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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旻之什

凡十篇。

首章讲:大夫以王惑于邪谋,不能断以从善,故作此诗。曰:

旻天疾威,敷于下土。谋犹回遹,何日斯沮?

敷,布也。回,是邪。遹,是僻。何日,无时也。沮,止也。天地者,吾人父母;大君,父母宗子。君之所为,天宜有以相之也。今此旻天绝悯下之仁,肆暴虐之威,以布于下土,而乃使王之谋猷邪僻,无日而止乎!

谋臧不从,不臧复用。

复,反也。谋之邪辟何如?盖人于谋猷,从其善而舍其不善,则谋猷皆正矣。今王于人谋之善者则不从,而于人谋之不善者反用之。舍其善而用其不善,谋猷如之何其不邪僻耶?

我视谋犹,亦孔之邛。

孔,甚。邛,病也。夫谋猷既邪,则国是不定,其究必至于纪纲日紊,而乱亦不免矣。故我视谋猷为之深忧,而甚病也。

二章讲:夫王之惑于邪谋也,岂以小人有可从之谋哉?

潝潝訾訾,亦孔之哀。

潝潝,相和。訾,相诋。不知此小人也,徇私而灭公,外亲而内忌。其有所喜也,则潝潝然雷同以相和;其有所怒也,则訾訾然谤讪以相诋:同而不和如此。夫当其同也,则相比以为奸;及其不和也,又相激以为乱:必有以贻国家之祸者。吾为国家虑,亦甚可哀矣。如此之人,何望其有善谋之可从哉?

谋之其臧,则具是违。

违,不用也。夫何王于谋之善者,则违之而不从。

谋之不臧,则具是依。

依,从之也。于谋之不善者,则依之而不拂。

我视谋犹,伊于胡厎?

其昏惑淆乱如此,故我视谋猷,亦何能有所定乎?

三章讲:夫谋之无定如此,安望其谋之善成乎?

我龟既厌,不我告犹。

犹,即所谋于神者。今夫卜筮,所以决吉凶也。而再三之渎,则龟厌之,而不告以所图之吉凶。

谋夫孔多,是用不集。

谋夫,谋事之人。集,成也。亦犹谋夫,所以讯是非也。然谋夫众,则是非相夺,莫适所从,而谋终亦不成矣。

发言盈庭,谁敢执其咎?

发言,出谋也。执,仕也。咎,罪也。何也?盖谋贵众,而断之贵专。今王无专断之明,使人发言盈庭,各是其是,无有任其成败之责,而决其是非之归者,是以其相夺靡定,而谋终于不成也。

如匪行迈谋,是用不得于道。

迈,往也。谋,谋所往之处。不得,犹不能行也。道,路也。譬如不行不迈,而坐谋所适,谋之虽审,而亦何得于道路哉?

四章讲:然谋之所以不成者,岂徒以其无断而已哉?

哀哉为犹,匪先民是程,匪大犹是经。

哀哉,悲叹词。先民,古圣贤。程,法也。犹,是道。是经,当行也。大凡人之谋犹,当鉴于成宪,而本之以当然之道,则邪正有所决,而谋之所以能成也。哀哉!令之为猷也,自是已见,不以先民为程;自徇私意,不以大道为经。

维迩言是听,维迩言是争。

争,争办也。而维于浅末之言是听而是争焉,以是相转而不决,将何以成其谋乎?

如彼筑室于道谋,是用不溃于成。

道,路也。道谋,谓谋于道路之间。溃,遂也。如将筑室,而与行道之人谋,则人人得为异端,其能有成也哉?

五章讲:夫王惑于邪谋,不能从善如此,则善者其能以自存乎?

国虽靡止,或圣或否。

止,定也。圣,通明。今夫发言盈庭,国谕虽不定也,然亦有思之德睿而作圣者焉,亦有未至于圣而否者焉。

民虽靡抚,或哲或谋,或肃或艾。

哲,明也。谋,聪谋。肃,恭也。艾,治也。饥馑离散,人民虽不多也,然有视之德明而作哲者焉,听之德聪而作谋者焉,亦有貌之德恭而作肃者焉,亦有言之德从而作艾者焉,其犹人可用之善人如此。

如彼泉流,无沦胥以败。

今王乃弃之而不用,则虽有善者,不能以自存,将如泉流之不返,而沦溃以至于败者矣,亦独何哉?

末章讲:夫王不用善,则丧亡之祸必矣,吾能以无忧哉?

不敢暴虎,不敢冯河。人知其一,莫知其他。

暴,是徒手以搏。冯,是空手以涉。其一,指暴虎、冯河。他,指丧亡之祸。今夫虎之不可徒搏,河之不可徒涉者,以其祸之近而易见也。此一事也,人皆知之矣。至于他如丧国亡家之祸,隐于谋犹相僻之中而无形者,则不知以为忧也。盖众人之见,狃于目前,而不能反远,大率若此而已矣。

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我惧祸乱之将及,是以战战而恐,兢兢而戒,有如临深渊之恐堕,如履薄冰之恐陷。盖迹虽未形,几则已见,安得而不恐惧哉?

首章讲:此大夫遭时之乱,而兄弟相戒以免祸。曰:降乱者天也,而免乱者人也。我兄弟生今之世,可无保身之道乎?

宛彼鸣鸠,翰飞戾天。

宛,小貌。翰,是羽。戾,至也。彼宛彼鸣鸠之小鸟,犹翰飞以至于天矣。

我心忧伤,念昔先人。

先人,指父母言。况我兄弟遭危乱之时,此心忧伤,宁不念昔之先人哉?

明发不寐,有怀二人。

明发,将旦而光明开发。怀,思也。二人,正是父母。是以当明发不寐之明,而深有怀于父母焉。盖惟恐乱则辱及其亲,诚有不容以不念者矣。

二章讲:夫既念及父母,则所以修身免祸,以无贻父母之辱者,岂可缓哉?

人之齐圣,饮酒温克。

齐,是肃。温,是和。克,胜也。诚以貌之德恭、思之德睿而为斋圣之人者,其特身无所不用其敬,饮酒虽醉,犹温恭自持以胜,而不至于丧仪而败德焉。

彼昏不知,壹醉日富。

昏,冥也。壹,作一说。富,犹甚也。彼昏而不知者,则一于醉而日甚矣。

各敬尔仪,天命不又。

敬,戒谨。仪,威仪。又,复来也。智愚之际,法戒攸寓,我兄弟尚当以斋圣为法,以彼昏为戒,各敬威仪,凡一动一静,无所不至,而于饮酒之间,尤加之之意焉,可也。所以然者,何也?盖今天命已去,将不复来,此正国家危乱之时也。使一有不敬,何以修身而免祸乎?

三章讲:然不特我兄弟当谨仪以修身也,亦当教其子以修身也。

中原有菽,庶民采之。

菽,大豆。采,取也。彼中原有菽,则庶民皆得以采之,而适于用矣。

螟蛉有子,蜾蠃负之。

螟蛉,桑上青虫。蜾蠃,土蜂也。负之,取桑虫以母。螟蛉有子,则蜾蠃得以负之,而化为己子矣,在物尚有然者。

教诲尔子,式穀似之。

尔子,兄弟相□。式,是用。穀,是善。似,是相肖。况父之于子,可不教之以善道,而用似者乎?盖天下无不可行道之人,而亦无不可变化之子,是必教诲尔子,使之共由于大道之公,而成其克肖之美,用善而似之可矣。不然,身虽为善,而置其子之不善,使其陷于祸焉,亦岂所以善其后哉?

四章讲:然是谨仪,尤不可不及时而勉力也。

题彼脊令,载飞载鸣。

题,是视。题彼脊令,犹载飞载鸣,而不得以休息矣。

我日斯迈,而月斯征。

迈,向往也。而,汝也。征,作为也。况我之谨仪教子也,既日有所迈矣,而尔之谨仪教子也,亦必月有所焉,要当各务努力,不可暇逸取祸,恐不及相救恤也。

夙兴夜寐,无忝尔所生。

忝,是辱。所生,即父母。故日有一日之夙夜,月有一月之夙夜也,是必夙焉而兴,夜焉而寐,不替其迈往之功。使善其身,因以善其子,庶几祸患可免,以无忝尔所生之父母也。不然,有怀二人之谓,何而竟玩愒取祸以贻其辱哉!

五章讲:夫我兄弟,欲求无忝于父母固矣,然当此之时,犹未敢必其能,无忝与否也。

交交桑扈,率场啄粟。

交交,飞往来见。啄,食也。彼夫桑扈,本不食粟也,今交交桑扈,则啄场率粟矣。

哀我填寡,宜岸宜狱。

填,是病。岸,亦是狱。填寡本不宜岸狱也,今哀我填寡,则宜岸宜狱矣。

握粟出卜,自何能穀?

握,执特。卜,是龟卜。穀,是善。刑罚不中,难于趋避,是岂可不求所以自善之道哉?于是握持其粟,出而卜之,曰谨仪教子,我固以此为自善之道矣。但刑罚过情,恐非此二者可即免也。不知自此之外,复有何道,可以自善于以免祸,而无贻父母之辱也?神其为我告乎!

末章讲:夫我惧祸之不免,而至于握粟出卜者,岂为私忧过计哉?

温温恭人,如集于木。

温温,和柔。木,乔木。正以当此危乱之时,如温温恭人,自善之道已尽,宜若可以免祸矣。然犹怀恐堕之心,有如集于木者焉。

惴惴小心,如临于谷。

惴惴,畏惧之意。谷,深坑。又如惴惴小心自善之道已尽,宜若可以免祸矣。然犹怀恐陨之心,有如临于谷者焉。

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今我兄弟,其去恭人,小心远矣,得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之恐陷哉!不然自治既疏,而祸患难免,欲其无辱父母得乎?

吁!小宛兄弟,可谓得处乱世之道,而善于保身以事亲哉!

首章讲:此宜臼被废,而作此诗。曰:人伦之大变,莫甚于父子之相弃。顾其所以致此者,则秉心之残忍也,残邪之蔽明也,言语之轻泄也。今予不幸而遭此变矣。

弁彼鸒斯,归飞提提。

弁彼鸒斯,犹归飞提提而安闲矣,物固得以自适者。

民莫不穀,我独于罹。 

穀,善也,就父子相亲言。罹,忧也,就被弃言。况今之民,皆得父子相亲,而莫不善也。我独父子相弃,而不免于忧,不亦斯之不如耶?

何辜于天,我罪伊何? 

辜,亦是罪。然亲之不我爱,未必皆亲之过,而或者子有以致之也。於乎天乎,我其何辜!而果何罪以致之乎?

心之忧矣,云如之何? 

云如之何,无可奈何之词。负罪引慝,而不知其由,则此心之忧,亦安之而已矣,其将如之何哉?

二章讲:

踧踧周道,鞠为茂草。

周,大也。鞠,穷也。彼踧踧平易之道路,失于践履,则将鞠为茂草矣。

我心如伤,惄焉如捣。

惄,是思。捣,是臼。况我心以被弃之故,悬于忧伤,则惄焉如捣不宁。

假寐永叹,维忧用老。

假寐,不脱衣冠而寐。永叹,长以为叹也。维忧用老,忧则容瘁而如老也。故精神瞆眊,至于假寐之中不忘叹息。忧之之深,未老而用老。

心之忧矣,疢如疾首。

疢,是疾首意。心之忧矣,疢如疾首,忧之之甚,真有所不堪也。我何不幸,以至此哉!

三章讲:

维桑与梓,必恭敬止。

今夫维桑与梓,父母所植,以遗子孙,犹且必加恭敬矣。

靡瞻匪父,靡依匪母。

瞻,是尊而仰之。依,是亲而倚之。况父焉至尊,人所瞻也,何瞻而匪父乎?母焉至亲,人之所依也,何依而匪母乎?

不属于毛,不离于里。

属,是连。毛,是肤。离,丽也。里,腹也。子莫不瞻依父母,宜乎父母无不爱其子矣。今我不见爱于父母,岂我不本父母之余气,而不属于毛乎?不出父母之腹抱,而不离于里乎?

天之生我,我辰安在? 

辰,生时,是言不善也。我固属毛而离里矣,而犹若此者,必我之生时不善也。天之生我,我辰其安在哉?何其不祥至是耶?

四章讲:

菀彼柳斯,鸣蜩嘒嘒。

嘒嘒,蜩声。菀然而盛之柳,则鸣蜩嘒嘒于其上矣。是蜩之鸣也,柳之菀容之也。

有漼者渊,萑苇淠淠。

淠淠,众多。有漼然而深之渊,则萑苇淠淠于其中矣。是苇之众也,渊之深容之也。物其有所容如此。

譬彼舟流,不知所届。

届,至也。今我何乃不容于亲,而独见弃逐,辟如舟之流于水中,而不知其何所至乎?

心之忧矣,不遑假寐。

是以忧之之深,昔犹假寐,而今有所不暇矣。

五章讲:

鹿斯之奔,维足伎伎。

伎伎,行舒迟。鹿之奔宜疾也,今其足伎伎留其群矣。

雉之朝雊,尚求其雌。

雊,是雉之鸣。雉之雊于朝也,亦尚求其雌,而不忘其匹矣。物尚有所顾如此。

譬彼坏木,疾用无枝。

疾,憔悴。今我何乃不顾于亲,而独见弃逐,辟如伤病之木,憔悴而无枝乎?

心之忧矣,宁莫之知。

是以我自伤之心自忧之,而人莫之知也。

六章讲:

相彼投兔,尚或先之。

投,依于。先,放脱。相彼被逐而投人之兔,尚或有哀其穷而先脱之者。

行有死人,尚或墐之。

行,道路。墐,是埋。行有死人,尚有哀其暴露而埋藏之者。是皆有不忍之心,故虽物之与人,犹用情如此。

君子秉心,维其忍之。

君子,指王。秉,操心。况父子之至爱,其视投兔何如也,视路人何如也?今君子乃信谗弃逐其子,使我如舟流也,如坏木也,曾视投兔死人之真不如矣,其秉心不亦忍乎?

心之忧矣,涕既陨之。

陨,坠也。是以我也伤父子之道废,痛骨肉之恩薄,不觉心忧而涕陨也。

七章讲:

君子信谗,如或酬之。

夫人惟有所不忍也,则于子必加惠爱之心,而于谗间之言,必徐察之也。今君子信谗言,无不行如受酬爵,得即行之。

君子不惠,不舒究之。

惠,是爱。舒,是缓。究,是察。曾不少加惠爱于子,而于谗人之言,初不舒缓而究察之,则谗人之情得矣,而我岂至于被弄乎?

伐木掎矣,析薪杝矣。

掎,作倚说,即依也。杝,随其理。再观之物矣,今夫伐木者,尚以物而掎其巅,析薪者尚随其条理,皆不妄挫折之也。

舍彼有罪,予之佗矣。

舍,寘而不问。有罪,指谗人。佗,加罪也。今王何乃舍彼有罪之谮人,而加我以非其罪,曾伐木析薪之不如矣。夫父子之间,至亲也,顾乃轻信谗言,遽逐无罪之子,其秉心诚忍矣哉!

末章讲:夫我之被弃,其祸固起于谗言,然要亦王言语不慎启之也。

莫高匪山,莫浚匪泉。

浚,是深。今夫莫高匪山也,尚或有陟其颠矣;莫浚匪泉也,尚或有入其底矣。

君子无易由言,耳属于垣。

易,轻发。属,即附也。垣,是墙。今宫阃之内,非山之高也,非泉之深也。君子于此,不可轻易其心,而以意向之所迁移者,而轻泄于言语之间也。一易其言,恐耳属于垣之外者,有所观望,而左右之人,由是誉其所欲立,毁其所欲废,而乱本成矣。然则我今日之见逐,岂非王不慎言语,以为之阶乎?

无逝我梁,无发我笱。

然我虽也逐,犹不能遽忘情也。故梁,我之所以通鱼也,尔无逝我之梁焉;笱,我之所以取鱼也,尔无发我之笱焉。然则彼谮人者,慎无居我之宫,而行我之事乎!

我躬不阅,遑恤我后。

阅,容也。虽然游梁发笱,去后事也。今我身且不见容,而舟流有靡届之忧,坏木有无枝之苦,何假恤我已去之后哉?其逝其发,我固无如之何矣。

噫!太子,国之贰也,无故轻废之,而使国家随之以亡,此天下之大变也。《小弁》之诗,盖恶伤父之志,其言之悲伤,惨怛而不免于怨,固其宜哉!

首章讲:大夫伤于谗,无所控告,而诉之于天。曰:世祸不自生,往往起于谗谮之交构;而谗言不自至,往往起于辩察之不也。今予何不幸而遭乱乎!

悠悠昊天,曰父母且。

悠悠,远大之意。且,语词。凡人之生,皆本于天,故此悠悠之昊天,宁非人之父母乎?

无罪无辜,乱如此幠。

幠,大也。夫为人之父母,则无罪者宜有以保佑之也。胡为使我之无罪无辜,遭乱如此其大乎?

昊天已威,予慎无罪。

已,甚也。夫乱之也,是昊天之威已甚矣。然我反而审诸已,则无罪也。

昊天泰幠,予慎无辜。

泰,亦是甚。乱之幠也,昊天之威甚大矣。然我反而审诸己,则无辜也。我无自致之罪,而泰幠之威所不免,天之父母,斯民谓何而使之至此哉?

二章讲:然乱起于谗人,而谗言致乱,则王有以言之耳。

乱之初生,僭始既涵。

涵,容也。盖乱之所以初生者,由谗人以不信之言始入,固将以尝王之□向何如也。而王乃涵容不察其真伪,则谗人之心无所忌矣。

乱之又生,君子信谗。

君子,指王。故乱之又生者,则以谗言复进,王遂信其谗言而用之耳。夫始以狐疑,来谗邪之口;继以轻信,遂罔极之奸。此乱之所以成也。

君子如怒,乱庶遄沮。

君子,王。怒,忿怒也。遄,疾也。沮,止也。使君子见谗人之言,若怒而责之,则谗言不敢肆乱,不庶几遄沮乎?

君子如祉,乱庶遄已。

君子,指王。祉,是喜。已,亦止也。见贤者之言,若善而纳之,则忠言日闻于上,乱不庶几遄已乎?今王顾乃涵容不断,谗信不分,是以谗者益胜,而君子益病也。乱之生也,尚又何怪哉?

三章讲:

君子屡盟,乱是用长。

君子,指王。屡,数也。盟,是誓。长,益盛也。夫君子如祉,则乱庶几遄已矣。今王不能用贤已乱,至于屡盟以相要,则疑贰之心,无以固贤者之志,而君子道消矣,乱不是用长乎?

君子信盗,乱是用暴。

君子,指王。盗,即谗人。暴,亦长也。君子如恕,则乱庶几遄沮矣。今王不能去谗,但涵容不断,信盗以为虐,而小人道长矣,乱不是用暴乎?

盗言孔甘,乱是用餤。

餤,进也。且谗言之美,如食之甘,使人嗜之而不厌焉。则以可谗之言,投轻信之心,而乱本成矣,乱不是用进乎?

匪其止共,维王之邛。

共,供其职也。邛,病也。夫谗言足以致乱,则此谗人者,实不能共其职事,惟以为王之病而已。盖忠言逆耳而利于行,今惟其言之甘而悦焉,则其国殆矣,非王之病而何哉?

四章讲:夫王之信谗以致乱也,岂以谗人之心未易知哉!

奕奕寝庙,君子作之。

奕奕,弘大也。作,是逆也。彼奕奕之寝庙,神之所栖也。而惟仁孝之君子,为能作之,以崇爱敬矣。

秩秩大猷,圣人莫之。

大猷,即大伦也。莫,定也。秩秩之大猷,人之大伦也。而惟修道之圣人,为能莫之,以垂世教矣。

他人有心,予忖度之。

他人,指谗者。忖度,即量度也。况此他人有心,其藏奸虽深也,然惟我为能忖度,而肺肝之如见矣。

跃跃毚兔,遇犬获之。

且彼毚兔其跃跃而跳疾也,自以为物不得而制矣。不知一遇田犬则获之,而何能自脱乎?然则谗人之奸,而莫逃吾之鉴,何以异于是哉?

五章讲:然非惟谗人之心不难知,而谗人之言亦不难辨也。

荏染柔木,君子树之。

荏染,柔貌。彼荏染之柔木,可备器用者也,则惟君子为能树之矣。

往来行言,心焉数之。

行言,乃浮浪不根之言。数,辨其非。此往来之行言,似是而非者也,则惟吾心能辨之矣。

蛇蛇硕言,出自口矣。

蛇蛇,安舒。硕,是大。是故安舒顺理之硕言,可以为程,可以为经,其出诸口宜也。

巧言如簧,颜之厚矣。 

巧言,巧好之言。如簧,如笙音可听。颜之厚矣,是腆面不知耻意。若乃巧言如簧,变态百出,所以鼓惑人心者至矣,则岂可以出诸口哉?言之徒可羞愧而已。而彼为是言者,反不知耻,不亦颜之厚乎?夫彼方以如簧之言为得计,而我识其颜厚之足鄙,则深察谗言,又何难辨之有哉?

末章讲:然非惟谗言不难辨,而谗人亦未难除也。

彼何人斯,居河之麋。

何人斯,斥谗人之词。麋,水草之交。彼何人斯,其姓名吾不得而知之也。观其所处,则居河之地,而为水草之麋矣。

无拳无勇,职为乱阶。

拳,亦是力。勇,是力。斯人也,其致乱若是者,岂其有拳勇而然哉?自今言之,实无拳无勇,足以为乱,惟以谗口交斗,专为乱之阶梯耳。

既微且尰,尔勇伊何? 

微,肝肠之疾。尰,肿足之病。尔勇伊何,此言无力可为乱。何也?彼既有微尰之疾,平日已不能屈伸,则亦何能勇哉?

为犹将多,尔居徒几何? 

犹将多,指谗谋言将大也。徒,是小人之党。夫既无勇,足以为乱,而其为谗谋,又如此其大且多者,意必有居徒以为之助矣。然究尔之居徒,其同恶相济者,亦几何人哉?

夫其勇不足恃,而其徒又不多,则谗人岂难除哉?为谗人之言不难知,不难辨,又不难除如此,而顾使之构乱至此,岂非王之不悟耶?吁!此大夫之所以伤于谗,而莫之往告也与!

首章讲:暴公为卿士而谮苏公,苏公作此诗以绝之。托为指其从行者而言曰:君子置身天地,内必存公平之心,外必昭正直之行;若中怀倾险,而使人莫测其踪迹,则非所以待同寅之义也。吾今有惑于斯人者矣。

彼何人斯?其心孔艰。

何人斯,阳为不知其姓名。孔,是甚。艰,是险。彼何人斯,其姓名吾不得而知也。其立心则甚险,而肆其倾人之计矣。

胡逝我梁,不入我门?

我,苏公自我。我门,苏公之家。使其不逝我梁,无望其入我门也。今胡为逝我之梁,而不入我之门乎?

伊谁云从?维暴之云。

从,是从行。暴,是暴公。夫逝梁而不入门,则其人谅必有故,但我未知其为何人耳。既而问其云从,则惟从暴公之云也。以从暴公而不入我门,则我今日被谮之祸,不能无所疑矣。

二章讲:

二人从行,谁为此祸?

二人,暴公与其徒。祸,谮己之祸。故此暴公也,暴公之徒也,二人相从而行,不知谁谮己而祸之乎?

胡逝我梁,不入唁我?

吊失位曰唁。夫既使我失位矣,苟入而唁我,犹不失故人恋恋之意,而我亦不深伤其薄也。今胡乃逝我之梁,而不入而唁我乎?

始者不如今,云不我可。

始者,是相与之初。今,乃谮己之时。可,乃可与。原子之意,不过以我为不可与耳,然岂其始则然哉?尔始者与我亲厚之时,固尝以我为可,不如今日之云不我可也。可于昔而不可于今,何为其然耶?意者谁为之祸,有难于入言者乎?

三章讲:

彼何人斯?胡逝我陈?

陈,是堂下至门之途。彼何人斯,何为逝我之陈乎?则视适梁又近矣。

我闻其声,不见其身。

声,行之声。顾乃不入唁我,使我徒闻其声,而不见其身踪迹,何诡秘耶?

不愧于人,不畏于天。

夫尔之踪迹诡秘,固以人为可欺,而不愧于人矣。然人可欺,而天不可欺。尔虽不愧于人,独不思天之临下有赫,无隐弗彰,而不畏于天乎,奈何其谮我也?

四章讲:夫人而不畏天,则何事不可为,我亦奚乐有斯人哉?

彼何人斯?其为飘风。

飘,暴也。彼何人斯,其往来之疾若飘风然。

胡不自北?胡不自南?

“胡不自北,胡不自南”,二句言不他适而与己遇也。使其自北自南,则与我不相值,心无所触,犹可忘情于斯人也。今胡不自北?胡不自南?

胡逝我梁?祇搅我心。

搅,扰乱也。而又胡逝我之梁,使我闻声之下,反惑于不见之故。而感念之间,深伤乎情义之薄,只以搅乱我之心而已矣。然则何有于尔之适梁为耶?

五章讲:夫尔之逝我梁,而不入见我,则必有故矣,而岂其亟行则然哉?

尔之安行,亦不遑舍。

安,是徐。遑,暇也。舍,止也。盖尔之于平时安行,犹不遑息。

尔之亟行,遑脂尔车。

亟,急也。脂,是车涩而以膏涂之也。况今亟行,则何暇脂其车乎?今脂其车,则非亟也。

壹者之来,云何其盱?

壹,作一字。盱,是张目而望之。何不一来见我,如何使我望汝之切乎?

六章讲:

尔还而入,我心易也。

还,往而返也。易,悦也。然尔之往也,既不入我门矣,倘还而入,则我心犹庶乎其悦也。

还而不入,否难知也。

还而不入,则尔之心,我不可得而知也。

壹者之来,俾我祇也。

祇,是安。何不还而一来见,使我望尔之心,由之以安乎?一往一返,竟不得尔之一见,得非我今日之谮,自尔为之,而有难于见乎!

七章讲:然尔之所以谮我者,岂我与女无相知之素哉?

伯氏吹埙,仲氏吹箎。

伯,是兄。土者曰埙,乐器。仲,是弟。竹曰箎,乐器。不知我与尔同为王朝之官,则有兄弟之义焉。但见心相亲爱,而声相应和,亦犹伯氏吹埙以唱之,而仲氏吹箎以和之矣。

及尔如贯,谅不我知。

尔,言此暴公。贯,如绳串物。谅,是诚。夫义为兄弟,情若埙箎,则在我与尔势相联属,有如物之在贯也,岂诚不我知而谮我哉。

出此三物,以诅尔斯。

三物,犬、豕、鸡。诅,是盟誓。若曰诚不我知,则当出此三物,以诅之可也,则其相知之素,盖有不可得而掩者矣。

末章讲:夫以相知之人,而为相谮之行,则尔之反侧甚矣。我之作歌,岂容已乎?

为鬼为蜮,则不可得。

彼天下之至不可测者,莫鬼蜮若也。使尔为鬼为蜮,则不可得而测矣。

有面目,视人罔极。

面见为。今尔乃人也,然有面目与人相视,无穷极之时,岂其情终不可得而测哉?

作此好歌,以极反侧。

歌,即《何人》之诗。极,穷也。反侧,反覆不止。是以我也作此好歌,叙其平日之情,与夫今日之谮,以究极尔反侧之心焉。使尔能悔悟前非,而回其心之孔艰,更以善意从我,则是歌之作为不徒矣。

吁!苏公与暴公,既作诗以绝之,又有不终绝之意焉。可谓厚以处己,而恕以待人者矣。

首章讲:时有遭谗而被宫刑为巷伯者作此诗。曰:天下之可畏者,莫甚于谗谄之口。倘君子而不知以敬自防,则未有不受其祸者也。若我今日可鉴矣。

萋兮斐兮,成是贝锦。

贝,水虫介。彼萋斐,文之小者也;贝锦,则文之大矣。今也因萋斐之形,而文致之以成贝锦之美。然则谗人因人之小过,而饰成大罪,不犹是乎?

彼谮人者,亦已太甚。

太甚,过甚也。夫人之小过,本不足深责,而至饰成大罪,以重其祸焉。彼谮人者懻忮,深中其所为,不亦已甚也耶?

二章讲:不特此也。

哆兮侈兮,成是南箕。

南箕,星名。彼哆侈张之,微者也;南箕,则张之大矣。今也因哆侈之形,而虚张以成南箕之势。然则谗人因人之疑似,而构实成罪,不犹是乎?

彼谮人者,谁适与谋?

适,主也。夫人之疑似其过,犹未甚明,而乃构成实罪,此其谋诡矣。彼谮人者,果谁适与谋,而何其谋之诡秘耶?

三章讲:虽然,尔岂可徒谮人而不知畏哉?

缉缉翩翩,谋欲谮人。

缉缉,口舌声。今尔之口舌,则缉缉而不厌其渎;尔之往来,则翩翩而不病其烦。其处心积虑,惟谋欲以谮人耳。

慎尔言也,谓尔不信。 

慎,戒谨意。尔,俱指谮人者言。自今言之,言听计从,固自以为得意矣,然亦当慎尔言也。苟不慎尔言,而缉缉翩翩者如此,吾恐听者有时而悟,且将以尔之言虚伪反复而为不信矣。欲求如今之信,从何可得哉?

四章讲:然不特不信己也。

捷捷幡幡,谋欲谮言。

今尔之口舌,则楗莲而儇利;尔之言语,则幡幡而反复。其处心积虑,惟谋欲为谮人之言耳。

岂不尔受?既其女迁。

受,听从。既,是终。迁,即移字。今王好谗,则固将受汝矣。然好谮不已,则告密之门一启,而文致之词日兴。王将以人之谗尔而罪尔,遇谮之祸亦且迁而及女矣,岂特我有遭谗之祸哉?

五章讲:夫以谗人之恶如此,而我之受病甚矣,今将何所诉乎?

骄人好好,劳人草草。

好好,骄之状。草草,劳之状。彼谮人者骄人也,骄人谮行得意,何好好也!彼谮人者劳人也,劳人遇谮而失度,何草草也!

苍天苍天,视彼骄人,矜此劳人。

视,鉴视。矜,哀怜。天骄劳殊状,忧乐异情如此,今固无望于人之能察于斯矣。苍天苍天,夫固临下有赫者也。尚其视此骄人之得意,而有以抑遏沮止之,毋使为善类之害矣乎?其矜此劳人之失度,而有以扶持全安之,毋令为小人之虐矣乎?此固吾之所望于天者,如此也已。

六章讲:然我之望于天者,不特有以视之而已,尚当有以制其罪矣。

彼谮人者,谁适与谋?

彼谮人者,不知谁适与谋,其为谋之诡秘至于如此也。

取彼谮人,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有北不受,投畀有昊!

畀,是与。豺虎,恶兽食人者。北,北方寒凉不毛之地。受,容也。昊,昊天。夫以为谋之秘,岂可使之久存于世,而肆毒以害人哉。是故豺虎以杀为性也,吾取彼谮人以投畀豺虎,豺虎亦恶之而不食矣。有北所以处罪人也,吾取彼谮人以投畀有北,有北亦恶而不受矣。然则我将如之何哉?彼昊天至大,其神灵莫测者也。吾惟投之有昊,使制其罪,加之以速死之刑,庶善类得以保全,而人心于是乎用慰矣!

末章讲:夫以谗人之可恶如此,其祸将有不可胜言者,岂特及于我已哉!吾知其渐,必及于贵矣。

杨园之道,猗于亩丘。

猗,倚赖也。今夫杨园,地之下者也;亩丘,地之高者也。然陟亩丘者,必自杨园始。是杨园之道,尚有益于亩丘矣。

寺人孟子,作为此诗。

寺人,内小臣。孟子,是巷伯之字。诗,萋斐之诗。夫物且然,况于人乎?盖谮始于微者,而其渐将及于大臣,势有所必至也。故我寺人孟子作为此诗,伤萋斐之交构,慨劳人之无辜,固为贱者之言矣。

凡百君子,敬而听之。

百君子,指诸大臣言。然百凡君子,亦必敬而听之,预有以防其渐,则祸庶乎可免矣。贱者之言,岂无补于君子乎?不然,今日之巷伯,诚有令人伤者,可不戒哉?

首章讲:此朋友相怨之诗。若曰:

习习谷风,维风及雨。

习习和调之东风,风和而雨降,则维风及雨而相持之不舍矣。

将恐将惧,惟予与女。

恐、惧,是危难之时。予,诗人自谓。女,指其友。况女当将恐将惧之时,他人不能相及也,则维予与汝,而同心以共济矣。

将安将乐,女转弃予。

夫患难相救,汝宜德我以终身也。奈何将安将乐,汝转弃予而不复动念,何哉?

二章讲:

习习谷风,维风及颓。

颓,是风之旋回。言习习和调之东风,有风斯有颓,则维风及颓而焚轮之无间矣。

将恐将惧,寘予于怀。

况女当将恐将惧之时,他人不肯相亲也,则维寘予于怀,而惟恐有一时之或离矣。

将安将乐,弃予如遗。

夫怨难相恤,固宜德我以没世也。奈何将安将乐,弃予如遗,而不复存省,何哉?

三章讲:夫亲我于患难,而弃我于安乐,是忘我大德,而思我小怨矣。然为友者,岂能无怨;而处友者,岂宜念怨哉?

习习谷风,维山崔嵬。

崔嵬,是山巅。

今夫习习和调之东风,长养万物者也。披拂于崔嵬之山,则风所被者广,宜无物之不遂其生矣。

无草不死,无木不萎。

然其中无不死之草,无不萎之木,是风亦有遗恩也。然则朋友有大德之恩,而不能无小怨之失,不犹是乎?

忘我大德,思我小怨。

大德,患难相恤之恩。小怨,细微之失。所贵乎朋友者,在于大德思之,而小怨忘之可也。今女乃忘我患难相救之大德,而思我一时之小怨,乃于安乐而弃予焉,岂朋友之道者哉?吁!为朋友者宜试思之,而顾可处以其薄也耶?

首章讲:孝子不得终养作也。若曰:为人子者,幸而其亲常在,则承欢左右,以终其余天,而相忘乎不报之恩者,此生人之大乐也。我今不可得矣,其如此情何哉!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

彼蓼蓼长大之莪,昔固谓之莪矣。而今非莪也,特蒿之贱草而已。岂人望于莪之初心哉?然则父母生我,以为美材,可赖以终其身也。而今乃不得其养以死,是亦蒿焉而已。父母望我之初心,岂愿至此耶?

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劳,劳苦也。哀哀父母,生我何劬劳也。而不得一养之报,曷胜其终天之恨也乎!

二章讲同。

蓼蓼者莪,匪莪伊蔚。哀哀父母,生我劳瘁。

蔚,亦贱草。瘁,疾也。

三章讲:

瓶之罄矣,维罍之耻。

瓶,酒器之小者。罄,尽也。罍,酒器之大者。今夫瓶之与罍,本相资为用者也。故瓶之罄矣,而取用之不继,实维罍之耻,而储蓄之不充也。然则父母与子,相依为命,而父母之不得其所,岂非子之责哉?

鲜民之生,不如死之久矣。

鲜民,穷独之民。夫以为子而负父母失养之罪,则何以自立于天地之间?所以穷独之民,生不如死,古以为叹,其来久矣。

无父何怙?无母何恃?

怙、恃,俱是倚赖意。何也?盖无父则无所怙,无母则无所恃。

出则衔恤,入则靡至。

恤,是忧。靡,无也。至,归止也。是以出则中心涵恤,徒抱无已之忧;入则怅怅失望,为无所归之人也。生若此,岂如死之为安哉?

四章讲:我以父母之劬劳、劳瘁者言之。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

生,是本其气。彼受气于父,父则生我矣;成形于母,母则鞠我矣。

拊我畜我,长我育我。

拊我而拊摩之,以安其身体。畜我而衣食之,以恤其饥寒也。长我而维持调护之,以冀其长大也。育之而涵养薰陶之,以望其成德也。

顾我复我,出入腹我。

顾,是反顾。腹,怀抱。亲行而我不随,则常内而顾我。我行而亲不俱,则常进而复我。其出入之间,又常腹我而不忍舍。

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罔极,无穷极也。父母之恩如此,为人子者,欲报之以德,则其恩之大,有如天之罔极,不知所以为报也。藉使我得以尽其终养之孝,犹虑其报之难,况今终养之不能焉!其于罔极,乌能报其万一也哉!

五章讲:

南山烈烈,飘风发发。

彼南山烈烈而高大,则飘风发发而急疾。

民莫不穀,我独何害?

穀,善也,就得终养言。害,指不得终养言。方今之民,皆有父母,天性之乐而得以伸其终养之志,固莫不穀也。而我亦民也,何独遭此不终养之害哉?在人何幸,而我何不幸至此也?

末章讲:

南山律律,飘风弗弗。

彼南山律律而高大,则飘风弗弗而急疾。

民莫不穀,我独不卒。

不卒,养亲不终也。方今之民,皆有父母天亲之庆,而得以致其终养之诚,固莫不穀也。而我亦民也,何独不得以终养其父母哉?在人何顺,而我何不顺若是也?

吁!以不获终养之情,而屡致忧伤之意。若《蓼莪》诗人,真可谓孝子矣!

首章讲:《序》以为东国困于役而伤于财,谭大夫作此以告病。曰:盛世之民其情乐,哀世之民其情哀,此非民心殊也,所遭之世变也。予今不幸而遇斯世,盖不能以无言矣。

有饛簋飧,有捄棘匕。

饛,满簋。飧,熟食。捄棘,捄曲见棘。匕,载牲体者。彼有饛簋飧,则有捄然之棘,匕以升之矣。

周道如砥,其直如矢。

道,周之路。砥,砺石也,至平。如矢,言其直。况此适周之道,其平如砥而不险,则其直如矢而不偏矣。

君子所履,小人所视。

君子,是在位者。履,是行。小人,是下民。所视,视以归往。夫此一周道也,在昔盛时,君子履之以朝周,而入觐禀法者由之也;小人视之以归周,而孔迩攸同者由之也。当时非无力役之征,而实未尝困于役矣;非无赋税之供,而实未尝伤于财矣。

睠言顾之,潸焉出涕。

睠,是反顾。潸,涕下貌。今也睠言顾之,不见周官之威仪,惟见东方之转输。追古而伤今,不觉感极而悲,至于潸然而出涕焉。

二章讲:以东方之困而言之。

小东大东,杼柚其空。

小东大东,东方小大之国。杼,是梭。柚,受经之物。空,是尽。彼国于东方者,小大非一国也,而殚于财力者,亦无国不然也。故自其供于赋也,则杼柚其空,而无复经纬之存矣。

纠纠葛屦,可以履霜。

纠纠,寒凉之意。纠纠葛屦,而可为履霜之用矣。

佻佻公子,行彼周行。

佻佻,轻薄,不堪劳苦也。公子,诸侯的贵臣。自其供于役也,则佻佻公子而奔赤于道路之间。

既往既来,使我心疚。

既往既来,言往来于道路。疚,病也。仆仆往来,而不胜其烦劳之苦矣。财日就竭而敛不休,力日就疲而役不息,东国之困极矣。是以使我忧心之深,而至于甚疚焉。

三章讲:夫东国之困如此,为人上者,亦宜少加恤也。

有冽氿泉,无浸获薪。

冽,是寒。获,是斩艾。彼薪已获矣,而复渍之则腐,故有冽之氿泉,尚其无浸获薪焉。

契契寤叹,哀我惮人。

契契,是忧苦。寤叹,睡醒而叹。惮,是劳。民已劳矣,而复事之则病,故契契寤叹,实念我惮人之可哀焉。

薪是获薪,尚可载也。

载,是载以归也。夫薪是获薪,既不可复渍,则尚其载之,而置之高亢之地可也。

哀我惮人,亦可息也?

息,是休息。哀我惮人,既不可复事,则尚其息之,而措之小康之域可也。今乃征役不息,赋敛不休,则我东人之困,当何时而廖乎?

四章讲:夫我东人之困如是矣,试观于西人,岂其然哉?

东人之子,职劳不来。

东人之子,是诸侯之人。职,专主。劳,劳苦。来,慰抚。但见东人之子困于役,而伤于财,惟专主劳苦之事,而不见慰抚焉。

西人之子,粲粲衣服。

西人之子,京师之人。西人之子,则裕于力,而优于财,俱享有衣服之奉,而粲粲其鲜盛矣。

舟人之子,熊罴是裘。

舟人之子,舟楫之人。熊罴是裘,熊罴为裘,见其富。以至西人有舟人也,舟人之子,则熊罴是裘,而服用之华侈,其视葛屦履霜者,殆不同矣。

私人之子,百僚是试。

私人之子,私家皂隶之属。百僚,庶位也。试,用也。西人有私人也,私人之子,则百僚是试,而致身之通显,其视行彼周道者,殆不同矣。赋役不均,而群小之得志,有如是夫。

五章讲:夫西人既得志之如是,视我东人不益轻也。

或以其酒,不以其浆。

但见正赋之供,有粟米也。今则粟米之不继,而且馈之以酒矣。乃西人视之,曾不以为浆。

鞙鞙佩璲,不以其长。

鞙鞙,长貌。佩璲,以瑞玉为佩。正赋之供,有布缕也。今则布缕之不继,而且馈之以鞙鞙之佩璲矣。乃西人视之,曾不以为长。是在东人则出之甚艰,而在西人则视之甚贱,岂复有顾惜于东人之意也乎?

维天有汉,监亦有光。

汉,是天河。监,是下视。光,明也。如是,则我东人之困,固无望于人之恤矣,而宁无望于天之助乎?故维天有汉,尚其随下照之光,而有以监我也乎!

跂彼织女,终日七襄。

跂,隅貌。织女,星名。终日,自卯至酉。七襄,是更七次舍。跂彼织女,尚其日更七次而成文章,以报我也乎?庶乎我之不见恤于人,犹幸得以见助于天矣。

六章讲:夫我之永助于天,固如此矣,抑孰知天亦不吾助也乎?

虽则七襄,不成报章。

章,是文章。彼跂然织女,虽以织名也,而日更七次,亦不成报我之章,而给其杼柚之困。

睆彼牵牛,不以服箱。

睆,是明。牵牛,星名。服,是加焉。箱,车箱。睆彼牵牛,虽以牛名也,然亦有其名,不可以服我之箱,而代其转输之劳。

东有启明,西有长庚。有捄天毕,载施之行。

先日而出曰启明。后日而入曰长庚。其状如掩兔之毕,故曰天毕。行,行列。以至东有启明,西有长庚,不能助日为昼,以资我之营作。天毕之星,捄然而曲,而不能掩捕禽兽,以充吾之饮食。但皆施之行列,而可观已矣。岂真有所助哉?

末章讲:不特此也。

维南有箕,不可簸扬。

箕,星名,六七月昏见于南方。维南有箕,然徒有箕之形而已,不可以簸扬糠粃也。

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

斗,星名,在箕之北。挹,是取。维北有斗,然徒有斗之形而已,不可以挹酒浆也。我东人之望助于天,何切也,而竟无以副其望乎!

维南有箕,载翕其舌。

翕,引也。舌,是箕下二星,引长如舌。然天不惟无助于我已也,维南有箕,载翕其舌,反若有所吞噬于我矣。

维北有斗,西柄之揭。

>斗柄指西,亦是七月之时。维北有斗,西揭其柄,反若有所挹取于东矣。是天非徒无若我何,又且助西人而见困也。我之所望于天,岂意其至此哉?

吁!君不能恤人,而使人望乎天;人不敢怨乎君,而使人咎乎天,则当时东国之困极矣。谭大夫作此以告病,岂得已也乎?

首章讲:此遭乱而自伤也。若曰:夫人际平康之时者,多有可乐;而遇衰乱之世者,恒见可忧。今予何所遭之不幸也。

四月维夏,六月徂暑。

四月,建巳之月。六月,建未之月。徂,往。彼时当四月,而纯阳用事,则维夏矣。至于六月而阳极阴生,则暑往矣。

先祖匪人,胡宁忍予?

先祖,自父母以上皆是。况我先祖,固吾身之所自出,宜有以庇我也。今独非人乎,何不爱其子孙,而忍使我遭此祸乎?

二章讲:

秋日凄凄,百卉具腓。

卉,是草。腓,病也。不但夏之暑也,由夏而秋,秋日则凄凄然,而凉风之至矣;百卉则俱腓然,而凋零之尽矣。

乱离瘼矣,奚其适归?

瘼,亦是病。适,是往。况此之时,乱离之变,民受其病。固有欲去无所者,奚其适归哉?

三章讲:

冬日烈烈,飘风发发。

不但秋之病也,由是而冬,冬日则烈烈然,而栗烈之气矣;飘风则发发然,而急疾之声矣。

民莫不穀,我独何害?

穀,善也,此就安乐言。害,是遭乱。况此之时,祸乱之来,民虽受病,然犹得以少安,而莫不穀。我何独为遭此祸乱也哉?

四章讲:夫祸乱日进如此,要必有以致之者。

山有嘉卉,侯栗侯梅。

栗、梅,皆山之嘉卉。今夫山有嘉卉,则维栗与梅,分明可见矣。

废为残贼,莫知其尤。

废,变也。残贼,构害善人。尤,过也。况此在位者,皆变为残贼,而致祸乱之日进,果谁之过哉?我固不得而知之矣,然岂无任其咎者乎?

五章讲:夫祸乱既无时或息,则我乌能以自安也?

相彼泉水,载清载浊。

今夫相彼泉水,犹有时而清,有时而浊,固未尝一于浊也。

我日构祸,曷云能穀?

况我乃日日遭祸,无一时之或息,则曷云而能善乎?曾泉水之不如矣。

六章讲:然我之遭乱如此,使其事君有不忠,犹可诿也。

滔滔江汉,南国之纪。

滔滔,水盛貌。纪者,二水包带乎南国也。今夫滔滔江、汉,犹为南国之纪,而经带包络之矣。是水乃物也,且有以纪乎国。

尽瘁以仕,宁莫我有。

瘁,病也。仕,事君也。有,识有也。而况于王乎?今我鞠躬尽瘁,以事一人。王宜有以恤我也,而王何为其不我有哉?曾江、汉之不如矣。

七章讲:夫我之遭乱如此,岂无思避之心哉?

匪鹑匪鸢,翰飞戾天。

顾惟鹑鸢,则能翰飞戾天矣。我非鹑也,非鸢也,其能以翰飞戾天乎?

匪鳣匪鲔,潜逃于渊。

惟鳣鲔,则能潜逃于渊矣。我非鳣也,非鲔也,其能以潜逃于渊乎?夫既不能高飞,深藏祸乱之及我,且奈之何哉?则亦安之而已矣。

末章讲:若然,则诚可哀矣。而作歌以陈吾哀者,又奚容已哉?

山有蕨薇,隰有杞桋。

彼山则有蕨薇矣,隰则有杞桋矣。

君子作歌,维以告哀。

君子,诗人自谓。歌,《四月》之歌。告哀,达悲哀之情。况我君子之作歌,则维以告哀而已。盖悲哀之情,郁于中者不能自禁,故托之歌以鸣其哀。若告哀之外,而敢有他及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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