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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之二十六

神宗皇帝,名顼,是英宗长子。昔仁宗无子,养濮王允让之子于宫中,后即位为英宗皇帝,在位四年崩。顼即位,在位十八年,庙号神宗。

冬十一月,有事于南郊,赦。时执政以河朔旱伤,国用不足,乞南郊勿赐金帛。诏学士议。司马光曰:“救灾节用,当自贵近始,可听也。”安石曰:“常衮辞堂馔,时以为衮自知不能,当辞职,不当辞禄。国用所以不足者,以未得善理财者故也。”光曰:“善理财者,不过头会箕敛尔。”安石曰:“不然。善理财者,不加赋而国用足。”光曰:“天下安有此理!天地所生财货百物,不在民,则在官。彼设法夺民,其害乃甚于加赋。此盖桑弘羊欺武帝之言,司马迁书之,以讥武帝之不明也。”争议不已。帝曰:“朕意与光同。然姑以不允答之。”会安石草诏,引常衮事责两府,遂不复辞。

堂馔,唐时宰相有日赐御馔,可食十人,叫做堂馔。秦始皇时赋税繁苛,计人头出谷以箕敛之,故谓之头会箕敛。

宋时天子每一行郊礼,即覃恩大赉。大臣皆荫子,费以百余万计。故人主虽在位久者,其亲郊亦不过一二次而已。熙宁元年冬十一月,神宗初即位,乃亲祀天于南郊,赦天下。是时宰相以河北旱伤,方议蠲赈,而国用不足,乃辞免南郊所赐金帛,以佐国用。诏下学士议。司马光奏说:“救灾是国家急务,节用为理财良法。若欲节用,宜从贵近大臣始。宰相既辞,即宜允从。”王安石奏说:“昔唐时宰相常衮辞免堂馔,当时人讥之,以为衮若自知不堪相位,便当辞职。既居其职,则常禄乃朝廷之所以养廉也,何必辞乎?今南郊恩赐,乃国家常典,宰相亦不必辞。若国用所以不足,非是无财,以无善理财之法故耳。”司马光驳之说:“你所言善理财之法,不过是秦始皇时头会箕敛,加赋小民而已。”安石说:“不然。善理财者,不必加派于常赋之外,而国用自足。”司马光说:“天下安有此理!天地所生的财货百物,止有此数,不是散之而在民,即是敛之而在官。彼设为巧法以夺民财,其害无穷,乃甚于加赋。所谓不加赋而自足,乃汉时奸臣桑弘羊欺罔武帝之言。司马迁作《史记》,特书以讥武帝之昏愚,所以垂戒后世也。”于是两人争议不止。神宗谕说:“朕意亦与光同。宰相辞赏,委可允从。然且以不允答之,见朕优礼大臣之意。”于是命安石草诏。安石遂引常衮辞堂馔故事,以责中书枢密两府,令其必受。两府官遂不敢复辞。

《大学》说:“生财有大道,只是务本节用,此外更无别法。”人主若能节用,则四方所入,自然有余,何用巧取于民乎?司马光之言,诚万世不易之论也。

时帝以灾变避正殿,减膳彻乐。王安石言于帝曰:“灾异皆天数,非关人事得失所致。”弼在道闻之,叹曰:“人君所畏者天耳,若不畏天,何事不可为者?此必奸人欲进邪说,以摇上心,使辅弼谏诤之臣无所施其力。是治乱之机,不可以不速救。”即上书数千言,杂引《春秋》《洪范》及古今传记,人情物理以明其决不然者。及入对,又言:“君子小人之进退,系王道之消长,愿深加辨察,勿以同异为喜怒,喜怒为用舍。陛下好使人伺察外事,故奸得志。又今中外之务,渐有更张,此必小人献说于陛下也。大抵小人惟喜动作生事,则其间有所希觊者。若朝廷守静,则事有常法,小人何所望哉!愿深烛其然,无使后悔。”

这一段是记宰相富弼的事。

是时神宗因各处灾荒,天变屡见,乃避正殿而不御,减省常膳,彻去音乐,以示修省之意。王安石面奏神宗说:“凡灾异都是天时流行,气数使然,非关人事得失所致。人主但当尽其所当为者,不必拘泥灾祥之说,穿凿傅会以求合也。”此时富弼方自汝州召还,途中闻王安石之言,乃叹说:“人君处崇高之位,他无可畏,只有天鉴于上,一举一动,祸福随之,为可畏耳。若谓天不足畏,则骄奢淫虐,何事不可为?此必是奸人欲进其邪说以乱天下,恐廷臣排斥其非,故倡为此言以摇惑上心,使辅弼谏诤之臣无所施其救正之力耳。是治乱之机,关系不小,不可以不速救。”即于途中上书数千言,极论天人相应之理,且杂引《春秋》灾异之事,《洪范》五行五事,休徵咎徵之说,与夫古今传记,人情物理,凿凿不爽者为证,见其说之必不然也。及进京入对,又言:“为治不难,难于用人。君子进而小人退,则王道日长;小人进而君子退,则王道日消。愿陛下深加辨察。听言必虚其心,勿以同于我者为喜,异于我者为怒;用人必稽于众,勿以我所喜者用之,我所怒者舍之。且陛下好使人探察外事,意欲自广其聪明,而不知奸险之人,得因是而行其毁誉,适为蒙蔽之地耳。又今中外政务,渐有更张,此必小人献其邪说,而陛下不及深思故也。大抵小人之情状,惟喜朝廷动作生事,则其间可以徼功希宠,有所图望。若朝廷守静无为,则事事都有成法,无功可见,无宠可希,小人何所望哉!故凡为更张之说者,必是小人欲逞其私意,尤愿陛下深烛其奸而早黜之,无使后日有败事之悔也。”富弼此言,盖恶安石之纷更多事,故于天人感应之理,王道消长之机,辩之不遗余力。至谓小人惟喜动作生事,则又深烛其微,而预防其变法之渐也。老成之忠,于谋国如此。

以王安石参知政事。帝欲用安石,曾公亮力荐之。唐介言:“安石难大任。”帝问之,介曰:“安石好学而泥古,故议论迂阔。若使为政,必多更变。”介退谓公亮曰:“安石果大用,天下必困扰。诸公当自知之。”帝问孙固,对曰:“安石文行甚高,处侍从献纳之职可矣。宰相自有度,安石狷狭少容。必求贤相,吕公著、司马光、韩维其人也。”帝不以为然,竟用安石。谓之曰:“人皆不知卿,以为卿但知经术,不知经世务。”安石对曰:“经术正所以经世务也。”帝曰:“卿所设施,以何为先?”安石对曰:“变风俗,立法度,正方今之所急也。”帝深纳之。

熙宁二年二月,神宗以翰林学士王安石参知政事,预机务。是时神宗欲用安石为相,平章事。曾公亮以安石素有才名,因力荐之。参知政事唐介奏安石不可大用。神宗问其故。介对说:“安石虽好学,多读古书,而执泥不通。凡有议论,率多迂阔难行。若使为政,必且取祖宗成法多所变更,非国家之福也。”介退朝,与曾公亮说:“安石若果大用,天下必从此困扰多事矣。诸公当自知之,恐他日悔之无及也。”神宗见人情不协,又问于侍读孙固。固对说:“安石文章行谊,卓尔不群,使之居侍从献纳之职则可。若夫宰相,当有休休容人之度。安石狷狭少容,多所抵牾,天下贤才岂乐为之用乎?必欲求贤相而用之,如翰林学士吕公著、司马光、龙图阁直学士韩维,此三人皆时望所归,真宰相也。何必安石哉?”神宗不以诸臣之言为然,竟用安石。拜相之后,神宗谕之说:“他人都不知卿,说卿只会读古书,知经术,不晓得经世之务。”安石对说:“经术、世务原非二途。古先圣王之道,句句皆可施行,是经术正所以经世务也。”神宗又说:“朕今用卿,卿所设施,当以何者为先?”安石对说:“方今风俗颓靡,法度纵弛,上下务为姑息,不可以兴治。必须变风俗以去玩习之弊,直法度以定经久之规,此方今之急务也。”神宗深纳其言。

大抵天下之事,久则不能无弊,固宜通变,然须合乎人情,宜乎土俗,从容改图,而后天下蒙其福。宋至神宗,国势颇不振矣。安石所谓变风俗,立法度,未为不是。但其不达事理,不识时宜,直任己见而专务更张,遂使天下嚣然,丧其乐生之心,而君子为之一空。有才而无识,可胜惜哉!明主当以此为鉴,审察治体,因革得宜,则大业可永保矣。

以程颢权监察御史里行。颢,河南人。初举进士,调晋城令。民以事至县者,必告以孝弟忠信。意乡村远近为伍保,使之力役相恤,而奸伪无所容。凡孤茕贱废者,责之亲戚乡党,使无失所。行旅出于其途者,疾病皆有所养。乡必有校,暇时亲至,召父老与之语。儿童所读书,亲为正句读。教者不善,则为易置。择子弟之秀者,聚而教之。乡民为社会,为立科条,旌其善恶,使有劝有耻。在县三年,民爱之如父母。至是,吕公著荐为御史。帝素知其名,数召见。每退,必曰:“频求见,欲常常见卿。”一日从容咨访,报正午,始趋出。庭中人曰:“御史不知上未食乎?”颢前后进说甚多,大要以正心窒欲,求贤育才为言,务以诚意感悟人主。尝劝帝防未萌之欲,及弗轻天下士。帝俯躬曰:“当为卿戒之。”

监察御史里行,是官名,即今之试御史。晋城,即今山西泽州地方。

神宗以晋城令程颢权监察御史里行。史臣叙说:颢,河南人。初举进士,除晋城县令。其为政专以化民善俗为务。民有事到县的,必告以孝亲弟长,忠信不败的道理。量度乡村远近,立为保甲之法,使之力役则彼此相恤,而不至偏累;奸伪则昼夜相诘,而不得容留。凡地方有孤寡茕独,及残疾废弃之人,责令亲戚乡党,助其不给,使不至于失所。行旅出于其途,或有疾病,皆为之药食以养之。每乡必设有小学,教其子弟。暇时亲到学中,召父老与之言语,访问民间利病。儿童所读的书,亲为正其句读。教者或不善,则更易之。又于其中择子弟之秀敏者,聚而教之,以责其成。乡民有作社会者,替他立下条约,为善的众共称之,为恶的众共斥之,使善者有所劝,而恶者有所耻。在县三年,民爱之如父母焉。至是,御史中丞吕公著荐颢为御史。神宗素知其名,时常召见,问以朝政得失。每于颢将退之时,必分付说:“卿可频来求对,朕欲常常见卿耳。”一日神宗与颢从容咨访,自早入对,不觉到正午时候。颢闻报午时,方才趋出。庭中人问颢说:“御史奏对许久,岂不知上犹未食乎?”颢前后进说甚多,大要欲神宗正心遏欲,以端化原;求贤育才,以资治理。每进对,务积诚意,以感悟人主。尝谓人主处富贵之极,欲心一萌,难于禁制;骄心一生,易轻贤士大夫。故每劝神宗以道御情,防简未萌之欲,及勿轻慢天下贤士,使乐为我用。神宗感其言,乃俯身致敬而答之说:“卿言甚切,朕躬当为卿戒之。”

夫邑有贤令,则民行修而一方治;朝有弼士,则君德修而天下治。观程颢所以为令为御史者,皆可为治民事君之法。神宗有是大儒而不能用,岂亦悦而不绎故欤?

冬十月,富弼罢。时王安石用事,雅不与弼合。弼度不能救,多称疾求退,章数十上。帝曰:“卿即去,谁可代卿者?”弼荐文彦博。帝默然良久,曰:“王安石何如?”弼亦默然。遂出判亳州。弼常言:“君子与小人并处,其势必不胜。君子不胜则奉身而退,乐道无闷。小人不胜,则交结构扇,千岐万辙,必胜而后已。迨其得志,遂肆毒于善良,求天下不乱,不可得也。”

>熙宁二年冬十月,左仆射、门下侍郎、平章事富弼罢解相职。是时,参知政事王安石方受知神宗,柄权用事,议论偏执,素不与弼合。弼自度难以救正,告病求去,疏至数十次进上。神宗将许之,因问说:“卿若去,谁可以代卿者?”弼荐侍中文彦博,久历将相,老成持重,堪以托用。神宗方喜于有为,轻彦博以为无能,默然不答,良久方说:“王安石才识甚高,卿以为何如?”弼知上意难回,也默然不对,微示不足之意。弼遂罢相,出判亳州。弼常说:“国之盛衰,系于君子小人之进退。君子若与小人同朝而处,则君子必不胜矣。何也?盖君子以正自处,如道有不合,即奉身而退,乐天知命,遁世无闷而已。小人心怀邪媚,若有不胜,则交结朋党,构扇凶恶,千岐万辙,变幻不测,必至于胜君子而后已。及其一旦得志,遂为罗织,以肆毒害于善良。故正人云亡,邦国殄瘁,求天下不乱,不可得也。君子小人之进退岂可忽哉!”

按富弼此言,可谓深知人情矣。盖知人则哲,自古难之。岂独小人难辨,虽君子亦有不易知者。若王安石,其初不可谓非君子也,特因性执而少容,好学而泥古,遂至引用小人,基宋室之祸。可见人之才不能无偏,用其所偏,亦足以召乱,而与小人同归矣。惟人主以至公至明,用天下之才,则无此弊也。

以司马光为枢密副使,固辞,许之。时帝御迩英阁听讲,光读曹参代萧何。帝曰:“汉常守萧何之法不变,可乎?”光对曰:“宁独汉法也。使三代之君常守禹、汤、文、武之法,虽至今存可也。汉武取高帝约束纷更,盗贼半天下。元帝改孝宣之政,汉业遂衰。由此言之,祖宗之法不可变也。”吕惠卿曰:“先王之法有一年一变者,正月始和,布法象魏是也。有五年一变者,巡守考制度是也。有三十年一变者,刑罚世轻世重是也。光言非是,其意以风朝廷耳。”帝问光,光对曰:“布法象魏,布旧法也。诸侯变礼易乐者,王巡狩则诛之,不自变也。刑新国用轻典,乱国用重典,是为世轻世重也,非变也。且治天下譬如居室,弊则修之,非大坏,不更造也。”

象魏,是宫阙之名。古者悬法象于阙门,其状巍然高大,所以叫做象魏。

神宗以司马光为枢密副使,司马光上疏力辞,神宗许之。史臣叙说:时神宗御迩英阁听讲经史。光读汉臣曹参代萧何为相,凡事一遵萧何所行的,无所变更。神宗因问光说:“使汉常守萧何所定之法,世世不变,亦可以为治乎?”光对说:“岂独汉守祖法可以常治,假使三代继体之君常能守其祖禹、汤、文、武之法,则政教岂得废坠,国本岂得动摇,虽至今犹存可也。只因他后世子孙自作聪明,轻改成法,以至于亡。如汉武帝骋其雄才,把高帝裁定的约束纷纷更乱,致民穷财尽,盗贼半于天下。汉元帝任用儒生,把宣帝整理的政事渐次改革,致吏民无所信守,汉业自此而衰。由此言之,祖宗之法皆从创业时熟思审处,至当不易,不可得而变也。”司马光盖因王安石创立新法,故为此言以感悟神宗。时崇政殿说书吕惠卿正阿附安石者,乃进说:“夫法,亦何常之有?先王之法有一年一变者,如《周官》正月之吉,天气始和,县法象于魏阙,使万民观刑象,是一年一变其刑象也。有五年一变者,如天子五年一巡狩侯国,考较其制度,是五年一变其制度也。有三十年一变者,如《周书•吕刑》,谓刑罚世轻世重。夫三十年为一世,而刑罚之轻重随之,是三十年一变其刑罚也。今如光言,则祖宗之法虽百世不可易,其究将使天下坐守其弊而不为之所矣。岂是确论!光之意盖借汉事以讥讽朝廷耳。”神宗以惠卿之言诘问光,光对说:“如惠卿所称,妄引经义,尤为无当。夫所谓布法象魏者,谓张布旧法,使民知所守也,非新立一法也。所谓巡狩考制度者,谓诸侯有不守制度变礼易业者,为不从王者巡狩则诛之,是诛其变法者也,不自变也。所谓刑罚世轻世重者,谓新立之国,民未习于教,则用轻法以治之;叛乱之国,民化于恶,则用重法以治之。是为世轻世重也,非变而为轻重也。且人君承藉祖宗之业,其智虑未必有加于前人,法有不便处,只宜补其偏而救其弊,不可轻有更张。譬如住房子一般,有弊坏处则修理之,非至于大坏,不可更造。盖更造则费多而力倍,未必胜前,而家业自此废矣。今惠卿之言,所谓不务修理而务更造者也。岂国家之利哉!”

司马光前后论辩可谓切直,然神宗不用其言,而徒置之要地,所以固辞不拜也。其后宋业竟以新法而敝。守成业者,可为永鉴矣。

文彦博罢。彦博久居枢府,以王安石多变旧典,言于帝曰:“朝廷行事,务合人心,宜兼采众论,以静重为先。陛下励精求治,而人心未安,盖更张之过也。祖宗法未必皆不可行,但有偏而不举之弊尔。及市易司立,至果实亦官监卖,有伤国体。凡衣冠之家罔利于市,缙绅清议尚所不容,岂有堂堂大国,皇皇求利,而不为物议所非者乎?”不报。因求去益力,遂以司空制河阳府。身虽在外,而帝眷有加。

熙宁六年三月,枢密使文彦博罢职,不预朝政。是时彦博久管枢密府事,以宰相王安石多变祖宗旧典,天下不便,乃上疏于神宗说:“朝廷四方之极,凡有行事,务须合于人心,广询博采,使众论佥同,以静重为先,勿蹈轻举妄动之弊。今陛下励精求治,宜致太平,而反令人心兀兀不安者,盖更张太过,轻变祖宗之法故也。祖宗之法皆至精至密,其在于今,岂皆不可行?但时异势殊,不无偏而不举之弊耳。只宜救偏补弊以求可行,岂宜一扫而更之乎?及其最可鄙者,如市井上买卖生理,宜从民便,乃亦设市易司,官为之监督,下至果品微物,也都经官监卖,岂不伤损国体。盖市易乃商贾之事,凡缙绅士大夫之家,若有经商贩卖,罔利于市者,尚不为清议所容。岂有堂堂大国,遑遑求利不已,而不为四方非笑、公论鄙薄者乎?陛下何为而不务大体,而屑屑于小事也。”疏上,留中不报。于是求去益力,遂以原官司空出判河阳府。然彦博以宿德众望,身虽在外,而神宗之眷念特有加焉。

此可见神宗之于彦博,知之未尝不深,尊之未尝不至,然不能用其言,安其身者,正以求治太急,偏听安石之深故耳。夫治天下者,当以天下之贤,共成天下之治。今神宗之所贤者,独安石一人,而老成耆德纷纷引去,尚可以为治乎?虽加之眷礼,亦虚文而已,宜乎宋事之日非也。

初,光州司法参军郑侠监安上门,及久旱岁饥,征敛苛急。东北流民每风沙霾曀,扶携塞道,羸疾愁苦,身无完衣。并城民买麻籸、麦麸,合米为糜,或茹木实草根。至身被锁械,而负瓦揭木,卖以偿官,累累不绝。乃绘所见为图,奏疏诣阁门,不纳。遂假称密急,发马递上之银台司,言:“陛下南征北伐,皆以胜捷之势作图来上,料无一人以天下忧苦,父母妻子不相保,迁移困顿,遑遑不给之状为图而献者。臣谨按安上门逐日所见绘成一图,百不及一,但经圣眼亦可流涕,况于千万里之外哉!陛下观臣之图,行臣之言,十日不雨,乞斩臣以正欺君之罪。”疏奏,帝反覆观图,长吁数回,袖以入内。是夕寝不能寐。翌日,命开封体放免行钱,三司察市易,司农发常平仓,三卫具熙河所用兵,诸路上民物流散之故,青苗、免役权息追并,方田、保甲并罢,凡十有八事。民闻之,欢呼相贺。

光州,即今河南光州。司法参军,是断理刑狱的官。麻籸,是麻查。麦麸,是麦皮。糜,是粥。熙、河,是二州名,即今陕西临洮府河州卫。在京商贾,输钱于官,而免其当行,叫做免行钱;朝廷自出钱帛货物与民交易,叫做市易;当青苗在田之时,把官钱借与人户,待收成加利还官,叫做青苗钱;当役人户,以等第出钱,免其差役,叫做免役钱;立为方限,丈量出土,而分等定税,叫做方田;京畿及河北诸路,各立保甲,令自置弓箭,叫做保甲:皆王安石所行之新法也。

初,光州司法参军郑侠监守安上门,是时久旱岁饥,民不聊生,而有司奉行新法,征敛愈急,百姓每四散逃移。东北一带的流民,每遇风沙霾蔽之时,扶老携幼,塞满道路,羸疾愁苦,身无完衣。其傍城居民买麻籸、麦麸和米为粥而食之,或有采木实、掘草根以充饥者。又被官府比较钱粮,只得拆卸房屋,甚至身被枷锁而负瓦揭木,卖以还官。如此者累累不绝。郑侠在安上门见了许多情状,心甚不忍,思量小民这等穷苦,朝廷如何知道。乃将每日所见,画成图本,叫做流民图,连本奏上。阁门不肯收纳。遂假称有机密紧急事情,发驿马走递,进上银台司,径达御前。本中说道:“陛下近来南征交阯,北伐熙河,人都以战胜克捷之势画图来献。至于天下忧苦,父母妻子不相保,迁移困顿,遑遑不给之状,料无一人为图以献者。臣谨将安上门一带逐日所见,画成一图,中间困苦流离之状,百分中画不尽一分。然只此一经圣眼,亦可伤心流涕矣。夫安上门一处,近在辇毂,尚且如此,况于千万里之外哉!所以然者,只因新法不善,贻百姓之害,伤天地之和,所以久旱不雨。今欲挽回天意,须是急罢新法。陛下观臣之图,行臣之言,若十日之内不雨,乞斩臣以正欺君之罪。”疏奏,神宗将此图反覆省览,才晓得新法之害如此。长叹数声,袖了入宫,一夜不能安寝。到明日传旨,着开封府官量除免行钱;三司官审察市易,禁革奸弊;司农发常平仓,赈济饥民;殿前马步三卫开具熙河所用兵食若干,以听裁省;诏天下诸路各上言民物所以流散之故;青苗钱、免役钱暂停追并;方田、保甲并罢不行。一时革去新法共有一十八件。百姓欢呼相庆,有再生之望焉。

夫小民穷苦之状,无处无之。但人君深居九重,无由得见,而所司又不以时闻。此下情所以不通,德泽所以不究耳。神宗有感于郑侠之图,而不能不惑于安石之说,以致民心离叛,国本摇动,岂非壅蔽之习已成,而忧危之言难入哉!此古之帝王所以贵清问下民,而先知小人之依也。明主宜深监于斯。

先是,帝语翰林学士承旨韩维曰:“天久不雨,朕日夜焦劳,奈何?”维对曰:“陛下忧闵旱灾,损膳避殿,此乃举行故事,恐不足以应天变。当痛自责己,广求直言。”因上疏极言青苗及开边之害。帝感悟,即命维草诏。诏出,人情大悦。会侠疏至,帝慨然行之。是日果大雨,远近沾洽。辅臣入贺,帝示以侠所进图状,且责之,皆再拜。安石上章求去,外间始知所行之由。群奸切齿,遂以侠付御史,治其擅发马递罪。吕惠卿、邓绾言于帝曰:“陛下数年以来,忘寝与食,成此美政,天下方被其赐,一日闻狂夫之言,罢废殆尽,岂不惜哉!”相与环泣于帝前,于是新法一切如故,惟方田暂罢矣。

史臣叙神宗未罢新法之先,曾谕翰林学士承旨韩维说:“方今久旱不雨,朕闵念小民+言青苗与开边之害。于是神宗感悟,即日命维草诏罪己。诏书一出,人情无不欢悦。适郑侠流民图疏亦至,故神宗慨然独断于心,罢新法十八事。是日天果大雨,远近沾洽,可见天人感应之机不爽如此。于是辅臣入贺,神宗将郑侠所进图状出以示之,且责其变法扰民。辅臣皆再拜谢罪。王安石因不自安,上疏求去。起初诏从中出罢新法,外边人莫知其故,至是知其由于郑侠。安石党中群奸切齿痛恨,遂锻炼其罪,拿侠付御史狱。因疏中难以指摘,说他不合擅发马递,以此治罪。翰林学士吕惠卿、御史中丞邓绾这两个小人共奏说:“陛下数年以来忘寝与食,讲求经书,以成美政。天下方才得被恩赐,一旦闻狂夫之言,便轻信之,罢废几尽,岂不惜哉!”因相与环泣于上前,以蛊惑竦动之。于是神宗又失了主张,将一切新法仍都照旧施行。只方田一法,暂且停止。天下复被其害矣。

夫新法之行,举朝以为不可,神宗不听也。及民害已深,天变示异,方始知惧,而韩维之言、郑侠之图得以感动之。观于新法罢,雨泽降,而天之告戒明矣。使能由此省悟,尽复祖制以与民更始,宋祚未可量也。乃惑于群奸,甘蹈欺天之罪,竟为有宋基祸之主,岂非万世之永鉴哉!

以吕公著、薛向同知枢密院事。公著在翰林,读《后汉书》毕,帝语以释、老之事。公著曰:“尧、舜知此道乎?”帝曰:“尧、舜岂不知?”公著曰:“尧、舜虽知此,而惟以知人安民为难,所以为尧、舜也。”帝默然。又论前世帝王曰:“汉高祖、武帝有雄才大略。高祖称‘吾不如萧何,吾不如韩信’,至张良独曰‘吾不如子房’。盖以子房道高尊之,故不名。”公著曰:“诚如圣谕。”帝又曰:“武帝虽以汲黯为戆,然不冠则不见。后虽得罪,犹以二千石终其身。”公著曰:“武帝之于汲黯,仅能不杀耳。”帝又论唐太宗。公著曰:“太宗所以能成王业者,以其能屈己从谏耳。”帝临御日久,群臣畏上威严,莫敢进规。至是闻公著言,竦然敬纳之,故有是命。

释,是佛家。老,是道家。

神宗以端明殿学士吕公著、工部侍郎薛向同知枢密院事。公著平生以忠直事主,不肯阿旨取容。在翰林尝至御前读《后汉书》,读毕,神宗偶言及释、老之事。公著即问神宗说:“陛下取法尧、舜,而谈及释、老,不知尧、舜当时亦知此道否?”神宗答说:“尧、舜是圣人,岂不知此道!”公著对说:“尧、舜虽知此道,然其心之所汲汲者,惟曰知人则哲,安民则惠,以此为难,而不敢暇逸,未尝为释、老遗世绝俗之事。此所以为尧、舜也。”神宗默然不答。神宗又尝与公著评论前代帝王,谓:“汉高祖及武帝俱有雄才大略,非庸君世主可及。高祖尝叙取天下之功,谓‘镇抚百姓,馈饷不绝,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众,战胜攻取,吾不如韩信’。二人皆称名。至论张良,独说‘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吾不如子房’。盖以子房道高而尊之,故称其字而不名也。”公著对说:“诚如圣谕。”神宗又说:“汉武帝时,汲黯屡好直谏。武帝虽怪他愚戆,然心敬重之,不戴冠则不相见。后虽坐小法免官,未几复召用为淮阳太守,竟以二千石终其身,恩礼亦不薄矣。”公著对说:“所贵乎敬礼贤臣者,为其能用之耳。武帝之于汲黯,每以切谏不令出入禁闼,是但能不杀之而已,岂真能用之乎!”神宗又论及唐太宗。公著说:“太宗所以能成其业者无他,只是屈己从谏,不以势位骄人,不以才能自是,所以人乐为用,而王业遂成耳。”是时神宗临御日久,群臣都畏其威严,莫敢以规讽之言进者。至是闻公著之言,句句都是规讽,知得公著是个忠直之臣,竦然敬纳之,故有同知枢密之命。

古语说:“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吕公著当群臣畏避缄默之时,独能因事纳忠,尽言不讳,可谓直亮之臣矣。然神宗不以为忤,而且重用之,其知人纳谏之明亦不可及。宜史臣记之以为后法也。

太皇太后曹氏崩。帝事太后致其诚孝,后亦慈爱天至。故事:外家男子毋得入谒。帝以后春秋高,数请召弟佾入见,久之乃许。及见少顷,后谓佾曰:“此非汝所当得留。”趣遣出焉。帝尝有意于燕、蓟,与大臣定议而白其事。太后曰:“事体至大。吉凶悔吝生乎动,得之,不过南面受贺而已;万一不谐,则生灵所系,未易以言。苟可取之,太祖、太宗收复久矣,何待今日!”帝曰:“敢不受教。”

太皇太后曹氏,是仁宗继后,神宗之祖母,武惠王曹彬孙女也。元丰二年十月崩。史臣记:神宗事太后,敬养尊崇,极其诚孝。太后亦慈爱笃至,出于天性,非由勉强。旧制:外家男子不许入宫朝见。神宗以太后年事已高,心中必思念至亲骨肉,屡请召太后弟曹佾入见,欲以承顺其意。太后初间不许,及后神宗请之不已,日久方许。及宣佾入见,才得少顷,太后便与佾说:“这宫禁之地,非汝外人所当得留。我岂可徒徇私情,不顾祖宗家法?”即时遣令出宫。其内治之严如此。神宗尝以燕、蓟本中国地方,自石晋时陷入契丹,为虏久据,要兴兵取之。与大臣计议已定,奏知太后。太后说:“这事情关系甚大。大凡吉凶悔吝,由动而生,惟安静无事,可以获福。今取得燕、蓟,不过南向而坐,受百官朝贺而已,更何加益?万一不成,则兵连祸结,仇杀无已。此乃生灵性命所系,岂可轻言。若这燕、蓟地方,可以容易取得,昔太祖、太宗的时节,兵精将猛,所向克捷,那时必已收复久矣,何待今日!况今日钱粮兵马大非太祖、太宗之时可比,而欲取其所不能取,不亦难乎!”于是神宗感悟,奏说:“敢不谨受教训。”自此不言取燕、蓟矣。

夫太后以一妇人而知天下之大计,神宗受命,其不妄兴,可谓伟矣!不然,宋室之祸将不待靖康而始烈也。史又称太后性慈俭,常于禁苑种谷亲蚕,左右臣仆毫分不假借,宫省肃然。其坤仪纯备,可以为万世宫闱之法矣。

以司马光为门下侍郎,既而苏轼自登州召还,缘道人相聚号呼曰:“寄谢司马相公,毋去朝廷,厚自爱以活我!”是时天下之民引领拭目以观新政。司马光既入,上言新法之弊:“陛下微有所改而远近皆相贺,不可泥三年不改于父道之说。”而当时进言者犹谓三年无改父道,欲稍稍损其甚者。公毅然争之曰:“先帝之法,其善者百世不可变。若王安石、吕惠卿所建,非先帝本意者,改之当如救焚拯溺也。况太皇以母改子,非子改父。”众议乃定。

登州,即今山东登州。

先是,司马光居洛阳十五年。及神宗崩,哲宗即位,遂以光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天下闻司马光入相,无不欢呼相庆。适有知登州苏轼被召还京,沿路的人相聚号呼,向苏轼说:“朝廷用司马相公,实天下生灵之幸。为我寄谢司马相公,慎勿轻去朝廷。愿厚自爱护,相天子以全活我等。”是时天下之民憔悴困苦,皆引领拭目,愿观新政。其系天下之望如此。司马光既入京,即上疏极论新法之弊,且言:“为治当顺人心。陛下近来小小改易新法,远近便举手加额,交相庆贺。人心望治,有如饥渴。陛下急宜俯顺人心,不可拘泥三年无改父道之说,致失民望也。”盖当时进言者谓神宗初崩,不宜遽反其所为,犹执三年无改父道之说,欲稍稍去其太甚者。司马光毅然争之说:“先帝之意本欲爱养斯民,其法出自先帝者,未常不善,虽百世不可易。若王安石、吕惠卿所立,元非先帝本意者,改之当如救焚拯溺,出民于水火之中,岂可缓也。况今太皇太后主持于上,就使有所改革,亦是以母改子,非是以子改父,何得拘三年无改之说。”于是众议乃定,遂尽罢保甲诸法。

按司马光历事先朝,忠谋谠论,始终不渝,其系天下之望久矣。故其居洛也,天下惟恐其不为宰相。其既相也,天下惟恐其去朝廷。而外夷之人亦且谓中国相司马,慎毋生事。贤相之为国家重如此。然则人主之谕相,可不慎哉!

哲宗皇帝,名煦,是神宗之子。在位十五年。

诏详定役法。苏轼言于光曰:“差役、免役,各有利害。免役之害,掊敛民财,十室九空,敛聚于上,而下有钱荒之患;差役之害,民常在官,不得专力于农,而贪吏猾胥得缘为奸。此二害轻重盖略等矣。”光曰:“于君何如?”轼曰:“法相因则事易成,有渐则民不惊。三代之法,兵农为一,至秦始分为二。及唐中叶,尽变府兵为长征卒。自尔以来,民不知兵,兵不知农。农出谷帛以养兵,兵出性命以卫农。天下便之,虽圣人复起,不能易也。今免役之法,实大类此。公欲骤罢免役而行差役,正如罢长征而复民兵,盖未易也。”光不然之。轼又陈于政事堂,以为役法可雇不可差,第不当于雇役实费之外,多取民钱。若量入为出,不至多取则自足以利民,何必改法。

宋初役法,佥民丁壮,轮流官府应役,叫做差役。及王安石变法,令民计丁出钱,征收在官,雇人应当,叫做免役。

哲宗初即位,用司马光为相,凡熙宁新法不便于民的,渐次更罢。至元祐元年闰二月,诏资政殿大学士韩维等详定役法所宜因革。中书舍人苏轼与司马光说:“差役、免役这两样法,各有利有害,皆不能无弊。免役之害在于敛财太重,以至十室九空,财聚于官,而民间匮乏,有钱荒之患;差役之害,在于羁民在官,常用供役,不得专力务农,更兼贪官猾吏,因缘为奸,抑勒剥削,困辱卖放,无所不至。这两者之害,轻重略同,所宜审择便宜以为行止也。”光问说:“于君之意当何如?”轼答说:“大凡立法,因旧而为之,则事势便而易成,以渐而改之,则民情安而不惊。且如三代之法,不分兵农,无事则散而为农,有事则起而为兵,兵无坐食之患,农无养兵之费,岂不是善制。至秦并天下,始分兵农为二。历两汉、魏、晋、六朝,皆遵行之。至唐太宗乃立府兵之法,以仿古者寓兵于农之意。然行之未久,府兵废坏。比及玄宗时复募民为兵,叫做长征卒,仍用秦法。自此以来,民不习兵革战斗之事,兵亦不知稼穑耕获之事。然农得一意耕作,出谷帛以养兵;兵得一意战守,出性命以卫农。天下亦以为便,虽三代圣人复起,不能改也。今免役之法,乡户人出了钱,得一意于耕作,官府有钱雇役,也不缺人差使,正与兵制相类。公欲骤然罢免役,而行差役,正如要罢长征而复民兵,反致惊扰而无益于事,盖未易也。”司马光不以其言为然。轼又诣宰相政事堂言之,说:“雇役便民,不必更改,但不当于实费之外多取民财,民所不便,只是这一节耳。若严为禁令,使有司量入为出,不许于实费外多取分毫,则民力易供,自不至于十室九空,无钱荒之患矣。何必纷纷改法为也。”

大抵法无古今,要在因时宜民而已。时势既改,民所不宜,虽圣王之法,安得不变;果合时宜,顺民情,虽非贤圣所立,然其法不可改也。王安石轻变宋朝祖宗之法,纷纷为百姓患苦,如青苗、方田等法,诚当急罢之以利民矣。至于免役、保甲之类,却又民之所便,岂可概以其人而废之哉!苏轼之言,可为议法之准,保治者所当深念也。

五月,以韩维为门下侍郎。初,神宗崩,维以提举嵩山崇福宫赴阙哀临。太后劳问,维对曰:“人情贫则思富,苦则思乐,困则思息,郁则思通。诚能常以利民为本,则民富;常以忧民为心,则民乐;赋役非民力所堪者去之,则劳困息;法禁非人情所便者蠲之,则郁塞通。推此而广之,尽诚而行之,则子孙观陛下之德,不待教而成矣。”

元祐元年五月,哲宗以韩维为门下侍郎。史臣叙说:初,神宗崩时,维以提举嵩山崇福宫赴京哀临。太皇太后因维是先朝旧臣,特加慰劳,且问以当今政务何者为先。维对说:“为政在顺人情。今日之切务,惟察人情之所思者为之处置而已。彼人情当贫窘之时,则思财富;当疾苦之时,则思快乐;当劳困之时,则思安息;当拂郁之时,则思通畅。此自然之情也。今天下民情有所思而不得久矣。诚能知民之思富也,为之薄其税敛,常以利民为本,则财不在官而在民,民自富矣。知民之思乐也,为之御其灾患,常以忧民为心,则忧以一人,而乐以天下,民自乐矣。知民之思息也,凡赋役之重,非人力所堪者,悉罢去之,则不尽人之力,而劳困者得息矣。知民之思通也,凡法禁之苛,非人情所便者,悉蠲除之,则不尽人之情,而郁塞者得通矣。即此数者而推广之,凡人情有所思而无以自遂者,莫不为之经营,而又以实心行之,不徒以虚文塞责,则不惟天下穷民如解倒悬,而圣子神孙观感陛下之德者,亦皆约己裕民,无敢侈然肆于民上,不待教而自成矣。岂非今日之切务哉!”

然欲富、欲乐、欲息、欲通,乃人之恒情,君民之所同也。惟在上者,但知遂己之欲,而不复体民之情,剥下以奉上,拂民以从欲,至于人心怨叛而上不知,覆亡之祸率由于此。诚能以己之心,度民之心,所欲与聚,所恶勿施,则民心悦而邦本固,君之所欲者,亦未尝不两遂矣。此又君天下者所当知。

九月,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司马光卒。时两宫虚己以听光为政,光亦自见言行计从,欲以身徇社稷,躬亲庶务,不舍昼夜。宾客见其体羸,举诸葛亮食少事多以为戒。光曰:“死生,命也。”为之益力。病革,不复自觉,谆谆如梦中语,然皆朝廷天下事也。及卒,太皇太后为之恸,即日与帝临其丧。赠太师、温国公,谥文正。年六十八。京师为之罢市往吊,鬻衣以致奠,巷哭以过车。及如陕葬,送者如哭私亲。岭南封州父老亦相率具祭。都中四方皆画像以祀,饮食必祝焉。

陕,即今河南府陕州,是司马光原籍。岭南,是广东地方。封州,即今肇庆府封川县,是极南界上。

元祐元年九月,宰相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司马光卒。是时哲宗幼冲,太皇太后高氏临朝,以光名德宿望,用以为相,虚心委任,凡朝廷政事,一切听光整理,无毫发疑沮。光亦见己之所言必行,所谋必从,感激非常知遇,誓欲委身致命,以为社稷。凡一应机务,虽至纤细之事也都身亲经理,不肯放过,以夜继日,未尝休息。宾客见其形体渐渐衰弱羸瘦,举汉时丞相诸葛亮故事,劝他节劳,说:“诸葛亮为相,自较簿书,夙兴夜寐,罚二十以上皆亲览,所食不至数升。司马懿说他食少事烦,岂能久活,果然不久而死。今公当以此为戒可也。”司马光答说:“人之死生有命,非关劳佚。我岂可自爱其身,而不为国家尽力乎?”于是为之益力。及到病危之日,精神昏愦,不复自觉,口里犹谆谆说话,不甚明白,如梦中语,却都是朝廷天下的事。其精诚为国,至死不休如此。及卒,太皇太后因失了贤相,不胜哀恸,即日与哲宗亲到他家哭临。赠官为太师、温国公,谥文正。一应恩数,尊隆无比。年止六十八岁。京师人争去吊丧,虽常日市井人多的去处,也都空虚无人交易,至于典卖衣服以供祭奠。丧车过时,合巷聚哭。及归葬陕中,送丧的人,如哭其私亲一般。至于岭南封州极边去处的父老,也相率具祭。京中及四方人皆画他形象,朝夕祭献,一饮一食必告祝焉。

按司马光自元丰八年五月入相,至是才一年有余,而身死之日,天下痛惜之如此。何哉?史称光生平不欺,诚心自然,虽儿童妇女皆知其名,盖惟至诚故能动物,不期月而化成,良有本也。若光者,可为万世人臣之法矣。

三月,程颐请就崇政、延和殿讲读。颐又上疏曰:“臣近言迩英渐热,只乞就崇政、延和殿。闻给事中顾临以延和讲读为不可。臣料临之意,不过谓讲官不可坐于殿上,以尊君为说尔。臣不暇远引,只以本朝故事言之。太祖皇帝召王昭素讲《易》,真宗令崔颐正讲《尚书》,邢昺讲《春秋》,皆在殿上。当时仍是坐讲。立讲之仪,只始于明肃太后之意。此又祖宗尊儒重道之盛美,岂独子孙所当为法,万世帝王所当法也。今世俗之人,能为尊君之言,而不知尊君之道。人君惟道德益高则益尊。若势位则崇高极矣,尊严至矣,不可复加也。”又曰:“天下重任,惟宰相与经筵。天下治乱系宰相,君德成就责经筵。”

元祐二年三月,崇政殿说书程颐,请哲宗每日讲读,移就崇政、延和二殿。颐又上疏说:“臣近言迩英阁渐热,只乞就崇政、延和殿者,恐圣躬临幸未便故也。今闻给事中顾临以延和讲读为不可。臣料临之意无他,不过谓延和殿乃天子临御朝群臣之所,不可使讲官坐于殿上,以尊君为说耳。臣以为此非所以尊其君也。臣不暇远引异代,只以本朝故事言之。太祖皇帝尝召布衣王昭素讲《易经》,真宗尝令直讲崔颐正讲《尚书》,邢昺讲《春秋》,皆在殿上。当时都是坐讲。立讲之仪,只起于仁宗时明肃皇太后之意,非祖制也。此可见祖宗尊儒重道不以势分为拘,诚旷古之盛节,昭代之美事,岂独子孙所当遵守,实万世帝王所当法也。今世俗之人,见人主稍自谦损,便以为亵尊,是徒能为尊君之言,而不知所以尊之之道也。盖天下至尊者道,至贵者德,人君惟讲学亲贤,使道德益高,则其尊益至,故以道德责成于君,乃为尊君之至也。若只以势位论之,则其崇高已到极处,尊严已到至处,不可复有加了。区区堂陛之节,乃其分所固有,何足以尊其君哉!”又说:“天下至重之任有两件:一是宰相之任,一是经筵之任。宰相佐天子理万几,得其职则天下治,失其职则天下乱。是天下之治乱系宰相也。经筵乃辅养君德之地,养之善则君德日就,养之不善则君德日非。是君德之成就责经筵也。”

夫经筵之任,与宰相并重如此,则虽坐而讲读,岂为逾哉!然君德虽责经筵,而朝夕纳诲未尝不系于宰相也;治乱虽系宰相,而端养化原,未尝不系于君德也。人君知此而亲贤讲学,与躬行实践,并行而不废焉,则道德有于身,而至尊至贵,又有出于势位之上者矣。万世太平之业,岂外是哉!

会夏暑,权罢讲筵。祖禹上言:“陛下今日之学与不学,系他日治乱。如好学,则天下君子欣慕,愿立于朝,以直道事陛下,辅佐德业而致太平;不学,则小人皆动其心,务为邪谄以干富贵。且凡人之进学,莫不于少时。今圣质日长,数年之后恐不得如今日之专,窃为陛下惜也。”

史臣记:哲宗在位时,适因夏天暑热,传旨暂辍讲筵。著作佐郎兼侍讲范祖禹上疏说:“天下之治乱在君德,君德之成否在讲筵。今陛下辍讲,必谓暂时优闲,未为大害。然今日之学与不学,乃他日之治乱所关,非细故也。陛下若好学,则圣志清明,君德日进,天下之贤人君子皆欢然欣慕,以为圣君在上,无不愿立于朝,或敷陈正言,或修举正事,皆以直道事陛下,而辅佐德业以致太平,天下自此治矣。陛下若不学,则无义理养心之助,无贤人夹辅之功,天下之小人皆谓有隙可投,而动其不肖之心,务为邪佞谄谀以干富贵,苟可以蛊惑君心、浊乱朝政者亦无所不至,而天下自此乱矣。且学者难进而易退,时者难得而易失。人之进学莫不在于少年之时,盖以情欲未开,志虑专一故也。今圣质日长,正当汲汲学问之时,岂可一日放过。若失今不学,臣恐数年之后,情欲渐广,志虑渐分,必为他事所夺,不得如今日之专矣。臣窃为陛下惜此光阴,须及时勉学可也。”

范祖禹此言,明白痛切。至于虑“数年之后,恐不得如今日之专”,尤当深省。夫人方年少,未尝不谓将来之日尚多;至于长大,未尝不以少年失学为悔。苟有远虑,则所以爱惜光阴者,宜无不至矣。

以苏辙为御史中丞。时熙、丰旧臣争起邪说以惑在位。吕大防、刘挚患之,欲稍引用以平夙怨,谓之调停。太皇太后疑不决。辙面斥其非,复上疏曰:“君子小人,势同冰炭,同处必争。一争之后,小人必胜,君子必败。何者?小人贪利忍耻,击之则难去;君子洁身重义,沮之则引退。此辈若返,必将戕害正人,渐复旧事,以快私忿。人臣被祸,盖不足言,所惜者祖宗朝廷也。惟陛下断自圣心,勿为流言所惑,勿使小人一进,后有噬脐之悔,则天下幸甚。”疏入,太皇太后曰:“辙疑吾君臣兼用邪正,其言极有理。”调停之说遂已。

噬脐,是以口咬脐,势不相及,比喻事势已成,救之无及的意思。

哲宗以翰林学士苏辙为御史中丞。是时正人在朝,新法尽革,把熙宁、元丰年间神宗所用的旧臣一概摈斥不用。于是失志之人怨入骨髓,乃捏造不根之言以离间朝廷,摇惑在位之士。宰相吕大防、刘挚恐激成大变,心甚忧之,因奏请太皇太后欲稍稍引用一二旧人以平夙怨,使两下和解,叫做调停之法。太皇太后心中疑虑不决。苏辙深以宰相之议为不可,乃于太后前面斥其非。又退而上疏说:“君子小人,道各不同,其势如冰之与炭不相容入,若同处一朝必至争竞。一争之后,小人必胜,君子必败。何也?小人贪着利禄,忍得耻辱,虽被人排击,不肯便去;君子洁己不污,守义不屈,少或沮之,即引身而退。今君子所以得安其位者,幸不与小人同处耳。此辈若返旧位,必将乘机肆毒,戕害守正之人,渐复熙宁之法,以快其私忿。小人安得不胜,君子安得不败乎!夫人臣被祸害止一身,犹不足言,所可惜者祖宗之基业,朝廷之法度,一旦为小人所坏,可为寒心耳。愿陛下为祖宗朝廷万世之虑,断自圣心,勿为流言所惑,勿使小人一进,致后来击之不去,救之不能,有噬脐无及之悔,则天下幸甚。”疏入,太皇太后深自感悟,谓丞相说:“苏辙疏中疑吾君臣兼用邪正。夫邪正岂可兼用,其言极有理。”于是宰相皆同声和之,调停之说,遂罢不行矣。

夫国之有小人犹田之有莠,芟之尚恐不尽,况复引用,则蔓延之势益难图矣。汉时陈蕃、窦武协心同力,而不免党锢之祸;张柬之等方中兴唐室,而武三思一得志,即相继窜移,皆除恶未尽之故也。苏辙之言,盖监于此。惜乎哲宗不悟,卒致群邪害正,而汉、唐之祸复见于绍圣、元符之间,可为永鉴矣。

翰林学士范祖禹上疏,其略曰:“陛下方揽庶政,延见群臣,今日乃宋室隆替之本,社稷安危之机,生民休戚之端,君子小人进退消长之际,天命人心去就离合之时,可不畏哉!太皇内决大策,拥立陛下,斥奸邪,抑侥幸,九年之间,虽德泽深于天下,然失职怨者多矣。今必有小人进言曰:‘太皇不当改先帝之政,逐先帝之臣。’此离间之言,不可听也。”

元祐八年十月,是时太皇太后高氏既崩,哲宗初亲政事。旧朝乱政的小人,久被斥逐,都要夤缘起用,人情汹汹。翰林学士范祖禹上疏,大略说:“陛下临御以来,赖太皇太后主持调护,得以坐享太平。今太皇太后宾天,陛下初揽庶政,延见群臣,访求治理。今日不是寻常的时候,乃宋室隆替之本原,社稷安危之机括,生民休戚之端倪,君子小人进退消长之界限。上而天命之去就,下而人心之离合,皆在此时。一念正,则延无疆之休;一念偏,则贻无穷之祸。可不兢兢业业深加敬畏哉!昔先帝晏驾之时,中外危疑,赖太皇太后以至公之心,决定大策,拥立陛下,又斥退奸邪以正朝廷,裁抑侥幸以清左右,九年之间,兴利除害,海宇清宁,德泽之被于天下者深矣。然而先朝小人失职怨望者亦多。臣料今日必有小人捏造邪说以惑圣听,说:‘先帝孜孜图治,所行的都是正事,所用的都是正人。太皇太后只宜件件遵守,不当更改先帝之政,斥逐先帝之臣。’这等的说话皆非忠言,乃欲离间陛下,构起衅端,以开群邪进用之门耳。陛下宜审察之,不可轻听也。”

大抵小人心怀不测,舌辩难穷。苟欲遂其私,则离间人之骨肉而不顾;苟欲行其说,则倾败人之国家而不惜。其为害有不可胜言者。祖禹此言,至为剀切,而哲宗不悟,卒至奸邪柄用,国事日非。谗间之说一行,则祸乱之关已启,岂非万世之鉴哉!

“陛下初立,上书言法不便者万数。太皇因人心之欲改,与陛下同改之,非以己之私而改也。既改其法,则作法之人,及主其法者,有罪当逐,亦以众言逐之,皆上负先帝,下负天下者也。惟陛下清心察理,敢以奸言进者,痛惩一人,以警群慝,则帖然无事矣。若稍入其言,则奸言继进,万一追报之礼少有不至,于太皇圣德无损,而于陛下孝道有亏。今初揽政事,乃小人乘间伺隙之时,故不可不谨防之。此等既上误先帝,今又将复误陛下,天下事岂堪小人再破坏耶!”

范祖禹疏中又说:“陛下初即位时,中外臣民上书言新法之不便者至有万数。太皇太后因人心之所欲改,与陛下同改之。盖出于天下之至公,非一人之私意也。夫既以法为病民而改之,则当时立法之人,与附和而行其法者,自然有罪当逐。太皇太后亦因天下人心之共愤而逐之。盖此辈皆诬上行私,蠹国害民,上负先帝知遇之恩,下负天下仰望之意,罪不容诛者也。太皇亦岂以私意逐之哉!愿陛下清心察理,鉴太皇忧勤保国之心,烛群小挟私兴谤之故,敢有以离间之言进者,重处一人以警群邪,则小人自知慑服,朝廷帖然无事矣。若陛下一不主持,稍入其言,则奸言望风而兴,凡可以上诬太皇而阴间陛下者,必相继而进。万一陛下追报太皇之礼少有未至,于太皇圣德固无所损,而于陛下孝道则大有亏缺,所系岂小小哉!今陛下初揽万几,人怀观望,正小人乘间伺隙之时,不可不谨防之也。此辈昔日既上误先帝,今又结党窥伺,将复误陛下。天下事被此辈破坏久矣。以太皇十年之培养尚未全复,岂堪小人再坏之耶!”

按哲宗以冲年践祚,赖太后同政,信用诸贤,故元祐之政庶几仁宗。及太后一崩,而群奸窥伺者望风而至,虽以祖禹辈之极谏而不能阻章惇诸人之频进,议论纷纭,国是不定,以致国家破坏,卒不可收拾,岂非万世之明鉴哉!

按元祐中,帝御迩英殿,吕大防等进曰:“祖宗家法甚多,所立最善。自古人主事母后,朝见有时;祖宗以来,事母后皆朝夕见,此事亲之法也。前代大长公主用臣妾之礼;仁宗以侄事姑,此事长之法也。”帝曰:“今宫中见行家人礼。”大防等曰:“前代宫闱多不肃;本朝宫禁严密,此治内之法也。前代外戚多预政事;本朝母后之族皆不预事,此待外戚之法也。前代宫室多尚华侈;本朝宫殿止用赤白,此尚俭之法也。前代人君虽在宫禁,出舆入辇;祖宗皆步自内庭,出御后殿,此勤身之法也。前代人主在禁中冠服苟简;祖宗以来,燕居必以礼,此尚礼之法也。此皆祖宗家法,所以致太平者。陛下不须远法前代,但尽行家法,足以为天下。”帝深然之。

史臣记:元祐年间,一日哲宗御迩英殿,宰相吕大防等侍侧,因奏说:“本朝祖宗家法极多,立得规矩最好。前代人主事母后,朝见有定期,情礼疏简。祖宗以来,事母后皆朝夕朝见,以尽昏定晨省之礼。此事亲之家法也。前代大长公主入宫则行臣妾之礼,是以姑拜侄。我朝仁宗皇帝以侄礼事姑,不敢少慢。此事长之家法也。”哲宗说:“今宫中姑侄之间,见行家人礼,尊仁宗故事。”大防等又奏说:“前代宫闱之内,多不严肃,致多秽德。我朝宫禁严密,内外肃清。此治内之家法也。前代皇亲外戚,多于预政事,致有擅权乱政害国亡家之祸。我朝母后之族,但荣之以爵禄,并不委任政事。此待外戚之家法也。前代宫室多尚华侈,竭民财力以作无益。我朝宫殿止用赤白二色,并无五彩辉煌之制。此尚俭之家法也。前代人君虽在宫禁近地,出入必乘舆辇。我朝祖宗皆从内廷步行出到后殿,宫中无乘舆之制。此勤身之家法也。前代人主在宫禁中适情自便,冠服多苟简非礼。我朝祖宗以来,燕居独处,必正衣冠,尊瞻视,依礼而行。此尚礼之家法也。此等都是祖宗以来世守之家法,故家齐国治,累世安享太平,皆由于此。陛下不须远法前代之君,但尽行祖宗家法,即为守文之令主,而足以治天下矣。”哲宗深纳其言。

按宋之立国规模不及汉、唐,而家法则远过之。若吕大防等之所宣述,皆修身齐家要务,诚其子孙所当世守也。

徽宗皇帝,名佶,是神宗第十一子。哲宗无子,佶以端王继统,在位二十六年。

以朱勔领应奉局及花石纲于苏州。初,蔡京过苏州,欲建僧寺阁,会费巨万。僧言必欲集此缘,非郡人朱冲不可。京即召冲语之。居数日,冲请京诣寺度地,至则大木数千章积庭下。京器其能。逾年,京召还朝,遂挟冲子勔与俱,窜姓名于童贯军籍中,皆得官。帝颇垂意花石,京讽冲密取浙中珍异以进。初致黄杨三本,帝嘉之。后岁岁增加,贡五六品。至是渐盛,舳舻相衔于淮、汴,号花石纲。置应奉局于苏州,命勔总其事。

应奉局,是供应上用衙门。花石纲,是管运花木山石的领头。

这一段是记宋徽宗崇信奸回,纵欲害民的事。

崇宁四年十一月,徽宗新设应奉局于苏州,以朱勔领之,就教他兼管解运花石的领头。史臣因叙花石纲根由及朱勔所以进用的缘故,说:初,蔡京未入相之时曾过苏州,要于僧寺建一佛阁,估计支费该用钱巨万。僧说这工力艰大,非得郡人朱冲干办不可。蔡京随即唤朱冲来,以此事托之。数日之间,朱冲便请蔡京到寺,看度建阁的地基。及蔡京到寺,已有大木数千株堆积庭下,可以建阁。于是蔡京以朱冲干济敏给,才力过人,堪备委用。次年京被命还朝,遂将朱冲并他儿子朱勔,一同带到京中。时童贯为熙河等处经略使,用兵于西边上。蔡京就将朱冲、朱勔父子姓名诡窜入童贯军籍中,后皆冒滥军功,得授官职。是时徽宗怠于政事,颇留意于花木山石之好。蔡京乃教朱冲密地采取浙中所产珍异之物以进。初间止进黄杨树三株以窥探上意,徽宗果甚喜之。以后便年年进贡,加增至五六样。至是所进益多,用大船装载,前后连续不绝,以百千计,从淮入汴,运到京师,号为花石纲。因置应奉局于苏州地方,命勔总管其事。

此应奉局、花石纲皆自古所未有之事。史臣叙之,见宋之所以亡也。大抵小人欲盗君之权,必先中君之欲,使其心流连于淫乐而无忧危之远图,使其身羁迷于玩好而无清明之暇日,然后得以纵其恶而无忌矣。蔡京之于徽宗,正用此术。是以明主必清心寡欲,以端治原,则小人无所投其隙矣。

勔指取内帑如囊中物,每取以数十百万计。于是搜岩剔薮,幽隐不置。凡士庶之家,一石一木稍堪玩者,即领健卒直入其家,用黄帊覆之加封识焉,指为御前之物。未即取,使护视之。微不谨,即被以大不恭罪。及发行,必撤屋抉墙以出。人不幸有一物小异,共指为不祥,惟恐芟夷之不速。民预是役者,中家破产,或卖子女以供其须。斸山辇石,程督惨刻。虽在江湖不测之渊,百计取之,必得乃止。至截诸道粮饷纲,旁罗商船,揭所贡,暴其上。篙工柁师,倚势贪横,凌轹州县,道路以目相视。

粮饷纲,就如今运粮的船。篙工柁师,是驾船的人。

朱勔既奉朝命,总领应奉局,遂恣意购求花石,指供奉为名,动支内库钱粮,就似囊中取物一般。每一取,辄以数十百万计。于是岩穴薮泽之中,无不搜剔,虽幽深隐辟去处也不放过。凡士民之家有一块石,一根木,稍稍可玩者,即带领健卒径入其家,用黄巾帊盖上,加以封识,指为朝廷御用之物。又未即取去,着本家早晚看守。一或不谨,小有损伤,便加以大不敬之罪。及发行时,必撤毁房屋,抉破墙壁以出。人家不幸有一物小异,都指为不祥,惟恐芟除不速,致受其累也。百姓每为这差使,中等人家都破荡产业,或至鬻卖子女以供其费。如山上有奇石,就令人凿山取之,用车搬运,催督工匠,极其惨刻。虽在江湖不测之渊,也千方百计取之,务要得了才罢。及装载入京,船只众多,至将各道粮船都截住不行。又四散捉拿商船,将贡物安放暴露于上。篙工柁师,因而恃势贪横,凌轹所过州县。道路观者不敢出一言,只以目相视而已。

夫人主以四海之富,垂意一花石,似无甚害。乃其弊至于耗国用,竭民财,敛天下之怨,何哉?盖人主一有所好,则小人争致奇美以中其欲,而取用必多,征求必广,其势必至此极也。昔魏明帝起土山于芳林,正与徽宗之事相类。然两君皆立致丧乱,曾不得终享花石之乐。人主推此而观其嗜好,可不慎哉!

二月,蔡京有罪免。京怀奸植党,威福在其手中。托绍述之名,纷更法制,贬斥群贤。增修财利之政,务以侈靡惑人主,动以《周官》“惟王不会”为说。每及前朝惜财省费者,必以为陋。至于土木营造,率欲度前规而侈后观。时天下久平,吏员冗滥,节度使至八十余员,留后、观察下及遥郡刺史多至数千员,学士、待制中外百五十员。京因睹帑藏盈溢,遂倡为“丰亨豫大”之说,视官爵财物如粪土,累朝所储扫地矣。及彗星见,帝悟其奸,凡所建置一切罢之,而免京为中太一宫使。

遥郡刺史,是不到地方,但遥领各州刺史的职衔。

徽宗崇宁五年二月,宰相、司空、右仆射蔡京有罪罢免。史臣因叙他罪状说:蔡京在朝,心怀奸恶,广植私党,窃弄国家刑赏之柄,作威作福在其手中。以绍述熙宁、元符之政为名,将朝廷制度纷纷更改。凡一时贤人君子,目为党人,贬斥流窜,死亡略尽。增修聚敛财利之政,务在剥民媚上,以淫侈华靡之事迷惑人主,每常将《周礼》中“惟王不会”一句借为口实。盖《周礼》中载周时制度,凡诸司费用钱粮,每岁终则会计其多少,惟王之所费则不会计,不敢以有司之法制王也。然虽不会计,却自有九式定制,不是荡然无节。蔡京要阿奉徽宗,乃妄引圣经以恣其欲。又每论及前朝圣帝明王惜财省费之事,则曲加诋毁姗笑,以为鄙陋,不能以天下自奉。至于土木营造之工,都要极其宏丽,度越前人之规制,而震耸后人之观瞻。是时天下太平日久,官秩冗滥。如各路节度使至八十余员,留后、观察下及遥郡刺史多至数千员,兼学士与待制衔的官,在京在外至百五十员。其耗财扰民无有纪极如此。京因见库藏充溢,遂倡为“丰亨豫大”之说,说王者当这等极盛之世,百凡规模都宜恢弘阔大,以明示得意。故其视官爵财物,略不爱惜,如粪土一般。不但百计巧取的四方物货浪费尽绝,并将累朝祖宗之所储蓄皆扫地尽矣。及是彗星出见,徽宗始悟其为奸。于是下诏,凡蔡京之所建置,如诸州供奉之物,方田之法,党人之禁,一切都停革,并免京为中太一宫使,罢其宰相职事。

按宋室之乱,始于哲宗之相章惇,成于徽宗之相蔡京。今因大变而黜京,宋事犹可为也。乃未及一年,而京复入相,迄于颠覆播迁而不悔,何哉?徽宗侈忲自恣,宴安成性,徇于耳目玩好之事,溺于流连荒亡之业,始终皆蔡京引诱赞成之。蔡京一去,则承顺无人,徽宗之心必有寂然不乐者。是以明知其作奸误国,天怒人怨而终身不能去也。可为万世之永鉴矣。

以赵挺之为尚书右仆射。初,挺之首兴边事,用兵累年。至是帝临朝语大臣曰:“朝廷不可与四夷生隙,隙一开,祸拏不解,兵民肝脑涂地,岂人主爱民恤物意哉!”挺之退谓同列曰:“上志在息兵,吾曹所宜将顺。”

徽宗召中太一宫使赵挺之复为尚书右仆射。挺之在朝专务迎合上意,初时见徽宗喜好边功,遂首建用兵西夏之议,致夏人进略镇戎,再攻湟州,兵连数年不息,边民横遭屠掠,财力困竭。至是徽宗悔悟,临朝谓大臣说:“朝廷与四夷,但当以威信服之,不可擅生衅隙。衅隙一开,则兴兵构怨,祸患不解,徒使兵民糜烂,肝脑涂地,岂人主爱民恤物之意哉!”挺之知其意,乃退谓同列说:“主上志在息兵,我等正宜将顺。西方用兵之事,所当止矣。”

按西夏在宋世,自元昊纳款以后,世奉盟约,未有衅端,而挺之与童贯等徼功生事,自启祸阶,误国之罪大矣。徽宗因兵连祸结,知四夷不可生隙,乃不能推类观变,而复听邪说,约金灭辽,自挑强敌,以至国破身辱,何哉?盖沉酣逸欲,内鲜谋议之臣,是以颠倒迷谬,轻蹈危亡而不顾也。

赐方士林灵素号通真达灵先生。灵素,温州人。少从浮屠,苦其师笞骂,去为道士。善妖幻,往来淮、泗间,丐食僧寺,僧寺苦之。及王老志死,王仔昔宠衰,帝访方士于左阶道篆徐知常,知常以灵素对,即召见。灵素大言曰:“天有九霄,而神霄为最高,其治曰府。神霄玉清王者,上帝之长子,主南方,号长生大帝君,陛下是也。既下降于世,其弟号青华帝君者,主东方,摄领之。又有左元仙伯、书罚仙吏褚慧等八百余官。今蔡京即左元仙伯,王黼即文华吏,盛章、王革即园苑宝华吏,郑居中、童贯等皆有名。”而己即褚慧下降也,佐帝君之治。时刘贵妃方有宠,灵素以为九华玉真安妃。帝心独喜其事,甚加宠信,赏赉无算。灵素本无所能,惟召呼风霆,间祷雨,有小验而已。

温州,即今浙江温州府。浮屠,是僧。淮、泗,即今南直隶、淮安、泗州等地方。王老志、王仔昔,都是方士,蔡京所荐以瞽惑徽宗崇奉道教者也。

政和六年正月,徽宗赐方士林灵素道号为通真达灵先生。史臣叙灵素原籍温州人,少本无赖,出家投僧为师,不守戒律,苦被其师打骂,因逃去为道士。善为妖幻之术,以煽诱愚俗,常往来于淮、泗间,从僧寺中乞丐度日,僧人都厌苦之。是时徽宗崇奉道教,尊礼道士王老志、王仔昔等。及王老志病死,王仔昔术穷宠衰,徽宗乃访求方士于左阶道箓官徐知常。知常遂将林灵素姓名奏荐。徽宗闻之,即时召见。灵素因妄设无影虚言以耸动徽宗,说:“天上有九霄,而神霄是最高的去处,其王者所居,号名为府。其王是神霄玉清王,乃上帝之长子,主管南方,别号为长生大帝君,因下界无主,故降生为天子,即陛下是也。长生大帝君既下降于世,他有个兄弟号青华帝君,主管东方,今替他带管南方之事。长生大帝君名下,又有左元仙伯、书罚仙吏唤名褚慧等,共有八百余员仙官。今宰相蔡京就是左元仙伯的化身,学士王黼是文华吏的化身,盛章、王革是园苑宝华吏的化身,枢密使郑居中、童贯等都是有名的仙吏。”林灵素说他本身也就是褚慧下降,都为长生大帝君出世,共来辅佐政治耳。此时刘贵妃正得宠,林灵素因谄奉徽宗说贵妃是天上九华玉真安妃。其言诡怪鄙浅,人皆知其妄诞,无不非笑,而徽宗心为所惑,独喜其事以为实然,甚加宠信,赏赐不可胜算。灵素虽利口狂言,然其实别无本事,只有些小法能呼唤风雷,间或使之祷求雨泽,略有小验而已。

古语说:国将兴,听于人;国将亡,听于神。圣王之世,有左道乱政者杀无赦,岂有亲奉异端,务为妖幻以惑世者乎!昔梁武帝舍身佛寺,而终饿死于台城。今宋徽宗倾信道教,而亦陷没于虏地。二氏所称祸福报应之谈,不足信亦明矣。所以孔子说:“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此治天下者所宜审察也。

九月,朝散郎宋昭上书谏伐辽,诏编管于海州。昭上书极言辽不可攻,金不可怜,异时金必败盟为中国患。乞诛王黼、童贯、赵良嗣等。且曰:“两国之誓,败盟者祸及九族。陛下以孝理天下,其忍忘列圣之灵乎?陛下以仁覆天下,其忍置河北之民于涂炭之中,而使肝脑涂地乎?”王黼大恶之。

罪人迁谪远方,编籍为民,着地方收管,叫做编管。海州,即今淮安府海州。金,是前代女直夷人国号。

宋自太祖以来,与辽人通好,世世不绝。至是金人乘辽国内乱,发兵攻之,辽主败奔。宋遂用王黼、童贯等议,与金人约夹攻辽,以复燕、云之地。宣和四年九月,朝散郎宋昭以伐辽为不可,上书切谏。徽宗怒其妄言,命革职编管于海州。昭疏中极言辽为中国唇齿,必不可伐;金人如豺狼,必不可亲。今金人所以通好于我者,不过欲借我兵力共灭辽耳。他日得了辽地,便垂涎中国,必将败盟为中国患。此社稷存亡所系,识者无不忧之。而少傅王黼、内侍童贯、秘书丞赵良嗣等方以为得计,力主此议,误国之罪不可胜诛,乞斩此三人以谢辽主,而阴折金人之心,天下幸甚。又说:“祖宗时与辽结好,两国誓书中有言,败盟者祸及九族。列圣相承,世守勿失。陛下以孝治天下,其忍背此信誓,基九族之祸而忘列圣在天之灵乎?且争地以战,杀人盈野。陛下以仁覆天下,河北之民皆陛下赤子,其忍驱之战斗,置斯民于涂炭之中,而使肝脑涂地乎?”王黼见其疏,大恨之,故有海州之贬。

大抵善为国者,惟在政事之修举,而不在土地之广大。向使宋能亲贤图治,保境安民,虽无燕、云,何损于治?徽宗荒废政事,信用小人,忽宋昭之忠言,而信王黼等之谬计,贪一时之小利,而忘万世之远图,卒之燕、云甫复,而金师既至,靖康之祸,举族北辕,岂不深可恨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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