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合作者是田野作业中调查者必不可少的帮手和代理人。尽管调查合作者是在调查者的指导下参与调查活动,他们之间存在明晰的主从关系,但是调查合作者在田野作业中的价值和地位是调查者绝对无法代替,也不应当企图代替的。因此遴选和培训好自己的调查合作者,是田野作业取得成功的关键环节之一。要做好这项工作,存在着很多操作性的技巧,可供调查者在田野作业中灵活选用。
一种民族文化完全按其自身的规律运作,调查者存在与否,该种文化的惯性延续都不会发生实质性的变化。田野调查的任务正在于截取这种惯性延续的一个横截面,去透视该种文化的特征。因此该种文化的众多文化因子,往往是共时性地呈现出来,但调查者只有一双眼睛、一对耳朵,他不可能同时将处于运作中的所有文化因子都捕捉到。为此,如果他一定要事必躬亲的话,只能等待下一次或下几次的机会,才能凑齐所需要搜集的几种文化因子共时并存、协同运作的资料。由于田野作业受到时空、经费等因素的限制,用这种累积性的办法去完成一套资料的搜集,既不经济,也不现实。因为它很难确定不同时间截取的横截面是否同质,将不同时段的资料叠加,很难看出文化因子间的真实关系,而且进行这样的资料叠加,在资料整理上有诸多繁难之处。
在这样的需要面前,调查者亟须给自己增加几双眼睛、几对耳朵。在这样的情况下,调查合作者不可替代的价值和地位也就显示出来了。调查者完全可以通过有计划的工作安排和操作技能培训,同时指挥几个调查合作者从不同的角度和方式进行观察测量和探听,从而保证所获的资料确实是共时性的调查结果。在这样的工作组织下,调查合作者等于给调查者增添了几双眼睛、几对耳朵,从而使调查者的视觉、听觉、触觉的延伸成为可能。这样的延伸,调查者自己是无法做到的,如果没有合作者的帮助,将有众多的宝贵资料被调查者遗漏,甚至根本无法获取。
在田野作业中,调查者无论怎么努力,在该社区看来他始终是局外人,在本社区肯定设置有禁止其接触的事情和对象,也会有禁止其参与的社会生活内容。要保证田野调查所获资料的完整,显然应当突破这样的禁区,把自己的感官伸入这些禁区里面去。但是在实际要这样做的时候,又必须考虑到应当遵循田野调查的伦理准则。这就提出了一个微妙的难题,其只能将自己的感官伸入到禁区内去,但人却绝不能出现在禁区里。这同样是任何凡人都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为此只能是将自己的视觉、听觉和触觉加以延伸,让它们插入禁区里面去。要使这种不可能变成现实,调查者只能采取“替身法”,安排自己的调查合作者代替自己进入禁区搜集资料。没有调查合作者的协助,为调查者设置的禁区内的资料绝对不可能直接获取。调查合作者在这个问题上,起到了无法替代的作用。
调查者进入现场,可以根据调查需要,选定一个适当的社会角色。在整个田野作业中,一般来说其身份不能轻易改变。然而,任何一个民族社区都是由众多的社会角色组成,每个人只能按自己的特定角色行事。调查者既然是扮演一种社会角色,就只能按这种角色行事。不同的社会角色之间,各有自己的活动领域和活动方式,相互之间无法交换,于是调查者选择的社会角色一经确定,该社会其他社会角色的活动领域对他来说虽不是绝对的禁区,但参与其他社会角色领域的活动必然是一件困难的事情,有时甚至会触犯调查伦理规范。既要搜集这些必需的资料,又要保证不触犯调查伦理规范,同样只有借助调查合作者的帮助才能完成。调查者完全可以遴选该社区不同社会角色和社会地位的合作者代替自己完成搜集资料的任务。只要对调查合作者的培训和指导工作做得好,这样获取的资料几乎与亲自直接获取的资料价值相等。
调查合作者充当联系纽带,还有另一层重要的作用,那就是完成调查者与被调查者之间的感情沟通,获得被调查者的信赖和真诚的合作。调查合作者是被调查社会的局内人,在这一点上他与调查者不同。他与被调查者之间,有着天然的感情联系,他可以起到调查者起不到的说服、开导、感化作用。只要被调查者与调查合作者之间建立起真诚合作的平等关系,调查合作者在调查社区的人际感情联系就可能延伸到调查者的身上,从而有可能在感情上与被调查对象实现沟通。这样的沟通对他的田野作业,同样是必需的社会条件。调查合作者在完善这一社会条件时,可以起到调查者无法起到的作用。
田野作业还涉及许多烦琐的操作问题。如调查对象的组织和引介、访谈对象的安排、测量项目的实施等这些烦琐操作,有的事调查者不必事必躬亲,一一亲手经历,有的事情操作时需有帮手,同样得委托合作者代理实施。这样做既可以减轻调查者的工作量,又便于调查者监察核实以保证工作的质量。作为调查者的代理人、调查合作者,也发挥着难以替代的作用。
调查合作者凭借对调查社区情况的熟悉,在调查者验证资料时,可以发挥极大的作用。凭借他在被调查社区的社会关系,可以在调查者打开局面时做出极大的帮助。调查者在现场的日常生活安排,在遇到烦难时也得仰仗调查合作者给予解决。
总之,无论对调查工作本身,还是对调查者的个人活动,都不可能不争取调查合作者的帮助和协作。正因为调查者和调查合作者的关系如此相互依存,因而老一辈的人类学家往往与自己的调查合作者结下了长期、诚挚的友谊,甚至相互引以为自豪。
由于调查合作者对调查的成败至关重要,因而调查合作者的遴选和培训自然成了田野作业的重要任务之一,同时也是富有操作技巧的一项个人技能。认真探讨调查合作者遴选与培训的原则和技能,是提高调查者个人工作素质的重要方面。
遴选调查合作者的首要原则,是为了资料搜集任务的需要。在一个社区中,有的人生性平易谦和,容易与外来者接近,人际关系中容易相处;有的人闲暇较多,喜欢寻事情消磨时间。具有这些个性和特征的人,在田野作业的前期很容易形成一个调查者周围的小圈子,调查者稍不注意,在物色调查合作者时很容易被他们包围起来,不能按照自己的意图主动去物色自己的调查合作者。这样的人,要么身份不适合,要么能力问题,要么是性别、年龄和爱好等障碍因素,不可能成为理想的合作者。调查者物色自己的合作者是为了完成调查任务,而不是在做人情,或者做无原则的照顾和安慰。物色调查合作者,只能从他搜集资料的实际需要出发,无须考虑自己选中的合作者是否容易接近,只要是工作需要,哪怕是最难接近的人,也要努力争取使他成为自己的合作者。
调查者的每一项资料搜集任务,都有特定的基本要求,也受到社会条件的制约。在遴选调查合作者时,要通盘综合考虑利弊得失,不应当目光短浅,只图眼前的方便,不顾及可能诱发的麻烦。在争取理想的调查合作者时,应当通过间接的渠道对自己遴选的人进行了解,以便为长期的合作奠定基础。此乃调查合作者遴选的另一个重要原则。
物色调查合作者,必须尊重合作者的意愿、人格和人权,这是物色调查合作者的又一原则。田野调查者应当是尊重人权的模范,因为他们最理解民族平等的必要性和可贵性。对于民族平等和人权平等,应当从调查者与合作者之间得到体现。事实上,调查合作者与调查者之间的关系,决不应当戴上功利主义的眼镜,把它看成雇主和雇工的关系。调查合作者的地位和价值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只会接受指令的操作手,而应当是一个能发挥主观能动性,并乐于发挥这种主观能动性的独立工作人员。他们之间在人格上是完全平等的,他们之间的主从关系仅仅体现在工作任务的分摊上,而不是在地位上,更不是在权益上。单纯靠利益和许诺去遴选调查合作者,绝对达不到理想的合作关系;相反,会给调查者带来无穷的纠纷和麻烦。
除了上述三个必须遵循的合作者遴选原则外,遴选合作者还有许多具体的问题需要认真、审慎地对待。
首先,必须考虑调查合作者的社会身份和角色。田野调查需要对整个社区的社会现象进行广泛的资料搜集,需要搜集的资料往往与一定的社会成员直接相关,不具有相应的社会地位和身份,不属于相关的社会角色和个人,往往不可能接触到有关的资料,更不可能深入下去。比如,有关宗教的资料,宗教从业人员以外的个人,很难接触到有关的资料。有关妇女私人生活的社会资料,男性调查合作者很难接触到。因此遴选调查合作者,必须在通盘考虑调查任务的需要后,将各项资料的搜集任务分摊到具有相应社会角色的圈子中,然后才能在该圈子之内物色合适的人选。在做最后一步选定时,应当注意调查合作者最好是在特定圈子中社会地位较高的人。这样的人独立开展工作的能力较强,社会顾虑较少,能够带动该圈子之内其他成员的协作行动。
其次,需要通盘考虑人选的个人经历。在田野作业中,调查合作者不应当仅仅是操作手,而应当具备配合调查者工作的能力,必要时还应当有能力对调查者做出有益的提示,甚至匡正调查者的一时疏忽。要能完成这样的任务,必须要求对情况极其熟悉,在其工作圈内有较高的声望,更要求在特定的社会圈内有较丰富的社会阅历。符合这些条件的人,思想负担小,工作的压力不会很重,只要与他们相处融洽,他们很容易成为理想的合作者。
审查、调查合作的人选,要充分考虑到被选人的个人工作能力。当然,田野调查本身具有综合性,凡有一技之长的人都可以派上用场,但是对于具体的一次田野调查来说,资料搜集的任务又是既定的,需要什么样的人作为合作者,自然得认真地考核合作者的素质、能力、技能的高低,一些通用性的个人能力,必将成为调查合作者的必备条件。例如,语言的复述能力,对调查任务和要求的理解能力,个人的社会活动能力。凡是不具备这些能力的人,一般不能选作调查合作者。
遴选合作者还有一些必须考虑的次要条件,譬如他们是否有充裕的时间和精力完成调查任务,他们充当调查合作者能否坚持到底,他们在履行工作职责时是否遇到与个人隐私相冲突的选项。对于这些琐碎的次要要求,在万不得已时可以用换人顶替的办法解决,对换的人同样要做通盘的考虑。但换人也不是理想的做法,因为它不仅带来麻烦,更重要的还在于每个个人对调查者意图的理解都必然会有所偏差,同一项搜集资料的任务,用不同的调查合作者去执行,所获资料的口径难免有出入,这就降低了资料的可靠性和准确性。为此,最理想的做法是,将这些次要条件也做一个通盘的考虑,争取让每一项资料搜集任务由同一位调查合作者执行到底。
尊重调查合作者的平等人权,并不意味着调查者在田野作业中放弃了主导地位。相反,尊重调查合作者,目的正在于确保田野作业中工作安排的顺利进行,并确保调查者在调查中的主导地位。因此在田野作业中,调查者如何争取调查合作者的合作和帮助,如何将各项调查任务巧妙地落实到调查合作者的个人身上,乃是调查者控制环境的能力成熟,善于做社会工作的一种表现。围绕这一作业要求,调查者很有必要借鉴如下一些有用的经验和技巧。
对调查合作者的聘定,需要较长时间的观察和遴选。在一般的情况下,被选定的调查合作者往往没有充分的思想准备。聘定调查合作者切记不要直截了当,更忌讳按照市场行为行事,搞现金交易。因为那样做,会造成调查合作者的心情不平静,调查合作者随时可以拒绝合作,打乱了整个工作的实施。最理想的做法是,先巧妙地把需要委托他们做的事情提出来,让他们在感兴趣的情况下去完成。经过一段时间的试用后,他们已经知道了自己应该做什么事,调查者希望他们怎么做。对此有了充分的思想准备后,调查者才正式提出要谁继续帮助自己工作。否则,事先要聘请调查合作者的事一旦透露出去,未被聘用者如果纠缠不休,或愤然离去,都会对自己的工作和调查合作者的聘定造成麻烦。如果聘定工作仅限于调查者和当事人知道,那么,现场的人际关系就容易协调得多。至于报酬问题最好先不要提,不要将报酬作为一种利诱手段,最好到扫尾工作时一次性付清。人类学的前辈们,有时不直接付现金,而是以礼品的方式酬谢合作者,这种做法在商品经济发育不健全的社区仍然有参考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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