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十篇。
首章讲:此天子燕诸侯作也。若曰:臣子之福泽何常,惟视其和顺与谦恭,以为之聚耳。今观来朝君子,而知其获福不偶矣。
交交桑扈,有莺其羽。
交交,飞往来貌。莺,有文貌。彼交交桑扈,飞而往来,则其羽莺然有文章矣。
君子乐胥,受天之祜。
君子,指诸侯。胥,语词。祜,是福。况君子和顺,焕英华之美,其德何可乐也!则惟德动天,惟天眷德,而繁祉为之并臻矣,岂不受天之祜乎?
二章讲:
交交桑扈,有莺其领。
领,颈也。交交桑扈,飞而往来,则其领莺然有文章矣。
君子乐胥,万邦之屏。
藩蔽中外为屏。况君子易简,备天下之善,其德何可乐也!则德之所施者博,威之所制者广,而中外恃之以为安矣,不为万邦之屏乎?
三章讲:不特此也。
之屏之翰,百辟为宪。
翰,干也。百辟,即所统之诸侯。宪,是法。尔之在国也,捍外而卫内,既为之屏矣;居中而为干,又为之翰焉。则表仪所建有,以为百辟之宪,若是而其功大矣。
不戢不难,受福不那。
不,岂不。戢,是敛。难,是慎。那,多也。功大者易以骄也。尔且守之以谦,岂不戢乎收敛,而不失之肆也?岂不难乎戒慎,而不失之忽也?吾知天道所益者谦,而盛大之福,莫不毕集于其躬,则其受福,岂不那然而多也乎?
末章讲:又不特此已也。
兕觥其觩,旨酒思柔。
觥,酒爵也,以野牛角为之,故曰兕觥。尔之在燕也,兕觥以酬酒,觩然其曲矣;旨酒以成燕,思柔而和顺焉。君臣上下相与,敦明良之交若是,而其情以洽矣。
彼交匪敖,万福来求。
交,交际。敖,怠慢。情洽者易以肆也。尔且居之以敬,交际之间,见其温恭以自持也,而不其傲慢以自怠也。吾知天道所亲者敬,虽无事于求福,而盛大之祉矣,不于是而自至,则万福不来求乎?
吁!天子燕诸侯,而以是美之,其颂祷之者至矣。然必有是德,而后有是福,则颂祷之中,默寓乎劝勉之意。此周之御臣下所以为有道也。
首章讲:此诸侯答《桑扈》也。若曰:福非难,福而长享为难。况身为天子,福其所自有者,而非延之永久,何以开万世之洪休乎?吾今承君恩之渥,而知所以为愿矣。
鸳鸯于飞,毕之罗之。
毕,是长柄者之小网。罗,是大网。彼鸳鸯于飞,则毕罗以取之矣。
君子万年,福禄宜之。
君子,指天子。况我君子,上为天心所眷顾,下为人心所系属,今日之福禄固宜矣。其必厚之以万年之寿,而以颐圣躬福禄之宜,于九重者未可量也;以昌圣治福禄之宜,于四海者未有期也,岂不万年而为福禄之所宜乎?
二章讲:
鸳鸯在梁,戢其左翼。
戢,是敛。鸳鸯在梁,则戢其左翼,以相依者矣。
君子万年,宜其遐福。
君子,指天子。遐,远久也。况我君子,深仁恒当乎民心,令德永膺乎帝眷,今日之遐福固宜矣。其必延之以万年之寿,而宜此遐福于一身,纯嘏之缉续者,又绵以远也;宜此遐福于天下,皇图之永固者,又恒以久也,岂不万年而有以宜其遐福者乎?
三章讲:
乘马在厩,摧之秣之。
厩,马房。摧,是斩其刍以饲马。乘马在厩,则摧之秣之而养之者,尽其才矣。
君子万年,福禄艾之。
艾,是养。况我君子,将有此万年之寿也,则万邦玉食,永为一人之供,四海方物,永为一人之奉。今日之养之者,盖将与之以终身矣,不万年而福禄艾之乎?
末章讲:
乘马在厩,秣之摧之。
乘马在厩,则秣之摧之而抚之者,尽其道矣。
君子万年,福禄绥之。
绥,是安。况我君子,将有此万年之寿也,则泮涣尔游者,永保于无虞,优游尔休者,永垂为久安。今日之绥之者,盖将延之无穷矣,不万年而福禄绥之乎?
吁!以忠爱无已之心,而为颂祷无已之词,若周之臣子,可谓爱君之至者矣。
首章讲:此燕兄弟亲戚之诗。言:不可解者,亲亲之情;不可废者,亲亲之燕。吾尝究图于离合之间,感于死生之际,而知斯燕之设,不容已者矣。
有頍者弁,实维伊何?
彼弁所以庄首也,今日之与燕者,皆頍然戴弁,而左右之孔偕矣。然是有頍者弁,果伊何乎?
尔酒既旨,尔殽既嘉。岂伊异人?兄弟匪他。
旨,美也。嘉,亦是美。异人,即匪他人之说。况尔酒既旨,尔殽既佳,所以为燕也,则喜异伊人乎?乃兄弟而非他也。
茑与女萝,施于松柏。
茑,寄生草。女萝,是菟丝也。施,延也。然兄弟相亲之意,岂他人所可同哉?诚以茑与女萝,施于松柏,其依附之势,固结而不可解矣。然则我兄弟相须之殷,不亦犹是耶?
未见君子,忧心奕奕。
君子,指兄弟。奕奕,忧心貌。夫兄弟之情,其切如此,是以未见君子之时,以睽违之感,忧心奕奕然而无所薄矣。
既见君子,庶几说怿。
说,亦是悦。今也既见君子,得以叙天伦之乐,则我心之奕奕者,庶几其悦怿焉。盖天亲不可以人为,故聚散之际,而忧喜随之矣。今日之燕,其容以不设也哉?
二章讲同。
有頍者弁,实维何期?尔酒既旨,尔殽既时。岂伊异人?兄弟具来。茑与女萝,施于松上。未见君子,忧心怲怲。既见君子,庶几有臧。
时,新鲜。具来,皆在也。怲怲,忧盛满。臧,善也。
末章讲:
有頍者弁,实维在首。
今日之在燕者,皆頍然戴弁而在首矣。然是有頍者弁,实维在首者,果何人乎?
尔酒既旨,尔殽既阜。岂伊异人?兄弟甥舅。
况尔酒既旨,尔殽既阜,所以为燕也,则岂伊异人乎?乃兄弟甥舅也。
如彼雨雪,先集维霰。
霰,雪子。夫人情每患于会少,为乐恒要于及时。是故雪将雨也,而霰先集,是霰集乃将雪之兆也。亦犹人将死也,而老先至,是老至非将死之征者乎?
死丧无日,无几相见。
无几,不多耳也。然则兄弟为甥舅也,皆老之将至,而死丧之日,相见之时少矣。
乐酒今夕,君子维宴。
君子,指兄弟甥舅。凡我君子,尚其念后会之难期,乐酒今夕,以尽燕乐之欢,可也。不然,雪集于霰之后,虽欲为乐,其可得哉?
夫既叙其情之不容已,又示其乐之不可后,古人之亲亲,其殷勤笃厚之意,有如是夫!
首章讲:此燕乐其新婚作也。若曰:人之所贵于婚姻,岂徒色是尚哉?亦惟其德之足以资内助耳。是故未见而忧,既见而乐,皆是物也,若我于季女有然矣。
间关车之辖兮,思娈季女逝兮。
间关,设辖声。辖,车轴。娈,是美。季,是少。逝,往而亲迎。我间关然设此车辖者,果何为哉?盖思彼娈然之季女,以为内治之助,欲乘此车往而迎之也。
匪饥匪渴,德音来括。
括,是会。斯时也,匪饥也,匪渴也,但望其德音之来括,而心有如饥渴耳。
虽无好友,式燕且喜。
燕,燕饮。喜,喜乐。夫未见而思之切,今既见则何如哉?彼人得好友,可以为辅仁之助,固当燕饮而喜乐也。今虽无好友,然得贤内助,其益盖无异于好友者,亦当式燕且喜,以尽其相乐之情也。
二章讲:然燕乐之情,不但已也。
依彼平林,有集维。
依彼茂密之平林,则有维以集之者矣。
辰彼硕女,令德来教。
辰,及时而嫁。硕女,即上季女。维彼硕女,而际归妹之时也,则以令德来配己而教诲之矣。盖秉柔顺之德,足以赞乾道之成,而启予之益,诚有莫大也。
式燕且誉,好尔无射。
誉,作乐说。尔,指季女。射,是厌。夫惟有令德之教,是以我也乐有美配,举燕饮之礼,致相乐之情,而一时悦慕之深,宁有厌之意乎?
三章讲:夫在我固乐乎尔,尔其可不相乐乎?彼心相得者,略其物之轻;思有余者,忘其德之薄。
虽无旨酒,式饮庶几。
庶几,冀之词。故有旨酒,燕之乐也。今我虽无旨酒以为燕尔,亦忘其不旨之故,而庶几其式饮焉。
虽无嘉殽,式食庶几。
亦有佳殽,燕之乐也。今我虽无佳殽以为燕尔,亦忘其不佳之故,而庶几其式食焉。
虽无德与女,式歌且舞。
女,指季女。以德配德,燕之乐也。今我虽无德以与女,尔亦忘其下德之故,而庶几其式歌且舞焉。盖惟知其情意之当敦,而物之厚薄,人之贤否,皆以情而相忘可矣。
四章讲:夫既相乐如此,则此心复何恨乎?
陟彼高冈,析其柞薪。析其柞薪,其叶湑兮。
是故陟彼高岗,析其柞薪,则其叶湑然而茂盛者矣。
鲜我觏尔,我心写兮。
鲜,是少。觏,见也。写,舒畅悦乐。况此季女,德不恒有,世所鲜之人,而我得以既觏之,而饮食歌舞以相乐焉,则我心输写而无留恨矣,岂复有饥渴之滞于怀耶?
五章讲: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仰,瞻望。行,大道也。今夫高山,势之崇者,则可以仰止矣;景行,道之大者,则可以行止矣。
四牡騑騑,六辔如琴。
如琴,调和如琴瑟。况我之于季女,其往迎也,驾车有马,则騑騑然其驯习;御马有辔,则如琴然其和调。
觏尔新昏,以慰我心。
新昏,即季女。慰,是安。则可以迎彼季女,而既觏之,聆德音之括,获教诲之益,而以慰我之心矣。
是则始之求也,求以德也;终之乐也,乐以德也。若诗人者,可谓得性之正者欤!
首章讲:诗人以王好听谗言,故作此。曰:
营营青蝇,止于樊。
营营,飞往来之声。樊,是藩。彼营营青蝇,则止于樊,其飞声往来,有以乱人听矣。然则谗人之言,其反覆惑人,不亦犹是耶?
岂弟君子,无信谗言。
岂弟,称叫之词。君子,指王。岂弟君子,一闻谗言,敬而远之可也,严而绝之可也,徐察而审听之亦可也,慎无遽信谗言乎!
二章讲:
营营青蝇,止于棘。
营营青蝇,则止于棘矣。
谗人罔极,交乱四国。
罔极,无穷止。惟此谗人,肆其罔极之奸,则有以变乱是非,饰成无罪之人,而被之以莫大之祸矣,不有以交乱四国乎?夫以谗人罔极,而四国为之交乱,是固甚可畏也,又安可以为信哉?
末章讲同。
营营青蝇,止于榛。谗人罔极,构我二人。
构,交乱意。二人,己与听者。
首章讲:此武公饮酒悔过而作也。若曰:人之饮酒,恒慎始而忽终。欲慎其仪者,可不图厥终乎?以因射而饮言之。
宾之初筵,左右秩秩。
初筵,初即席。左右,筵之左右。宾初即筵之时,左列于左,右列于右,而秩秩然有序矣。
笾豆有楚,殽核维旅。
笾,竹器。豆,木豆。楚,是陈列。旅,众多。燕必有殽核也,则笾豆在列,而殽核之错陈矣。
酒既和旨,饮酒孔偕。
孔,甚也。偕,齐也。燕必有酒也,则酒以成礼,而和旨之调美矣。斯时也,饮酒之人皆肃敬齐一,何孔偕乎,未射而饮如此。
钟鼓既设,举酬逸逸。
设,迁也。酬,本所奠之酬爵。迨夫将射也,钟鼓之宿悬于上者,则迁乐于堂下,以避射位焉;酬爵之奠于席前者,则举之以行旅酬之礼,而逸逸往来之有序焉。
大侯既抗,弓矢斯张。
大侯,君侯之的。抗,张也。张,开也。先是,大侯中掩束也,今则命司马张侯,遂系左下之纲。而弓矢之在槖者,亦张而待射,而有引满之势者焉。
射夫既同,献尔发功。
射夫,饮酒宾客。同,比其耦。献,奏也。发功,发矢之功。三耦众耦之射夫,于是而既同,皆揖让而升,以献夫发矢之功。
发彼有的,以祈尔爵。
的,乃侯中所射之处。祈,求也。爵,豊上之觯。斯时也,孰不欲以永胜乎?然惟各心兢云,我将以是发彼有的,以祈尔饮豊上之觯焉。消有争之形于不露,存必胜之心于忘言,是其争也君子矣。一射饮之间,其始终有仪如此,尚何过举之有哉?
二章讲:以因祭而饮者言之。
籥舞笙鼓,乐既和奏,烝衎烈祖。
籥舞,持籥羽以舞。烝,进也。衎,乐也。烈祖,先祖之有功者。祭必有乐也,则籥舞以动其容,笙鼓以动其声。乐既于是而和奏,五色成文而不乱也,八风从律而不奸也,则所以乐烈祖之心者在是矣。乐何如其美也耶!
以洽百礼,百礼既至,有壬有林。
洽,是合。百礼。礼之备。壬,是大。林,是盛。祭必有礼也,则以乐之和合于百礼之备,而百礼于是而既至。但见外极规模,壬然而大也;内尽节目,林然而盛也。礼何如其善耶?
锡尔纯嘏,子孙其湛。
尔,是主祭者。纯,是全。湛,亦是乐。礼乐明备,先祖是皇,而锡尔以纯全之福焉。
其湛曰乐,各奏尔能。
各奏尔能,此是子孙各尽献尸之能。斯时也,亲而同姓,有子有孙焉,湛然而乐,无有勉强之意。各酌献尸,尸酢卒爵,以奏其将事之能焉。是饮所当饮也,岂崇饮乎?
宾载手仇,室人入又。
手仇,以手挹取酒。室人,是佐食之人。又,复也。疏而异姓,有宾客焉,有室人焉。宾则以手挹酒,室人为之复酌,而加爵焉。
酌彼康爵,以奏尔时。
康,安也。爵,豊上之觯。时,是时祭。莫不酌彼康爵,尸饮乎三,宾饮乎一,于以行乎时祭之礼焉。是饮所当饮也,岂湎饮乎?一祭饮之间,其始终有序如此,尚何过举之有哉?
三章讲:夫射祭之饮,其善如此。奈何人之凡饮酒者,常始乎治,而卒乎乱也。
宾之初筵,温温其恭。
宾之初即筵也,温温其恭,无不以敬慎自持矣。
其未醉上,威仪反反。
反反,顾礼也。方其未醉也,动必顾礼,而威仪反反。
曰既醉止,威仪幡幡。舍其坐迁,屡舞僊僊。
幡幡,与反反相反。舍,弃也。坐迁,所坐之处。僊僊,轩举之状。曰既醉止,则举动轻率,而流于幡幡之归;舍其坐迁,而肆其僊僊之舞,则向之反反者安在耶?
其未醉止,威仪抑抑。
方其未醉也,动皆慎密,而威仪抑抑。
曰既醉止,威仪怭怭。
怭怭,与抑抑相反。曰既醉止,则言失其正,一皆媟慢之言;动失其正,一皆媟慢之动,则何之抑抑者何在耶?
是曰既醉,不知其秩。
秩,常礼。所以然者,是由既醉之后,而昏昏然不知其常礼,故幡幡怭怭之若是耳。
四章讲:不但是也。
宾既醉止,载号载呶。
号,是呼。呶,是讙。宾既醉止,则载号载呶,而言语肆矣。
乱我笾豆,屡舞僛僛。
僛僛,倾侧之状。乱我笾豆,屡舞僛僛,而容止乱矣。
是曰既醉,不知其邮。
邮,是过。所以然者,是曰既醉之后,而懵然不知其过,故号呶僛僛之若是耳。
侧弁之俄,屡舞傞傞。
侧,是倾。俄,倾貌。且弁之戴于首者,俄然而倾侧;舞之见于容者,傞傞而不已。醉者之状如此,可谓无所不至矣。
既醉而出,并受其福。
出,是去。并,主人与宾。夫饮酒不能以无醉,若既醉而出,则宾著温恭之美,主彰是燕之善,岂不并受其福乎?
醉而不出,是谓伐德。
伐,是害。醉而不出,而至于荒乱之甚如此,是自害其温恭之德也。
饮酒孔嘉,维其令仪。
孔,甚也。嘉,是美。令仪,即温恭之仪。且饮酒之所以甚美者,以其有令仪耳。今既若此,则岂复有仪哉?
末章讲:夫饮酒丧仪如此,而可不深以为戒乎?
凡此饮酒,或醉或否。
否,未醉。故凡此饮酒之人,或有醉者,或有不醉者。
既立之监,或佐之史。
监,是纠察善恶之官。史,是书记得失之官。我既立之监,以纠其失;或佐之史,以书其过。庶几饮酒者,顾监史有所畏,而知以自守也。
彼醉不臧,不醉反耻。
不臧,即上幡幡等状。奈何醉者所为不善,而不自知,虽有监史,无所用其防也;使不醉者,反为之羞耻焉。
式勿从谓,无俾太怠。
勿,如言安得。谓,告也。太,甚也。然醉者既如此,安得从而告之,使勿至于太怠者乎?
匪言勿言,匪由勿语。
匪言,非理所当言。匪由,非理所当为。语,亦言也。使有言也,必谋诸心,而非所当言者勿言。使有语也,必谋诸心,而非所当从者勿语。
由醉之言,俾出童羖。
童羖,无角之羖羊。苟由醉而妄言,我将罚尔,使出无角之羖羊矣。知童羖为难得之物,尔安得而不恐哉?是不醉者固欲谓之如此,而奈醉者之不可谓何?
三爵不识,矧敢多又。
识,记也。又,是复饮。夫人能饮,多而有所识,犹之可也。今汝饮至三爵,已不识矣,矧敢又多饮乎?
饮酒者,诚当知所以自省,毋为监史所不能防,毋为不醉者所不能谓可矣。吁!武公饮酒,悔过如此,真可谓能自克以礼也。
首章讲:天子燕诸侯,而诸侯美之。曰:人君以一身贻天下之安者,则当以一身享天下之乐。今观吾王,诚有享至治之休矣。
鱼在在藻,有颁其首。
颁,是大首。彼鱼何在乎?在乎藻也。则游泳自适,而有颁其首矣。
王在在镐,岂乐饮酒。
镐,镐京。岂,亦是乐。王何在乎?在乎镐也。则君臣同乐,燕礼以举,而岂乐饮酒矣。乐饮之外,岂复有余事哉?
二章讲:
鱼在在藻,有莘其尾。
莘,长也。鱼何在乎?在乎藻也。则游泳自适,而有莘其尾矣。
王在在镐,饮酒乐岂。
王何在乎?在乎镐也。则明良胥庆,燕礼攸行,而饮酒乐岂矣。乐饮之外,岂复有余事哉?
末章讲:
鱼在在藻,依于其蒲。
鱼在在藻,依于其蒲,则有以得所处之安者矣。
王在在镐,有那其居。
那,是安。况王在于镐,据天下之上游而居重之势得,但见太平有象,至治无虞,岂不有那其居乎?
要之诸侯美天子,惟以乐饮安居为言,而不及保治之事,何哉?盖后天下之乐而乐者,必先天下之忧而忧,乃能致之,则其进规之意,固在言外矣。
首章讲:此天子答《鱼藻》也。若曰:人臣来朝,以明敬也;君人锡予,以示恩也。然要之上交之道,尤在于诸侯之能敬也。吾今愧予之凉惠,而深有嘉于君子之能敬矣。
采菽采菽,筐之莒之。
筐,方器。莒,圆器。彼采菽采菽,则必有筐莒以盛之,而曲尽其处物之宜矣。
君子来朝,何锡予之?
君子,指诸侯。况我君子来朝,则将何以锡予之乎?
虽无予之,路车乘马。
路车,金路象路之车。今虽无以予之而已,有路车乘马之锡矣。异姓同姓,各随其分焉;大邦小邦,各有其等焉。
又何予之?玄衮及黼。
玄衮,是玄色之衣而画以卷龙者。黼,如斧形刺于裳者。又何以予之而已?有玄衮及黼之赐矣。九章七章,以分而别焉;五章三章,以等而异焉。以车服之常典,示锡予之微恩,我今日所以待诸侯者如此。
二章讲:夫诸侯来朝,我固有以锡予之矣。然君子来朝之敬,则何如而我锡之耶?
觱沸槛泉,言采其芹。
彼觱沸槛泉,有芹生也,则言采其芹矣。
君子来朝,言观其旂。
旂,交龙之旂。况我君子来朝,有旂建也,则言观其旂矣。
其旂淠淠,鸾声嘒嘒。
但见其旂淠淠而动,目遇之成色也。鸾声嘒嘒而鸣,耳得之成声也。
载骖载驷,君子所届。
骖,四马。届,至也。马以驾车,而载骖载驷,四马之俱良也。夫旂鸾骖驷,皆君子之仪卫也。今也见其旂,闻其鸾声,而又见其马,则知君子之至于是矣。其谨侯度以入朝如此。
三章讲:
赤芾在股,邪幅在下。
赤,赤色。芾,蔽膝。邪幅,邪缠之幅。下,股下。迨其入觐也,以赤芾则在股,以邪幅则在下,而入朝之威仪肃矣。
彼交匪纾,天子所予。
交,是来朝以上交天子。由是服之以见天子,而交际之间,恭敬斋遫,不敢以舒缓焉。其所以敬君者何如也?天子嘉其能敬,路车乘马,于是乎锡之也;玄衮及黼,于是乎颁之也,不为天子之所予乎?
乐只君子,天子命之。
命,宠锡之命。夫锡予所在,即宠命之所在也。我君子以匪纾之心,溢而为温文之度,何可乐也!岂不天子命之乎?
乐只君子,福禄申之。
申,重也。宠命所在,即福禄之所在也。我君子以匪纾之心,溢而为温文之度,何可乐也!岂不福禄申之乎?
四章讲:夫君子以匪纾之敬,而为福禄之申,则其获福也,理之宜然也,而非幸也。
维柞之枝,其叶蓬蓬。
彼维柞之枝,则宜其叶蓬蓬然而盛矣。
乐只君子,殿天子之邦。乐只君子,万福攸同。
殿,镇也。况乐只君子,而惟敬之匪纾也,则宜其膺侯爵,以殿天子之邦,而为万福之所聚矣。
平平左右,亦是率从。
平平,辩治意。左右,诸侯之臣。率,循也。然岂特君子之能敬已哉?但见其从行之左右威仪,亦皆辩而不昧,治而不乱,平平然若出于雕琢之余,而相与以率从焉。是左右之敬也,亦君子之所敬也,何莫而不见,其为君子获福之宜然者哉?
末章讲:不惟是也,其获福也,亦理之必然也,而非偶也。
泛泛杨舟,绋维之。
绋,大索。,絷系也。彼泛泛杨舟,则必以绋而维之矣。
乐只君子,天子葵之。乐只君子,福禄膍之。
葵,揆度。膍,是厚。况乐只君子,而维敬之匪纾也,则必受知于天子,深信不疑,而为福禄之所必膍矣。
优哉游哉,亦是戾矣。
优哉游哉,从容自得之意。戾,至也。然岂特入觐之能敬已哉?且其来朝之心,莫非出于忠爱之诚,而优游以至此,殆无一毫勉强之意矣。是来朝之敬,一入觐之敬也,何莫而不见,其为君子获福之必然哉?
夫觐君尽其敬,是臣事君以忠也,而非欲徼福于君也。锡臣隆其恩,是君待臣以礼也,而非欲沽惠于臣也。上下之间,各尽其道,此所以能相与以有成欤!
首章讲:此刺王不亲九族之诗。若曰:亲亲之谊,有国者不可不笃。盖以亲不敦睦,则民兴怨;君多薄德,则俗益偷。而化导之机,自上程之也。今王何不知此也耶?
骍骍角弓,翩其反矣。
翩,反貌。彼骍骍和调之角弓,张之则内向而来,一或弛之则翩然外反而去矣。
兄弟昏姻,无胥远矣。
胥,相也。远,离也。况此兄弟昏姻,岂可以相远哉?盖兄弟婚姻之情,结之以恩则相亲,或远之则亦离叛而去矣。其远近亲疏之意,果何异于此弓耶?
二章讲:夫兄弟婚姻,既不可以胥远矣,则为人上者可不慎所感之哉?吾知上者,下之倡也。
尔之远矣,民胥然矣。
尔,皆王。胥然,亦如王之远。尔若于兄弟无相亲之意,而有相远之心,则民皆将以兄弟之果可以相远也,而孰有不以为然耶?
尔之教矣,民胥效矣。
效,效王所为。尔若不以敦睦为教,而惟以胥远为教,则民皆将如尔之远其兄弟也,而孰有不以为效耶?上以是倡,则下以是应,非机之必然哉!
三章讲:夫尔以胥远为教,民遂然而效之,则寡恩之兄弟,岂不由此而相谗也哉?
此令兄弟,绰绰有裕。
绰绰,宽意。吾知此善兄弟,情本厚也,故虽王化不善,而彼之所以相亲相爱者如故也,岂不绰绰然其厚之有余哉?
不令兄弟,交相为瘉。
瘉,是病。若不善之兄弟,情本薄也,又见王之胥远,则遂谗怨日起,而交相为病矣。
四章讲:
民之无良,相怨一方。
一方,各执一意见。夫兄弟而交相为病,则亦无良甚矣。然忧其所以相怨者,不过各据其一方之见,不能平观于物我之间也。若能以责人之心责己,爱己之心爱人,则彼己之间,交见而无蔽,何有于相怨哉?
受爵不让,至于己斯亡。
受爵,取爵位。然彼之相怨,以取人爵位也,意以为爵位可长有也。殊不知得之以逊让者,则爵位可保。今乃相谗相怨以取爵位,而不知逊让之道。吾知以交构而得者,亦以交构而失之,终亦必亡而已矣,岂能长久也哉?
五章讲:夫此不令兄弟,而受爵不让者,要亦不量力,不知止之故也。
老马反为驹,不顾其后。
今夫老马惫矣,反自以为驹,不顾其后之不胜任焉。然则谗害人以取爵位者,而不知其不胜任也,亦若是矣。而何其不量力之甚也耶?
如食宜饇,如酌孔取。
饇,饫是也。又如食之已多而宜饱矣,而反不以为饱;如酌之所取亦已甚矣,而反不以为甚。人之贪嗜饮食而不知节,诚可恶矣。然则彼谗人之取爵位,而贪黩攘取之不已也,亦若是矣。何其不知止之甚也耶?
六章讲:若此者,皆由王不善道导之,而效于王之胥远故也。
毋教猱升木,如涂涂附。
猱,是猴。涂,泥也。附,着之上。今夫猱本善升木,不待教而后能;涂本易附着,而不可复以涂附也。人尚其毋教猱升木乎,一教之而放纵,无所不至矣。人无如泥涂之上加以泥涂附之乎,一附之愈相着,而不可解矣。彼小人之性,骨肉之恩本薄,而王又好谗佞以来之,则其相谗相怨以取爵位,而浇薄之若是也,又何怪其然矣。
君子有徽猷,小人与属。
君子,指王言。徽,美也。猷,道也。小人,下民。属,是附。兹欲返薄归厚,则莫若以善道倡之乎!君子诚能于兄弟婚姻也,禄位与共,好恶与同,而有敦睦之善道焉。则上笃于亲,下兴于仁,小人之性虽薄也,而秉彝之心未尝无,亦将反为善以附之,不至于如此之薄矣。夫反薄归厚之化,惟于上倡之如此,王何为独好谗佞,以成浇薄之风也哉?
七章讲:夫王固不可好谗,以成小人之薄矣,然谗言亦岂虽止哉?
雨雪瀌瀌,见晛曰消。
晛,日气。今夫雨雪瀌瀌,雪何盛也,然一见日气,则消而散矣。然则谗言遇明者当自止,不犹是乎?
莫肯下遗,式居娄骄。
下,是贬。遗,是弃。娄,长也。骄,骄慢。谗既易止,则远之以抑其骄可也。今王甘信之,不肯贬下而遗弃之,则小人益以无忌,不益以长其骄慢之习矣乎?
末章讲:
雨雪浮浮,见晛曰流。
流,雪消如水之流也。雨雪浮浮,雪何盛也,然一见日气,则流而去矣。然则谗言遇明者当自止,不犹是耶?
如蛮如髦,我是用忧。
蛮,南蛮。如髦,夷髦。谗既易止,则远之以善其俗可也。今王乃听信谗言,使之相谗相怨,而绝无逊让之风,则中国信义相先之教,澌然尽矣,不如蛮如髦乎?
夫以中国而同于夷狄,人道之大变,而乱亡之阶也。我安得不深用以为忧哉?吁!此《角弓》之诗所由作也。
首章讲:王者暴虐,诸侯不朝而作此。曰:臣子事君犹事天,然曷敢废朝觐之礼哉?顾其所以不朝者,亦有其故矣。
有菀者柳,不尚息焉?
尚,庶几。息,休息。彼有菀然茂盛之柳,其荫可以休也,行道之人,岂不庶几欲就而止息之乎?然则王有富贵之泽,可以相厚也,人孰不欲朝事之乎?
上帝甚蹈,无自暱焉。
上帝,指王者。蹈,威灵。暱,是近。但以王者威神之甚,而喜怒有不可期,使人畏之,而不敢近焉耳。此诸侯所以皆不朝也。
俾予靖之,后予极焉。
予,诗人自子。靖,安也。焉,求之尽意。使我独朝而事之,以靖王室,而欲以其力,为天子使也;欲以其财,为天子用也。吾知后必将极其所欲以求于我,吾恐力疲不胜其所役,财尽不胜其所求,将何以继之哉?是以吾宁不朝耳。
二章讲:
有菀者柳,不尚愒焉?
愒,亦息。有菀然茂盛之柳,其荫可以庇也,行道之人,岂不庶几欲就而愒息之乎?然则王有爵禄之恩,可以相庇也,人孰不欲朝事之乎?
上帝甚蹈,无自瘵焉。
瘵,病也。但以王者威神之甚,而喜怒有不可测,使人近之,而适以自病焉耳。此诸侯所以皆不朝也。
俾予靖之,后予迈焉。
迈,过也,求之过其分。使我独朝而事之,以靖王室焉,后必过其分以求于我,吾将何以应之哉?是以予宁不朝焉耳。
末章讲:
有鸟高飞,亦傅于天。
傅,至也。今夫鸟之高飞,则傅于天矣,是物且有所至矣。
彼人之心,于何其臻?
彼人,指王言。臻,至也。彼人之心,贪纵无极,求责无已,不知其果何所极乎?
曷予靖之,居以凶矜?
居,徒然。凶,凶祸。矜,危也。如此,则岂予能靖之哉?苟不量其己之财力,无以塞王心,无已之欲而欲靖之焉,则将有不可测之辱,亦徒自取凶祸而可怜耳。然则予今日之不朝,夫岂其得已哉?
吁!诸侯之不朝,虽出于不得已之故,然因王之暴虐,而遂不朝,其于君臣之义,亦恝矣!吾于《菀柳》之诗,而深叹其周室之不复振也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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