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史纪:太康即位荒逸,弗恤国事。畋猎于洛水之表,十旬弗返。有穷后羿,因民之怨,拒之于河,弗许归国。厥弟五人,作歌以怨之。太康失国,居阳夏。
夏史上记:太康即位,荒于逸乐,不以国事为念。只好在外面打猎,巡游于河南地方、洛水之外,流连百日,不肯回还。把朝廷政事都荒废了,百姓禾稼都践踏了。民皆嗟怨。
当时,有一个臣叫做后羿,极善射。因民之怨,率领军马,手持弓矢,拒之于河上,不要他归国。其弟五人,恨他荒淫无道,坏了祖宗的基业。于是,作诗五章,称述其祖大禹的训辞以怨之,谓之《五子之歌》。太康毕竟不得归国,居于夏阳之地而死。
夫太康为启之子,启能继禹之道,贤圣之主也。再传太康,止以好尚游畋一事,遂至失国。父祖之德泽,皆不足恃矣。吁,可畏哉!
夏史纪:桀伐在施氏,得妹喜。喜有宠,所言皆从。为瑶台象廊,殚百姓之财。为肉山脯林,酒池可以运船,糟堤可以望十里,一鼓而牛饮者三千人。妹喜笑,以为乐。
夏史上记:夏桀无道,不修德政。因征伐有施氏之国,有施氏进了个美女,叫做妹喜。桀甚是宠爱,他说的言语无不听从。造为琼台象廊,极其华丽,竭尽了百姓的财力。又性嗜酒放纵,不但自家酣饮,各样禽兽之肉堆积如山,烹熟为脯者悬挂如林;凿个大池注酒,池中可以行船,积糟为堤,其高可望十里。击鼓一通,则齐到池边低头就饮,如牛之饮水者三千人。桀与妹喜欢笑,以此为乐。朝政之废可知矣。
夫桀之始祖大禹,卑宫室,恶衣服,克勤克俭,因饮酒而甘,遂疏造酒之仪狄。何等忧深虑远,辛勤创业。而桀乃放纵如此,不亡何待!后六百年,又有商纣亦为肉林酒池,亦亡商国。嗜酒之祸,可鉴也哉!
商史纪:武乙无道。为偶人,谓之天神。与博不胜而戮之。为革囊盛血,仰而射之,谓之射天。在位五年,猎于河渭之间,暴雷震死。
商史上记:商王武乙无道,不知敬事天地。把木雕成人形,叫做天神。与之对局而博,使人代为行筹,若是偶人输了,就将他斫碎,恰似杀戮那天神的一般。又将皮革为囊,里面盛着生血,高悬于空中,仰而射之,叫做射天。其慢神亵天如此。在位五年,出畋猎于河渭之间,着暴雷霹死。
夫人君无不敬也,而敬天为大。《书》曰:“钦若昊天!”《诗》曰:“敬之敬之,天惟显思,命不易哉。”若以天为不足畏,则无可畏者矣。武乙之凶恶,说他不但不怕人,连天也不怕,故为偶人而戮之,为革囊而射之。呜呼!得罪于天,岂可逃哉!震雷殒躯,天之降罚,亦甚明矣。
商史纪:纣伐有苏,获妲己。妲己有宠,其言是从,作奇技淫巧以悦之。使师延作朝歌北鄙之音,北里之舞,靡靡之乐。造鹿台,为琼室玉门。厚赋敛,以实鹿台之财,盈巨桥之粟。以酒为池,悬肉为林,使男女裸而相逐。宫中九市,为长夜之饮。百姓怨望。
诸侯有畔者,妲己以为罚轻威不立。纣乃为铜柱,以膏涂之,加于炭火之上,令有罪者行焉。辄堕炭中,以取妲已笑。名曰“炮烙之刑”。
商史上记:纣无道,恃强用兵,征伐有苏氏之国。有苏氏畏其威力,进献个美女,叫做妲己。纣得了妲己,甚是宠爱他。但是他说的就听,造作奇巧的服饰器物,以悦其心。使乐官师延作为朝歌北鄙之音,北里之舞,靡靡之乐,大率都是淫声。又穷极土木之工,造鹿台一座,以琼瑶为室,以玉石为门。厚敛百姓的财物以为私积,那鹿台之内,钱财充实,巨桥之仓,粟米盈满。又凿个大池盛酒,悬挂鸟兽之肉为林,使男女裸体驰逐于其间。宫中又开设九处店市,与外人交易买卖。君臣酣饮,从夜达旦。竭民膏血,极欲穷奢,所以一时的百姓每都兴嗟含怨,困苦无聊。
诸侯有背畔者,妲己说:“诸侯之畔,都因罚轻诛薄,主威不立所致。”纣听其言,使人铸铜为柱,柱上抹上脂油,下面烧起炭火,将铜柱加于炭火之上,使有罪的人在柱上行走。那铜柱既热又滑,人如何行得,就都堕在炭火中烧死。妲己看见,以为笑乐。这个叫做“炮烙之刑”。
尝考之于史,说商纣闻见甚敏,材力过人。使其有此才智,而能亲近贤臣,容纳忠言,则其恶岂至于此哉!乃醢鄂侯,剖比干,而唯妇言是用,欲不亡,得乎?万世之下,言大恶者必曰桀、纣。女祸之烈,一至于此,有天下者可不戒哉!
周史纪:穆王臣造父善御,得八骏马。王使造父御之西巡,乐而忘返。东方徐夷,乘间作乱,周乃中衰。
周史上记:穆王时,有个臣叫做造父,善能御车驾马。是时,穆王得了八匹极善走的骏马,使造父驾着,往西方去巡幸。当时天下太平,穆王驾着那骏马,任意遨游,不思返国,把朝廷政事都废了,民心离叛。东方有个徐夷,因此乘空造反,僭称为徐偃王。近徐的诸侯,多有往朝于徐者,周家的王业至此中衰。
夫穆王初年,亦是个英明之主。后来只为用了造父,耽于游幸,遂致政乱国衰。然则人君之举动,可不慎哉!
周史纪:幽王嬖爱褒姒,褒姒不好笑,王说之万方,故不笑。王与诸侯约,有寇至,举烽火为信,则举兵来援。王欲褒姒笑,乃无故举火,诸侯悉至,至而无寇,褒姒大笑。后犬戎伐王,王举火征兵,兵莫至。戎遂杀王于骊山下,虏褒姒。
周史上记:幽王宠爱美女褒姒,褒姒性不好笑。王只要得他一笑,设了万般的方法,引褒姒笑,褒姒故意只是不笑。先是,王与诸侯相约,若有贼寇兵至,就烟墩上举起烽火为信,则列国举兵来救援。至是,王念无可动褒姒笑者,遂无故举烽火。诸侯望见,只说有贼兵到了,都领兵来救援,一时齐到城下,却不见有贼兵。褒姒见哄得众诸侯空来这一遭,乃不觉大笑。然诸侯由此不信幽王。后犬戎调兵伐王,王复举火召兵。诸侯见前次哄了他,这遭一个也不来。王遂被犬戎杀害于骊山之下,连褒姒也虏去了。
夫女色可远不可近,近则为其所迷,而举动不知谨,患害不知虑。幽王只为要褒姒欢喜,至无故征天下之兵,以供其一笑,卒致身弑国亡,其昏暗甚矣。谥之曰“幽”,不亦宜乎?
秦史纪:始皇帝东巡海上,遣方士齐人徐市等,入海求蓬莱、方丈、瀛洲三神山及仙人不死之药。市等诳始皇,言未能至,望见之焉。请得斋戒,与童男女,及百工之事求之,即得之矣。始皇从其言,使童男女三千人,与百工之事偕往。徐市止,王,不来。
秦史上记:始皇帝好神仙,说海中有三座山,一名蓬莱,一名方丈,一名瀛洲,这三座山都是神仙所居。始皇东巡至海上,遣方士齐人徐市等,入海访求此三山,及仙人长生不死之药。
这神仙之说,本是妄诞,徐市因始皇好之,遂哄他说:“海中实有三神山,臣等虽不曾到,常在海上望见之焉。请得斋戒,与童男童女,及百工技艺之人,入海求之,则三山可到,不死之药可得也。”始皇不知其诈,遂发童男童女三千人,及百工技艺之事,使徐市等泛海求之。徐市得了这许多人,走在海外,寻个地方,就在那里做了王,不回来,而仙药终不可得也。
尝观秦始皇既平六国,凡平生志欲,无不遂者,所不可必得者寿耳。于是信方士之言,觅不死之药,竟为徐市等所诳。何其愚哉!至汉武帝,亦遣方士入海,求蓬莱安期生之属,终不可得,迨其末年,始悔为方士所欺。乃曰:“天下岂有仙人,尽妖妄耳。”吁,亦晚矣!宜史臣表而出之,以戒后世人主之惑于方士者。
秦史纪:始皇三十四年,用李斯之言,烧《诗》、《书》、百家语。有敢偶语《诗》《书》者弃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见知不举者与同罪。所不去者,惟医药、卜筮、种树之书。
侯生、卢生相与讥议始皇,因亡去。始皇闻之,大怒曰:“诸生为妖言,以乱黔首。”使御史案问,诸生转相告引,犯禁者四百六十余人,皆坑之。
秦史上记:始皇帝三十四年,从丞相李斯之言,天下人但有私藏《诗》《书》及百家言语文字者,都着送官,尽行烧毁,再不许天下人读书。有两人成偶,口谈《诗》《书》者,就戮之于市。有援引古事,非毁当今者,全家处死。官吏有见知不举发者,与之同罪。所存留不毁者,只是医药与卜筮、种树这几种小书而已。
时有儒士侯生、卢生,两个人相与讥议始皇所为,不合道理,又恐得罪,因逃去躲避。始皇闻之大怒,说:“这儒生每造为妖言,煽惑人心,不可不诛。”乃使御史访察案问之。诸生互相讦告,攀扯连累,凡犯诽谤之禁者,四百六十余人,皆坑杀于咸阳地方。
夫自古帝王欲治天下,未有不以崇儒重道为先务者。而始皇乃独反其道,至使典籍尽为煨烬,衣冠咸被屠戮,其罪可胜言哉!至汉高帝过鲁,以大牢祀孔子,文帝除挟书之律,武帝表章六经,公孙弘以儒生为宰相,而孔氏之教乃复兴。夫观秦之所以亡,与汉之所以兴者,得失之效,昭然可睹矣。
秦史纪:始皇以先王宫廷小,乃营朝宫渭南上林苑中。先作前殿阿房,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万人,下可以建五丈旗。周驰为阁道,自殿下直抵南山,表山巅以为关。复道渡渭,属之咸阳。计宫三百,帷帐、钟鼓、美人充之,各案署不移徙。
秦史上记:始皇建都咸阳,以先王所住的宫殿狭小,不足以容,乃营建朝宫于渭南上林苑中。先起前面一座殿,叫做阿房殿。这殿的规制,自东至西,横阔五百步;自南至北,入深五十丈。上面坐得一万人,下面竖立得五丈高的旗。只这一座殿,其高大深阔如此,其他可知矣。周围四边,俱做可驰走的高阁道,自殿下直至南山,就南山顶上竖立阙门。其北首砌一条复道,直跨过渭水,如桥梁一般,接着咸阳都城。计建立的离宫有三百所,一一都有铺设的帷帐等物、作乐的钟鼓等器及四方美女充实其中,以待始皇游幸。但所到之处,百事俱备,不用那移。
夫自古帝王皆以民力为重,不忍轻用。知民心之向背,乃天命去留所系也。始皇竭天下之力以营宫室,极其壮丽,自谓可乐矣。而民心离叛,覆灭随之,竟为项羽所焚,悉成煨烬。吁,可鉴哉!
汉史纪:武帝时,女巫往来宫中,教美人度厄,每屋辄理木人祭之。因妬忌恚骂,更相告讦,以为咒咀。上怒,多所击杀。上心既疑,尝梦木人数千,持杖欲击上,因是体不平。
江充自知为太子所恶,因言上疾,祟在巫蛊。于是使江充治巫蛊狱。充云:“于太子宫得木人尤多。”太子愤恨,无以自明,于是发武库兵捕江充诛之。武帝怒,使人捕太子。太子自缢。
西汉史上记:武帝时,纵容民间女巫出入宫中(女巫,如今师婆之类)。教宫人每祈祷解厄,刻木为神道形像,埋在屋里,时常祷祀以祈福。于是宫人每有彼此妒忌怨骂者,就告讦于武帝,说他每在背地里雕刻人形,魇镇咒咀主上。武帝发怒,打死宫人甚多。武帝心中既疑,尝梦木人数千,持杖要来打他,因此身体欠安。
有奸臣江充,自知太子恶他,见帝年老,恐日后为太子所诛,因奏说:“主上这疾,由巫蛊魇镇所致。”武帝信之,就着江充穷治巫蛊之狱,遍宫中掘地搜寻木人。江充就借此倾陷太子,说:“臣到太子宫中,掘得木人尤多。”武帝怒。太子负屈,无以自明,不胜愤慨之心,遂擅发武库兵仗,捕得江充诛之。武帝愈怒,说太子谋反,使人捉拿太子。太子惶惧,走出湖县,自缢而死。
大抵妇人妒宠相谗,乃其常态。但使宫禁严密,不许外人擅自出入,妃嫔近幸之人,不许彼此无事往来,则闺闼自然清肃,谗害不生。至于女巫邪术,尤不可近。俗语云:“三婆不入门,便是好人家。”(谓师婆,卦婆,卖婆也。)况于天子之宫禁,而可容此辈出入乎?
武帝只因不能禁绝于初,故致自生疑惑,而奸人乘间构祸,骨肉伤残,后虽追悔,亦何及哉!此万世所当鉴戒也。
汉史纪:成帝初立,以元舅阳平侯王凤为大司马、大将军辅政。诸舅谭、商、立、根、逢时,同日封侯,世谓之五侯。是日黄雾四塞。商、根又相继秉政。王氏一门,乘朱轮华毂者二十五人,分据势要。朝士皆出其门,赂遗四面而至。五侯争为奢侈,大治第室,至为赤墀青琐,起土山渐台像白虎殿,穿城引沣水注第中。群臣及吏民多上书,言王氏威权太盛。上皆不听,于是王氏益横。其后新都侯王莽遂篡汉自立。
西汉史上记:成帝初即位,待太后家王氏过厚,用长舅阳平侯王凤做大司马、大将军,专执朝政。诸舅王谭、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时,五人同日都封为列侯,当时人号他做五侯。受封之日,黄雾四塞。天戒甚明如此,而成帝不悟。后来王商、王根又继王凤秉政。王氏一门贵盛,乘朱轮华毂之车者,多至二十五人,都分占势要之官。朝中仕宦,个个是他门下私人。馈送财宝者,四面而至。五侯争以奢侈相尚。大起第宅,穷极壮丽,至用赤土为墀,门户上刻成连琐,而以青色涂之。僭拟朝廷宫殿的制度。园中起土山渐台,恰似白虎殿一般,又径自凿开长安城墙,引城外的沣水到他宅里为池。其奢僭如此。那时群臣及官民人等,多上书说王氏威权太盛,恐不可制。成帝只为溺爱母家,都不听其说。因此王氏越发横恣,无所忌惮。其后平帝以幼年继立,新都侯王莽专政,威权尽归其手,遂毒杀平帝,篡汉自立。
夫人君之于外戚,固当推恩,但不当假以权柄。不幸而有罪,亦宜以法裁之。汉文帝知后弟窦广国之贤而不肯用,诛其舅薄昭之罪而不少贷,后世称明焉。成帝不思祖宗贻谋之意,乃使诸舅更执国政,子弟分据要官,至于骄纵不法,一切置而不问,养成篡弑之祸。岂非千古之鉴戒哉?人主欲保全外家,惟厚其恩赉,而毋使之干预朝政,则富贵可以长守矣。
汉史纪:成帝为微行。从期门郎,或私奴,或乘小车,或皆骑,出入市里郊野,远至旁县,斗鸡走马,常自称富平侯家人。富平侯者,侍中张放也。宠幸无比,故假称之。
西汉史上记:成帝好微行。微行,是私自出外行走,不使人知其为天子也。他既是私行,所以不乘辇辂,也不要百官扈驾。只悄悄地着几个禁卫的期门郎,或常侍的仆役跟随着,或时坐一小车,或混同随从人,都一概骑马,出入街市坊里、荒郊野外,远至邻京县邑,斗鸡走马,以为戏乐。此时,侍中张放,封富平侯,得宠于上,贵幸无比。成帝乃假充作张放的家人,以震服人心,泯其形迹。
夫以天子之尊,出入警跸,前后法从,有和鸾鸣珮之节,凡以别等,威备非常,肃臣下之观望也。成帝自轻其身,邀游市里,又妄自贬损,称为富平家人,其玷辱宗社甚矣,何以君天下而临万国哉!
汉史纪:成帝微行,过阳阿主家,见歌舞者赵飞燕而悦之,召入宫,大幸。有女弟合德,姿性尤秾粹,亦召入。披香博士淖方成在帝后唾曰:“祸水也,灭火必矣。”后姊弟俱立为婕妤,果谮告许皇后,咒诅主上。帝乃废许后,而立飞燕为后。
西汉史上记:成帝微行时,一日到阳阿公主家。有个歌舞的女子,身体最轻,能为掌上舞,名叫赵飞燕。成帝见了,甚是喜悦,就召入宫中,大得宠幸。飞燕有个妹子,名叫合德,姿容性格更是秾艳粹美。亦复召入。时披香殿里有个博士,姓淖名方成,最有识见。跟随成帝之后,见了飞燕姊妹这等模样,知是不祥之兆。因以口唾之,说道:“汉家以火德王天下。此女子入宫,必乱国家,乃祸水也。灭火必矣。”其后,飞燕姊妹日见宠幸。不久,俱封为婕妤,果然在成帝面前谗谮许后,说他诅咒主上。成帝信其言,遂将许后废处昭台宫,而立飞燕为后,卒以败德乱政焉。
夫自古亡国非一,而女色居其大半,岂女子有色遂为害哉?良以有色无德故耳。盖妇德必贞静幽闲,端庄雅重,无邪媚轻佻之态者,然后可以配至尊,奉宗庙,而母仪天下。飞燕姊妹以倡优歌舞贱人,而帝宠之为后,其视桀宠妹喜,纣宠妲己,又有甚矣。汉祚之衰,实自此始。可叹也哉!
汉史纪:哀帝时,侍中董贤姿貌美丽,以和柔便辟得幸于上,贵震朝廷。常与上卧起。诏将作大匠,为贤起大第,穷极技巧。赐武库禁兵,尚方珍宝,及东园秘器,无不备具。郑崇谏上,上怒,下崇狱,竟死。
西汉史上记:哀帝时,有个侍中叫做董贤。他容貌美丽,性体和柔,而便佞邪辟,以此得帝宠幸,至与帝同卧起。其尊贵之势,震动朝廷。帝诏令总管营建的将作大匠,替董贤起盖大第宅,诸般的技能工巧无不做到。又赐他武库里禁兵,尚方的珍宝,及东园中葬器。皆朝廷所用,俱以赐贤,无一不备者。其时,有个贤臣郑崇,因此谏争,以为不可。上怒,而下崇于狱,竟死狱中。
夫哀帝初年,躬行节俭,政事皆由己出,亦可以为明主。到后来一宠董贤,遂至颠倒迷惑,无复顾惜,卒以促亡。人君之宠狎佞幸,其祸如此!
汉史纪:桓帝封宦者左悺、贝瑗、徐璜、唐衡、单超为列侯。侯览上缣五千匹,封高乡侯。又封小黄门八人为乡侯。悺等皆据势擅权,交通贿赂,五侯尤贪纵,倾动内外。天下为之语曰:左回天,贝独坐,徐卧虎,唐两堕。兄弟婣戚,宰州临郡,与盗无异。民不堪命,多为盗贼。其后,中常侍曹节、王甫及赵忠、张让等十常侍,相继专政,浊乱海内。寻召董卓之乱,汉因以亡。
东汉史上记:桓帝封中官左悺、贝瑗、徐璜、唐衡、单超五人俱为列侯。时帝方卖爵,因侯览上缣五千匹,也封为高乡侯。又封小黄门八人俱为乡侯。由是悺等占据势要,专擅威权,交通四方贿赂。就中五侯尤为贪婪放纵,气焰熏灼。那时有个民谣,叫左悺做“左回天”,言其势力能转动人主的意向也;叫贝瑗做“贝独坐”,言其豪贵无人敢与相并也;叫徐璜做“徐卧虎”,言其如卧虎之可畏也;叫唐衡做“唐两堕”,言其任意妄为,东西无定也。左悺等的兄弟、亲戚,又多是无赖之人,个个都叨冒官职,有做一州方伯的,有做一郡太守的,遍布天下,贪赃坏法,陵虐小民,就与盗贼一般,百姓每困苦无聊,往往逃亡,去为盗贼。其后有中常侍曹节、王甫及赵忠、张让等十个常侍,相继专擅朝政,起党锢之狱,杀贤臣窦武、陈蕃、李膺等百余人。任意纵横,浊乱海内,遂致黄巾贼起。未几,董卓举兵内向,劫迁天子,汉随以亡。
按天文志,宦者四星,在帝座之侧,中官给事左右,供奉内庭。盖王制所不可少者。但不宜授以兵权,使得专制朝廷耳。考之当时,中常侍吕疆,清忠好直谏,最为善良。使桓帝左右皆小心端恪,如吕疆之流,而外任贤臣李固、黄琼等,以为股肱心膂,则汉至今犹存可也。奈何不顾祖制,宠之以五等之封,授之以威福之柄,遂使权倾人主,毒流海内,乱亡之祸,岂非自取之哉!
汉史纪:灵帝开西邸卖官,入钱各有差。二千石,二千万;四百石,四百万。其以德、次应选者,半之。令长随县好丑,丰约有贾。富者先入,贫者到官倍输。又私令左右卖公卿。公,千万;卿,五百万。于西园立库贮之,以为私藏。
东汉史上记:灵帝于西园中开设邸舍,如市店一般,鬻卖官爵。官有大小,则纳钱各有差等。秩二千石的,如今之知府等官,则纳钱二千万;秩四百石的,如今之县令等官,则纳钱四百万。就是本等以德行、次序应该选除的,也要他纳钱一半,才许他做官。令长,即今之知县,随那地方的好歹,以为纳钱多寡,都有定价。富者,纳完了钱,才与他官做;贫者,赊与他,着他到地方后加倍补纳。又私令左右之人卖公卿。公卿大官,必是资望相应的,然非因近幸入钱,亦不肯便与。公,卖钱一千万;卿,卖钱五百万。将这卖官的钱,都收贮在西园库里,以为自家的私藏。
考之于史,灵帝初为侯时,常苦贫,及即位,叹桓帝不能作家计,无私钱,故卖官聚钱如此。夫朝廷官爵,以待贤才。《书》言:“官不及私昵,爵罔及恶德。”任意与人,犹且不可,况卖之以为私藏乎?且天子富有四海,安用私藏。乃使市贩之辈,冒滥冠裳,贤才之人,高蹈畎亩,上坏朝廷名器之公,下遗百姓剥削之害。未及五年,大盗四起,宗庙社稷且不可保,西园私藏,果安在哉!此正《大学》所谓“一人贪戾,一国作乱”者也。
汉史纪:灵帝作列肆于后宫,使诸采女贩卖,更相盗窃、争斗。帝着商贾服,从之饮宴为乐。
东汉史上记:灵帝于后宫中,盖造铺店,积聚各样货物,使宫中众采女都学外面市井上人,交易贩卖。又使之彼此偷盗,争斗喧哗,故意做出那市井上的模样来。灵帝也穿着外面买卖人的亵衣,装做商贾,随着众宫人在酒肆中饮宴,以为欢乐。
夫灵帝之时,奸邪满朝,权纲不振,天怒人怨,灾变叠兴,乃不知恐惧修省、任贤图治,而游乐宫中,甘同商贾下贱人的勾当,兼且弄狗着冠,为驴操辔,亵尊败度之事无所不为,人心如何不离?盗贼如何不起?东汉之亡也,岂献帝之罪哉!
魏史纪:明帝好土功,大营宫殿,役连岁不休。徙长安钟簴、铜驼、承露盘于洛阳。铸铜人二,列司马门外。又铸黄龙、凤凰置内殿前。起土山于芳林园,使公卿皆负土。树杂木善草,捕禽兽致其中。光禄勋高堂隆、尚书卫觊及司徒掾董寻,皆上疏极谏,不听。
三国魏史上记:明帝睿好土木之功,即位后,大营建宫殿。既作许昌宫,又作洛阳宫,工役连年不得休息。迁徙长安城中秦汉时所造的钟架、铜槖驼及铜承露盘,到洛阳来。用铜铸两个极大的人,号做“翁仲”,摆列在司马门外。又铸成黄龙、凤凰,安置在内殿前面。筑一座土山于芳林园,欲其速成,乃使公卿大臣每都亲自搬土助工。山既成了,使人栽种杂木好草,又捕捉各样禽兽放在中间,就与真山一般。光禄勋高堂隆、尚书卫觊及司徒掾董寻,都上奏疏极谏其失。明帝通不听他,兴作如故。
夫人君以一人治天下,非以天下奉一人也。明帝之时,三方鼎立,力行节俭犹恐不足以为国,而乃劳人动众为不急之务。且公卿大臣,朝廷之所素敬礼者,至使之负土为山,沾手涂足,尤非使臣以礼之道矣。未几,明帝早崩无嗣,不及一享其乐,魏之天下又随为司马氏所篡。彼铜人土山之玩,果为谁而作哉!
晋史纪:武帝既平吴,颇事游宴,怠于政事。掖庭殆将万人,常乘羊车,恣其所之,至便宴寝。宫人竞以竹叶插户、盐汁洒地.以引帝车。而后父杨骏始用事,交通请谒,势倾内外。朝政大坏。至其子惠帝,遂有五胡乱华之祸。
晋史上记:武帝自平吴之后,以为天下一统、四海无虞,遂娇纵放逸,好游幸宴乐,不理政事。后宫妇女,多至万人。欲有所幸,不能自决所往,因以羊驾车,任它行去。羊所住处,就在那里住下,宴乐寝宿。于是宫人望幸者多,都把竹叶播在门上,盐水洒在地下,引得那羊来食之,以住帝车而宴寝焉。因武帝这等荒淫无度,不理国事,于是皇后之父杨骏得以专权擅政,交通请托,威福权势,倾动内外,朝政日以坏乱。至其子惠帝又不肖。夷狄交侵,五胡乱华,而中朝之祸自此始矣。
向使武帝平吴之后,兢兢业业,常如前日,则帝亦明达之主也。骏安得而用事?天下何从而启乱哉!
宋史纪:宋主骏大修宫室,土木被锦绣。坏高祖所居阴室,起玉烛殿,与群臣观之。床头有土障,壁上挂葛灯笼,麻绳拂。袁盛称高祖俭德。宋主曰:“田舍翁得此,已为过矣。”
六朝宋史上记:宋主刘骏性好奢侈,嫌他父祖的宫室卑小,乃从新大修造一番,墙壁、门柱上都被着锦绣。宋高祖生前住的去处,叫做阴室,后世以藏高祖的御服。他要把这阴室拆了,改造玉烛殿,因与群臣往那里观看。见阴室里面,床头有个屏障是土做的,墙上挂个灯笼是葛布鞔的,挂个绳拂是麻绳结的。这都是高祖生前常用的器物,质朴俭素,故留之以示子孙也。其臣袁因盛称高祖的俭德,欲以感悟宋主。宋主反笑话说:“高祖起于农亩而为天子,本是个庄家老。他有这个受用,已是过分了,岂可与今日同语哉!”
夫不念祖宗创业之艰,法祖宗崇俭之德,且嘲诮如此,尚谓有人心乎?未及一年,他就殁在这玉烛殿里。其子子业,济恶更甚,遂被篡弑之祸。《传》曰:“俭,德之共也;侈,恶之大也。”岂不信哉!
齐史纪:齐王宝卷,荒淫奢侈,后宫服御,极选珍奇。宠爱潘妃,尝凿金为莲花以贴地,令潘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莲花也。”嬖幸因缘为奸利,课一输十。百姓困穷,号泣道路。
六朝齐史上记:齐主宝卷,荒淫奢侈,凡后宫的服饰器用,必选那极品珍贵奇异之物。宠爱一个女子潘妃,尝以黄金打成莲花,贴在地上,叫潘妃在上面行走。齐主观而悦之,说道:“这个是步步生莲花也。”自是,取用浩繁,而嬖爱宠幸之人,乘机以行奸网利,指一科十。由此百姓困穷,无所告诉,惟号泣道路而已。其荒淫奢侈如此。在位二年,竟为嬖臣王珍国等所弑,萧衍因而篡齐。致亡之祸,岂非自取之哉!
梁史纪:武帝幸同泰寺,设大会。释御服,持法衣,行清净大舍。素床瓦器,乘小车,役私人,亲为四众讲《涅槃经》。群臣以钱一亿万奉赎,表请还宫。三请乃许。
六朝梁史上记:武帝惑于佛教,尊信甚笃。亲自幸同泰寺,设为大会,聚集僧俗人众。脱去袍服,穿了僧衣,行清净大舍施之法,修持斋素出了家,把自己的身子舍在寺里。睡的是素床,用的是瓦器,坐的是小车,使唤的只是几个家人,屏去了天子的奉养,件件用度与那出家的一样。又亲升讲堂法座,为僧俗大众讲《涅槃经》。佛家说,人死去精神常存,但示寂灭而已,叫做涅槃,故有《涅槃经》。武帝信之,故亲讲与众人听。文武群臣,见武帝迷惑,舍身在寺里,无可奈何。乃共出钱十万,献在佛前,赎出武帝来,上表请帝还宫听政。武帝初时不肯,恳请三次,然后许之。
夫佛家弃父母、妻子,舍身出家,乃西夷之教,不可以治天下。梁武帝不思宗庙社稷之重,土地人民之托,妄自舍身佛寺,倾国以奉浮屠,不过惑于因果报应之说耳。后来“侯景之乱”,饿死台城,佛安在哉!
齐史纪:齐主洋嗜酒淫佚,肆行狂暴。尝作大镬、长锯、锉碓之属,陈之于庭。每醉,辄手杀人以为戏乐。杨愔乃简死囚,置帐内,谓之供御囚。齐主欲杀人,辄执以应命。
六朝齐史上记:齐主高洋,好酒而荒淫轶乐,肆行狂暴。尝作下烹人的大锅,解人的长锯,与铁锉碓臼等物,摆列庭中,以为刑具。每醉,便手自杀人,以为戏乐。那时,宰相杨愔不忍无罪之人被杀,乃简那该死的囚犯,置列庭帐之内,叫做供御囚。待齐主醉后要杀人之时,就以此囚应命。
夫人命至重,虽犯罪该死,犹且三覆五奏,然后行刑。是以,禹见罪人,下车而泣,重人命也。齐主酷暴若此,岂不大失人心!然齐主即位之初,亦尝留心政事,推诚任使;军国机务,独自裁决:可谓贤主。后来,只因好酒乱性,遂成无道之君。此大禹之所以绝旨酒,而《书》作《酒诰》以为戒也。
齐史纪:齐主纬,好自弹琵琶,为“无愁之曲”,民间谓之“无愁天子”。于华林园立“贫儿村”,自衣蓝缕之衣,行乞其间以为乐。
六朝齐史上记:齐后主纬,好自弹琵琶唱曲,所唱的曲子音调哀惨,闻者悲伤,反名“无愁之曲”。说他做天子,长享快乐,更无忧愁也。民间相传其事,遂号他为“无愁天子”。尝于华林园内立“贫儿村”,自家穿着蓝缕衣服,妆做乞人的模样,行乞饮食以为戏乐。荒纵至此,焉得不亡!后为周宇文邕所灭。
陈史纪:后主起临春、结绮、望仙三阁,各高数十丈,连延数十间。其窗牖、栏槛,皆以沉檀为之,饰以金玉,间以珠翠。其服玩瑰丽,近古所未有。
上每饮宴,使诸妃嫔及女学士与狎客共赋诗,互相赠答。采其尤艳丽者,被以新声,选宫女千余人歌之。其曲有《玉树后庭花》《临春乐》等,大略皆美诸妃嫔之容色。君臣酣歌,自夕达旦以为常。
六朝陈史上记:陈后主叔宝在位,荒淫无度。起三座高阁,一名临春,一名结绮,一名望仙,各高数十丈,阔数十间。其窗牖、栏杆,都是沉檀好木做成的,又饰以金玉,嵌上珠翠。阁里所摆设的衣服、玩器,都是珍奇美丽之物,近代所未曾见者。其宫室服用奢侈如此。
后主又好为词曲,选宫人能文的,叫做女学士。群臣能文的,如江总、孔范等,都纵容他出入禁中,陪侍游宴,叫做狎客。后主每饮宴,即命诸妃嫔及女学士与狎客每同作诗,一赠一答,以为娱乐,无复顾忌。诸诗之中,拣词语极艳丽的,被诸管弦,新作一样腔调。选宫女千余人都唱此曲,与乐声相和。其曲有《玉树后庭花》及《临春乐》等名目。曲中的说话,大略都是夸美诸妃嫔的容色而已。君臣酣饮狂歌,自晚上到天明。每日是如此,以为常事。其声色游宴之娱又如此。
夫人君为万民之主,当爱养财力,惟恐不足;兢业政事,犹恐有过。而后主乃穷奢极侈,流连荒亡,其于民力国事,都不暇顾。《书》曰:“内作色荒,外作禽荒。”“甘酒嗜音,峻宇雕墙。有一于此,未或不亡。”今后主有四焉,欲不亡得乎!
隋史纪:炀帝筑西苑,周二百里。其内为海,周十余里,为方丈、蓬莱、瀛洲诸山,高百余尺,台观宫殿罗络山上。海北有渠,萦纡注海内。缘渠作十六院,门皆临渠,每院以四品夫人主之。穷极华丽,宫树凋落,则剪彩为花叶缀之。沼内亦剪彩为荷、芰、菱、芡,色渝,则易以新者。十六院竞以肴羞精丽相高,求市恩宠。帝好以月夜从宫女数千骑游西苑,作清夜游曲,于马上奏之。
隋史上记:炀帝溺于逸游,用度奢侈。于宫中营筑别苑一所,叫做西苑,周围有二百里宽。中为海子,周围亦十余里,海中起方丈、蓬莱、瀛洲等山,以象东海中三神山,各高百余尺。山上都有台观宫殿,罗列于上。海子北边,开一道河渠萦纡回绕,引水注于海子内。沿渠盖院落一十六所,院门都傍临着河渠。每一座院里面,都有宫人美女,而以四品夫人掌管。穷极华丽,以恣游玩。遇秋冬时节,见宫树凋落,则剪五彩绢帛为花、为叶,缀于枝条之间。于池沼中,亦剪彩为荷、为芰、为菱、为芡,贴在水面,与春夏间的景物一般。久之,若颜色改变,又换上新的。其侈靡如此。那十六院中的宫女,彼此各以肴馔精丽相争相胜,以此希恩取宠。炀帝游观无厌,惟目不足,好乘月夜,随从、宫女数千骑遨游苑中。命词人编成清夜游的歌曲,使宫女于马上唱之。未几,又游幸江都,留连不返,遂以失国。
考之于史,隋炀帝之父文帝,性贪好利。洛阳府库,财货山积。炀帝始为晋王,谗杀太子而嗣立。即位之初,见国家财物繁富,遂奢侈纵肆如此。呜呼!朘百姓之膏血,以实府库,而付之于凶狡淫恶之人。贻谋如此,不亡何待?然则,隋室丘墟,不独炀帝之罪,盖亦文帝之过也。夫人主欲为后世子孙长久之计,唯在示之以恭俭仁厚,而审于付托哉!
隋史纪:炀帝幸江都,龙舟四重:上重有正殿、内殿、朝堂;中二重有百二十房,皆饰以金玉;下重内侍处之。皇后乘翔螭舟差小。别有浮景九艘,三重皆水殿也。余数千艘,后宫、诸王、公主、百官以下乘之。共用挽士八万余人,皆以锦彩为袍。卫兵所乘,又数千艘。舳舻相接,二百余里。骑兵夹两岸而行。所过州县,五百里内,皆令献食,一州至百舆,极水陆珍奇。后宫厌饫,多弃埋之。
隋史上记:炀帝从水路巡幸扬州江都地方,所乘的龙舟极其高大。一舟四层:上层有正殿、内殿、朝堂,中两层有一百二十间房,这三层都用金玉装饰;第四层是内侍所居。皇后乘的叫做翔螭舟,制度略小些,也一样华丽。别有九只船叫做浮景,一船三层。这九只船都是水殿,以象离宫另馆。其余船数千只,是后宫、诸王、公主、百官以下乘的。共用扯船的夫八万余人,皆以锦彩为衣。还有护卫军士坐的船,又数千只。这许多船在江中,头尾相接,二百余里远。又有马军摆列着在两岸上,夹舟而行。所过州县,五百里内,都要供献饮食。多者就有百车,穷极水陆珍奇品味。后宫厌饫,用不尽的,无处安顿,多弃埋之。
夫炀帝这只为一己之快乐,不顾百姓之困穷,为巡幸之费,一至于此。岂知民愁盗起,祸生肘腋。江都之驾未回,而长安洛阳已为他人所据矣。岂非千古之鉴戒哉!
唐史纪:中宗委政宫闱,安乐、长宁公主及韦后妹郕国夫人、上官婕妤、尚容柴氏、女巫第五英儿,皆依势用事,卖官鬻爵。虽屠沽臧获,用钱三十万,则别降墨敕除官,斜封付中书。时人谓之斜封官。上官婕妤等皆有外第,出入无节。朝士咸出其门,交通贿赂,以求进达。
唐史上记:中宗在位,沉溺酒色,不恤国事,把朝廷政务都只委托于皇后韦氏,因此政出多门,朝纲坏乱。韦后的女儿安乐公主、长宁公主,与其妹郕国夫人,及宫人上官婕妤、尚容柴氏、女巫第五英儿,这几个女宠都在内用事,将国家的官爵擅自出卖。不拘什么出身,就是那屠户、卖酒及一应下贱的人,但纳得三十万铜钱,里面就降一道敕书,除授他官,斜封着付中书省发行。也不用文凭,也不由吏部。以此当时把这用贿买官的人,都叫做斜封官。官爵至此,冒滥极矣。又上官婕妤等数人,外面都置买下私宅,有时出到私家来,有时进入宫里去,出入任意,没人敢禁止她。一时朝士都出其门,交通贿赂,以求援引进达。风俗至此败坏极矣。
按史,中宗遭武氏之乱,久罹幽辱,备尝艰辛。一旦复位,正宜总揽乾纲,励精图治可也。乃又溺爱衽席,至使威福之柄,尽出宫门;爵赏之典,下逮仆隶。所谓前车既覆,而后车不以为戒者也。未几,中宗遂为韦后所毒,唐祚几于再倾。呜呼,可鉴也哉!
唐史纪:中宗春正月,与韦后微行观灯于市里。
唐史上记:中宗末年,委政宫闱,任情为乐。尝于正月元宵夜,与韦皇后私出宫禁,观灯于街市里之间。
夫人君以万乘之尊,居九重之上,当勤政事,戒逸乐。况中宗遭忧患之后,乃不知戒慎,恣情极意,以天子之贵,观灯市里,混杂于庶民之贱,又且与皇后同行,尤为不可。一则失居尊之体,二则昧防变之智,三则坏宫闱之法,四则倡淫荡之风。一举动之间,犯此四大戒,岂非万世永鉴也哉!
唐史纪:玄宗以番将范阳节度使安禄山为御史大夫。禄山体肥,腹垂过膝。外若痴直,内实狡黠。上常指其腹日:“胡儿,腹中何所有?”对曰:“更无余物,止有赤心耳。”上悦,容其出入禁中。上与杨贵妃同坐,禄山先拜妃。上问:“何故?”曰:“胡人先母而后父。”上益悦之。常宴勤政楼,百官列坐,特为禄山于御座东间,设金鸡障,置榻,使坐其前,仍令卷帘,以示荣宠。
唐史上记:玄宗宠一个胡人,叫做安禄山,用他做范阳节度使,掌着一镇的兵马。又加他以御史大夫之职。那安禄山身体肥大,腹垂过膝。看他外面的模样,恰似个痴蠢直遂的人,而其心却奸狡慧黠。玄宗尝拍着他的肚子问说:“胡儿,你肚里有些什么?这等样大?”安禄山对说:“臣腹中更无他物,止有一点报国的赤心耳。”玄宗听说,甚喜,又容他出入宫禁。一日玄宗与杨贵妃同坐,禄山拜见,先拜杨贵妃,后拜玄宗。这是禄山知道玄宗宠幸杨贵妃,故意趋奉,以悦其心。及至玄宗问他:“何故如此?”他却对说:“我虏人的风俗,先母后父,固如此耳。”玄宗不知其诈,越发喜他。又一日在勤政楼上筵宴群臣,百官都两边侍坐。玄宗令于御座东间,张一副金鸡彩障,设一个座榻,命安禄山特坐于群臣之上,还令卷起帘子,使人看见,以彰其荣宠。
按史,禄山曾犯死罪。宰相张九龄,谓其貌有反相,劝玄宗早除之。玄宗不惟不听,反加尊宠。其后禄山果反,致令乘舆播迁,中原版荡,唐之天下几于沦亡。玄宗始悔之,晚矣。语曰:“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岂不信哉!
唐史纪:玄宗在位久,用度日侈,常赋不足以供。于是江淮租庸使韦坚,户部郎中王,竞为聚敛以悦上意。韦坚引浐水为潭,以聚江淮运船。上幸望春楼观之。坚以新船数百艘,载四方珍货。陕城尉崔成甫,着锦半臂绿衫、红袙首,居前船唱《得宝歌》,使美妇百人,盛饰而和之。上喜,为之置宴,竟日而罢。于岁贡额外,进钱帛百亿万,另贮于内库,以供宫中赏赐。上以国用丰衍,故视金帛如粪壤,赏赐无极,海内骚然。
唐史记:玄宗初年,惜财俭用,及在位日久,荒淫无度,费用日侈,年例钱粮不够使用。于是江淮租庸使韦坚,户部郎中王,窥见朝廷上用财紧急,争去科敛民财,取悦于上。一日各处转运船只,都到了京城,韦坚要显他的才干,遂引浐水为潭,把江淮一带的运船,都会集潭内,请玄宗亲御望春楼观看。又把新船数百只,装载着四方的珍宝货物。叫陕城县一个县尉,名崔成甫,身穿着锦半臂绿衫,头上裹着红袙,在前面船上唱《得宝歌》,使美妇女百十人,浓妆盛饰,齐声唱而和之。玄宗见了大喜,就在望春楼上摆设筵宴,尽日而罢。王又于年例之外,进献钱帛至百亿万,另收在内库里,专供应宫中赏赐。玄宗不知韦坚、王原是剥削百姓的骨髓以供上用,只说天下钱财,这等丰富,用之不尽,把金帛看的如粪土一般,赏赐无有纪极。自是民不聊生,而海内骚然变乱矣。
夫天地生财,只有此数。在官者多,则在民者寡矣。自古奸臣要迎合上意,往往倡为生财之说,其实只是设法巧取民财,横征暴敛,由是杼柚空虚,闾阎萧索,以至民穷盗起,瓦解土崩。虽有善着,亦无如之何矣。
玄宗初年,焚锦销金,崇尚俭德,开元之治庶几三代。及在位日久,侈念一生,奸邪承之,聚财纵欲,遂成安史之乱。由此观之,治乱兴亡之判,只在一念奢俭之间而已。可不戒哉!可不畏哉!
唐史纪:敬宗初即位,即游戏无度,幸内殿击球、奏乐。赏赐左右乐人,不可胜纪。又召募力士,昼夜不离侧,好自捕狐狸。视朝,月不再三。大臣罕得进见。
唐史上记:敬宗初即帝位,那时他先帝梓宫还在殡,通不知哀思,只好游戏,没些樽节。常幸各内殿,与宦官刘克明等打球,又命乐工奏乐、鼓吹,喧阗全无居丧之礼。赏赐那左右近侍及乐工,泛滥不可尽记。又把钱去雇募有力的人,跟随左右,日夜不离,好自家去捕捉狐狸以为戏乐。每月视朝,还没有三次,大臣不得进见,政事都荒废了。其后竟遭弑逆之祸。
看史上载,敬宗所行,也有几件好事,本是个聪明之主。只为幼年不曾学问,被群小引诱,遂至于此。可悲也哉!
五代史纪:后唐庄宗,幼善音律,故伶人多有宠,常侍左右。庄宗或时自傅粉墨,与优人共戏于庭,以悦刘夫人。优人常名之曰“李天下”。诸伶出入宫掖,侮弄缙绅。庄宗信其谗,疏忌宿将,诸将叛之。庄宗为乱兵所弑,侍臣敛庑下乐器,聚其尸而焚之。
五代史记:后唐庄宗,自小时就精通音律,因此教坊乐工多得宠幸,常随侍左右。那时宫中刘夫人有宠,庄宗有时自家涂抹粉墨,妆扮乐工的模样,与众乐工共戏于庭前,以悦刘夫人,使她欢笑。其无耻如此。诸乐工每倚恃庄宗宠爱,通不知上下之分,只叫庄宗做“李天下”。因而出入宫禁,侮弄缙绅士大夫,无些忌惮。又谗谮诸有功大将。庄宗听信其言,渐渐疏忌诸将。所以群臣愤嫉于内,诸将怨惧于外,共奉李嗣源以叛。庄宗中流矢而殂。侍臣取廊下陈设的乐器,堆在庄宗尸上,举火焚之。庄宗平生好音乐、宠优伶,及其死也,与乐器俱焚。所谓君以此始,必以此终者也。
夫庄宗初年,艰难百战,以取天下,是何等英武。一旦天下已定,志满气骄,遂致身弑国亡,贻笑千古。兴亡之机,可畏也哉!
宋史纪:徽宗幸上清宝箓宫,设千道会,且令士庶入听林灵素讲经。帝为设幄其侧,灵素据高座,使人于下再拜请问。然所言无殊绝者,时时杂以滑稽媟语,上下为大哄笑,无复君臣之礼。又令吏民诣宫,授神霄秘箓。道箓院上章,册帝为教主道君皇帝。
宋史上记:徽宗崇尚道教,曾替道士林灵素盖一座宫,叫做上清宝篆宫。徽宗每临幸其地,便设大斋醮。但来的,既与斋饭,又与衬,施钱三百,叫做“千道会”。且令士民都入宫,听林灵素讲道经。徽宗设御幄于其旁,着灵素在正面坐着高座,使人于下再拜请问。灵素所讲的,却只寻常,无奇异处。时或杂以诙谐亵狎的言语,上下哄然大笑。无复君臣严肃之礼。又令官民人等,都到这宝箓宫里,传授他神霄秘箓,盖假神其术,言受此箓,可获再生富贵也。道箓院官因上表章,册号徽宗作教主道君皇帝。
夫徽宗为亿兆之君师,乃弃正从邪,屈体于异流,猥杂于凡庶,甚至亲受道号,甘为矫诬。自昔人主溺于道教,至此极矣。卒有北狩之祸,身死五国城,彼所谓三清天尊者,何不一救之欤?
宋史纪:徽宗性好花石。朱冲密取浙中珍异以进,帝嘉之。岁岁增盛,舳舻相衔于淮、汴,号“花石纲”。又置应奉局于苏州,命冲子勔总其事,于是搜岩剔薮,幽隐不遗。凡士庶之家,一石一木,稍堪玩者,即领健卒入其家,用黄帊覆之,指为御物。及发行,必撤屋抉墙以出。斫山辇石,程督惨刻。虽在江湖不测之渊,百计取之,必得乃止。民预是役者,多破产或卖子女以供其需。
宋史上记:徽宗性喜花石。苏州有人叫做朱冲,闻知朝廷要花石,就密求浙江地方奇异的花石进献。徽宗喜他,因此年年加添,所贡渐盛。淮、汴二河中,都是载运花石的船只,络绎不绝,首尾相接,叫作“花石纲”。又置个应奉局在苏州,命朱冲的儿子朱勔总领其事。朱勔既奉朝命,专以购求花石为事。岩穴薮泽之中,通去搜索一遍,虽幽深隐僻去处,也无不到。凡士庶人家里,有一块石,有一棵树,稍稍可玩的,朱勔就领健卒数十人,直入其家,用黄帊遮盖了,就指说此是朝廷御用之物,着他看守。及发行时,必撤开房屋,抉破墙壁以出。如山上有奇石,就令人凿山以取之,用车搬运。催督工程,极其惨刻。虽生于江湖不测之渊,他也千方百计以取之,务要得了才止。百姓每为这差使重累,多破荡家产,又有鬻卖子女以供其费者。
夫花石之玩,何益于事,而徽宗乃好之不已。至于上耗国用,下竭民力,曾不知恤,遂使邦本动摇,强虏内犯,身死沙漠,家族播迁,岂不愚哉!
宋史纪:徽宗在位,承平日久,帑庾盈溢。蔡京为相,始倡为“丰亨豫大”之说,劝上以太平为娱。上尝大宴,出五盏玉卮以示辅臣曰:“此器似太华。”京曰:“陛下当享天下之奉,区区玉器,何足计哉!”上曰:“先帝作一小台,言者甚众。”京曰:“事苟当理,人言不足畏也。”
由是上心日侈,谏者俱不听。京又求羡财以助供费,广宫室以备游幸。兴延福宫、景龙江、艮岳等工役,海内骚然思乱,而京宠愈固,权震海内。是时,梁师成、李彦以聚敛幸,朱勔以花石幸,王黼、童贯以开边幸,而京为之首。天下号为六贼。终致靖康之祸。
宋史上记:徽宗时,承祖宗累世太平,仓库钱粮充盈满溢。那时奸臣蔡京为相,只要保位固宠,乃倡为“丰亨豫大”之说,劝徽宗趁此太平,欢娱作乐。一日徽宗大宴群臣,将所用的玉盏玉卮示辅臣说:“此器似太华美。”蔡京奏说:“陛下贵为天子,当享天下的供奉,区区玉器,何足计较!”徽宗又说:“先帝尝造一座小台,言官谏者甚众。”蔡京又奏说:“凡事只管自己该做的便是,人言何足畏乎?”徽宗因此志意日侈,不听人言。蔡京又另外设法搜求羡余钱粮,以助供应;广造宫室,以备徽宗游观。起延福宫,凿景龙江,筑艮岳假山,皆穷极壮丽,所费以亿万计。天下百姓,困苦无聊,纷纷思乱。而徽宗不知,恣意游乐,宠任蔡京之心愈固。于是,京之威权震于海内矣。那时,又有梁师成、李彦,因聚敛货财得宠;朱勔,因访求花石得宠;王黼、童贯,因与金人夹攻辽人,开拓边境得宠;这些不好的事,都是蔡京引诱开端。所以,天下叫这六个人做六贼,而蔡京实六贼之首。因此,海内穷苦,百姓离心,到靖康年问,金人入寇,京师不守,徽宗父子举家被虏北去,实宠任六贼之所致也。
自古奸臣要蔽主擅权,必先导其君以逸豫游乐之事,使其心志蛊惑,聪明壅蔽,然后可以盗窃威福,遂己之私。观徽宗以玉器为华,是犹有戒奢畏谏之意,一闻蔡京之言,遂恣欲穷侈,酿祸基乱。嗟呼!此孔子所谓“一言而丧邦”者欤!大抵勉其君恭俭纳谏者,必忠臣也。言虽逆耳,而实利于行。导其君侈靡自是者,必奸臣也。言虽顺意,而其害无穷。人主能察于此,则太平可以长保矣。
右恶可为戒者三十六事。自古人君覆亡之辙,大略不出乎此矣。谚曰:“前人踬,后人戒。”然世主皆相寻而不改。彼下愚不移,固无足怪。至如晋武、唐玄、庄宗之流,皆英明雄武,又亲见前代败亡之祸;或间关险阻,百战以取天下。及其志得意盈,迷心酖毒,遂至一败涂地,不可收拾。其视中材守成之主,反不逮焉。《书》曰:“惟圣罔念作狂。”成败得失之机,可畏也哉!
臣等尝伏读我太祖高皇帝《实录》,与侍臣论及古来女宠、宦寺、外戚、权臣、藩镇、夷狄之祸。侍臣曰:“自古叔季之君,至于失天下者,常在于此。”高皇帝曰:“朕究观往古,深用为戒,然制之有道。若不惑于声色,严宫闱之禁,贵贱有体,恩不掩义,则女宠之祸何自而生?厚其恩赉,不任以事,苟干政典,裁以至公,则外戚之祸何由而作?宦寺便习,供给使令,不假以兵柄,则无宦寺之祸。不设丞相,六卿分治,使上下相维,大小相制,防身耳之壅蔽,谨威福之下移,则无权臣之患。藩镇之设,本以卫民。使财归有司,兵必合符而调,岂有跋扈之忧?修武备,谨边防,来则御之,去不穷追,则无夷狄之虞。”渊哉睿谟,诚万世圣子神孙,所当遵守而弗失者也。至于端本澄源,正心修身,以销衅孽于未萌,杜间隙于无迹者,则又备在宝训及御制诸书。伏惟圣明留意焉,臣等不胜幸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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