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刘所居之国,程元曰:“敢问豳风何风也?”文中子曰:“变风也。”“周公之际,亦有变风乎?”曰:“成王终疑,则风遂变矣。非周公之至诚,孰能正之哉?”曰:“豳居变风之末,何也?”曰:“夷王以下,变风不复正矣!夫子盖伤之也,故终之以豳风,言变之可正也。”诗凡七篇。
首章讲:此周公陈稼穑之艰难,以告嗣王也。若曰:衣食者,民生之原也,忠爱所由兴也。顾所以使之遂其民生,而鼓其忠爱者,则君上之化也。王欲知先公之风,盍观之豳俗乎?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流,西流。火,大火,心星。彼御寒必资于衣,豳人岂寒至而后索哉?自其为衣言之,七月大火西流,则暑退而将寒矣;九月霜降始寒,则授衣以御之焉。
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
盖以一阳之月,觱发而风寒;二阳之月,栗烈而气寒。
无衣无褐,何以卒岁?
衣,是蚕绩所成。褐,毛布。卒,终也。使无衣无褐以御之,将何以卒岁乎?此衣所以必授于九月也。其为衣之豫有如此。
三之日于耜,四之日举趾。
于,往也。耜,田器。趾,足也。养生必资于食,豳人岂饥至而后索哉?自其为食言之,三阳之月,东作方兴,则往修其田器矣;四阳之月,土膏已动,则举趾而耕焉。
同我妇子,馌彼南亩,田畯至喜。
我,是家长自称。馌,是饷。田畯,劝农之官。壮老既皆出而在田,老者则同妇子以来馌。治田早而用力齐,田畯不至而喜之乎?盖喜其食有所出也。其为食之预有如此。
二章讲:自其为衣之预,而详言之。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七月流火暑退而将寒矣,至九月则授衣以御之焉。
春日载阳,有鸣仓庚。女执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
载,是始阳温和也。仓庚,黄鹂之鸟。筐,竹器。微行,小径也。柔桑,嫩稚之桑。然衣虽授于九月,而计实始于方春。故当春日载阳,有鸣仓庚之时,而蚕生已齐者,可饲以桑也。于是豳民之女执深美之筐,遵微小之径,爰求柔桑,以饲始生之蚕焉。
春日迟迟,采蘩祁祁。
迟迟,日长而暄。当春日迟迟,阳和暄长之候,蚕生未齐者,宜饲以蘩也。于是豳民之女,合贵贱以偕行,而极祁祁之众,于以采蘩,以饲未齐之蚕焉。夫惟及时而力于蚕桑之务如此,则衣有所出,而九月可以授之矣。
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
公子,豳公之子。且此治蚕之女,其连姻公室者,皆感时而伤悲。盖以春日之时,正婚姻之候,将及公子同归,而不免远其父母,故深以为忧耳。是豳人乘时治蚕,而有爱亲之孝如此。
三章讲:然为衣之预,又不止此也。
七月流火,八月萑苇。
萑苇,蒹葭之属。今夫七月流火,暑退将寒,而是岁御冬之备,亦庶几其成矣。然来岁治蚕之用,又不可以不备。故当八月萑苇既成,于是收而蓄之,将以为曲薄,而使来岁之治蚕有资也。
蚕月条桑,取彼斧斨。以伐远扬,猗彼女桑。
条桑,枝条之桑。斨,斧属。远扬,远枝扬起。取叶存条曰猗。女,是幼小。及至治蚕之月,大桑可以条取也,则执彼斧斨,以伐远扬之枝;小桑不可条取也,则但取其叶,而存其猗猗之条。大小毕取,尤可以见蚕生之盛,而人力之齐者乎!
七月鸣鵙,八月载绩。
蚕事既备矣,又于七月鸣鵙之后,八月麻熟而可绩之时,则绩其麻以为布焉。
载玄载黄,我朱孔阳,为公子裳。
玄,色黑而有赤。黄,中央土之正色。阳,是明。裳,下服也。凡此蚕织之所成者,从而染之,或玄或黄,而我朱之色尤为鲜明。然岂敢以自私哉?皆以献之而为公子裳焉。盖吾人所以得安于蚕绩之务者,实我公帡幪之赐,而以是奉之,庶有以效其丝缕之忱耳。是豳人备衣御寒,而奉上之忠如此。
四章讲:然岂特为衣之预,而有奉上之忠哉?
四月秀葽,五月鸣蜩。
当夫四月,阳极阴生,葽感之而先秀。迨至五月,一阴成象,蜩感之而始鸣。
八月其获,十月陨萚。
获,刈也。陨,坠也。萚,落也。自一阴以至四阴,则八月而早禾可获矣。自四阴以至纯阴,则十月而草木陨落矣。如是而大寒之候,不将至乎?
一之日于貉,取彼狐狸,为公子裘。
斯时也,虽蚕绩之功,无所不备,然犹恐其不足以御寒也。故于一阳之月,为于貉之举,而取彼狐狸之皮,以为公子之裘焉。
二之日其同,载缵武功。言私其豵,献豜于公。
同,竭作以狩。缵,继也。又于二阳之月,竭作以狩,而载缵于貉之武功。言私其豵之小,而豜之大者,则献之于公焉。是豳人备褐御寒,而奉上之忠又如此。
五章讲:然豳人御寒之周,岂特见于蚕绩狩猎之预已哉?但见夫时以渐,而推移物类,因时而变化。
五月斯螽动股,六月莎鸡振羽。
时维五月,螽斯始跃,而以股鸣。时维六月,莎鸡能飞,而以翅鸣。
七月在野,八月在宇。
宇,檐下。七月阴犹未盛,野尚可安也,则在野矣。自七月而八月,则自野而之宇焉。
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户,门户。九月阴气愈肃,户方可居也,则在户矣。自九月而十月,则化为蟋蟀,而入我床下焉。夫观蟋蟀之依人,而大寒之将至,不可知乎?
穹窒熏鼠,塞向墐户。
穹,是隙。窒,是塞。熏,是去之。向,乃北出之牖。墐,涂也。斯时也,衣褐虽备,然犹恐不足以御之也。而治室之功,不可缓矣。于是以穹所以生风也,则窒而塞之;鼠所以生穹也,则熏而去之。有向焉,塞之以当北风;有户焉,墐之以御寒气。
嗟我妇子,曰为改岁,入此室处。
改岁,改旧岁为新岁。室处,上所治之室。室既治矣,于是老者嗟其妇子,而谓之曰:十月届期,则年岁将改矣。天时既寒,人事亦已,可以舍田庐,而入此室处矣。见治室御寒,而老者之爱又如此。
六章讲:自其为食之预,而详言之。
六月食郁及薁,七月烹葵及菽。
烹,煮也。时乎六月,郁薁熟矣,则食郁及薁。时乎七月,葵菽成矣,则烹葵及菽。
八月剥枣,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以介眉寿。
获,刈也。稻,禾也。介,助也。枣熟于八月,则剥之以供笾实。稻熟于十月,则获之以酿春酒。凡此皆物之美者也,岂以之而自养哉?惟以供老疾,奉宾祭,而颐养天和,以介眉寿而已。其丰于待老也如此。
七月食瓜,八月断壶,九月叔苴。
叔,是拾。至若瓜成于七月则食瓜,壶成于八月则断壶,麻子成于九月,则拾彼麻子。
采荼薪樗,食我农夫。
薪,取以为薪。农夫,即豳中之民。荼,苦菜也,则采之以为葅;樗,恶木也,则采之以为薪,凡此皆物之薄者也。岂以之而养老哉?盖自养不可过侈,故惟澹薄自甘,以为农夫之食而已。其俭于自奉也如此。
七章讲:然岂特饮食适丰俭之宜哉?至于农事,又始终极其忧勤之意焉。
九月筑场圃,十月纳禾稼。
纳者,自田而纳之于场也。时乎九月,穑人成功之际也,则筑圃为场,以为敛稼之地。时乎十月,百谷用登之时也,则禾稼既获,悉纳场圃之中。
黍稷重穋,禾麻菽麦。
黍、稷、重、穋、禾、麻、菽、麦,八者皆谷名。其所纳之稼,若黍稷重穋,若禾麻菽麦,盖无一而不咸登者矣。
嗟我农夫,我稼既同,上入执宫功。
同,聚也。执,治也。宫,是二亩半在邑之宫。然农事虽终,而尤不敢忘其始也,于是咨嗟而相谓曰:凡我农夫,我稼悉纳于场,幸既同矣,而宫功之在邑者,可不上入以治之乎?
昼尔于茅,宵尔索绹。
茅,草菅。宵,是夜。索,是绞。绹,是索。必昼往取茅,以为覆盖之资;夜焉绞索,以为束非之具。
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
亟,急也。乘,升也。于以亟升其屋而治之者,非好劳也。盖今岁即来岁之推播谷与治屋相戾,则来春将复始播百谷,即于耜举趾之不暇矣,而何暇为治屋之事乎?是以念及于播谷,则宫功之执,诚不容缓矣。夫既周于农事之终,而又预念乎农事之始,豳民之谋食,又何如其忧勤耶?
八章讲:然岂特己之农圃饮食极其勤俭已哉?至于为君之事,尤致其忠爱焉。
二之日凿冰冲冲,三之日纳于凌阴。
冰,取冰于山。冲冲,凿冰声。纳,藏也。凌阴,藏水之室。时乎二之日,则涸阴冱寒,而冲冲然凿冰于山。及夫三之日,则风未解冻,相与纳于凌阴。
四之日其蚤,献羔祭韭。
蚤,早朝。羔,羊也。韭,菜名。所以然者,盖启冰庙荐,乃吾君调燮之一事也。至于四之日,其蚤将献羔取韭,以祭司寒之神。而开泉颁赐,以节阳气之盛者,在此举矣。则其趋于冰役,奚容以不速哉?是忠君之心,见于劝趋冰役者如此。
九月肃霜,十月涤场。
肃霜,气肃而霜降。涤,扫也。场,场地。时乎九月肃霜,而天时之已寒。迨夫十月,则速毕场功,而人事之不敢缓。
朋酒斯飨,曰杀羔羊。跻彼公堂,称彼兕觥,万寿无疆!
两尊曰朋。跻,升也。公堂,君之堂。称,是举。觥,酒爵。所以然者,盖举酒祝寿,乃吾民报德之一端也。即将朋酒以享上,而羔羊之是杀,于以跻彼公堂,称彼兕觥,而祝君以万寿无疆者,在此举矣。则其毕场功,又乌得不急哉?是爱君之心,见于登堂称觥者如此。是一祭祀燕享之间,豳人为君而极其忠爱,又何如耶?夫豳民于衣食之事,其所自奉者,见勤俭之节焉;其所奉上者,见忠爱之诚焉。而莫不以预得之。此皆先公风化之所及也。吾王有天下之责,则所以为民衣食之计者,其可不绎思哉?
首章讲:周公东征,而虑成王之不察其心也,故托为鸟之言。曰:
鸱鸮鸱鸮,既取我子,无毁我室。
鸱鸮,恶鸟搏鸟子而食。我子,鸟之子。室,巢也。子者,吾之所育;室者,吾之所作,皆吾之所钟爱者也。使吾子之不取,而与之相安于无事之天,以共蒙乎有室之处,固甚幸矣。今鸱鸮鸱鸮,尔既取伐之子矣,不可更毁我之室也。
恩斯勤斯,鬻子之闵斯。
鬻,养也。盖以我情爱之深,笃厚之意,育养此子,诚可怜悯。今既取之,其毒已甚矣。况又毁我之室,而益重其毒乎!
二章讲:且尔亦知我所以爱室之心乎!
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
迨,及也。盖我之爱室也,以天之阴雨不常,而我之为计当预。故迨天未阴雨之时,往取桑根之皮,以缠绵其巢之牖户,使之坚固,有以备阴雨之患焉。
今女下民,或敢侮予?
诚如是,则今此下土之民,谁敢有乘其隙而侮予者乎?盖下民能侮我于牖户未固之先,而不能侮我于牖户既固之后也。有备可以无患,理或然也。然则我之为室,其计不至预乎?
三章讲:夫我之治室,固如此其预矣,而其劳则何如哉?
予手拮据,予所捋荼。予所蓄租,予口卒瘏。曰予未有室家。
凡我字、予字,皆鸟自言。捋,取也。荼,萑草。蓄,积也。租,聚也。卒,尽也。瘏,病也。室家,指巢言。
念我作巢之始,不特彻彼桑土也。手口并作,于以捋荼以为藉巢之资;从而蓄聚,以为后来之计。多方经营,不少休废,而手口至于尽病焉。若此者,以予未有室家也,则托身之无所,虽欲不如是之劳苦,不可得矣。
四章讲:然我之劳苦,岂持手口卒瘏哉?
予羽谯谯,予尾翛翛。
谯谯,羽之杀。翛翛,尾之敝。盖我之作巢,绸缪捋取,一身为之效劳。以予羽言之,则谯谯而杀矣;以予尾言之,则翛然而敝矣。此固予之所拟,以备阴雨之患者,故如此其尽瘁也。
予室翘翘,风雨所漂摇。
室,巢也。翘翘,危也。漂摇,吹折意。然予之室,虽幸得于垂成,而犹翘翘然其未定。斯时,所患者惟风与雨耳,孰知风雨又从而飘摇之。
予维音哓哓!
音,哀鸣。哓哓,急也。是绸缪将取之功,几于尽弃。吾身安居之谋,不得以自遂矣。予之哀鸣,安得不哓哓而急哉?
周公托讽之意,盖以武庚既败,管叔不可更毁我王室也。若己之深爱王室,则为计也预;勤劳王室,则为力也竭。惟以王室之新造,而未安故耳。岂意又有武庚流言煽乱,而多难乘之,则平日勤劳之功,几废于一旦;而平生忠爱之心,亦几于不白矣。则其作诗以贻王,亦乌得不汲汲哉?惜乎成王悟之不早,而疑虑之心,犹有侍于风雷之变而后释也。
首章讲:周人劳东征之归士,为之述其意而言。曰:
我徂东山,慆慆不归。
徂,往也。东山,所征之地。慆慆,是久也。昔以三监启衅,而我徂东山也。慆慆三年不归,在外亦已久食。
我来自东,零雨其濛。
来,归也。东,即东山。零,落也。濛,雨貌。今以罪人既得,而我来自东也。适遇零雨之濛,归途亦甚劳矣。
我东曰归,我心西悲。
西,指家言。夫以我东曰归之时,虽云可乐,然此心已西,何而悲焉?盖思我室家,犹在西土之远,感触之间,宁不惕然动念乎哉?
制彼裳衣,勿士行枚。
制,是作。裳衣,平居之服。士,事也。行,行阵。枚,所衔者。于是制彼裳衣,以为平居之服。盖大难即夷,自今可以勿事行枚之事矣。在东言归之情如此。
蜎蜎者蠋,烝在桑野。
蜎蜎,动也。蠋,桑虫。烝,语词。桑野,桑木之野。及今而在途也,睹彼蜎蜎者蠋,则烝在桑野,而得动息之宜矣。
敦彼独宿,亦在车下。
敦,独处不移。在车,乘车而归也。况此敦然而独宿者,则亦在此车下,而有生全之庆矣,不亦深可幸哉?
二章讲:
我徂东山,慆慆不归。
我徂东山,慆慆不归,在外亦已久。
我来自东,零雨其濛。
我来自东,零雨其濛,归途又甚劳矣。
果臝之实,亦施于宇。
施,延也。夫惟其在外之久,则吾室庐之荒废,当何如哉?吾想臝之实,亦施于庭宇之下矣。
伊威在室,蟏蛸在户。
伊威,鼠妇也。室焉洒扫无人,则伊威在室矣。户焉出入无人,则蟏蛸在户矣。
町畽鹿场,熠燿宵行。
町畽,舍傍空地。
町畽,隙地也,则鹿以之为场,而熠燿亦且宵行于其中矣。
不可畏也,伊可怀也。
怀,思念。室庐荒废,如如在途,一想像之亦可畏矣。然岂可畏而不归哉?盖室庐,吾之室庐也。虽荒废如斯,而吾人之居处在于是,诚有系吾之念者,亦可怀思而已矣,安得恝然而忘情耶?
三章讲:
我徂东山,慆慆不归。
我徂东山,慆慆不归,在外亦已久矣。
我来自东,零雨其濛。
我来自东,零雨其濛,归途又甚劳矣。
鹳鸣于垤,妇叹于室。
垤,蚁冢。妇,征士之妇。夫雨之将零,则穴处者先知,亦惟行暑为甚苦也。故蚁出而鹳就食之,因鸣于其上。妇有所感,而思行者有遇雨之劳,遂叹于室焉。
洒扫穹窒,我征聿至。
穹,是隙。窒,是塞。我征,征士自言。然妇亦知我之归期甚迩也,于是洒扫穹窒,以待我之归。而我征聿至,适有以慰彼之望矣。
有敦瓜苦,烝在栗薪。
斯时也,不惟喜室家之攸聚,而凡一触物之际,何者而不足以志吾喜耶?但见敦然苦瓜,系于栗薪之上。二者虽皆至微之物,实惟周土之所有也。
自我不见,于今三年。
惟自徂东不归,而此物之不见,已有三年之久矣。其开落荣瘁,吾不知其几。然以三年之不见者,而今见之,宁不喜溢于望外也耶?
四章讲:
我徂东山,慆慆不归。
我徂东山,慆慆不归,在外亦已久矣。
我来自东,零雨其濛。
我来自东,零雨其濛,归途又甚劳矣。
仓庚于飞,熠燿其羽。
然当我征聿至之日,正男女婚姻之期也,故观仓庚于飞,则熠燿其羽而鲜明矣。
之子于归,皇驳其马。
之子,女子也。皇,黄色。驳,骝白。况我之子于归,则皇驳其马而异色矣。
亲结其缡,九十其仪。
缡,是妇人之袆,母戒女而为之施衿结帨。九十,言仪之多也。且亲结其缡,而申敬戒之命焉;九十其仪,而盛送往之礼焉,室家之愿于是乎遂矣。
其新孔嘉,其旧如之何?
新,新娶者。嘉,美也。旧,旧时大妇。夫以东征方归之日,其未有室家者,及时而婚姻,新固甚美矣。其旧有室家者,得伸契阔之约,相见而喜,当何如耶?
盖旧者既离,而复合与新者,无室而有室,诚同一庆幸之至者矣。然此非归士之言也,周公代为之言也。述其在外劳苦之情,伤其在内室庐之废,体其夫妇感慨之怀,慰其男女聚会之乐。此所以能通天下之志,而破斧缺斨之士,皆忘劳也欤!
首章讲:军士歌此以答周公。曰:人知圣人之用武也,劳天下而不恕。而不知圣人之用心也,公天下而不私。吾人从公三年,而知公之心矣。
既破我斧,又缺我斨。
釜,隋銎。缺,坏也。斨,方銎。彼东征之役,既破我斧,又缺我斨,慆慆然三年于外。此其劳亦云甚矣。
周公东征,四国是皇。
东征,是征武庚。皇,正也。然我公之为此举,岂出于一己之私哉?盖以三监启衅,四国有反侧之心,吾知其渐流于不正矣。故周公使大义以东征,所以使四方之人,由是知反侧之非,而莫敢不一于正焉。
哀我人斯,亦孔之将。
我人,即四国之人。孔,甚也。将,大也。夫悯其陷于邪,而欲挽之于正,此其哀我人也。直将图之于平康之域,而油然天地之为量矣,不亦孔之将哉?夫东征之师,既为哀我人而举,虽有破斧缺斨之劳,亦吾人之自为身计耳,于义奚辞乎?
二章讲:
既破我斧,又缺我锜。
然是役也,不惟缺斨已也,但见既破我斧,又缺我锜,劳云甚矣。
周公东征,四国是吪。
吪,化也。然周公岂固为是以病我哉?特以流言鼓祸,四国之人或因之而邪僻矣。今也东征以致讨,盖将潜消其悖逆之心,而使之化于正已耳。
哀我人斯,亦孔之嘉。
嘉,善也。此其哀我人也,一念恳恻之意,直欲其同归于善,不亦孔之嘉也哉?故虽有破斧缺锜之劳,亦其不得已者矣。
末章讲:
既破我斧,又缺我銶。
然是役也,不惟破锜已也,但见既破我斧,又缺我銶,劳云甚矣。
周公东征,四国是遒。
遒,敛而固之也。然周公岂固为是以苦我哉?特以流言倡乱,四国人心或因之而涣散矣。今也东征以正罪,盖将收敛其携贰之心,使之坚固不摇已耳。
哀我人斯,亦孔之休。
休,美也。此其哀我人也,一念笃厚之意,直欲其同入于善,不亦孔之休也哉?故虽有破斧缺之劳,亦其不容辞者矣。
夫管叔、蔡叔流言以谤周公,而公以六军之众往而征之,使其心一有出于自私而不在于天下,则抚之虽勤,劳之虽至,而从征之士乌能不怨哉?今观此诗,固足以见周公之心大公至正,天下信其无有一毫自爱之私;抑又以见当是之时,虽披坚执锐之人,亦皆以周公之心为心,而不自为一身一家之计者矣。
首章讲:周公居东之时,东人喜得见之,故托喻而言。曰:
伐柯如何?匪斧不克。
柯,斧柄也。伐柯如何?必有资于斧也。匪斧则无以为取则之具,柯不可得而伐之矣。
取妻如何?匪媒不得。
媒,乃通之二姓之言者。娶妻如何?必有资于媒也。匪媒则无以通二姓之好,妻不可得而取之矣。然则我公向也秉钧天朝,吾人欲见之无由,不犹伐柯之无斧,娶妻之无媒乎?以今思昔,其始时得见之难如此。
二章讲:然在昔如此,而今不然矣。
伐柯伐柯,其则不远。
则,取法。彼伐柯而有斧也,则不过即此旧斧之柯,而得其新柯之法,其则固伊迩而不远矣。
我觏之子,笾豆有践。
之子,指其妻。践,陈列。娶妻而有媒也,则不过即此见之,而成其同牢之礼,笾豆有践而陈列矣。然则我公今日莅止东土,而吾人幸得于亲炙,不犹伐柯之有斧,娶妻之有媒乎?
以昔观今,其得见之易如此。要之,不有昔日之难,不见今日之易为可喜;不有今日之易,不终阻于昔日之难,而其情莫慰哉!吁!若东人者,可谓爱公之至者矣。
首章讲:此亦东人喜见周公之诗。言:夫人有愿见之心者,则必深以得见为幸;有得见之喜者,又必以将去为悲,若今日之于公是已。
九罭之鱼,鳟鲂。
彼凡罭之网,用之以取鱼,而丽于其中者,果何有乎?则鳟鲂之鱼者矣。
我觏之子,衮衣绣裳。
我,东人自我。之子,指周公。衮衣,公之服。况我觏之子,以天朝之重臣,而莅止于东者,果何有乎?则有衮衣绣裳之服者矣。自山龙以至黼黻,而上下之辉映。以圣人之德,服上公之服,而我东人一旦得以快睹之,不亦深可幸耶?
二章讲:夫公之来也,吾人固甚喜矣。其如公之不可以久留何哉?
鸿飞遵渚。公归无所,于女信处。
遵,循也。渚,小洲。公,周公。女,乃东人相谓。彼鸿之飞,则遵渚矣。况我公之归也,盖将持衡政府,出入庙堂之上,岂无所乎?今计其在东之日,不过于女信处而已。信处之外,虽爱公之至者,亦不可得而留矣。
三章讲:
鸿飞遵陆。公归不复,于女信宿。
高平曰陆。不复,不后来也。一宿曰宿,再宿曰信。彼鸿之飞,则遵陆矣。况我公之归也,盖将留相王室,永居冢宰之任,岂复来乎?今计其在东之期,不过于女信宿而已。信宿之外,虽爱公之深者,亦不可得而挽矣。
末章讲:
是以有衮衣兮,无以我公归兮,无使我心悲兮。
夫惟我公,信处信宿于此,是以东方有此服衮衣之人,以为吾人之瞻依者矣。然公之留也,吾人以之为喜;公之去也,吾人以之为悲。吾愿其留于此,无遽迎公以归,无使我喜幸之心,转而为伤悲之念也。夫喜幸于始见之时,致留于将归之际,东人惓惓于公,可谓爱慕之至矣。然非周公之忠诚感人,而有是哉?
首章讲:诗美周公作也。若曰:安常履顺,常人或能勉之;至于事变之遭,苟非有大圣人之德,未有不失其常度者。予今观德于公,而知其善处变矣。
狼跋其胡,载疐其尾。
彼狼之为物也,进而躐其胡,则退而跲其尾,进退不得以自如矣。
公孙硕肤,赤舄几几。
公,周公。孙,是让。硕肤,是大美。赤舄,冕服之舄。我公岂其然乎?彼勤劳王室,忠贞贯乎日月,其美大矣。公则自处以谦逊之不居,而居于危疑之地。此固事变之冲,若易以失其常度也。然中心无愧,而蓍于动履之际者,惟见赤舄几几然,安重之自若也,何至失其常哉?
末章讲:
胡疐其尾,载跋其胡。
狼之为物也,退而跲其尾,则进而躐其胡,进退不得以自适矣。
公孙硕肤,德音不瑕。
我公岂其然乎?彼笃棐王家,精诚动乎天地,其美大矣。公则自处以让逊之不居,而居于猜嫌之地。此固变故之会,若易以玷其令名也。然素行无歉,而发之为盛德之音者,但见其中外交孚,无有于瑕疵也,何至失其常乎!盖公道隆德盛,所以虽遭大变,内不失其常度,外不失其令名也。夫公之被毁,以管、蔡之流言也。而诗人以为此非四国之所为,乃公自让其大美而不居耳。盖不使谗邪之口得以加乎公之忠圣,此可见其爱公之深,敬公之至,而其立言亦有法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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