奏说:“臣尝得契丹降人,说契丹虽深入,屡经挫衄,不甚得意,阴欲引归,又无名色,自以为耻。由此观之,则讲和之请,似有可信,殆无他计也。继忠之奏,臣请以身任之。”于是真宗手书诏旨谕继忠说:“朕方爱养元元,岂欲穷兵,惟思息战。如契丹果欲讲和,出于至诚,朕即当遣使通好,以定盟约,毋徒苦天下百姓也。”

按宋之和议始于此时。真宗不忍生灵之困,而姑听其和,未为不可。但当时契丹拥兵南下,深入内地,以求关南地为名,实袭耶律德光割地于石晋之余策,岂是委心求和者?若真宗能用寇准之言,命将简锐与之一战,未必不胜。胜而后与之和,则制和在我,而其体常尊。乃不知出此,而幸契丹之许和,至与之盟于城下,输岁币以奉之。其后岁币愈增,国势愈弱,而靖康之祸,所由基矣。夫中国之于夷狄,必握其机而制之,可战可和,而不失中国之尊,斯久安长治之计也。

十一月,契丹主侵澶州,帝自将御之。时契丹败宋师于洺州,破德清军冀州,遂次于澶渊。北边书告急,一夕五至,中外震骇。寇准不发,饮笑自如。帝闻之大骇,以问准。准对曰:“陛下欲了此,不过五日耳。愿帝幸澶州。”同列惧,欲退。准止之,令候驾起。帝难之,欲还内。准曰:“陛下入,则臣不得见,大事去矣。请毋还而行。”毕士安力劝帝如准所请,帝乃议亲征。

澶州,即今大名府开州。洺州,即今广平府临洺关地方。冀州,即今真定府冀州。

景德元年十一月,北虏契丹入犯澶州。真宗从寇准之谋,亲将兵以御之。史臣叙说:时契丹入寇,已败宋军于洺州,又攻破德清军于冀州,遂引军深入,屯于澶渊地方。北边声息紧急,一夜之间,凡五次飞报至,中外人心俱惊惶震骇,而宰相寇准不将警报传发,但饮酒欢笑,无异平时。真宗闻之,怪宰相不以边事为急,大骇异之,因召问寇准。准对说:“臣料契丹此来,其兵易破。陛下若欲剿除此虏,不过五日而已。但须陛下亲幸澶州,庶可成功耳。”同僚官闻准劝上亲征,皆畏惧不敢赞成,欲退班出朝。准留住同僚,令即候圣驾兴发。真宗以为难,要且还宫中。准奏说:“陛下若入宫,则臣不得进见,而亲征之策不成,天下大事从此去矣。请勿还宫,即刻起行,乃为御虏上策也。”宰相毕士安亦以准言为是,力劝真宗依准所奏。真宗于是始议亲征焉。盖用兵之道,当以气胜。真宗此时若不亲征,则我师之气不振,而虏之势愈张。寇准料之已熟,故决意劝帝亲征也。

召群臣问方略。王钦若,临江人,请幸金陵。陈尧叟,阆州人,请幸成都。帝以问准,准心知二人之谋,乃阳为不知者,曰:“谁为陛下画此策,罪可诛也。陛下神武,将臣协和,若大驾亲征,敌当自遁。不然,出奇以挠其谋,坚守以老其师,劳佚之势,我得胜算矣。奈何弃庙社,欲幸楚蜀远地?所在人心崩溃,敌乘势深入,天下可复保耶?”帝乃决计幸澶州。二人由是怨准。庚午,发京师,准命朝士出知诸州,皆于殿廊受敕,戒之曰:“百姓皆兵,府库皆财,不责汝浪战。但失一城一壁,当以军法从事。”钦若多智,准惧其妄有关说,疑沮大事,出钦若知天雄军兼都部署。契丹至城下,钦若闭门,束手无策,修斋诵经而已。时司天言日抱珥,黄气充塞,宜不战而却。

临江,即今江西临江府。金陵,即今应天府。阆州,即今四川保宁府。珥,是日旁的气,如耳环之形,所以叫做珥。

真宗因契丹侵犯澶州,欲从寇准之言,将议亲征,乃宣召在廷群臣,问以方略。有参知政事王钦若,是临江人,与金陵相近,因请真宗幸金陵以避虏。署枢密院事陈尧叟,是阆州人,与成都相近,因请真宗幸成都以避虏。这两人都顾念私家,不论朝廷利害。真宗心里疑惑,乃以其谋问于寇准。准心知是王钦若、陈尧叟二人之谋,只装做不知,对说:“这是谁人为陛下画此计策,据其误国之罪,真可斩也。夫陛下以神武驭世,将臣同心协和,愿效死力。若大驾一出亲征,敌必畏惧威灵,自然远遁。若不遁去,我则相其机宜,或用奇兵,出其不意,以挠其谋;或坚守城郭,不与之战,以老其师。战守皆由于我。彼处其劳,我处其佚,以佚待劳,我得胜算矣。奈何弃宗庙社稷,欲幸楚蜀远地?大驾一动,则各处人心都慌张无主,崩离溃散。敌于此时乘势长驱深入内地,天下岂复可保乎?”真宗见其说得明切,乃决计幸澶州。然王钦若、陈尧叟不得行其谋,则深怨寇准矣。庚午日,真宗驾发京师,准命在朝官员有才力者,出守诸州要害,都到殿廊领敕,因戒谕之说:“汝等莫愁无兵,百姓每都是兵,任汝选练。也莫愁无财,府库中都是财,任汝支使。朝廷只要保守地方,不责汝出兵浪战。但失了一城一壁,即以军法处治,决不轻贷也。”钦若为人诡谲多智,准恐其在朝妄有陈说,疑沮大事,乃出钦若知天雄军,兼都部署。契丹军马至天雄城下,钦若闭门束手,无计可施,只是修斋诵经,祈天保佑而已。小人遇事不能担当如此。时司天监奏言:“日边有晕如耳环一般,黄气周围充塞。据占法,虏当不战而却也。”其后车驾渡河,虏气遂夺,不待接战而和议已成,果如司天之言。

帝次于澶州,暨契丹平。帝在道,适苦寒,左右进貂裘。帝却之曰:“将士皆然,朕安用此耶!”壬申,契丹兵直犯前军而阵。未接战,萧挞凛出按视地形。时威武军头张瓌守床子弩,发矢中挞凛,死焉。契丹主大惧,欲引去,而宋师数十万方至,由是和议益决。丙子,帝至澶州南城,望见契丹军势甚盛,众请驻跸。寇准固请,曰:“陛下不过河,则人心益危,敌气未慑,非所以取威决胜也。”众议皆惧。准力争之不决,出遇殿前都指挥使高琼于屏间,谓曰:“太尉受国恩,今日有以报乎?”对曰:“琼武人,愿效死。”准乃复入,琼随立庭下。准厉声曰:“陛下不以臣言为然,盍试问琼等!”琼即仰奏曰:“寇准言是。陛下若不过河,百姓如丧考妣。”冯拯在旁呵之。琼怒曰:“君以文章致位两府,今虏骑充斥如此,君何不赋一诗退虏耶!”即麾卫士进辇。

真宗从寇准之策,亲至于澶州,遂与契丹讲和。史臣叙说:真宗既发京师,在中途偶苦寒冷,左右进貂裘。真宗不用,说道:“今从征将士都冒寒远行,朕安可独尚此裘耶!”其体恤将士如此。壬申,契丹兵恃其强,直犯前军,排列阵势。尚未交战,契丹统军使萧挞凛,出马看视地形。时威武军头张瓌管守床子弩,见挞凛来,发弩放箭,正中挞凛而死。挞凛有机勇,契丹主甚倚赖之。见其死,大惧,欲引兵北归。而宋朝各处兵马数十万方至。彼气既夺,我势益张。由是契丹求和之议益决。丙子,众请上暂且驻跸。寇准再三奏请说:“陛下亲帅六师,而畏虏之盛,不敢过河,则人心益危,敌气未慑,非所以取威名而决胜策也。”众人皆惧,莫敢劝行。准尽力争之,不能决,出遇殿前都指挥使高琼于屏前,与之说:“高太尉,你受国厚恩,享此高爵,今日事势紧急如此,亦思有以报国家否乎?”高琼对说:“琼一介武夫,惟愿捐躯效死,以报国家。”准乃又入奏请。琼即随入,立于庭下。准大声奏说:“陛下若不以臣言为是,何不试问老将高琼等,当过河否。”琼即仰奏,说:“准所言极是。陛下若不过河,则将士之战不力,百姓无所归命,就如丧父母一般了。”签书枢密院事冯拯在旁,以琼言为非,遽呵止之。琼发怒说:“你等平日不过会做些文章,以此致位两府。今虏骑充塞如此,君何不赋一首诗以退虏骑耶!今当用武之时,文章何用?高琼保任寇准之策,定不差也。”于是真宗之意乃决。高琼就指麾护卫军士,进辇渡河。此时若非寇准决策,高琼力赞,则真宗未必就肯渡河。天下事尚未可知矣。

帝遂渡河,御北城门楼。远近望见御盖,诸军皆踊跃呼万岁,声闻数十里,契丹气夺。帝悉以军事付寇准。准承制专决,号令明肃,士卒畏悦。已而契丹数千骑来薄城下,迎击,斩获大半,乃引去。帝还行宫,留准居北城上。徐使人视准何为。准方与知制诰杨亿饮博,歌谑欢呼。帝喜曰:“准如是,吾复何忧!”

真宗既至澶州,因高琼力赞寇准之议,遂进辇渡河,御北城门楼上。远近望见乘舆伞盖,知天子果然亲征,诸军皆踊跃奋励,欢呼万岁,声闻数十里,契丹为之惧而夺气。真宗把一应军中的事,尽付与寇准。准承制得专决机务,凡发号施令,都明爽严肃,士卒无不畏惧悦服者。既而契丹遣数千骑来逼近城下,看我军动静。准令出军迎击之,斩获其太半。贼遭挫衂,乃引去。真宗还行宫,留准居北城上,镇守调度从容。使人到准处审看准做些甚事。准方与知制诰杨亿饮酒博戏,歌谑欢呼,如无事一般。真宗乃大喜,说:“准当兵事匆遽之时,从容闲暇如此,必有万全之谋矣。朕复何忧哉!”盖准审势度时,已有胜算,且欲慰主上之心,安三军之志,而阴夺敌人之魄,故处之泰然如此。其识量宏远,出于寻常万万矣!

戊寅,曹利用自契丹还,言契丹欲得关南地。帝曰:“所言归地事,极无名。若必邀求,朕当决战。若欲货财,汉以玉帛赐单于,有故事,宜许之。”准不欲赂之以货财,且欲邀其称臣,及献幽、蓟之地,因画策以进曰:“如此,则可保百年无事。不然,数十年后,戎且生心矣。”准盖欲击之,使只轮不返。帝方厌兵,乃曰:“数十年后当有扞御之者,吾不忍生灵被困,姑听其和可也。”准尚未许。十二月庚辰朔,契丹遣飞龙使韩杞,持书来请盟。准不从。会有谮准幸兵以自取重者,准不得已,乃许其成。复遣曹利用如契丹军议岁币。帝曰:“必不得已,虽百万亦可。”准闻之,召利用至幄,谓曰:“虽有敕旨,汝所许过三十万,吾斩汝矣!”利用竟以绢二十万匹,银十万两,定和议。南朝为兄,北朝为弟,交誓约,各解兵归。自是南北弭兵,寇准之力也。

关南地,是瀛、莫二州,即今河间府所属地方,晋石敬瑭割以与契丹。至周世宗伐契丹,取之,复归中国。契丹入寇,正欲得此地。又通书议和,真宗遣崇仪副使曹利用奉书往报之。至是十一月戊寅,利用回朝,说契丹要得关南地以和。真宗说:“这地是祖宗所传之地,岂可弃割。彼欲得之,极为无名。若必邀求不已,朕惟有决战而已。若欲货财,昔汉文帝尝以玉帛赐单于,有此故事,宜可勉许。”寇准以为,虏气已夺,我战守之力有余,岂可赂以货财,示之以弱?彼若欲求和,则令称臣于我,及献还中国幽州、蓟州等地,方可许之。因画计以进,说:“必如此而后可保国家百年无有边患。不然,则今日虽和,不过数十年之后,虏且生心,窥伺我动静矣。”盖是时,虏深入吾地,食尽兵疲,而我兵四集,士气正倍,准欲合兵击之,尽歼其众,使其只轮不返。而真宗素无远略,方厌兵革之苦,乃谕说:“但保今日无事,数十年后,另有人出来打御他。朕不忍驱民于战,使生灵被困,且许其和可也。”然准意尚未之许。十二月庚辰朔,契丹遣其飞龙使韩杞,持书来求盟。准不从。适有谗谮寇准,说他幸国家用兵,以专权取重者。准恐获罪,不得已,乃许其和。又遣曹利用往契丹军中,定议每岁币帛之数。真宗谕说:“若契丹贪求无厌,你不得已,虽以百万许之亦可。”准闻之,私召利用到己帐房中,与之说:“你虽奉有圣旨,许他百万。然虏情无厌,事当慎始。汝须加忖量,若所许过三十万,我斩汝矣!”利用奉命而往,竟许他绢二十万匹,银十万两,而定和议。称宋朝为兄,契丹为弟,交写誓约文书,各罢兵而息。自此之后,南北兵息,天下无事,乃寇准劝上亲征之力也。

按当时寇准之意,专主于战;真宗之意,专主于和。寇准岂不知战为危事?盖战胜而后与之和,则制和在我,而和可久长。惜乎!真宗仁而不武,遽许之和。其后岁币日增,而国势愈弱,至于靖康,竟有北狩之祸,一如准之所料。故御虏者,必以和好为权宜,以战守为长策。此不易之论也。

春二月,寇准罢。准为相,用人不以次,同列颇不悦。目吏持例簿以进,准曰:“宰相所以进贤退不肖也。若用例,一吏职耳。”自澶州还,颇自矜其功。帝亦待准甚厚。王钦若深嫉之。一日会朝,准先退。帝目送之。钦若因进曰:“陛下敬准,为其有社稷功耶?”帝曰:“然。”钦若曰:“城下之盟,《春秋》耻之。澶渊之举是也。以万乘之贵,而为城下之盟,其何耻如之!”帝愀然不悦。钦若曰:“陛下闻博乎?博者输钱欲尽,乃罄所有出之,谓之孤注。陛下,寇准之孤注也。斯亦危矣!”由是帝顾准寖衰,竟罢为刑部尚书,出知陕州。

例簿,是升官的资格簿。陕州,即今河南陕州。

景德三年春二月,寇准罢相位。史臣叙说:寇准为宰相,其用人只论才品,不拘资次。同僚以为非旧规,颇不喜。一日推升官员,同僚将眼觑着该吏,教他将升官例簿送看。准说:“宰相以进退人才为职。知其贤,即当进之;知其不肖,即当退之,何必拘例。若不论贤否,只照旧例,挨次进用,则不过一掌案书吏之事耳,又安用宰相乎?”准澶渊回还,自以为有退虏功,颇露矜夸之意。真宗亦因澶渊之功,待准眷顾隆重。一日朝罢,准先退,真宗以目送之。钦若在旁,心生嫉妒,因进说:“陛下敬重寇准,将谓其有安社稷之功耶?”真宗说:“果然。”钦若奏说:“陛下但知准有退虏之功,不知准有辱国之罪。昔春秋之时,楚人伐绞,兵临其国,绞人降服。楚人与之盟于城下而舍之。《春秋》以绞人不能御敌,特书以耻之。澶渊之举,正所谓城下之盟也。夫小国之于大国,势力不敌,故为此乞哀求和之举。今以堂堂天朝,乃亲屈万乘之尊,与虏人盟于城下,是《春秋》之所深耻也。而陛下乃以为功乎?”于是真宗愀然变色不乐。钦若又乘机进说:“陛下曾闻赌博之事乎?赌博者,输钱将尽,无计可施,则尽其所有之钱,出与之博,以侥幸于一掷。这叫做孤注,为其输赢只此一举,更无第二着也。今澶渊之举,准不能别出方略,遽欲圣驾亲征,万一不利,臣不知准再有何法可支。是准以陛下万乘之主,作一孤注耳,岂不危哉!”真宗中王钦若的谗言,由是眷顾寇准之意,渐见衰薄,竟罢准相位,为刑部尚书,出知陕州。

大抵君子小人,势不两立。况功高则忌者愈深,宠盛则间者愈密,自非明君,鲜有不为所惑者。钦若之于真宗,既援《春秋》之义以愧之,又举孤注之喻以危之,其言若切于事情,使听者不觉其易入。此小人之所以可畏也。真宗不能深察,而轻弃社稷之臣,其亦不明甚矣。

大中祥符元年春正月,有天书见于承天门之鸱尾,大赦改元。先是,帝深以澶州城下之盟为辱,居常怏怏不乐。王钦若度帝厌兵,因谬进曰:“陛下以兵取幽、蓟,乃可涤耻。”帝曰:“河朔生灵始免兵革,朕安能为此?可思其次。”钦若曰:“惟有封禅泰山,可以镇服四海,夸示外国。然自古封禅,当得天瑞,希世绝伦之事,然后可尔。然天瑞安可必得?前代盖有以人力为之者,惟人主深信而崇奉之,以明示天下,则与天瑞无异也。”帝沉思曰:“王旦得无不可乎?”钦若曰:“臣喻以圣意,宜无不可。”乃乘间为旦言,旦黾勉从之。

鸱尾,是屋上兽头。封,是加土。禅,是筑坛。泰山,是东岳。世言古之帝王,致治升平,则加土筑坛于泰山上,祭天以告成功。然此皆秦、汉之后怪诞不经之说,非实事也。黾勉,是勉强的意思。

大中祥符元年春正月,有天书降于承天门之鸱尾上,大赦天下,改元为大中祥符。先是,真宗听王钦若谗谮寇准之言,深以澶州城下之盟为耻,每常间怏怏不乐。王钦若欲逢迎取宠,揣知真宗厌兵,却故意进说:“陛下既追悔澶渊之盟,何不用兵攻取幽、蓟地方,以洗雪前耻?”真宗说:“河北生灵自讲和以来,才免于兵革之苦,朕安能再用兵耶?卿可更思一策。”钦若乃进说:“今惟有修举古帝王封禅泰山之礼,见得皇穹恩眷,天下太平,用以镇服四海,夸示外国,而洗雪澶渊之耻。但自古封禅者,必得天降祥瑞,希世绝伦不易有之事,乃可举行此礼。然上天祥瑞,岂可必得。前代人君也有将人力假做出来的。惟在人主先自深信而尊奉之,以明告天下,则天下的人,便道真是天降的祥瑞了。”真宗心知其非,而不能自断,沉思久之,乃说:“王旦每事持正,得无以为不可乎?”钦若又说:“臣请喻以圣意,旦宜无不可。”钦若乃乘旦空闲,具言其事。王旦知上意难回,遂不敢谏,而勉强从之。由是天书封禅之事成矣。

按当时澶渊之盟,亦未为失策。真宗若能修德自强,选将练兵以待敌人之衅,则故地可复,契丹可图,岂止雪澶渊之辱而已乎!不知出此,而听小人之邪说,为矫诬上天之事,垂之史书,遗笑千古,岂非后世之永鉴哉!

乙丑,帝谓群臣曰:“朕去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夜将半,方就寝,忽室中光曜,见神人星冠绛衣,告曰:‘当降天书大中祥符三篇。’适睹皇城司奏:左承天门屋之南角,有黄帛曳鸱尾上。盖所降之书也。”王旦等皆称贺。帝即步至承天门瞻望再拜,遣二内臣升屋,奉之以下。王旦跪奉而进,帝再拜受之,付陈尧叟启封。帛上有文曰:“赵受命,兴于宋。付于眘,居其器,守于正,世七百,九九定。”缄书甚密。其书黄字三幅,词类老子《道德经》,始言帝能以至孝至道绍世,次论以清净简俭,终述世祚延永之意。读讫,帝复跪奉,韫以所缄帛,盛以金柜。钦若之计既行,陈尧叟等益以经义附和,而天下争言祥瑞矣。独龙图阁待制孙奭言于帝曰:“以臣愚所闻,天何言哉?岂有书也?”帝默然。

星冠绛衣,是道家的冠服。老子,姓李名耳,即孔子所称老聃,著《道德经》五千言,盖道家之宗也。

大中祥符元年正月乙丑日,真宗既用王钦若之言假造天书,欲以夸示天下,乃谓群臣说:“朕去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夜将半时,方欲就寝,忽宫中光曜满室,见一神人,戴着星冠,穿着绛衣,来告朕说:‘上帝见今治化隆盛,将降下天书大中祥符三篇,以示眷异。’此神人传上帝之命以告我也。今日果见皇城司奏说:‘左承天门屋之南角有黄绢一段,曳系于鸱尾之上。’必是天所降之书也。”王旦等都迎合上意,遂率群臣称贺。真宗即步行到承天门,瞻望再拜。遣二内臣登屋取天书,恭奉以下。王旦遂跪捧而进,真宗再拜受之,付陈尧叟拆封。其黄绢上写着:“赵受命,兴于宋”,是说太祖姓赵,起于宋地也;“付于眘,居其器,守于正”,是说以天下神器付于后人,当守之以正也;“世七百,九九定”,是说国祚绵远,传之无穷也。其书缄封谨密,书上有黄字三幅,词语似老子所著《道德经》。初一段说真宗能以至孝至道绍述先世之业。次一段教真宗清净无为,简默俭约,以崇尚老子之术。末一段述宋家世祥久远之意。此即所谓天书三篇也。陈尧叟宣读讫,真宗又跪捧尊藏,仍将绢帛包裹,以金柜盛之。天书既成,钦若之计得行。陈尧叟等又援引经书所载祥瑞之事,附和其说,以阿奉上意,于是中外臣民揣知朝廷之意,争言祥瑞矣。独有龙图阁待制孙奭奏真宗说:“祥瑞之事,本不可信。况天书尤为无据。以臣愚所闻,孔子有言,天何言哉?既不能言,岂有书也?”真宗不能答,为之默然。

夫自古言祥瑞,未有若天书之妄诞者。此虽庸愚之人,莫不窃笑,而在廷群臣,相率附和,无一能救其失者,独孙奭能言之。可见人臣容悦者多,正直者少。君心一有所惑,则谄谀四至,日陷于非而不自觉矣。岂非明主所宜深省者哉!

八月,以王旦兼汾阴大礼使。时将有事汾阴而岁旱,龙图阁待制孙奭上疏陈不可者十事。且曰:“陛下才毕东封,又议西幸,非先王卜征五年重谨之意。今国家土木之功,累年不息,水旱作沴,饥馑居多,乃欲劳民事神,神其享之乎?”又上疏言:“今之奸臣以先帝尝停封禅,故赞陛下以继承先志。先帝欲北平幽、朔,西取继迁,则未尝献一谋,画一策。乃卑辞厚币,求和于契丹;蹙国縻爵,姑息于保吉。谓主辱臣死为空言,以诬下罔上为己任。是陛下以祖宗艰难之业,为奸臣侥幸之资。此臣所以长叹痛哭也。”时群臣争奏祥瑞。奭上言:“方今野雕山鹿,并形奏简;秋旱冬雷,率皆称贺。将以欺上天,则上天不可欺;将以愚下民,则下民不可愚;将以惑后世,则后世不可惑。夫国将兴,听于民;将亡,听于神。陛下何为而不思也?”帝嘉其忠,而不能从。

汾阴,是地名,在今蒲州荣河县。汉武帝尝亲祀后土于此。继迁姓李,累世据银、夏等州,太宗时纳款,赐姓名为赵保吉,授以官爵,未几复叛,为西边患。

大中祥符三年八月,以宰相王旦兼汾阴大礼使。时真宗将祀后土于汾阴,适值岁旱。龙图阁待制孙奭上疏谏之,历言其不可者十事。且说:“陛下才完东封泰山之事,又讲西幸汾阴之礼,非先王卜征五年,重谨巡幸之意。盖先王凡有征行,必先于五年前占卜吉凶。五年五卜皆吉,然后行;不吉,则不行。其谨如此。今国家营缮土木之功,连年不止,而各处水旱为灾,饥馑甚多,乃欲劳民力以事鬼神。鬼神有知,必不享矣。”奭又上疏,说:“今在朝奸臣,因见先帝曾停止封禅,便说先帝有此志而未成,故赞陛下以继承先志。此言似是而实非也。昔先帝尝欲北伐辽以平幽、朔,西灭李继迁,以取银夏等州。今在朝诸臣,并不曾有献一谋,画一策,以赞陛下继承先志者。而乃使国家卑其言辞,厚其岁币,以求和于契丹;蹙小疆土,羁縻官爵,以姑息于保吉。不念主辱臣死之大义,而视为空言;不畏诬下罔上之大戒,而反为己任。是陛下以祖宗艰难创造之业,为奸臣侥幸富贵之资。君臣若狂,国家将乱,此臣所以长叹而痛哭也。”时群臣又争献祥瑞。奭又上疏,说:“今人臣相率欺罔,阿意取容。虽野雕山鹿之微物,亦称为珍禽,而形之奏简;秋旱冬雷之异事,乃反谓瑞应,而率皆称贺。将以欺上天耶?则天居高听卑,不可以欺。将以愚下民耶?则民至愚而神不可以愚。将以惑后世耶?则人心是非昭然,不可以惑。大凡国将兴,则人君听察于民,用舍好恶,惟民是从,故事皆得其当而兴;国将亡,则人君听信于神,不务修德,而谄渎鬼神,故事皆失其当而亡。陛下何为不自思省,而甘处于危亡之地也。”疏上,真宗虽心嘉其忠,而不能从。

按当时天书之事,起于王钦若,而决于丁谓,虽以王旦、寇准之贤,不敢有异议,独奭反复言之,至剀切矣!真宗知钦若之奸而不能去,知奭之忠而不能用,谓之何哉?先王惟畏天明命,故无所不畏。若真宗者,上以欺天,下以欺民,中以自欺,方且欲以夸示夷夏,亦可谓至愚也已。

太尉侍中王旦卒。旦为首相,会天下无事,慎守祖宗法度,无所变改。帝久益信,言无不从。凡大臣有所奏请,必问曰:“王旦以为何如?”旦与人寡言笑,及奏事,群臣异同,旦徐一言以定。居家贫,客恒满堂,察可与言,及素知名者,数日后召与语,询访四方利病,或使疏其言而献之。观才之所长,密籍其名,不复与之相见。遇有差除,必先疏四三人姓名以请,所用者,帝以笔点之。同列不知,争有所用,惟旦奏入,无不俞允。丁谓因是数谮其专,莫知其故也。

太尉侍中王旦病卒。史臣叙说:旦为首相,遇天下承平无事,谨守祖宗法度,未尝以己意变更。真宗任用既久,愈益敬信,旦之所言无不听从。大臣欲行一事,有所奏请,真宗必问,说:“此事王旦意思以为何如?”其信重如此。旦性简默,与人相处,不轻发言笑。及至奏事,或群臣意见不合,议论异同,旦从容出一言以断之,即无不定。其操守廉洁,虽居相位,其家甚贫。宾客常至满堂,旦未尝拒之,而亦不轻与之接。察其中有才识过人,可与议天下之事,及素有名望者,数日后召与之语,咨访四方利弊,或口不能尽,使之书写其言而献之。观其才之所长,果可任用,即密记其名,自后不复与之相见。遇有差委除授,必预将所记者,开具四三人姓名,密请于上。真宗择其可用者,以笔点之。同僚不知,乃各以己见争欲荐用,多不合真宗之意。惟旦奏入,无不依允。丁谓因此嫉妒,时时在真宗前谮他专擅,不知旦已预先奏请得旨,非出于己意也。

旦在宋为贤相,其事之可纪者固多。至于不妄言笑,而一言足以决大疑;不市私恩,而群才悉为所收用,尤得大臣之体。此史臣所以特书之也。

旦凡荐人,人未尝知。谏议大夫张师德两诣旦门不得见,意为人所毁,以告向敏中。敏中从容言之,旦曰:“旦处安得有毁人者?但师德后进,待我薄耳。”及议知制诰,旦曰:“可惜张师德。”敏中问之。旦曰:“累于上前言师德名家子,有士行,不意两及吾门。状元及第,荣进素定,但当静以守之尔。若复奔竞,使无阶而入者当如何也。”张士逊转运江西,见旦求教。旦曰:“朝廷榷利至矣!”士逊遵其言,不求羡利。人称士逊识大体。薛奎发运江淮,辞行。旦无他语,但云:“东南民力竭矣!”奎退,叹曰:“真宰相之言也。”

转运、发运,都是掌管一路钱粮的官。

史臣又叙:王旦每凡荐引人才,人未尝知其荐者。盖不敢以朝廷官爵市私恩也。谏议大夫张师德曾两次到旦门求见,竟不得见,以为被人谗毁,故为旦所拒,告于向敏中。敏中从容与旦言之,旦答说:“旦处安得有人谗毁人者?但师德乃后进之士,习于浮薄,不以厚道待我耳。”及知制诰缺官,议要用人。旦叹说:“可惜张师德是名家之子,素有才行可用。不意他两次到我门求见,希图荐举。夫师德以状元及第,荣进已素定,但当安静以守之,何患不做美官,而乃急于进用如此。状元犹且奔竞,将使孤寒之士,无阶而入者,又当何如耶?是其人才器可取,而不自爱为可惜也。”这是王旦裁抑奔竞,以正士风的意思。张士逊为江西转运使,见旦请教。旦告说:“朝廷征求财利之法,可谓至矣!不可更为搜括,以困吾民。”于是士逊遵守其言,并不加求羡余银两。时人翕然称之,以为识大体。乃旦教之也。薛奎为江淮发运使,辞行。旦无他语,只说:“东南民力已竭尽矣!可不思所以安辑之乎?”奎退而叹说:“宰相上佐天子,保国安民,旦惓惓以百姓为忧,真宰相之言也。”

大抵辨论人才之法,当以平淡为上,躁竞为下。师德虽才,即其躁进一念,何所不至?宜为旦之所抑也。及旦每论理财,则以民力为言。盖民者财之所自出。民富则财充,而上下皆益;民穷则财尽,而上下皆损。旦之言若为民,实所以为国耳。《大学》论用人理财而思休休之大臣,若旦者真无愧矣。

秋七月,以王曾平章事,吕夷简、鲁宗道参知政事,钱惟演为枢密使。曾方严持重,每进见,言利害事,审而当理;多所荐拔,尤恶侥幸。帝尝问曾曰:“凡臣僚请对,多求进者。”曾对曰:“惟陛下抑奔竞而崇恬静,庶几有难进易退之人矣。”初,真宗封岱祀汾,两过洛阳,皆幸吕蒙正第,曰:“卿诸子孰可用?”蒙正对曰:“诸子皆不足用,有侄夷简,任颍州推官,宰相材也。”夷简由是进用。

洛阳,即今河南府。颍州,即今凤阳府所属颍州。

乾兴元年秋七月,仁宗即位,以参知政事王曾平章事,知开封府吕夷简、右正言鲁宗道参知政事,枢密副使钱惟演为枢密使。这四人都是一时人望。史臣因叙说:王曾为人端方严毅,持重不苟,每进见真宗,言国家利害之事,议论详审,切中道理。于天下贤才多所荐拔,至于侥幸骤进者,尤深恶之。真宗尝问曾说:“人臣进退,出自朝廷。今臣僚有所请对,多自求进用者,为之奈何?”曾对说:“士人之节概,在上所以励之。惟陛下裁抑奔竞躁进之人,崇奖恬退静守之士,则天下知重廉耻,畏名义;即有奔竞躁进者,亦无所容,而士风自正。庶几有难进易退之人矣。”初,真宗东封岱岳,及亲祀汾阴,两次过洛阳地方,皆枉车驾,临幸吕蒙正家。是时蒙正方致仕家居,真宗因问蒙正说:“卿诸子中谁可大用者?”蒙正对说:“臣诸子皆庸才,不足用。有一侄夷简,今任颍州推官,乃是宰相之材,可大用者也。”真宗记忆在心,故夷简得不次进用,至是擢居政府,推真宗之意也。

按真宗之末,奔竞者多,至使人臣得自求进用,士风之坏极矣。独王曾正色立朝,凛然有难进易退之节,故其告于君者,必欲抑奔竞而崇恬静,诚至当不易之论也。仁宗冲年,首用王曾为相,而一时名士如夷简、宗道辈,皆并入政府,朝廷可谓得人矣。

仁宗皇帝,名祯,是真宗之子。在位四十二年。

六月,大雨震雷,玉清昭应宫灾,诏系守卫者于御史狱。太后泣对大臣曰:“先帝尊天奉道,故竭力成此宫。今一夕延燎几尽,惟长生、崇寿二小殿存,何以称遗旨哉!”范雍抗言曰:“不若悉燔之也。先朝以此竭天下之力,遽为灰烬,非出人意。如因其所存,又将葺之,则民不堪命,非所以祗天戒也。”王曾、吕夷简亦助雍言。中丞王曙亦言:“玉清昭应宫之建,非应经义,灾变来警,愿除其地,罢诸祷祠以应天变。”右司谏范讽复言:“此实天变,不当置狱。”太后与帝感悟。遂减守卫者罪,下诏不复修治,以二殿为万寿观。

玉清昭应宫,是真宗所建,以尊藏天书之处。天圣七年六月,京师大雨震雷,玉清昭应宫被雷火烧毁。有诏逮系看守宿卫人员,送法司问罪。此时仁宗嫡母刘太后临朝,见此宫被毁,涕泣而对大臣说:“先帝尊事上天,敬奉道教,故不惜大费,竭力以建此宫。今守卫者不谨,一夕之间,延烧殆尽,只留下长生、崇寿二小殿而已。何称先帝之遗意哉!”枢密副使范雍直言对说:“以臣愚见,不如将这两所殿尽数烧了更好。先朝因建此宫,至于竭尽天下财力。今一旦遽为灰烬,出于人所不意,乃上天以此示警耳。若因其所存,又将修葺,则民力益竭而愈不堪命,非所以上畏天戒也。”平章事王曾、吕夷简皆助雍言以为是。中丞王曙亦奏说:“玉清昭应宫之建,乃崇尚异端,与圣经之义不合。天降灾异,正示警戒。愿扫除其地,不复营建,罢诸祷祠,不复修举,以应天变。”右司谏范讽又奏说:“这是天灾,非因守卫不谨之故,不当置狱拷讯。”太后与仁宗闻诸臣之言,俱各感悟,遂减免守卫者之罪,下诏:已烧的不复修治,留下的长生、崇寿二殿,改为万寿观,以奉香火而已。

盖人主继体守成,惟当谨守先朝之善政,而不当因循先朝之失德。若玉清昭应宫之建,正真宗之失德也。即无天灾,犹当毁之,况其灾乎?仁宗之时,君子满朝,故一听纳之间,而严天戒,宽民力,黜异端,明典礼,且补先帝之阙失,而有继述之善图,所得多矣。非明主其孰能之?

以吕夷简、章得象兼枢密使。知谏院张方平言:“朝廷政令之所出在中书。若枢密院,则古无有也。盖起于后唐权宜之制,而事柄遂与中书均,分军民为二体,则文武为两途。政出多门,自古所患。乞特废枢密院,或并本院职事于中书。”从之。

仁宗以宰相吕夷简、章得象兼枢密使。宋初枢密院专领兵政,事权与中书省颉颃,号为二府。至是西北边用兵,知谏院张方平以边事重大,不当专委枢密,乃上疏说:“宰相在密勿之地,职司机务,朝廷一政一令,不论文武军民,皆从中书省出,其事权自古重之。若枢密院,则古所未有也。盖起于后唐时,庄宗改崇政院为枢密,以腹心大臣领其事,乃一时权宜之制,不可为法。相沿至今,事权日盛,遂与中书省相均。凡中书所行,关军机武职者必报枢密;枢密所行,关民情文职者,必报中书。是军与民分为二体,文与武别为两途。宰相之外,复有宰相;政府之外,复有政府。所谓政出多门,甚非事体。自古乱亡之患,未有不由于此者也。自今乞复古制,裁革枢密院,或将本院所管职掌,并入中书省为便。”仁宗从其言,故有宰相兼枢密之命。

夫百司庶府,各有专职,不可相兼。惟朝廷统领万几,而宰相实佐理之,有所分,则事权不一;有所参,则朝廷不尊。故百司庶府之事,皆当总之。况军国重务,必资庙算,而可使宰相不知兵哉?方平之言,可谓深识治体者矣。

以蔡襄、欧阳修、王素知谏院,余靖为右正言。襄喜言路开,而虑正人难久立也,乃上疏曰:“任谏非难,听谏为难;听谏非难,用谏为难。修等三人忠诚刚正,必能尽言。臣恐邪人不利正谏,必造为御之之说。其御之不过有三,曰:好名、好进、彰君过耳。愿陛下察之。”修每入对,帝必延问执政,咨所宜行,既多所张弛,小人翕翕不便,修数为帝分别言之。

宋时门下、中书两省,设有谏院,即古者补阙拾遗之职,以他官领者,叫做知谏院。右正言,亦谏院官名。

庆历三年三月,以馆阁校勘蔡襄、集贤校理欧阳修、知鄂州王素并为知谏院官,同知礼院余靖为右正言官。是时仁宗励精求治,增置谏官。蔡襄既拜命,喜朝廷清明,言路大开,而又恐直道难容,正人不能久立于朝,乃上疏说:“人君委任忠谏之人不为难,惟虚心听谏为难;听信忠谏之言也不为难,惟实用其谏为难。今欧阳修、王素、余靖等三人,皆忠诚不欺、刚正执法之臣,必能尽言极谏,裨益国家。臣不患其不能谏,只恐在朝邪人,不利正谏,必将设出沮抑他的说话来。其沮抑之说,不过三样,一说他沽名卖直,一说他结知求进,一说他居下讪上以彰君过而已。夫忠臣危言激论,身死且不避,何暇顾区区身后之名声,与其身外之富贵乎?可见说好名好进者,不足信矣。人君若能受谏,则有改过不吝之美,而天下享无穷之福,乃所以增其善,岂所以彰其过乎?可见说彰君过者,不足信矣。愿陛下察之,毋使邪人之言得以谗间正人可也。”仁宗嘉纳其言。其后欧阳修每入对,仁宗必以其言问于宰相,咨访其可行者行之。于是革弊厘奸,多所张弛,小人翕翕腾谤,以为不便。修恐善人不胜,数与仁宗分别言之。

大抵好治之主,惟恐人之不言,言路既开,则君子因得尽其忠,而小人亦将肆其说。一不加察,则巧佞者进,而忠直者疏,此蔡襄所以虑用谏之难,而欧阳修汲汲于君子小人之别也。然君子小人岂难辨哉!惟明主清心寡欲,无隙可投,则小人自不能入,而君子至矣。

初,范仲淹之贬饶州,修及尹洙、余靖皆以直仲淹见逐。群邪因目之曰党人,于是朋党之论起。及仲淹日受眷注,修乃进《朋党论》,以为: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以同利为朋,皆自然之势也。然小人无朋,惟君子则有之。盖小人所好者利禄,所贪者财货。当其同利之时,暂相党引以为朋者,伪也。及其见利而争先,或利尽而反相贼害,虽兄弟不能相保。君子则不然。所守者道义,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节。以之修身,则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国,则同心而共济,终始如一。故为君者,但当退小人为伪朋,用君子之真朋,则天下治矣。修论事切直,人视之如仇。帝独奖其敢言,顾侍臣曰:“如欧阳修者,何处得来?”

饶州,即今江西饶州府。

史臣又记欧阳修的事说:初范仲淹知开封府时,上疏讥切时政,吕夷简恶之,谪贬仲淹于饶州。那时欧阳修与尹洙、余靖等,皆以仲淹之言为是,各相论救,亦见斥逐。于是群邪小人韩渎等请书仲淹等为党人,揭之朝堂,而朋党之论遂起,士君子被祸者多矣。及仲淹见知于仁宗,日受眷注,公道昭明。修作《朋党论》一篇,进于仁宗。其大略说:君子小人,势不并立。君子但知有道,道同则相与为朋;小人但知有利,利同则相与为朋。此皆自然之势也。然小人虽有所同,其实无朋,惟君子则有之。何也?盖小人所喜好的是利禄,所贪慕的是财货。当其同利之时,暂相交结,党助援引以为朋者,都是假意。及其见利,则争先取之,不肯少让。或利尽则交绝,反相倾害,虽兄弟至亲亦不能保,何况他人?所以说小人无朋。若君子则不然。所操守者在道义,所践行者在忠信,所爱惜者在名节。以此修身,则彼此切磨,同道而相益;以此事君,则夙夜匪懈,同心而共济。且自始至终,真切无二,这才叫做朋友。所以说惟君子有朋。为君者,但当虚心鉴别,孰为小人之伪朋,则退远之;孰为君子之真朋,则进用之,天下自无不治矣。何必以朋党为疑,使小人得以借口,而君子不能自保乎?修凡论事,俱恳切正直,无所隐讳,人都恨他,视之如仇敌,思欲害之。惟仁宗知其敢言,特加称奖,顾侍臣说:“人臣正直者少,阿随者多。如欧阳修者,何处得来?”盖叹其不可多得也。

按朋党之论,欲人主退小人,用君子,其言甚切。然正人指邪人为邪,邪人亦指正人为邪,其几难辨。而况小人之言,媕婀而易入;君子之言,正直而难容。自非明主先正其心,以端好恶之原,未有不为小人所惑者。仁宗能用仲淹等于弃逐之后,奖欧阳修于众恶之中,君子满朝,一时称盛,亦可谓宋之明主矣。

戊子,雨,辅臣称贺。帝曰:“天久不雨,将害民田。朕每焚香上祷于天。昨夕寝殿中,忽闻微雷,遽起冠带,露立殿下。须臾雨至,衣皆沾湿。移刻雨霁,再拜以谢,方敢升阶。自此尚冀槁苗可救也。比欲下诏罪己,撤乐减膳,又恐近于崇饬虚名,不若夙夜精心密祷为佳尔。”

庆历三年,自正月至五月,天久亢旱不雨。至戊子日,乃雨,远近沾足。辅臣率百官称贺。仁宗谕说:“今岁天久不雨,小民难以种作,将害农事。朕心甚悯,每自焚香上祷于天,以祈玄佑。昨夜在寝殿中,忽闻微雷之声,心中喜幸,急遽起来,整冠束带,露立于殿庭之下。瞻望须臾,大雨来至,朕身上袍服尽皆沾湿。直待移时雨霁,朕又再拜以谢上苍,方敢升阶还宫。自此之后,犹望枯槁之苗尚可救济,以期丰熟也。近者朕意本欲下诏罪己,引咎自责,撤去常用之乐,减损日尚之膳,以回天心,又恐近于崇饬虚名,徒美观听,不若夙兴夜寐,精白一心,密地祈祷,不以外闻,庶几应天以实不以文,或可精诚感通,乃为佳尔。”

按仁宗此谕,为不敢受贺而发,可以见其侧身修行之实矣。盖自汉、唐以来,人君每遇灾异,则下诏罪己,撤乐减膳,以为修省,初意非不美也。但相传既久,徒为虚文而已。夫匹夫犹不可以虚文感动,况上天乎?人君心与天通,则降监孔赫;修饬虚文,反涉矫诬。仁宗此论,真修德弭灾之彝宪也。

九月,晏殊罢。以杜衍平章事兼枢密使,贾昌朝为枢密使,陈执中参知政事。衍在枢密,每有内降,率寝格不行,积诏旨至十数,辄纳帝前。帝尝语欧阳修曰:“外人知杜衍封还内降耶?凡有干求,朕每以衍不可告之而止者,多于所封还也。”

庆历四年九月,宰相晏殊罢任。仁宗以枢密使杜衍平章事兼枢密使,参知政事贾昌朝为枢密使,召工部侍郎知青州陈执中参知政事。杜衍在枢密院守正不阿,未尝以朝廷官爵轻易与人。每有内旨传升官员,衍皆停阁不行,积诏旨至十数通,即封还御前,竟不传出。仁宗知其忠直,愈加信重。一日仁宗谓欧阳修说:“杜衍封还内降,外人亦知其事耶?此事人或知之。至于人在朕前干求进用,朕每每告以杜衍在朝,必有所不可,因而遂止者,比封还之数尚多。此则外人不及知,而朕独知之耳。”

古者爵人于朝,与众共之,虽天子不得私以与人。若使干求进用者皆从内降,则是以天下名器为人主市私之物。爵禄不足重,统体亦甚亵矣。杜衍封还内降,最为忠直。然仁宗不以为忤,而且称之,亦贤矣哉!

夏六月,诏州郡自今勿得献瑞物。知无为军茹孝标献芝草三百五十本。帝曰:“朕以丰年为瑞,贤臣为宝。至于草木虫鱼之异,焉足尚哉!免茹孝标罪,戒天下勿献。”

无为军,即今庐州府无为州。

仁宗皇祐三年夏六月,诏天下州郡,自今以后,毋得贡献祥瑞等物。是时知无为军茹孝标献芝草三百五十本于朝,希图恩宠。仁宗不悦,却之。因下诏说:“天子职养万民,明王不宝异物。朕他无所好,只以丰年为瑞,贤臣为宝。盖时和物阜,五谷丰登,则百姓安乐,而国本安于泰山,岂不是瑞?贤俊登庸,君子满朝,则朝廷有人,而国势重于九鼎,岂不是宝?至于草木虫鱼之异,饥不可食,寒不可衣,有之不足为重,无之不足为轻,徒蛊人耳目,荡人心志而已,何足尚哉!茹孝标妄献瑞物,本当治罪,姑从宽免究。其布告天下,自今勿得贡献瑞物。”

大抵人主好尚,关系甚大,不可不谨。除天下岁贡额办外,凡有不时进献者,即系谄邪小人,败坏圣德,以为希宠干进之图,所宜亟加诛绝者也。然小人百计钻伺,为术甚工,而人主一念不谨,即为所惑,若非真以亲贤乐善,保国爱民为心,未有不为嗜欲引去者。故“丰年为瑞,贤臣为宝”,真治天下之药石也。明主其深念之。

以文彦博、富弼平章事。初,彦博与弼同召至郊,诏百官迎之。范镇言曰:“隆之以虚礼,不若推之以至诚。”及宣制,士大夫相庆于朝。帝遣小黄门觇知之,语翰林学士欧阳修曰:“古之命相,或得诸梦卜。今朕用二相,人情如此,岂不贤于梦卜哉!”修顿首贺。会契丹使者耶律防至,王德用与射于玉津园。防曰:“天子以公典枢密,而用富公为相,将相皆得人矣!”

仁宗召忠武军节度使文彦博、宣徽南院使判并州富弼还朝同平章事。史臣叙说:初彦博与弼同召至国门外,仁宗因两人具耆旧大臣,德望素重,特召文武百官都出郊外迎接,以示尊礼之意。知谏院范镇奏说:“人君之于大臣,固当有致敬之仪文,尤贵有倚毗之实意。若外貌隆重,只以虚礼加之,不若推至诚恻怛之意,专心委任,始终如一,尤为得任贤之实也。”及传宣制书,以文彦博、富弼为相,满朝士大夫莫不私相庆幸,以为老成秉政,社稷之福。仁宗密遣小黄门出外探听众论何如。及知朝臣相庆,仁宗甚喜,乃谓翰林学士欧阳修说:“古之明君,其命相或得之于梦,如高宗之于傅说;或得之于卜,如文王之于太公,皆非偶然。今朕用文彦博、富弼二人为相,虽不假于梦卜,而人情欢悦如此,可谓得贤矣。岂不更胜于梦卜哉!”修乃顿首称贺。是时适有契丹使臣耶律防至京,枢密使王德用与之射于玉津园中。防因谓德用说:“南朝天子,以公掌枢密院,任将帅之事,而又用富公为相,将相皆得其人矣!”

夫人君用一宰相,中外之观望系焉。得其人,则朝野相庆,而四夷皆畏之。不得其人,则不惟朝野失望,彼四夷则窥见朝廷之无人,而侵侮之患至矣。仁宗召用二相,深惬中外之心,其后韩、范诸臣亦相继柄用,有宋得人之盛,莫过于此。其称一代之令主,宜哉!

以包拯权知开封府。拯性峭直刚毅,恶吏苛刻。为政务敦厚,虽嫉恶如仇,而未尝不推以忠恕。与人不苟合,不伪辞色以悦人。平生无私书。及知开封,贵戚宦官为之敛手,吏民不敢欺,童稚妇女亦知其名,呼曰“包待制”。京师为之语曰:“关节不到,有阎罗包老。”以其笑比黄河清焉。

开封,即今河南开封府。宋都汴梁开封为京府,用皇太子管府事。仁宗时未有皇太子,乃以龙图阁直学士知瀛州包拯,权知开封府事,盖重用之也。包拯为人素性峭厉正直,刚毅不挠,深恶当时官吏以苛细刻薄为务。其为政专尚敦笃仁厚,不事苛刻,见了为恶的人,虽是深加嫉恶,如冤仇一般,然待之未尝不以至诚忠恕,情意恳切,盖未尝弃人于恶也。与人相交,必择正人端士,不为苟合,必以诚心直道相与,不为假言语,虚体面,以求悦于人。奉公守法,平生绝不与人通私书。及知开封府命下,一时贵戚宦官,皆为之肃然敛手,不敢犯法。吏民畏其严明,不敢欺瞒。下至儿童妇女,也都晓得他的声名。因其曾为龙图阁待制,叫他做包待制。京师中有两句谣言说:“关节不到,有阎罗包老。”说别的官都通得关节,可以干求请托,只有包待制就如阎罗王一般,通不得一些关节。言其公直无私如神明也。又以其赋性严毅不轻喜笑,将他的笑容比做黄河清一般,言其难得也。

大抵朝廷之事,自有公法,人臣之节,难于无私。无私则法行,而天下并受其赐矣。若包拯者,真可谓执法之臣,故虽至今儿童妇女犹知称之,况当时乎!然其敦厚忠恕,又其立身行己之本,故虽执法而民不以为残也。人主得斯人而用之,则可以振纪纲,正风俗,其于治道非小补矣。

六月壬子朔,日有食之。司天言当食六分之半,食四分而雨,群臣欲援例称贺。同判尚书礼部司马光言:“日之所照,周遍华夷;云之所蔽,至为近狭。虽京师不见,四方必有见者。天意若曰人君为阴邪所蔽,灾慝甚明,天下皆知其忧危,而朝廷独不知也。食不满分者,乃历官术数不精,当治其罪,亦非所以为贺也。”帝从之。

嘉祐六年六月壬子朔,日有食之。时司天官推算日行度数,该食六分五秒。及期,止食得四分,即下雨不见。群臣以为当食不食,乃是休征,欲援旧例称贺。同判尚书礼部司马光奏说:“日之照临,合中国蛮夷之地,无不周遍。若云则不过蔽于一方,最为近狭。今在京师日为云蔽,虽不见其食,那四方远地无云的去处,必有见之者。岂可因此地不见,便以为休征而称贺乎?夫日者君之象,云者阴之气,日为云蔽,正上天警戒的意思。若谓人君为阴邪所蔽,聪明壅塞。凡民间之愁苦,四方之灾害,天下人共见共闻,莫不忧惧,而朝廷之上,独不得知。就如日食之变,其为灾慝甚明,四方共见,乃为阴云所蔽,而京师独不见的一般,故垂此象耳。且日之运行,本无差忒。其食不满分者,乃是历官术数不精,推测未至,非缘当食不食。正当治其失职之罪,亦非所以为贺也。”仁宗从其言,竟罢朝贺。

古者日食,则天子素服而修六官之职,所以荡阳事而谨天变也。若遇灾不畏,日以受贺,岂非慢天之甚乎!司马光之言,甚得其正。仁宗即能从之,皆可为后世法矣。

复以三札子上殿,其一论君德,曰:“臣切惟人君大德有三:曰仁,曰明,曰武。仁者,非妪煦姑息之谓也。兴教化,修政治,养百姓,利万物,此人君之仁也。明者,非烦苛伺察之谓也。知道谊,识安危,别贤愚,辨是非,此人君之明也。武者,非强亢暴戾之谓也。唯道所在,断之不疑,奸不能惑,佞不能移,此人君之武也。故仁而不明,犹有良田而不能耕也。明而不武,犹视苗之秽而不能耘也。武而不仁,犹知获而不知种也。三者兼备则国治强,阙一则衰,阙二则危,三者无一焉则亡。”

札子,即今奏本。

司马光既知谏院,入对之后,又条陈三事,上殿奏之。其一论君德,说道:“臣切思人君之德,大者有三:一件是仁,一件是明,一件是武。所谓仁,不是妪煦姑息,沾沾然为私恩小惠以悦人,叫做仁。必也兴教化以正人心,修政治以安民生,兼利万物,使天下百姓个个都蒙被其福泽,如天地之无所不容,这才是人君之仁。所谓明,不是烦苛伺察,屑屑然为小见私智以惊人,叫做明。必也知道谊而审察其当否,识安危而不失其事机,别贤愚使人品无所混淆,辨是非使国是无所摇乱,如日月之无所不照,这才是人君之明。所谓武,不是强亢暴戾,刚愎自用,敢作敢为而不顾,叫做武。必也凡事之来,一以道理揆度之,道之所在,即断然行之而不疑。虽有奸邪,不能为之惑;虽有谀佞,不能为之移。如雷霆之无所不服,这才是人君之武。这三件不可缺一。仁而不明,则虽有仁心仁闻,而民不被其泽。如有良田,而不能种作的一般。明而不武,则见善而不能用,见不善而不能去。如看着田苗被草莱荒芜,而不能耘耨的一般。武而不仁,则但知威严以检下,而无慈爱以及物。如但知收获,而不知种作的一般。三者兼备,然后威福并行,刚柔相济,庶事和平,而国家治强。少了一件,则德有所偏,事有所失,而国以衰。少了两件,则其偏愈甚,其失愈大,而国以危。三件通无,则君德全亏,天命去,人心离,而国以亡矣。然则人主可不务修三德,以为治国安民之本哉!”

按司马光所谓仁、明、武三大德,即孔子告鲁哀公所谓知、仁、勇三达德也。三德,人所同具,但为私欲所蔽,其始虽若甚微,而其后遂至于昏愚残暴而不自觉危亡之祸,皆由于此。可不畏哉!孔子说:“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此人君修德之要务也。

“臣切见陛下天性慈惠,谨微接下,子育元元,泛爱群生。虽古先圣王之仁,殆无以过。然践祚垂四十年,而朝廷纪纲犹有亏缺,闾里穷民犹有怨叹。意者群臣不肖,不能宣扬圣化,将陛下之于三德万分一亦有所未尽欤?臣伏见陛下推心御物,端拱渊默,群臣各以其意有所敷奏,陛下不复询访利害,尽察得失,一皆可之。诚使陛下左右前后股肱耳目之臣皆忠实正人,则如此至善矣。或有一奸邪在焉,则岂可不为之寒心哉!望陛下以天性之至仁,廓日月之融光,奋乾刚之威断,善无微而不录,恶无细而不诛,则唐、虞、三代之隆,何远之有?”

元元指小民,是善良的意思。

司马光既论人主当用三德,遂直指仁宗说:“臣切见陛下天性慈祥温惠,处盈成而能谨察细微,居崇高而能接遇臣下。闾阎小民,育之如子;群生庶类,泛爱不遗。虽古先圣王之仁,殆无以加矣。然登极几四十年,而朝廷纪纲尚有亏缺废坠之处,闾里穷民尚有怨咨愁叹之声,其故何也?意者群臣不肖,不能仰承德意,以敷扬圣化,抑或陛下于仁、明、武之三德,容有万分一之未备欤?臣伏见陛下之待群臣,推诚相与,略无猜疑,且端拱无为,渊默不发。群臣各以其意见,有所陈奏,陛下不复咨访其事之利病,深察其言之得失,一皆允行之。夫使陛下左右前后股肱耳目之臣,果皆忠实不欺、守正无私之士,则如此御之,可谓至善矣。设或有一奸邪参于其间,陛下漫无可否,听其所为,必至蠹国害民,危亡立见,岂可不为之寒心哉!盖陛下仁则有余,而明、武尚有所不足。臣愚,伏望陛下以此天性之至仁,培养国脉,而又廓日月之融光,以精鉴别,奋乾刚之威断,以揽权纲。使善者得以敷扬,虽微而必录;恶者不能逃遁,虽细而必诛。则明与武,足以济其仁之所不及,而三德备矣。是之谓帝王之全德。以此为治,虽唐、虞、三代之隆,亦何远之有哉!”

夫人君父母天下,使可以仁厚治之,何乐于明察,亦何乐于威武?惟是人情之隐伏无尽,事几之交错无常,一不明则受其蒙蔽,一不武则至于废弛。自古昏懦之害甚于严刻,故必主之以仁,而济之以明、武,然后为帝王之全德也。司马光之言,最切仁宗之病,愿治者宜深省焉。

其二论御臣,曰:“致治之道无他,在三而已,曰任官,曰信赏,曰必罚。国家御群臣之道,累日月以进秩,循资涂而授任。苟日月积久,则不问其人之贤愚而置高位;资涂相值,则不问其人之能否而居重职。非特如是而已。国家采名不采实,诛文不诛意。夫以名行赏,则天下饰名以求功;以文行罚,则天下巧文以逃罪。陛下诚能博选在位之士,使有德行者掌教化,有文学者待顾问,有政术者为守长,有勇略者为将帅。有功则增秩加赏而勿徙其官,无功则降黜废弃而更求能者,有罪则流窜刑诛而勿加宽贷。如是而朝廷不尊,万事不治,百姓不安,四夷不服,臣请伏面欺之诛。”

司马光第二札子是论人主临御臣下之道,说:“人主治天下之道,固为多端,然其大者,只有三件而已。一件,选任官职,必当其才;一件,有功必赏,而赏当其功;一件,有罪必罚,而罚当其罪。自古明君未有舍此而能治者也。今国家御群臣之道则不然。吏部凡有升迁,只算他历俸日月,而进其品秩;凡有铨注,只照他出身资格,而授以事任。若其历俸已深,则不问其人之贤愚,虽素称庸劣者,皆得以躐跻高位矣;若其资涂相当,则不问其人之能否,虽不堪驱策者,皆得以滥叨重职矣。这岂是任官之道?又不但如此而已也。今国家凡有升赏,只采访人之虚名,而不核其实行;凡有黜罚,只在那文移案牍上责其罪状,而不审察其本意之所在。夫以名行赏,则天下之人都将旷废本业,崇饬虚名,以求功绩矣;以文行罚,则天下之人都将隐匿真情,巧弄文法,以逃罪责矣。这岂是信赏必罚之道?陛下诚能博选在位之臣,务令有德行者,使之掌教化,以表正风俗;有文学者,使之待顾问,以辅养圣德;有政术者,使之为守长,以安辑百姓;有勇略者,使之为将帅,以镇抚四夷。不论日月之久近,而论人品之贤愚;不论出身之资格,而论才能之称否。有功则或增秩,或加赏,使之久任而勿迁其官;无功则或降黜,或废弃,更求能者以代其职;有罪则或流窜,或刑诛,必论之如律,而勿姑息宽贷以至于长恶容奸。这等御臣,然后人人各善其能,事事各得其理。如此而朝廷有不尊,万事有不治,百姓有不安,四夷有不服,则是臣诈妄不忠,请伏面欺之诛。”

按司马光此疏,非谓资格可废也。用人以资格,虽有贤愚同滞之叹,而可以抑奔竞,防奸私,定才品,其法终不可改。但当以资格待常流,以超擢待异才耳。然非人主明目达聪于上,安得异才而擢用之哉!故司马光以此望仁宗,真得知人官人之意,而明主所宜深念也。

其三论拣军,言:“养兵之术,务精不务多。”上以其一留中,其二送中书,其三送枢密院戒拣军官。又曰:“赦书害多而利少,非国家之善政也。汉吴汉曰:‘臣死无所言,愿陛下无赦而已。’王符亦曰:‘今日贼良民之甚者,莫大于数赦。’蜀人称诸葛亮之贤,亦曰军旅屡兴,而赦不妄下。然则古之明君贤臣,未尝以赦为美也。”

司马光第三札子专论拣选军士,大略说:“养兵之法,贵精不贵多。盖精则一可当十,百可当千,何贵于多?若多而不精,虽有百万之众,亦徒寄虚名,费粮饷而已。”仁宗以其第一札子论仁、明、武三德的留宫中省览;第二札子论任官赏罚的,送中书省综核庶职;第三札子论选兵的,送枢密院戒谕拣军官。司马光又尝奏说:“朝廷每降赦书,除释人罪,虽是与民更生之意,其实害处多,利处少。盖法以布信,犯者罪必不免,然后人不敢犯。若一赦之,则为恶者无所惩,而犯法者愈众,非国家之善政也。昔汉臣吴汉临终对光武说:‘臣死无所言,惟愿陛下法必行于奸人,慎无轻赦而已。’又汉隐士王符作《述赦篇》亦说:‘为国者,必先知民之所苦,祸之所起而禁之。今日贼害良之甚,使被害而不得伸,见仇而不得讨者,莫大于数赦。’盖恶人昌则善人伤矣。诸葛亮治蜀,蜀人称其贤,亦说军旅屡兴而赦书不妄下。由此观之,则古之明君贤臣皆未尝以赦为美,正以其害多而利少故也。岂非今日所宜慎哉!”

夫国家养兵之费皆取于民,若多而不精,则以民之膏血养无用之兵,不惟无救缓急而反为民累矣。至于威奸惩恶,正以除民害也。数赦则惠奸轨而贼良民,非先王五刑五用之义。况奸猾之党有知赦书之必下而故犯者,其风亦岂可长乎!司马光之言,切中时弊,明主宜慎思之。

又进五规。一曰保业。其略曰:“天下,重器也。得之至艰,守之至艰。王者始受天命之时,天下之人皆我比肩也。相与角智力而争之,智竭不能抗,力屈不能支,然后肯稽颡而为臣。当是之时,有智相偶者则为二,力相参者则为三,愈多则愈分,自非智力首出于世,则天下莫得而一也。斯不亦得之至艰乎?及夫群雄已服,众心已定也,人之性皆以为子孙万世,如泰山之不可摇也,于是有骄惰之情生。骄者玩兵黩武,穷泰极侈,神怒不恤,民怨不知,一旦涣然,四方糜溃,秦、隋之季是也。斯不亦守之至艰乎?”

司马光既进三札之后,又条上五事,叫做五规。其一是保业,大略说:“天下是重器也。其开创而得之者固为至难,其继世而守之者亦非容易。何以见之?盖王者初受天命,起于草莽之时,天下之人都与我比肩共事,素无统属。一旦与他每斗智较力而争天下,直到那百战之后,彼智竭而不能抗,力屈而不能支,然后降心服气,稽颡而臣服于我。当此之时,若有一人的智与我相偶,则天下便中分而为二;有两人的力与我相参,则天下便鼎足而为三;有智力者愈多,则海宇瓜分,疆土割裂而其势愈分矣。自非真命天子,智侔鬼神,力夺造化,首出于一世之上,则天下不可得而混一也。这岂非得之之艰乎?及夫继世之后,群雄已服,众心已定,天下之势归于一矣。为之子孙者,自以为传之万世,可以长享富贵,如泰山之不可摇动矣。于是乎骄侈惰慢之情生焉。骄心既生,则必至于玩兵黩武,勤远略以事四夷;穷泰极侈,竭民力以供耳目。至于神怒于上而不恤,民怨于下而不知,一旦众心离散,涣然不收,瓦解土崩,四方糜烂,如秦二世、隋炀帝是也。皆因一念之骄,以至于杀身亡国而不知,这岂非守之之艰乎?”

然创业之难,人所皆知;守成之难,人所易忽。创业之难,难于智力之不足;守成之难,难于富贵之有余。继世之君,若不深思创业之难,则以骄惰失之者多矣。可不戒哉?可不惧哉?

二曰惜时。其略曰:“《易》:泰极则否,否极则泰;丰亨,宜日中。孔子传之曰:‘日中则昃,月盈则食。’是以圣人当国家隆盛之时,则戒惧弥甚,故能保其令闻,永久无疆。”

泰、否、丰,都是《易经》卦名。

司马光进五规,其第二款是惜时。大略说:“隆盛之时,难得易失。《易经》上天地交为《泰》卦。泰之极,则变而为否。天地不交为《否》卦。否之极,又转而为泰。盖治乱相生,乃天运之自然,有不可常恃其治者。故《丰》卦民物成亨,若可无忧矣,而又谓王者至此,宜戒于日中。孔子《彖传》释之说:‘天地之数,自盛必有衰。如日到中天,其势必昃;月到盈满,其体必亏。’人君处丰大之世,虽若无虞,而不知盛极当衰,实有大可忧者在焉。是以圣人当国家隆盛之时,恒存日中之虑,戒谨恐惧,日甚一日,故能挽回天运,保令名于不坠,延国祚于无疆也。若失此不为,使颓败之势已成,后虽顿足扼腕而恨之,亦无及矣。时其可不惜哉!”

三曰远谋。其略曰:“《诗》云‘迨天之未阴雨’者,国家闲暇无灾害之时也。‘彻彼桑土’者,求贤于隐微也。‘绸缪牖户’者,修敕其政治也。”

迨,是及。彻,是取。桑土,是桑根的皮。绸缪,是缠绵补葺的意思。牖户,是鸟之窠巢通气出入的去处。

司马光进五规,其第三款是远谋。大略说:“天下之患,有隐于幽远而不在目前者,人君当思患而预备之。《诗经》上的《豳风•鸱鸮》之篇说:鸟之为巢,及天未下雨之时,取那桑根的皮,补葺巢之牖户以防患害。夫所谓‘迨天之未阴雨’者,比喻国家当承平之时,上下安闲,无水旱盗贼之警,如天气晴明,阴雨未施之日也。所谓‘彻彼桑土’者,说贤才隐于侧微,当汲汲求之,以待国家之用,如鸟之取桑土也。所谓‘绸缪牖户’者,说资贤才之力,以修明其纪纲,整饬其政教,如鸟之绸缪牖户,而不使倾覆也。”

盖天下之事,谋之于目前则仓卒苟且,而无救于败。谋之于久远则从容周密,而不至于败。故《书经》说“远乃猷”,孔子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古之圣王,方暑而忧寒,方食而备饥,惕然远览,不敢荒宁,正为此也。愿治者宜永念之。

四曰谨微。其略曰:“宴安怠惰,肇荒淫之根;奇巧珍玩,发奢泰之端;甘言悲辞,启侥幸之涂;附耳屏语,开谗贼之门;不惜名器,导僭逼之源;假借威福,授陵夺之柄。凡此六者,其初甚微,而日滋月益,遂至深固。比知而革之,则用力百倍矣。”

司马光进五规,其第四款是谨微。大略说:“天下之患,每起于至微,不可不谨也。且如宴安怠惰,暂尔肆意,不过此心之少懈耳。然由此不已,必至于沉湎酒色,以极心意之娱。是乃所以启荒淫之根也。奇巧珍玩,偶然好之,不过此心之少侈耳。然由此不已,必至于穷极靡丽,以供耳目之欲。是乃所以发奢泰之端也。或为近习之人,甜言美语,为悲哀可怜之辞,有所求乞,而遽听许之,则必至于升赏纷纷。侥幸之途自此而启矣。或为阴私之辈,附耳而言,屏人而语,专为诡秘,而不早斥之,则必至于颠倒是非。谗害之门从此而开矣。爵赏乃朝廷之名器,不可不惜,一不加惜而轻与人,则位愈高而势愈逼。是僭逼之源,自我而导之矣。赏罚乃天子之威福,不可下移,一日下移,则权日去而势日卑。是陵夺之柄,自我而授之矣。凡此六者,方其初起之时,端倪甚微,常以为无害而不谨。然日滋月益,渐增渐长,遂至于深根固蒂而不可救。至于知其为害而后改图,则用力甚难,百倍于前矣。岂若禁于未发之为易乎?”

《周书》有言:“勿谓胡害,其祸将大;勿谓胡伤,其祸将长。”古语说:“涓涓不塞,流为江河;萌芽不折,将寻斧柯。”古之圣王,所以为大于其细,图难于其易者,为是故耳。明主可不慎诸?

五曰务实。其略曰:“夫安国家,利百姓,仁之实也。保国绪,传子孙,孝之实也。辨贵贱,立纲纪,礼之实也。和上下,亲远迩,乐之实也。决是非,明好恶,政之实也。诘奸邪,禁暴乱,刑之实也。察言行,试政事,求贤之实也。量材能,课功状,审官之实也。询安危,访治乱,纳谏之实也。选勇果,习战斗,治兵之实也。实之不存,虽文之盛美,无益也。”帝深纳之。

司马光进五规,其第五款是务实。大略说:“为国家者,不宜崇饰虚文,须要敦尚本实。如君道莫大于仁,然屡赦有罪,沿门散钱,特姑息之仁耳。惟乂安国家,普利百姓,使天下穷民个个都受实惠,乃是仁之实也。君德莫先于孝,然建立宫庙,修广御容,特一节之孝耳。惟保守祖宗之绪业,传之子孙,使继逋之美,世世可以遵行,乃是孝之实也。礼非繁缛之谓,乃礼之实也。乐非器数之谓,必和气通于上下,亲爱行于远近,风俗熙然,不相离怨,乃乐之实也。钩校簿书,非政之要领。惟别白是非,审定好恶,使万事各当于理,乃政之实也。苛责微文,非刑之本务。惟究诘奸邪,禁止暴乱,使威令必行于下,乃刑之实也。求贤不在文词声病之末,察之以言行,试之以政事,取有益,罢无用,乃求贤之实也。审官不在出身资序之间,量其材能之大小,课其功状之上下,进有功,退不职,乃审官之实也。纳谏之道,不贵于从,而贵于审,必问其安危之故,咨访其治乱之由,略浅近之言,而图久大之计,乃纳谏之实也。治兵之道不贵于多,而贵于精,必选勇果之士,习战斗之方,入可以守,而出可以战,乃治兵之实也。凡此十者,皆务实之道。实存则不求文而自文。若实之不存,虽有文采之饰,歌颂之声,亦终必亡而已矣,何益之有哉!”仁宗见其疏,深嘉纳之。

按司马光五规,事事恳切。至于务实之言,尤中时弊。盖天下所以不治者,只缘本实不存,虚文日盛。方其无事时,非不称为太平,眩曜耳目。一旦有事,则百孔千疮,杂然并出。譬之病在腹心,虽有四肢百骸,无能为矣。故象龙不足以致雨,画饼不足以疗饥,虚文不足以致治,欲久安长治者,其尚务其实哉!

仁宗可谓至仁之主。大辟疑,必谳上,所活岁以千计。尝云:“朕未尝詈人以死,况敢滥刑!”语近臣:“昨因不寐而饥,思食烧羊。”曰:“何不取索?”曰:“恐遂为例,可不忍一夕之饥,而启无穷之杀。”或献蛤蜊二十八枚,枚千钱。曰:“一下箸,费二十八千,吾不堪也。”北使言高丽职贡疏,今欲加兵。仁宗谓曰:“此只王子罪,不干百姓事。今加兵,王子未必能诛,且屠戮百姓。”卒寝兵。京师疫,太医进方,内出犀角二,一通天犀也。或请留供服御。帝曰:“朕岂贵异物,而贱百姓哉!”

这一段是新安胡一桂总叙仁宗的事,以赞美他的说话。说:宋仁宗可谓一代至仁之主,恩德隆厚,不可及矣。凡死罪囚犯,少涉矜疑,必令拟议上请,多从宽宥,所全活每岁以千计。尝说:“朕以好生为心,不曾将‘死’字骂人。骂且不敢,况敢滥刑而置之死地乎?”又曾谕左右说:“朕昨夜因不睡而饥,偶思烧羊吃。”左右奏说:“何不传旨取讨?”仁宗说:“我今取讨一次,以后该衙门便日日准备,遂为永例。朕岂可不少忍一夜之饥,而开他日无穷之杀乎?”或献蛤蜊二十八枚,每一枚直钱千文。仁宗说:“一枚千钱,二十八枚,直二十八千,一下箸之间,而费钱至二万八千。暴殄天物,吾不为此也。”契丹使臣来说:“高丽国职贡疏慢,今欲加兵伐之。”仁宗谕说:“高丽不贡,这只是他王子的罪,与百姓何干?今若加兵,彼必悉力拒命。王子未必能诛,而百姓且受杀戮之惨矣。”契丹闻之,竟为罢兵。京师中疫疠流行,太医进方救疗。内库出犀角二枝制药,其一乃通天宝犀也。或请留下以供上位服御。仁宗说:“明主不贵异物,而以爱民为先。朕岂以一犀为贵,而轻贱民命,不以拯救之哉!”

即此五事,可见仁宗之心,无所不用其仁矣。有罪之人尚不忍,况于良民;蠢动之物尚不忍,况于同类;异国之民尚不忍,况于本国;服御之珍尚可舍以救民,况于他物。此心即天地生物之心也。其享四十二年之太平,而为宋之称首,宜哉!

苏辙制策言过直,或请黜之,曰:“求直言而以直弃之,天下谓何?”又好学崇儒,扶植斯道,上承一祖二宗之心,下开濂、洛道学之懿,尤为盛美。经筵谓侍臣曰:“朕盛暑未尝少倦,但恐卿等劳耳。”诏州县皆立学,定太学生员,以孙复、石介、胡瑗为国子直讲。王尧臣及第,赐《中庸》篇。吕臻及第,赐《大学》篇。于《戴记》中表章此二篇,以风厉儒臣。是已开四书之端矣。

濂,是濂溪,即今湖广道州地方。洛,是洛阳,即今河南府地方。宋儒周敦颐讲学于濂溪。程颢、程颐讲学于洛阳。学者宗之,因谓之濂洛之学。戴记,是汉儒戴德、戴圣所定的《礼记》。

胡氏又赞仁宗说:初,端明殿学士苏辙应举之时,制策中极言得失,且于禁廷之事尤切。考官胡宿以为不逊,请黜之。仁宗说:“设科策士,本求直言。今乃以直而摈弃,是外务求言之名,而阴实沮之。朝廷诏令,先自背驰矣。天下其谓我何哉?”竟不黜。又仁宗平生好学不倦,崇重儒臣,常与诸臣讲明治理,以维持斯道于不坠。上承太祖、太宗、真宗羽翼斯道之心,下开濂洛诸儒道学之懿,尤为盛美而莫及者也。仁宗一日御经筵,谓侍臣说:“朕每听诸臣讲解经史,真觉意味深长,虽盛暑未尝少有厌倦之意。朕殊不为劳,但恐卿等劳耳。”又以教化之本在于学校,诏天下州县皆立儒学,仍亲定太学生员,以名儒孙复、石介、胡瑗为国子直讲训诲之。王尧臣及第,则赐《中庸》篇。吕臻及第,则赐《大学》篇。这两篇书载在《戴记》中,向未有表章之者。仁宗独以《中庸》一书具中和位育之化,《大学》一书立修齐治平之准,故特表而出之,以风厉儒臣,使家藏而户习焉。是时虽未有四书之名,而《学》《庸》二篇盛行于世。后与《论语》、《孟子》列为“四书”,则自仁宗开端矣。

按三代以后,世不乏英明之主,然非习于功利,则狃于词章,未有究心于圣贤之学者。而仁宗乃能崇儒重道,表章微言,使濂、洛诸儒得以衍其统于不坠,其功大矣。惟其日御经筵,盛暑不倦,故心志无所分,聪明无所眩,而义理自为之融通也。有志于圣学者,尚念之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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