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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文化震撼与应对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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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学田野调查是两种异文化的互动过程,其族际差异的干扰也伴随整个过程。调查者在这个过程中,要经历一场由浅入深的两种文化的透视。随着对双方文化事实认识的深入,族际差异对田野调查的干扰也随之变化。在田野作业的整个程中,族际差异所造成的干扰,对田野调查的质量有着很大的影响。但由于在田野调查过程中其族际差异的作用机制和结果都不一致,因而其排除手段也互有区别。

人类学田野作业的前期,调查者开始密切接触到被调查的异种文化。这时候,绝大多数调查者都会经受文化震撼的巨大精神压力。在这种精神压力下,不少人会感到手足无措,弄得目瞪口呆,仿佛自己的精神支柱崩溃了。因此,西方文化人类学学者中有人将这种“文化震撼”称为“文化休克”。文化震撼是一种难以忍受的文化经历,是常人不愿接受的一种苛虐。

造成“文化休克”的直接原因,是调查者在长期的社会生活中按照自己已经习惯了的逻辑,认为理当如此的事情,在这时却以完全相反的面目出现,致使调查者不由自主地感到自己似乎到了一个完全不可理喻的世界,产生了徘徨苦闷,甚至不愿待下去的念头。处于这种心境下的调查者,往往会受感情的支配,对自己的调查对象做出轻率的结论。这些强烈的反差,有时还会使调查者感到似乎连科学的结论都受到了挑战。其实,并不是科学本身受到了挑战,而是调查者在这一阶段由于事情太突然,在感情上难以平静,无法对这样的现象做出理性的科学说明。对此若不及时加以纠正,甚至会影响到整个调查严重偏离事实。

而真正考虑调查者个人毅力和勇气的事情,倒不在乎采用什么技巧,而在于如何克服文化震撼所带来的不适。要克服这样的不适,任何技巧都无济于事,因为采用这些技巧最多只能帮助我们进入现场时做得十分自然,利于日后的调查工作展开而已。要克服文化震撼带来的不适,只能凭借调查者个人的毅力和勇气,以及乐于接受异文化的求知冲动,别人是帮不上忙的。

其实,调查者在这一阶段所接触的文化现象仅仅是文化事实的表露部分。他之所以感到社会生活严重失范,根本原因在于他对被调查文化的自身逻辑处于无知状态。他在这种状况下所做的判断,只能凭借自己固有文化的常规认知去做出相应的结论。由于两种文化之间存在着结构性对立,因而所得出的结论,只能是一种很粗糙的诠释。这样的结论,还具有很大的跳跃性和可塑性。如果把他在这一阶段的所有想法如实地记录下来,我们很容易看出,这些想法不成规律也不成系统,有时甚至是受感情支配而导致的结果。从个人的这种感受出发,在这一阶段任何带实质性的观察记录都不应成为调查资料的定型文件。这时候田野现场资料记录的内容,应以语言素材和实物名的记录为主,应当力求避免对该种文化做出判断性的说明。这样的说明即使在思想上存在,也不应当形诸文字,因为在以后的现场调查中,会逐步证明类似的记录资料是没有意义的。

总而言之,在田野作业的前期,调查者所感受到的文化现象,仅仅是一些支离破碎的文化事实片断。从这样的片断中,根本不可能发现其间的逻辑联系,致使调查者总是把本民族文化事实的内容拿来与观察到的现象进行简单的对比。而对比的结果,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总是呈现出强烈的反差,无法按照自己所理解的逻辑去做出理性的说明,因而他们不可避免地总是以感性代替理性去做出判断。这乃是田野作业前期族际差异干扰的主要表现形式。

由于调查者对被调查文化的结构处于无知的状态,他所观察到的每一种文化现象,无法按照被调查文化的自身结构去进行联想和推理,致使他只能按自己固有文化的结构对新接触到的文化现象进行联想和推理,以至于会把被调查文化认为没有联系的文化现象硬扯在一起。这样一来,他的所想、所行、所说,在被调查者看来都十分怪诞,而他自己也感到对方不可思议,很自然地感到孤独、寂寞、痛苦。于是,在他与被调查对象之间竖起了一堵高墙,难以与他们接触和相处,更难以理解他们,从而造成了一种双方处于相互隔阂的僵持状态,阻碍了田野作业的顺利进行。这种对文化事实的联想和推理的错轨,是田野作业前期族际差异干扰的又一种表现形式。

在田野作业的前期,调查者对被调查文化的生存环境缺乏深切的体验。这种生存环境,并非纯自然的环境,而是经由该民族加工改造过了的次生的生活环境。按照严格的科学术语,应当准确地称之为生境。 [1]缺乏对被调查文化生境的体验和理解,调查者无法将被调查文化的生境与他所观察到的文化事实联系起来,只有套用自己所熟悉的本民族生境去解释被观察到的文化现象,其结果自然得到离情悖理的映像来,甚至还会怀疑自己的调查对象正在做一些违背科学常识的事情。这种将被调查文化与其生境剥离开来的分析方式,乃是田野作业前期族际差异干扰的另一种表现形式。

我们在明白了族际差异干扰的基本形式后,对田野作业前期族际差异干扰的排除也就水到渠成了。大致而言,具有普遍意义的操作要领包括如下四个方面。

首先,在田野作业的前期,调查者观察的焦点、访谈和记录的要点,应当尽可能地落实到具体的实物上和具体的事件上。

在配合语言学习的同时,把容易观察到的文化事实表露部分,与具体的实物和事件联系起来。应当力图避免对被观察到的现象做任何实质性的联想、推理和判断。举例说,他应当尽快地记住周围每一个人的姓名、居住的位置、称呼的方式、日用品的名称,以及表达自己愿望和请求的方式,等等。把观察记录的要点放在这些具体的事物上。由于避免了盲目的逻辑推理,因而也就避免了用自己固有的文化去解释被调查文化的失误。而语言的学习,则与这些具体事物联系起来,既加快了他语言学习的进度,也为他日后的调查铺垫了基础。

其次,调查者借助熟悉环境的机会,对调查社区的生境做初步的观察,并做好有关的记录,但不应做出判断。

在进入田野作业现场的初期,调查者的主要观察任务是认真地寻找当地自然物中被人为加工改造的痕迹。如对当地的群众在哪儿取水,对取水点做了什么样的加工;经常砍伐哪些树种,采集哪些植物;泥土岩石做过什么样的搬运和挪动;当地社会的居住环境,使用了哪些动植物和微生物;等等。调查者在进行这些操作时,由于观察对象是具体的自然物,所以较少受到当地文化的直接渗透。即使受到了文化渗透,也属于表层的渗透,不需要透过被调查文化自身的结构进行推理,也可以得出稳定的结论来,从而避免了对这些所获资料的诠释性失误。然而,这时所积累的这些资料,对下一步分析被调查文化与周围环境的物质与能量交换,积累了丰富的素材。因此,这一步的工作,不仅是必需,而且十分可靠。把这样的工作任务安排在田野作业的前期进行,可以有效地削弱族际差异的干扰。

再次,调查者对观察到的文化现象的强烈反差情况,应当先做好思想准备,对呈现出来的文化反差现象能做到见怪不惊,更要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要在被调查者面前表露出来。

在初次进入田野时,出现文化现象的反差是普遍的和必然的事实,但作为调查者对观察到的这些现象,最好在被调查者面前表现得像习以为常那样,甚至可以模仿他们的方式做出反应。调查者这样做,尽管是装出来的,但对于缓和田野作业的紧张气氛十分有效。当然,调查者的思想并不会平静。在这一阶段应当做出对自己固有文化的反思,以便确立下一阶段的观察取向和资料搜集对象。这样的反思,其程序可以按照如下三步进行。

第一步是确定其呈现文化事实反差的具体内容。对这些反差的内容需要列一个详细的两种文化事实或文化要素对照表。而这份对照表的内容不是所见、所知必列,而是要根据调查设计所规定的任务去加以框定,仅根据自己的直观感觉在既规定任务的基础上略加放大即可。进行这种有限的放大,在大多数情况下,十分有必要。因为在这一阶段,调查者情绪不稳定,遗漏的可能性很大,考虑不周的情况也会经常发生。

第二步是将文化要素对照表上所涉及的本民族文化事实内容,按照自己文化的解释办法列举出这一文化现象与其他哪些文化现象相关联,并与什么样的价值取向相吻合。调查者在做这一步工作时,应尽可能地避免将被调查的文化现象混入自己的思想中去,应尽可能地凭借对自己文化的回忆和联想去完成这一步工作。这些内容也需要列成一份具体的文化因子之间的联系表,作为以后进一步调查的依据和出发点。这一步的操作,是由于他看到异文化时的强烈反应而诱发出来的结果。这步操作的实质是以异文化事实的相应现象做“镜子”,对自己所属文化进行的首次的反思和系统整理。如果没有田野作业的这种体验,是做不好这项工作的,也不可能做这样的工作。因为,你纵然生活在自己的文化中,但并不识“庐山”的真面目,自己的行为举止完全是由固有文化的惯性去支配。

第三步是将被调查文化的对应现象做一个试探性的猜测。如果遵循这样的思路去安排下一步的资料搜集工作,会对被调查文化的诠释找到有用的辅助材料。进行这一步操作,同样需要以原来的调查设计为基础略加放大。在对被调查文化结构把握不住的情况下,一切猜想和推理都带有盲目性,最终的结论只能在多种猜想的汰选中捕捉到。这一步操作的结果,可以形成一个指导自己进行观察和安排调查合作者搜集资料的框架,就使得下一步的调查工作,能按自己的构想有序地进行下去。

从上述操作步骤中,我们很容易明白一个田野调查的企图,那就是在两种文化之间发生结构性交错时,以避免两种文化结构规约下的不同联想和推理方式不相混淆,从而也就避免了将不同文化的结构套用去解释另外一种文化。由于这种将文化结构的交错诠释限制到最低限度,因而族际差异干扰随之降到了尽可能小的范围内。

最后,调查者在田野作业前期所观察到的现象,应当力求以存查的方式做出随笔性的记录,而不应当形成定型的原始资料记录文件。

每一个人都有求知的欲望,都会对感受到的现象进行联想和推理。田野调查者是一批求知欲旺盛的代表,要他们暂时中断联想和推理,特别是按自己习惯了的思维方式去进行联想和推理,显然是十分困难的事情。但是,在对被调查文化的结构把握不住的情况下,无论做出什么样的猜测和联想,都是十分危险的事情。为此,即使已经感受到了文化事实之间的某种联系,最多也只能是暂时记录下来,供做进一步资料搜集的依据和出发点,以备在日后的调查中,通过自己或委托调查合作者去搜集更多的证据,以备最终证明和证伪自己在田野作业前期形成的联想和猜测。田野调查者如果抱有这样的审慎态度,族际差异的干扰才可能由于自己的审慎而不至于蔓延下去,从而避免出现对新的观察和推理的失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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