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调查假设阶段,仅有必须调查的文化因子的罗列还无法指导调查活动的开展,只有将这些文化因子指标化,才能使调查者进一步通过具体的指标去观察、测量它们的属性。而将文化因子指标化,就必须先将这些文化因子按照调查者的意图编成一套有序的组合,以作为调查指标的赋定依据。在田野调查中,将这一过程称为提出研究假设。
研究假设是一组逻辑关系明确的、相互依存的命题组。一个完整的研究假设,原则上应包括调查框架内已经涉及的各个文化因子。为了使各命题既明晰又具概括力,纳入研究假设的相关文化因子往往是经过调查者粗略归类后形成的文化因子群。不过,由于调查假设隐蔽于文化因子群之后,以至于他人在阅读调查者的研究假设时,若非了解作者的全部意图,一般很难发现它到底涉及哪些文化因子。但这并不影响调查的开展,因为任何研究假设主要是供给调查者个人使用的,除了特别需要外,一般不需写进调查报告中。
研究假设所提出的命题,必须是具有严格逻辑关系的判断和归纳。这类判断和归纳的确立,主要依赖调查者对已有人类学理论的理解和认识,即它们应当是以已有的人类学理论为依据,针对待调查的文化因子所做出的猜测或推理。以村寨结构为例,由于现代人类学中文化具有整体性、功能性和结构性的理论已为学术界所公认,调查者就可以依据自身对这些理论的认识和理解,针对村寨结构研究的实际,提出如下一些命题,如村寨结构的住房最小单元刚好满足一户核心家庭的需要,或村寨聚落的规模刚好与该社区的基本社会组织单位相重合等。这类命题可以提出很多,构拟研究假设时,仅需要将几个逻辑关系相衔接的命题组织起来即可。
由此可见,调查阶段可被提出的研究假设具有多重性,但是每一次田野调查只能选用一套研究假设,这样才能保证在整个调查过程中,调查者搜集资料的环境能够按照统一的标准一贯到底。不过,这也提出了一个新的挑战,即需要对可能提出的许多研究假设进行汰选,找出其中最适用、最合理的研究假设去付诸实施。在制定研究假设时也要遵循汰选的原则,这又会涉及主观和客观两方面的调查。一般说来,包含的内容容易观察和记录,而调查者在观察和记录这些内容时,个人素质又足资应付,这类命题应当优先成为某次调查最终选定的研究假设。
由于一般情况下调查假设不会写入调查报告,因而只阅读调查报告很难复盘调查设计的全过程,这种情况对初学者来说实际上是较为不利的。不过也有一些调查者由于特殊的需要,将其调查假设的梗概写到调查报告中去,这种做法对于初学的调查者是十分友好的,只要认真阅读这类调查报告,仔细揣摩作者在调查设计时流露在字里行间的线索,对破解调查设计这一难点将大有裨益。
调查设计所面对的是已经确定的调查对象,将准备调查的内容具体化为明确的调查项目。调查设计包含一系列的工作,就一般情况而言,它首先要确立本次调查的基本构想,或者称之为调查的基本假设;然后,根据调查构想确定调查中需要重点观察的内容、需要重点搜集的实物资料以及需要哪些实际参加的社会活动。这些内容的准备不能只停留在思想上,还必须落实到具体的物质上,因此必须把调查者需要重点观察的内容指标化,使这些需要调查的内容能与具体可观察到的社会现象或与可以搜集到的实物联系起来,形成调查工作中具体的调查方案。只有完成好了这项工作,调查者在调查现场所看到、听到和接触到的事物才能被纳入可供进行科学研究的范畴,才能确保其所搜集资料的完整性和准确性。
由此可见,调查设计是整个调查活动最为关键的环节,它具有统辖控制整个调查活动的职能,调查设计的好坏直接关系着调查活动的成败。调查设计包含四项相互关联的具体任务:第一,确定调查框架;第二,提出调查假设;第三,确定调查指标;第四,确定专用调查工具的设计方案。在实际操作中,这四项基本任务往往是相互交错地进行,直到作为调查专用工具的设计方案提出,调查设计的任务方告完成。
任何一个民族的文化都是一个复合的整体 [1],由于受到时空、经费、精力和调查者个人素质的限制,一般情况下不可能对该民族文化的全部内容进行逐一调查,只能根据现实的可能性,截取该民族文化中的某个组成部分作为该项调查的主攻目标。譬如,主要调查该民族的经济生活、家庭组织或风俗习惯等。这种为了调查需要而人为切割出来的该文化的组成部分,就是该项调查的调查框架。
主位方法和客位方法在人类学研究中是互补的而非相互排斥的 [2],故调查框架的确定也需要综合考虑主观和客观两个可能性,只有在主客双方求得平衡的情况下,调查框架才能得以定型。从客观方面讲,任何一种文化都是严密而有序的网络,人为地划定出调查框架意味着强行地割裂文化的内在联系,这种做法对于准确、全面地认识一种文化显然是不利的。但为了调查的可行性与可操作性,又不得不进行如此处理。因此,划定调查框架时必须认真地权衡以下三个方面的内容。
首先,调查框架内拟调查的文化因子应当有较大部分属于该种文化的同一文化丛结,或者是关系极为直接的文化因子组。基于这样的考虑去划定调查框架,可以确保该次调查所获资料具有局部的相对完整性。譬如,假设调查某个民族的村寨结构,而村寨的组成单位、村寨的平面布局、村寨的自然环境、村民在村落中的活动规律和日常起居习惯等文化因子或文化因子组,都必须纳入主调查框架内作为主要调查对象。除此之外,为了使调查的结果足以概括该种文化的整体面貌,还需将与上述文化因子相关但可能不与它们属于同一文化丛结的其他文化因子纳入调查框架内,如经济因子就有物质的、社会的及精神的三个基本事实同时并存。 [3]也就是说,在大部分情况下,调查者可以选用同一文化丛结中的文化因子去确定调查框架的主体,以此确定的调查框架在其后的调查中更易得出相对完整的调查结论来。
虽然调查框架的主体多取自该文化的同一文化丛结,但是调查框架内还有必要包括另一些不属于该文化丛结的文化因子。这样做的目的在于,可根据所获资料透视该种文化的总体结构。譬如,村寨的结构是由村民逐步修筑完善起来的,因而要研究村寨结构必然会与该民族的建筑工艺相关,为此,有必要将该民族有关建筑工艺的部分文化因子纳入调查框架内。有关建筑工艺的文化因子,则属于该种文化的科学技术丛结。又譬如,不少民族的村寨结构的基本单元是家庭,为了透视村寨结构与家庭、亲族的关系,同样还需要把有关家庭及家族的文化因子纳入调查框架内。而这一类文化因子,则属于该文化的社会组织丛结。除此之外,一个民族的村寨结构事实上还可能与宗教丛结的文化因子相关,又或是与经济丛结的文化因子有关,因而有必要纳入调查框架的其他丛结的文化因子可能数量不定。至于确定某次调查框架时,最终要选择哪些文化因子作为调查框架内的辅助调查对象,则要看具体的主客观条件而定,不能本末倒置。一般而言,作为调查框架内的主攻对象,若按调查工作所需的工作量计算,应该占总工作量的50%—60%。按照这样的调查框架去展开资料搜集工作,才能保证其调查的结果既能对该种文化的局部做出透彻的说明,又能充当分析该种文化的内在结构之用,甚至还可能一叶知秋般的洞察到文化的整体面貌。只有这样,调查者的田野调查框架设计才是合理的,才是能够重拾某种文化原貌的探索活动。
其次,制定调查框架还需考虑显性文化因子与隐性文化因子的配合。纳入调查框架内准备进行资料搜集的文化因子对象,在客观上必须具有可容易识别的表征性,并能够被调查者用各种手段感知或识别。一种民族文化的构成因子,有的是属于显性的,如他们居住的房屋、使用的工具、穿着的服饰等都是调查者可通过直观捕获的,他们说的语言、唱的歌谣也是调查者可以用听觉获取的。大部分纳入调查框架内、有待调查的文化因子主要应由显性因子构成。另一些文化因子则不同,如他们对自己某位神祇的崇拜、对时间的认知特点、对非正常性关系的看法等,通过外在手段是无法搜集到这类资料的,因为这些属于该文化中的隐性因子。隐性因子在调查实践中很难直接观察到,但它又是该文化的客观存在,为了使这一类隐性文化因子在调查中成为能搜集到的可信资料,需要对它们做一些技术上的处理。比如,利用一些与它们直接相关的显性因子作为资料搜集的中介,通过对这些中介因子的确定间接地推知隐性因子的基本特性。由于隐性因子的调查难度较大,在调查框架确定时,一般应减少对隐性因子的调查任务,这一点对初学者来说尤为重要。
不过,隐性因子的调查对于认识一种文化来说也是必需的,特别是对某民族的精神生活做调查时更是必不可少。因此,研究一个民族的特种生活,往往需要先进行大量有关物质的调查后,才能将隐性因子的调查次第展开。按照这样的思路完成调研任务,一般来说规模会相对偏大,部分调查者在有限的经费中去完成对调查对象精神生活的研究,常常会在前人所做的物质文化调查基础上,再去展开对精神文化方面的调查,这不失为一种假手他人成就以作为铺垫的有效对策。不过,即使以调查精神生活为主的田野调查,也不应当包含过多的隐性因子于调查框架内,调查框架内主要仍要以对显性文化因子的保留为主,否则不仅资料获取的工作量太大,而且资料的可信度也无法保证。
再次,调查框架内文化因子的选定,应当考虑调查者个人的主观因素。调查者的个人素质差异极大,有的擅长语言的学习,有的具有艺术禀赋,有的具有坚实的自然科学功底,因而在各自确定调查框架时,应当发挥自己的专长,把那些与自己的专长直接相关的文化因子较多地纳入自己的调查框架内。由于文化因子的表征形式对调查者具有很高的敏感性,不仅资料可以被轻车熟路地搜集到,而且所搜集的资料准确度也相对较高。这种情况下,即使用同一文化的某一文化丛结编制调查框架,也会显示出调查者的个体素质差异来。以村寨结构为例,如果是一名在建筑方面素养较高的调查者,他会倾向于优先把住房的建筑结构与建材加工方法中的文化因子纳入调查框架内;而如果是一名在语言方面颇有造诣的调查者,他会倾向于优先把与该民族有关建筑的名称、这些名称的构词惯例,以及这些名称的各种同义词组搜集整理后纳入调查框架内。
也正是由于文化的复杂性,任何一名调查者都无法做到全知全能。为了满足田野调查的需要,个人在素质提高上的进取是永无止境的,所以在确定调查框架时,除了上述的扬长避短措施,最可靠、最彻底的办法则应当在调查之外,不断地学习新的知识、不断地提高自己的素质。随着个人素质的提高,在确定调查框架时,可供选择的自由度也会随之扩大,田野调查的效率和精度也能得到实质性的提高。因此,每一名田野调查者都应该保有这样的思想准备,也就是为了满足田野调查研究工作的特殊需要,应不断地拓展自己的知识面,尽量使自己成为一名广博的杂家。
总之,确定调查框架应当尽可能发挥调查者的个人专长,避免在个人素养上以短较长。只有这样,才能使田野调查事半功倍,节省大量的人力、物力;同时,还能从不同的角度有效地切入问题,从而达到对某种文化的深刻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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