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十篇。
首章讲:军士怨于久役,故呼祈父而告之。曰:
祈父,予王之爪牙。
予,军士自言。爪牙,即手足之说。祈父,汝掌封圻之甲兵者也。以掌兵为职者,则必以恤兵为心。今予乃王之爪牙,其藩卫王室,而止居于辇毂之下,固其职也。
胡转予于恤,靡所止居?
胡,是何。转,是移。恤,忧也,即久役之事。止,定也。尔胡乃转我于忧恤之地,使我久役于外,无所止居乎?
二章讲:
祈父,予王之爪士。
祈父,汝掌封圻之甲兵者也。以掌兵为职者,则必以恤兵为心。今予乃王之爪士,其藩卫王室,而底止于邦圻之内,固其分也。
胡转予于恤,靡所底止?
尔胡乃转我于忧恤之地,使我久役于外,而无所底止乎?
三章讲:然岂特役我之非其职哉?
祈父,亶不聪!
祈父,尔诚不聪矣。
胡转予于恤,有母之尸饔。
尸,主也。饔,熟食。胡乃转我于忧恤之地,不得服劳以养其母,使吾母反主饔餮之事乎?役王之爪牙,已非吾之所职,而况乎役及于人之孤子,真有令人不堪者矣。尔祈父之不聪,固如此哉?
夫使军士久役,乃王者之不能体悉,非祈父之所得自专也。诗人惟致怨于祈父,而不敢斥王者,盖亦忠厚之至也。然人君使人至此,其视先王悦以使民,民忘其劳者,相去何如耶?
首章讲:为此诗者,以贤者之去不可留也。言:贤者国之桢也,故其来也,乃吾之所喜;其去也,实吾之所忧。吾今伊人行矣,将何以为情哉?
皎皎白驹,食我场苗。絷之维之,以永今朝。
皎皎,洁白也。絷,绊其足。维,系其颈。永,久也。彼皎皎白驹,贤者之所乘也。今其将去矣,斯时安得食我场苗。我也絷而维之,以永今朝。
所谓伊人,于焉逍遥。
伊人,指贤者。逍遥,游息也。则所谓伊人者,亦将以驹之故,而不得去,而逍遥于今朝矣。一朝之逍遥,固不足以慰吾无已之怀,然不犹愈于遽去乎!
二章讲:
皎皎白驹,食我场藿。絷之维之,以永今夕。
今夕,即今朝。皎皎白驹,贤者之所乘也。今其将去矣,斯时安得食我场藿。我也絷而维之,以永今夕。
所谓伊人,于焉嘉客。
则所谓伊人者,亦将以驹之故,而不得行,而嘉客于今夕矣。夫一夕之嘉宾,固不足以慰我无穷之意,然不犹愈遽处去乎!
三章讲:虽然贤者之决于去,不过欲优游自适而已。
皎皎白驹,贲然来思。尔公尔侯,逸豫无期。
皎皎,光彩貌。尔,指美者。逸,是安。豫,是乐。期,限量。若此乘皎皎白驹者,易其丘园之志,以为邦家之光,而贲然肯来,则我所以待尔者,当何如哉?大则以尔为公,小则以尔为侯。夙昔怀抱,悉显于大行之日,而逸乐不无期乎?
慎尔优游,勉尔遁思。
慎,勿过也。勉,是勿决。遁,隐遁。夫以行道之乐如此,尔乃欲遂优游之乐,而决于去也,殆亦未之思耳。幸勿过于优游,毋决于遁思,而终不我顾焉,斯非我之所望于尔哉!
末章讲:夫我留之虽切,孰知其必去而不可留乎?
皎皎白驹,在于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
人,即贤者。玉,指德言。但见乘皎皎白驹,入彼空谷之中,而自束生刍以秣之,则苗藿不能维,公侯不能挽矣。然想其人之德,精纯粹美,有如玉焉,诚有系吾之思者。
毋金玉尔音,而有遐心。
金玉,借作贵重说。音,是信问。遐,远弃也。今已邈乎,其不可观矣,使声音常以相闻,而无远我之心,亦我之愿也。尔今以往,有谋有猷,悉以入告,慎无贵重尔之声音,而有远我之心亦可矣。盖声音常相闻,则心犹不忘于我。使声音杳不相闻,则弃我甚矣。如玉之德,既不得亲,而金玉之音,又重自珍秘,其如我之情何哉?
夫挽留之切,莫遂于愿去之时;而冀望之情,尤殷于已去之后。诗人之留贤,亦可谓诚矣!而贤者卒不为之留焉,岂故别有见与?
首章讲:民适异国,不得其所,故作此诗。其意盖欲避国而戒故乡之人,无居己之处,而食己之食也,于是托为呼黄鸟而告之,曰:
黄鸟黄鸟,无集于榖,无啄我粟。
榖,木名。啄,食也。黄鸟黄鸟,榖者吾之故处,粟者吾之故物,尔无集于榖,无啄我粟也。
此邦之人,不我肯穀。
此邦之人,指异国之人。穀,善道。夫我之所以至此邦者,意其能以善道相与,而此邦之为可居耳。今此邦之人,无赒恤保爱之意,不以善道相与。
言旋言归,复我邦族。
复,是返。邦族,即故乡。则我岂久于是哉?盖将言旋言归,而复我邦族矣。
二章讲:
黄鸟黄鸟,无集于桑,无啄我粱。
黄鸟黄鸟,尔无集于桑,无啄我粱也。
此邦之人,不可与明。
困苦相知曰明。夫我之所以至此邦者,意其明足以相照也。今此邦之人,视我之缓急休戚若罔闻知,而不可与明矣。
言旋言归,复我诸兄。
以不可与明之人,而犹恋恋不去,何为乎哉?将言旋言归,而复我诸兄矣。
末章讲:
黄鸟黄鸟,无集于栩,无啄我黍。
黄鸟黄鸟,尔无集于栩,无喙我黍也。
此邦之人,不可与处。
处,是缓急相救。夫我之所以至此邦者,意其情足以相处也。今此邦之人,视人之困穷拂郁不以相恤,而不可与处矣。
言旋言归,复我诸父。
以不可与处之地,而犹依依不去,何为乎哉?我将言旋言归,而复我诸父矣。夫我既欲归如此,尔黄鸟若居吾之故处,食吾之故物,吾将何所恃哉?吁!使民流离失所,而又欲归其故乡,焉亦异于还定安集之时矣!
首章讲:民适其国,依其婚姻而不见㣻恤,故作此诗。言:夫人不幸而处困,介其侧者犹无不哀其穷而收之,况情属亲戚者乎?吾今无望于婚姻矣。
我行其野,蔽芾其樗。
我之行于野中也,依彼蔽芾之樗,以为荫庇之资,此其穷亦甚矣。
昏姻之故,言就尔居。
我于斯时,以为休戚不相关者难以恃赖,于是思婚姻之故,言就尔居。
尔不我畜,复我邦家。
畜,是养。固望其我畜,可暂安于兹土矣。今尔曾不我畜,则将复我之邦家矣,岂可复以亲故望之哉?
二章讲:
我行其野,言采其蓫。
我之行于野中也,求彼恶菜之蓫,以为饮食之需,此其困亦极矣。
昏姻之故,言就尔宿。
我于斯时,以为情义不相维者,不足依倚,于是思婚姻之故,言就尔宿。
尔不我畜,言归思复。
复,返国。意固望其我畜,而可以暂安于此邦矣。今尔曾不我畜,则将言归思复矣,岂可复以亲故怀之哉?
末章讲:
我行其野,言采其葍。
我之行于野中也,言采其葍以为食,不得已亦可见矣。
不思旧姻,求我新特。
特,匹也。而尔乃不思旧姻,顿忘昔日之好。惟求尔新匹,遂笃今日之亲。
成不以富,亦祗以异。
异,作旧字。若此者,尔诚不以彼之富,而厌我之贫,然亦只以彼之新,而异于我之故耳。盖趋富而厌贫,乃人情之薄,尔固有所不为。但厌常而喜新,亦人情之恒,而尔容或有不先矣。然则我今日之就尔居宿,而尔不我畜老,宁非此之故哉?人情改易,不足恃赖,亦良可慨矣夫!
首章讲:此筑室既成,而燕饮以落之,诗人歌颂祷之。辞曰:吾王继先筑室,而举落成之燕矣。然是宫室之美,与夫居室之庆,何如哉?
秩秩斯干,幽幽南山。
干,水厓。吾以是室之形势言之,但见斯干绕其侧,秩秩然其有常;南山峙其前,幽幽然其镇重,形势何其美耶!
如竹苞矣,如松茂矣。
苞,丛生而固。茂,茂密。以是室之制度言之,但见下焉盘基巩固,而如竹之苞;上焉结构牢密,而如松之茂,制度又何其美耶!
兄及弟矣,式相好矣,无相犹矣。
好,爱也。犹,怨也。然使居室者,有不和焉,则亦非吉祥善事矣。吾愿兄及弟矣,笃相好之情,而无相犹之隙,则此室之山水若增而胜,而竹道松茂,永为不拔之基矣,不将益见其美也哉?
二章讲:然吾王之筑室,岂侈土木以为壮丽之观哉?
似续妣祖,筑室百堵,西南其户。
续,即继嗣也。户,是门。盖我宫室,创自妣祖,以贻后人。兹经中衰,而圮坏甚矣。是以吾王似续妣祖而继其业,筑室百堵,以新其旧。在东者则西其户也,在北者则南其户也,而筑室之务举矣。
爰居爰处,爰笑爰语。
爰,即于字。是以其用无有不周,于是居焉以建外王之业,于是处焉以顾内圣之躬,于是笑焉以协明良之交,于是语焉以集众思之益,而是室乌有不备哉?
三章讲:吾以筑室言之。
约之阁阁,椓之橐橐。
但见东版以筑,阁阁然上下之相承;投土以筑,橐橐然杵声之相应。
风雨攸除,鸟鼠攸去,君子攸芋。
君子,即周王。上下四旁极其牢密,于是天不能为之灾,以风雨则攸除;物不能为之害,以鸟鼠则攸去矣。而君子之居于是也,万邦起具瞻之思,四海属范围之内,不亦尊而且大乎?
四章讲:吾又以其堂之美言之。
如跂斯翼,如矢斯棘,如鸟斯革,如翚斯飞,君子攸跻。
棘,急。革,是变。翚,是山雉。跻,升也。但见大势严正,有如人之竦立,而其恭翼翼也。其廉隅整饬,有如矢之急而直也。其栋宇峻起,有如鸟之警而革也。其簷何华采而轩翔,有如翚之飞,而矫其翼也。其堂之美如此,不为君子攸济之所孚。凡其施政教、颁礼乐以纲纪四方>者,而是堂皆得以议之矣。
五章讲:吾又以其室之美言之。
殖殖其庭,有觉其楹。
宁,安身。但见宫寝之庭,殖殖而平正矣;宫寝之柱,有觉而直大矣。
哙哙其正,哕哕其冥,君子攸宁。
宫室有向明之处,则哙哙其光明矣;室有奥窔之间,则哕哕其深广矣。其室之美如此,不为君子攸宁之所乎?凡其节劳逸、固元神以保养圣躬者,而是室皆有以贻之矣。
六章讲:夫以吾王宫室之美,既有以光姚祖之业矣,而其居室之庆,岂特兄弟之和已?
下莞上簟,乃安斯寝。
莞,蒲席。簟,竹席。但见万机之暇,而为宴息之休,下莞上簟,乃安斯寝,而梦兆之异,已感于斯矣。
乃寝乃兴,乃占我梦。
兴,寝而起也。占,作说字看。于是乃寝乃兴,而占其梦焉。
吉梦维何?维熊维罴,维虺维蛇。
而所占之吉梦,则维熊、维罴、维虺、维蛇也。夫此四物者,皆吾王心思之所不及,而今形之梦焉。此必有关于国家运祚之重者,而岂徒为寻常矣乎?
七章讲:
大人占之,维熊维罴,男子之祥。
大人,占梦大官。占,推测也。于是召彼大人以占之焉。其占以为熊罴,阳物也;男子,阳质也。今梦及熊罴也,吾知阳感则阳应,其诸乾道成男,而为男子之祥乎!
维虺维蛇,女子之祥。
虺蛇,阴物也;女子,阴质也。今梦及虺蛇,吾知阴感则阴应,其诸坤道成女,而为女子之祥乎!是梦殆非偶然之故矣。
八章讲:
乃生男子,载寝之床,载衣之裳,载弄之璋。
半圭曰璋。夫熊罴之梦既占,其为男子之祥矣,于是乃生男子。然是男子之生而岂徒哉?载寝之床,以示尊荣之礼;载衣之裳,以昭服饰之盛;载弄之璋,以象德器之美。
其泣喤喤,朱芾斯皇,室家君王。
喤喤,泣声之大。且其气质不凡,而其泣喤喤,诚哉为帝王之休矣!故此男子有生而为支庶者,则服黄朱之芾,皇然其鲜明,乃以一国为室家,而为之君矣。有生而为本宗者,则服纯朱之芾,皇然其鲜明,乃以天下为室家,而为之王矣。以男子则宜君宜王如此,可愿之庆,孰大于是哉?
末章讲:
乃生女子,载寝之地,载衣之裼,载弄之瓦。无非无仪,唯酒食是议,无父母诒罹。
裼,即是褓。瓦,是纺砖也,纺绩所用者。诒,遗也。罹,忧也。夫虺蛇之梦既占,其为女子之祥矣,于是乃生女子焉。然是女子之生,亦岂徒哉?载寝之地,以示卑顺之义;载衣之裼,即其所用之常;载弄之瓦,习其纺绩之事。有非,非妇人也,则不出傲言,不由邪行,而无非焉。有善,亦非归人也,则家不干蛊,国不与政,而无仪焉。惟幂酒浆、精五饭,而酒食之是议,以无诒父母之忧焉,斯可矣。以女子则柔顺居贞如此,可愿之庆,孰大于是乎?
夫是宫室之成也,上有以敦兄弟之雅,下有以开男女之祥,人情之所愿,莫过于此者。诗人歌于落成之祭,直可谓善颂祷矣!
首章讲:此诗为牧事有成,故歌之。曰:畜产之多寡,关国家之盛衰。自今观之,我周之盛,盖于牧事有征矣。
谁谓尔无羊?三百维群。
相萃曰群。彼向当中衰雕耗之余,尝患其无羊矣。今也谁谓尔无羊乎?但见三百为群,而其群不可数也。羊何盛也!
谁谓尔无牛?九十其犉。
黄牛黑唇曰犉。亦尝患其无牛矣。今也谁谓尔无牛乎?但见九十皆犉,而其非犉则尚多。牛何盛也!
尔羊来思,其角濈濈。
且尔羊之来也,聚而息,其角濈濈然而和顺焉。即此聚而和顺也,而羊之盛益可见矣。
尔牛来思,其耳湿湿。
尔牛之来也,呞而动,其耳湿湿然而润泽焉。即此安而润泽也,而牛之盛益可见矣。
二章讲:然不特此也。
或降于阿,或饮于池,或寝或讹。
山之偏高处曰阿。彼食息动静,物性之常也。今以言乎牛羊,则或降于阿者有之,或饮于池者有之,或寝而息者有之,或讹而动者有之,是牛羊之无惊畏又如此。
尔牧来思,何簑何笠,或负其糇。
牧,向乃以肩担物。簑,是棕衣。笠,是斗篷。糇,是干粮。然岂无自而然哉?盖由牧人能顺其性故耳。但见尔牧之来思也,何簑何笠,以为暑雨之备;或负其糇,以为饮食之资,是以能顺乎物性,而无所惊畏如是也。
三十维物,尔牲则具。
三十,三十样也。物,乃色也。具,备也。夫惟性无不顺,故其生无不蕃,齐其色而别之,三十维物,而色无不备矣。或有事而用之,尔牲则具,而用无不周矣。使非人顺物性,而牛羊何以若是其盛哉?
三章讲:夫牛羊既盛,是牧人不亦因之以自适乎?
尔牧来思,以薪以蒸,以雌以雄。
以,是取。薪,大木。蒸,细衣。雌,牝者。雄,牡者。但见牧人之来也,以薪以蒸,而预燎爨之用也;以雌以雄,而为饮食之供也。盖无事乎求牧与刍,故以其余力而从事于樵猎之所矣。
尔羊来思,矜矜兢兢,不骞不崩。
而尔羊之来也,则矜矜兢兢,有坚强之美焉;且不骞不崩,无能败之虞焉。
麾之以肱,毕来既升。
麾,是招。肱,手臂。毕,是尽。既,亦尽。升,入牢。然不特生之蕃息如是也,抑且驯扰从人,不假箠楚,但麾之以肱,使来则毕来,使升则既升矣。苟非物顺人意,而牧人乌有余力以及他事哉?
末章讲:夫以牧事有成如此,则国家富庶之征,不可卜乎?
牧人乃梦,众维鱼矣,旐维矣。
众,指人言。彼牧人当无事安息之时,而有梦兆之感。其始之形于梦者,众也,既而非众,而实维鱼矣。始之著于梦者,旐屯也,既而非旐,而实维矣。夫司牛羊者,不梦牛羊,而梦夫众,固已异矣,而况众而为鱼乎?荷蓑笠者不梦蓑笠,而梦夫旐,固已异矣,而况旐而为乎?此其梦诚非人情之可测者。
大人占之,众维鱼矣,实维丰年。
于是牧人献之,大人占之,以为人不如鱼之多。众维鱼,乃以少致多之象也。其必自今以始,雨旸时若,百谷咸登,而丰年穰穰矣乎。
旐维矣,室家溱溱。
旐所统,不如所统之众。梦旐维,乃以寡变众之象也。其必自今以始,离者以合,涣者以萃,而室家溱溱矣乎。
夫年丰则国用足,民富则国本固。而于牧人一梦兆征之,则是梦也,实有关于国家之大数,而岂徒哉!
首章讲:此家父刺王用尹氏作也。言:天下治乱系君相一心。君纯心以任相,相纯心以辅治,则天下蒙其福矣。何今之不然耶?
节彼南山,维石岩岩。
节,高峻。岩岩,积石也。节彼南山,维石岩岩之可仰矣。
赫赫师尹,民具尔瞻。
赫赫,显盛也。师,是官。尹,是氏。具,俱也。瞻,仰也。况赫赫师尹,世族尊官,天下所系以休戚者,岂不为民之具瞻乎?
忧心如惔,不敢戏谈。
惔,火燔也。谈,言也。夫为民之瞻,则必慰民之望也。今乃所为不善,使民忧心之甚,而如火之燔灼,又畏暴虐之畏,而不敢戏谈,是负斯民具瞻之心矣。
国既卒斩,何用不监?
卒,终也。斩,绝也。监,监我。夫国以民为本也,民心既离,则国亦既终绝矣,亦何用而不察哉?
二章讲:然尹氏所为之不善者,以其存心之不平也。
节彼南山,有实其猗。
节彼南山,草木之实,皆猗而长,山之生物无不平矣。
赫赫师尹,不平谓何?
平,公平。况赫赫师尹,顾乃不平,其心谓之何哉?
天方荐瘥,丧乱弘多。民言无嘉,憯莫惩嗟。
荐,是重。瘥,是病。弘,是大。憯,曾也。惩,创也。嗟,咨。夫为政者不平其心,则下之荣辱劳逸有大相绝矣。是以天怒于上,重之以病,而丧乱之弘多;民亦怨于下,谤讟并兴,而出言之无嘉。为尹氏首宜速改图可也。顾乃以天变不足畏,人言不足恤,曾不惩创其失,咨嗟自治而求以自改其不平焉,其如天人何哉?
三章讲:夫尹氏固不平,其心如此,然岂知其责之所在,而不可不平者乎?
尹氏大师,维周之氐。
氐,是本。彼尹氏以世臣而官大师,王朝恃之以安危,实维周之根本也。
秉国之均,四方是维。
秉,是执。均,是平。维,扶持。身操国家之柄,而政事皆其调剂,非秉国之均乎?任大责重如此,固宜举行善政,于以维持乎四方。
天子是毗,俾民不迷。
毗,辅佐。俾,使字。迷,昏乱。赞襄治道,于以毗辅乎天子。使民心有所攸系,归往而不至于迷乱,乃其职也。
不吊昊天,不宜空我师。
吊,愍恤。空,穷也。师,众也。今乃不平其心,无致君泽民之术,既不悯恤于昊天,则宜卑自引退,以谢天谴可也。岂可久居其位,使天降祸乱,而我众并及空穷乎?
四章讲:然尹氏之不平其心者,何哉?
弗躬弗亲,庶民弗信。
躬,乃身也。信,服也。彼王委政于尹氏,固以天下治乱责宰相,使政本有所归也。尹氏乃复委政于姻娅之小人,而弗躬弗亲。则群小用事,政以弗臧。吾见无以服民之心,而庶民已弗信矣。
弗问弗任,勿罔君子。
问,询问。任,作事。罔,是欺。君子,指王。且理必问而后明,事必更而后熟。使此姻娅尝问而尝事,犹之可也。今所委用者,皆未尝学问更事之人焉。以此人而事君,是欺其君也。夫大臣以人事君,当广求贤以充之,岂可以未尝问、未尝事者欺其君哉?
式夷式已,无小人殆。
夷,平其心。已,止火。殆,危其国。故尔当平其心,视所任之人,有不当者从而已之,下以服斯民之心,上以尽事君之义。尔无以小人之故,而至于危殆其国也。
琐琐姻娅,则无仕。
琐琐,细小貌。婿之父曰姻。两婿相谓曰娅。,厚也。举凡所谓琐琐姻娅者,则无厚而仕之,庶乎小人其屏迹矣。不然,几何而不至于殆哉?
五章讲:夫尹氏惟不平其心,而委政于小人如此,是故:
昊天不佣,降此鞠讻。
佣,是均。鞠,是穷。讻,是乱。昊天以至公为心,本无不均也。今反其常,而降此穷极之乱。
昊天不惠,降此大戾。
惠,是顺。戾,乖异。昊天以仁爱为德,本无不惠也。今反其常,而降此乖戾之变。
君
子如届,俾民心阕。
如字,作诚能看。届,至也。阕,息也。若此者,惟尹氏之不平致之也,则今所以靖之者,岂有他哉?彼弗躬弗亲,民心已叛乱矣。君子诚能无所苟,而用其至于政事,必躬必亲,而不委之于小人焉,则民皆悦。其上有善政,而乱心息矣。
君子如夷,恶怒是违。
夷,平其心。违,远去也。姻娅仕,民心已恶怒矣。君子诚能平其心而无所偏于小人,不以仕,而式已之焉,则民皆喜。其任政得人,而恶怒远矣。夫民心悦,则天意可得,尚何鞠凶大戾之不回哉?惜乎,尹氏之不能也已!
六章讲:夫尹氏既不能自反,以靖天变如此。
不吊昊天,乱靡有定。式月斯生,俾民不宁。
定,止息。是以不见悯恤于昊天,其乱未有所止。而祸患与岁月增长,俾民不得以安宁焉。
忧心如酲,谁秉国成?
酒病曰酲。国成,即上国之均。故君子重有所感,忧心如酲。而曰乱不虚生,必有所召,今谁秉国成者?
不自为政,卒劳百姓。
不自,即弗意。卒,终也。劳,劳敝。乃不自为政,而以付之姻娅之小人,致上天悔祸无期,卒使民受其劳弊以至此耶!
七章讲:夫当世之乱如此,君子宁无去乱之心?
驾彼四牡,四牡项领。
项,是大。领,是颈。是故驾彼四牡,四牡项领可以骋矣。
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骋。
蹙蹙,狭小之意。骋,驰驱。然观今日之域中,无一而非昏乱之处,虽欲致身以避其祸,固蹙蹙然无可往之所也,亦将何所骋哉?
八章讲:然君子所以无可往之所者,以小人之性无常故也。
方茂尔恶,相尔矛矣。
茂,盛也。恶,怒也。相,视也。盖小人方盛其恶以相加也,则不胜忿怒,视其矛戟如欲战斗。
既夷既怿,如相矣。
夷,怒息。怿,是悦。,是饮酒献酬。及既夷平悦怿,则相与欢然,如宾主相酬酢,恬不以为怪焉。夫喜怒之不可期如此,人固难于趋避矣,君子将何所适而可哉?
九章讲:然小人之习乱如此者,盖由尹氏之不平,而委用小人之故耳。
昊天不平,我王不宁。
然尹氏之不平,天实使之也,昊天其不平乎?则祸乱之生,不独俾民不宁,我王亦不得优游无事而载宁矣。
不惩其心,覆怨其正。
,是自艾。覆,是反。正,是以言谏己者。夫王委政尹氏,固以治安之庆责之也。而至使王不得宁焉,是宜自惩,以受尽言可也。顾乃曾不惩创其心,而反怨人之正己者,饰非忘谏,则其恶当何时已哉?
末章讲:然致乱虽尹氏,而用尹氏则王心之蔽也。
家父作诵,以究王讻。
家,乃氏;父,乃字。诵,即南山之诵。究,穷也。讻,昏乱。但今尹氏之威方厉,孰敢正言之者?惟我家父,周之世臣,与国同休戚者,义固不可以或默矣,故作此《南山》之诵,以穷究王政昏乱之所由来。惟王心之不平,而私一尹氏故也。
式讹尔心,以畜万邦。
讹,变化。尔,指王。畜,乃养也。王尚听吾之言,改心易虑,以考慎其相,使宰相得人,众正在位。则丰政日加于下,而百姓无卒劳之弊,庶可以畜养万邦矣乎。若然,则民怨何不可止,天变何不可回哉!吁!家父自以其身,当尹氏之忿怒,指斥其非,以感悟王心,真可谓忠臣矣。惜乎,时王之不悟也!
首章讲:此大夫所作。言:天下之致乱者,莫甚于讹言;而可以遏乱者,莫过于贤臣。倘人君不用贤臣,而听讹言,则天变作,而下蒙其祸矣。吾于今之时事,大有慨焉。
正月繁霜,我心忧伤。
正月,夏四月。繁,是多。繁霜乃肃杀之气也,今乃正月而繁霜,则霜降失节。天道变于上,既使我心忧伤矣。
民之讹言,亦孔之将。
讹,伪。孔,甚也。将,乃大也。苟人事善于下,天变犹可弭也。今造为伪言,以惑群听者,又方甚大,是人道又变于下矣。
念我独兮,忧心京京。
独,惟我。京京,亦大。但众人不以为忧,而我虑讹言之召乱,独京京然大以为忧。
哀我小心,癙忧以痒。
癙忧,隐痛意。痒,病也。哀哉,我之小心也!其忧之深,盖至于病矣,岂徒天变之足忧哉?
二章讲:
父母生我,胡俾我瘉。
瘉,病也。夫癙忧以痒,则我之见病甚矣。父母生我,胡俾我以瘉乎?
不自我先,不自我后。
使乱自我先,则不及见乱;自我后,则不及闻。今乃不先不后,适于其时,则病将何时已哉?
好言自口,莠言自口。
好言,相夸之言。莠言,相讥之言。夫人之言,必本于心,惟此讹言之人,虚伪反复,其好言也出自口焉,其莠言也亦出自口焉。初不根于此心,是非变易,此其言诚足以惑群听而孔将也。
忧心愈愈,是以有侮。
愈愈,忧之甚。侮,侵凌意。是以我也忧之益甚,痛此祸乱之所由始,而不容自已者。彼讹言之人,方且躁怒,而反见侵侮焉,亦独何哉?
三章讲:
忧心茕茕,念我无禄。
茕茕,忧心意。无禄,言不幸也。夫讹言繁兴,则国将亡矣。故我忧心茕茕,念我不幸而遭国之将亡。
民之无辜,并其臣仆。
辜,是罪字。并,是同也。仆,服役于人。与此无罪之人,将俱被囚虏,而亲为臣仆矣。
哀我人斯,于何从禄?
人斯,指民言。禄,食禄之禄。夫忠臣不事二君,在我固知所以自处。惟哀我人斯,不知将复从何人而受禄。
瞻乌爰止,于谁之屋?
如瞻乌之飞,不知其将止于谁之屋也,我之忧奚容已哉!
四章讲:夫讹言之人,召乱得志;无辜之人,并为臣仆。则善恶不明甚矣,民将何所控告哉?
瞻彼中林,侯薪侯蒸。
瞻彼中林,大者为薪,小者为蒸,分明可见矣。
民今方殆,视天梦梦。
殆,危也。梦梦,不明善恶。民方今危殆,疼痛号诉于天,固望其福善、祸不善者,而视天反梦梦然,不亦中林之不如哉?
既克有定,靡人弗胜。
克,能也。定,即善恶分明。胜,为天所胜。然此特其未定之天耳。迨夫气数自衰而复盛,自否而复大,天之既克有定也。则善者必降之祥,不善者必受其祸,恶者必降之灾,不恶反蒙其福,未有不为天所胜矣。
有皇上帝,伊谁云憎?
憎,私恶也。然有皇上帝,其初恶者岂所憎而祸之乎?福善祸淫,亦必然之圣也。今不知何时能使民得以有瘳哉!
五章讲:夫天无意于分别善恶矣,而讹言之止,吾犹不能无望于人也。
谓山盖卑,为冈为陵。
谓,讹言所谓。当今讹言之人,尝谓山盖卑矣,而其实则冈陵之崇焉。
民之讹言,宁莫之惩?
民之讹言,虚诞不实,大率盖如此矣。此诚召乱之阶也,而王乃安然,莫之惩止,何哉?
召彼故老,讯之占梦。
召,呼召。故老,乃旧臣。讯,穷问。占梦,太卜之属。然使在下有辨讹之人,彼犹不敢以肆其恶也。故我以故老练于臧否,以占梦明于吉凶者也。于是召彼故老讯之占梦,盖欲其辨讹言之是非耳。
具曰予圣,谁如乌之雌雄?
具,俱也。予,乃故老占梦自言。乌之雌雄,相似而难辨。而故老也、占梦也具曰:予虽圣人也,亦孰能知鸟之雌雄哉?是讹言之是非,在下又诿之而不敢辨矣。上无止讹之君,下无辨讹之臣,则讹言之具何时而已耶?
六章讲:夫讹言无惩,则祸乱宁有极乎?
谓天盖高,不敢不局。
局,曲身。今天盖高矣,而我亦不敢不屈身以求容。
谓地盖厚,不敢不蹐。
蹐,累足。地盖厚矣,而我亦不敢不累足以求载。
维号斯言,有伦有脊。
号,呼号。斯言,即上四句。伦,是序。脊,是理。夫我之号呼为此言者,非诞妄不经也。盖以讹言惑听,祸起不测,而置身之无所,则其不敢不局蹐者,其言诚有伦理而可考矣。
哀今之人,胡为虺蜴?
虺、蜴,俱毒螫之虫。夫使人惧祸至于如此,则今之四毒甚矣。哀今之人,胡为虺蜴以害人,而至于此极乎?
七章讲:然我之遭乱无所容,何莫而非出于天哉?
瞻彼阪田,有菀其特。
菀,茂也。特,生。瞻彼崎岖峣崅之田,宜若无所容矣,而其中犹有菀然特生之苗,而有所容焉。
天之扤我,如不我克。
扤,沮抑意。克,胜也。今上天广大,遍覆于人,何所不容?顾乃投我于艰难之中,而龉龃顿挫之,如恐其不我克,何哉?此其不能有容,视之阪田不如矣。
彼求我则,如不我得。执我仇仇,亦不我力。
则,是法。执,拘执。仇仇,如怨雠也。力,是用力。天之扤我何如?彼王始而求我,以为法则也,惟恐其不我得矣。及其既得之也,则又动相制御絷束之,使不能有所为;求其一言一行之我用,亦不可得也。求之甚艰,而弃之甚易,其无常如此,非天之扤我而何哉?
八章讲:夫讹言固致乱,而要其致祸之由,岂无人哉?
心之忧矣,如或结之。
我也心之忧矣,有如物之固结,而不可解者。
今兹之正,胡为厉矣?
正,即政字。厉,暴恶。岂独为吾身忧哉?以今兹国政之暴恶也。
燎之方扬,宁或灭之?
火焚曰燎。扬,盛也。灭,乃扑灭也。夫国政之暴恶,虽曰讹言之人为之,而其听讹言,则王心之惑耳。今夫燎之方盛之时,宁或有扑而灭之者乎?
赫赫宗周,褒姒灭之。
赫赫,昌盛也。宗周,指镐京言。褒,国名。姒,姓也。而此赫赫宗周,其威灵气焰犹然盛矣,而惟褒姒足以灭之焉。盖褒姒淫妒谗谄,而王惑之,则聪明日蔽,正邪不分。故讹言乘其惑,而恣其乱,则其灭宗周也必矣。乱之所由,岂独讹言能为力哉?
九章讲:夫王惑于女色,而因以蔽于讹言,使其国之将亡如此。为今之计,其惟一意求贤以自助乎!请借车而喻之。
终其永怀,又窘阴雨。
终,思其终。永,长也。怀,虑也。窘,陷也。彼驾车以行险而不知止。君子永思其终,知其必窘于阴雨之患,而车之泥泞败陷,不能免也。
其车既载,乃弃尔辅。
斯时也,宜无弃尔辅,庶几载之不输也。何其及车既载,乃弃尔辅焉?是失其持危之具,而速其倾覆之道矣。
载输尔载,将伯助予。
输,堕也。及其既输尔载之时,而后号伯以助予,岂能及哉?
十章讲:夫求助于已危,既无及矣,则求助于未危,而危不可免乎!
无弃尔辅,员于尔辐。
员,乃益。诚能无弃尔辅以益辐。
屡顾尔仆,不输尔载。终逾绝险,曾是不意。
屡,数也。顾,视也。仆,将军之人。逾,过也。绝,急也。不意,即不介意之说。而又屡顾尔仆以将军。吾知先事而防,可以无患,则不隳尔所载,而终逾绝险之地。若初不以为意矣,岂有颠覆之患哉?然则贤臣乃王之辅也,乃王之仆也,今王于国家危乱将至,而弃贤臣,及其既危,然后求贤以自助,而计将无及也。孰若求贤于未危,而乱终不作之为愈乎!盖辅治有人,则国家之治安永保,患难之衅隙自消。王而通于车仆之当,亟于求贤矣。
十一章讲:夫用贤固可以已乱,今王不能然也,则祸乱之及,其可逃乎?
鱼在于沼,亦匪克乐。
沼,乃池。今夫鱼相忘于江海者也,而在于沼,则其生已蹙,亦匪克乐矣。
潜虽伏矣,亦孔之炤。
伏,是隐。孔,甚也。炤,明也。故其潜虽深,而亦炤然而易见,固难逃于网罟之患矣。然则君子生在乱世,虽深自韬晦,亦难免于患,何以异是哉?
忧心惨惨,念国为虐。
虐,暴乱。故我忧心惨惨,念国之为虐,而虑其祸患之不免矣。
十二章讲:然我固深以为忧矣,若夫小人,则不知其为可忧也。
彼有旨酒,又有嘉殽。洽比其邻,昏姻孔云。
彼,指小人。洽、比,皆合也。邻,邻里。姻,亲戚。彼有旨酒,又有嘉殽,以洽比其邻里,怡怿其婚姻,优游自适,无异平时,诚所谓安危利灾,而乐其亡者也。
念我独兮,忧心殷殷。
殷殷,痛意。惟我独念乱亡之祸,近在旦夕,忧心殷殷,而至于疾痛焉。以为当此之时,尚虑其家之不保,而何及于邻里之洽;尚惧其身之不保,而何及于婚姻之怡哉!
末章讲:然乱亡之时,岂特病及君子,而天下俱受其病矣。
佌佌彼有屋,蔌蔌方有穀。
佌佌,是小也。蔌蔌,窭陋也。穀,禄也。
彼佌佌然之小人,不宜有屋也,今皆有屋席尊大之势矣。彼蔌蔌之小人,不宜有穀也,今皆有穀,借富厚之资矣。
民今之无禄,天夭是椓。
无禄,不幸也。夭,乃祸也。椓,害也。民今遭乱,而若是其不幸者,是乃天祸椓丧之耳。
哿矣富人,哀此茕独。
哿,即可字。富人,有财力者。哀,是怜。茕独,无告之人。夫天祸椓丧,则贫富均弊。然就而较之,富者优于财而裕于力,犹或可胜。至于茕独,则财尽不能胜其求,力罢不能胜其役,终于无以自存矣,不尤可哀之甚哉?吁!若大夫者,其忧时感事之言,可谓切矣。而幽王不能用此,周辙所以东也欤!
首章讲:此亦忧乱之诗。
十月之交,朔日辛卯。
交,是晦朔之间。朔,乃每月初一日。十月日月交会之际,其朔之日,则辛卯焉。夫辛为阴金,而卯为阴水也,当此纯阴之月,而值群阴之辰,则阴之盛可知矣。
日有食之,亦孔之丑。
食,无光也。于此之时,日有食之,是阳衰不足胜阴,阴胜反以亢阳,不亦可丑之甚哉?
彼月而微,此日而微。
微,亏也,即食也。夫月为阴精,彼月而微,乃阴为阳所胜,固其宜也。至于日为阳精,所以制阴,本不宜亏也,而今亦亏焉,则是天变之大而乱亡兆矣。
今此下民,亦孔之哀。
今此下民,固将受其殃者,不亦可哀之甚乎?
二章讲:然日食之变,岂无自而致哉?
日月告凶,不用其行。
凶,即日食。行,常道。诚以日月之食,皆有常度。使月常避日,则有当食而不食者矣。今日月告凶,而有相食之变,乃月不避日,失其道也。
四国无政,不用其良。
政,纪纲。良,善人。所以然者,良以四国无善政,而又不用贤人故也。
彼月而食,则维其常。
如此,则日月之食,为僭忒之应,皆非常矣。然就而较之,彼月而食,乃阴亢阳而不胜,犹可言也,则维其常矣。
此日而食,于何不臧?
臧,善也。此日而食,则阴胜阳,而掩之不可言也,果何如其不臧耶?
三章讲:然不但有日食之变已也。
烨烨震电,不宁不令。
烨烨,电光也。震,雷声。宁,是安。令,是善。当此十月,乃阳伏之候,不宜有雷电也。乃今然震雷而电,违时失序,盖有震惊下土而不宁矣,愆戾流行而不令矣,是天道变于上也。
百川沸腾,山冢崒崩。高岸为谷,深谷为陵。
沸腾,水不定意。冢,山顶。崒,崔嵬。高岸,防水之堤。谷,山坑。且百川沸腾,而失其润下之性;山冢崒崩,而易其艮止之常。高岸崩陷,而为谷矣;深谷填塞,而为陵矣。是地道又变于下也。
哀今之人,胡憯莫惩?
灾异叠见,乃天心仁爱人君,而欲其修省也。哀今之人,胡乃以天变不足畏,曾不恐惧修省,而莫之惩乎?
四章讲:夫日食之变,固以行政用人之不善。而所以行政用人不善,而致日食山崩水溢之变者,则有故也。
皇父卿士,番维司徒
皇父,是字。番,姓也。彼兼总六官者,卿士之职也,而皇父实为之。司徒掌邦教,以训兆民也,而番实为之。
家伯冢宰,仲允膳夫。
家,是字。仲,字也。冢宰掌邦治,以均四海也,而家伯实为之。掌王之饮食膳羞者,膳夫也,而仲允实为之。
棸子内史,蹶维趣马,
棸,是姓。蹶,姓也。掌王之废置八法者,内史也,而以付之棸子。趣马掌王之马政,而维蹶氏则任之焉。
楀维师氏,艳妻煽方处,
楀,是姓。艳,美色。煽,炽也。方处,未变徙意。师氏掌司朝之得失,而维楀氏则任之焉。群邪缔结,布在左右,小人之党盛矣。以至后妃正位乎内,深宫警戒恒赖之,宜求淑女,以为之配也。今则美艳之妻,其宠方盛,方居其所,而未之变迁焉,嬖妾之权盛矣。夫有小人用事于外,又有嬖妾蛊惑居心于内,此用人行政之所以不善,而灾异之所以繁兴也与!
五章讲:然小人用事,而皇父实为之魁也。吾以皇父之恶言之。
抑此皇父,岂曰不时?
不时,农隙之时。彼兴作必以其时,抑此皇父受畿内之封,其作不目,以为不时。
胡为我作,不即我谋?
作,即迁徙。即,就也。谋,相议。迁徙贵谋于众也。皇父欲动我以徙,乃不即我谋。
彻我墙屋,田卒污莱。
彻,折毁也。污,贮水。莱,生草。而逃彻我之墙屋,使我田不获沼,卑者污,而高者莱。
曰予不戕,礼则然矣。
曰,皇父之言。戕,害也。夫墙屋彻则无所安息,田屋业则不得衣食,如是则其戕我甚矣。而独曰:非我戕女,乃女下供上役之礼当然耳。夫下供上役,固礼之当然,然岂有欲作大事、动大众而不通众志者哉?其不仁于下,有如此者。
六章讲:然不特不仁于下也,抑且不忠于上焉。
皇父孔圣,作都于向。择三有事,亶侯多藏。
圣,通明之称。作,经营。都,邑邦。择,拣选。三事,即三卿。亶,信也。侯,惟也。多藏,富而多蓄。彼人惟不自圣,则必求贤以自助,而择人以事君也。今皇父乃自以为圣人矣,而以他人莫己若矣。故其作都于向也,其择三卿,惟取多藏之富人焉。
不慭遗一老,俾守我王。
慭,勉强意。老,老成之人。守,辅佐。又不强留一老成之臣以卫天子。
择有车马,以居徂向。
有车马,即是富人。徂,往也。惟择有车马者,则悉与之徂向焉。自便身图,使人主孤立于朝,其不忠于上,而但知贪利以自私又如此者。
七章讲:然皇父虽虐,而吾职则当尽也。
黾勉从事,不敢告劳。
黾勉,勤意。从事,供皇父之役。告,即言也。劳,苦也。故虽作向而兴非时之役,我必黾勉以从事,而不敢以告劳焉。
无罪无辜,谗口嚣嚣。
辜,即罪字。嚣,众多。宜可以免咎也,抑且无罪无辜,而遭谗口之嚣嚣,饰成其罪,而祸有所不免矣。
下民之孽,匪降自天。
孽,灾害也。若然,则下民之孽,岂真自天降哉?
噂沓背憎,职竞由人。
噂,众也。沓,重复。背,背后。憎,疾恶。职,是主。竞,是力。人,谗口之人。盖噂噂沓沓,而多言以相悦,退有后言,而背则相憎。专力为此,以交构乱祸者皆由谗口之人耳。乌可归咎于天耶?
末章讲:夫乱之不能避者时也,而我之所当安者命也。
悠悠我里,亦孔之痗。
悠悠,忧也。里,居也。痗,是病。当此之时,小人构乱天下,均受其病矣。然我心悠悠,独忧我里之甚病焉。
四方有羡,我独居忧。民莫不逸,我独不敢休。
羡,余也。居忧,即受病也。逸,暇也。休,休息。盖我居皇父之邑,而犹为切近之灾。故四方虽困于财也,然犹得以居室耕田,而有余财矣。我则墙屋以彻,田皆污莱,而独居忧焉。百姓虽疲于力也,然犹得间有休息,而有间暇之力矣。我则黾勉从事,不敢于告劳,而独不敢休焉。我里之甚病,为何如耶?
天命不彻,我不敢效我友自逸。
彻,均平。效,法也。
然要之人有余而我独居忧,人皆逸而我独劳者,是皆莫之为而为,莫之致而至,乃天命之不均也。我亦安之于命而已矣,岂敢效我友之自逸哉?
首章讲:此饥馑之后,群臣离散,其不去者作诗以责去者。曰:
浩浩昊天,不骏其德。降丧饥馑,斩伐四国。
浩浩,广大貌。骏,大也。德,惠也。饥,谷不熟。馑,菜不熟。浩浩昊天,以遍覆为德者也。今何乃不大其德,而降此饥馑之灾,以斩伐四国之人乎!
旻天疾威,弗虑弗图。
旻天,仁覆闵下。疾威,即暴虐。虑,思也。图,谋也。夫天不能以无罚于人,然罚不善以保全善人可也。今如何旻天四其暴虐之威,曾不思念图谋,而遽为此乎!
舍彼有罪,既伏其辜。
舍,置也。伏其辜,言罚当罪也。彼有罪之人,降以饥馑而置之于死,则是既伏其辜矣。
若此无罪,沦胥以铺。
沦,陷也。胥,是相。铺,是遍。若此无罪者,今亦使之被饥馑之祸,相与遍陷于死亡,则如之何哉?非弗虑弗图,以至是乎!
二章讲:然不特天变已也,而人心亦因以离矣。
周宗既灭,靡所止戾。
周宗,族姓也。戾,定也。彼饥馑荐臻,危亡日近,则宗周既灭,将有易姓之祸,其兆已见矣。所不可知者,惟天之所命,民之所归,终定于何人耳!
正大夫离居,莫知我勚。
正,长也。离居,散去也。勚,旁也。是以正大夫者,亦官之长也。今皆饥馑散去,因以避谗谄之祸,而莫有知我之劳焉。
三事大夫,莫肯夙夜。
三事大夫,有官守者也,则莫肯夙夜于王。
邦君诸侯,莫肯朝夕。
邦君诸侯,有民社者也,则莫肯朝夕于王。何有一人不忍离王,而周旋于左右者乎?
庶曰式藏,覆出为恶。
庶曰,冀望之词。藏,乃善也。覆,反也。夫天变既如彼,人离又如此,庶几王监于天人之际,改而为善可也。顾乃复出为恶而不悛,将何以回天意,而悦人心哉?
三章讲:然王虽不善,而臣之忠敬不可忘也。
如何昊天,辟言不信?
辟,法度。如何昊天乎?王于法度之言而不听信。
如彼行迈,则靡所臻。
迈,往也。臻,至也。则无所畏惮而恣行不返,如彼行迈而无所底止矣。
凡百君子,各敬尔身。
凡百君子,指群臣。各敬尔身,不可暇逸意。然王之为恶,虽王之过,而人臣之义,则不可因王之善恶,而敬怠其心者也。百凡君子,各有当尽之职者,是必靖共尔位,而各敬其身可也。
胡不相畏,不畏于天?
盖人己一心,苟不敬其身,是以人为不足畏矣。君子行事,当合人心,胡可不相畏乎?天人一理,不畏于人,是以天为不足畏矣。君子行事,可与天知,胡可不畏天乎?知天人之当畏,则知吾身之当敬矣。
四章讲:然不特当尽其忠敬,而人臣之忠亦不可忘也。
戎成不退,饥成不遂。
戎,兵戎。不退,犹不止也。饥,荒年。遂,成也。今夫寇已成,而王之为恶不退,则人离而寇乱将益进也。饥馑已成,而王之迁善不遂则天怒,而饥馑将益甚也。
曾我暬御,憯憯日瘁。
暬御,近侍之臣。憯憯,忧也。日瘁,病也。使我暬御之臣,朝夕夙夜于此,慨君德之日非,忧心之甚,惨惨而日瘁焉。
百凡君子,莫肯用讯。
百凡君子,即上群臣。讯,告也。然此不特我一人之忧,亦尔君子之忧也。百凡君子,乃莫肯以兵寇饥馑之事告王,而使之去恶迁善,何哉?
听言则答,谮言则退。
答,对也。谮言,毁谤之言。退,离散。虽王有问,而欲听其言,则亦随问以答之而已,不敢以尽言也。一有谮言及己,则皆退而离,皆莫肯夙夜朝夕于王矣。夫王虽不善也,而君臣之义,岂可以若是恝乎?
五章讲:夫尔群臣之离散而去,吾推其意,不过以忠言之不售于时,而其道之难容于世耳。
哀哉不能言,匪舌是出,维躬是瘁。
哀哉,伤叹之词。能言,指忠言说。瘁,病也。当此之时,言之忠者,皆世之所谓不能言者也。哀哉不能言,非但出诸其口也,言出祸随,适以瘁其躬而已。
哿矣能言,巧言如流,俾躬处休。
能言,指佞言。如流,言之便捷也。躬,是身。休,安乐。佞人之言,当世之所谓能言者也。哿矣言巧好,其言如水之流,而无所疑滞。则谀佞易合,而俾其身处于安乐之地矣。忠言贾祸,佞言获宠如此,则凡有忠言,而不能为佞言者,皆思所以自远矣。尔今之离散而去也,非以言之难哉?
六章讲:然不惟言之难也,而仕亦难。
维曰于仕,孔棘且殆。
于,是往。孔,甚。棘,急也。殆,危也。今之人皆曰往仕矣,而不知仕之急而且危也。
云不可使,得罪于天子。
云,即王之所谓者。得罪,被祸也。何也?当此之时,直道者,王之所谓不可使者也,云不可使,则直道见忤,谴责必加,而得罪于天子矣。
亦云可使,怨及朋友。
怨,即贻讥之意。枉道者,王之所谓可使者也,亦云可使,则枉道徇人,公论不容,而见怨于朋友矣。从道则违时,徇时则背道。如此,则凡有直道而不能为枉道者,皆思所以远避矣。尔之离散而去也,又非以仕之难哉?
末章讲:然言与仕之难,而吾亦知之矣。而君臣之义,终不可以此而遂忘也。
谓尔迁于王都,曰予未有室家。
尔,指离居者。曰,是离居者之应词。故我不忍王之无臣,而我之无徒也。告尔以复还于王都,欲以夙夜朝夕于王焉。而尔乃托词以拒我,曰我王都之未有室家也。
鼠思泣血,无言不疾。
鼠思,是言其畏惧之形状。其辞之至切,至于鼠思泣血,无有言而不疾痛者。
昔尔出居,谁从作尔室?
出居,指初去时离居于外也。然尔之辞,我谓之惧祸则可,谓之无家则非矣。何也?向尔自王都而出居于外,在外之室,谁从为尔作之乎?盖尔有心于去,则去时之室,尔自作之也。今特患尔无还都之心耳。苟有还都之心,则还时之室,尔亦自作之可也。而今以无家辞我,岂其情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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