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作业阶段是田野调查的核心阶段,田野资料的获取主要靠这一阶段去完成,准备阶段所做的各项工作,无一不是为本阶段服务。本阶段工作质量的好坏,有赖于准备阶段为它提供的资料搜集的背景控制和操作控制,从而使这一阶段所搜集的资料,始终处于严格的科学规范控制之下,确保了资料的可信度和准确性。而这一阶段完成的资料搜集工作又为下一阶段,即室内整理阶段的工作奠定了基础。
田野作业阶段执行时间的长短,有较大的伸缩性,短则三五个月,长则延续三五年,乃至更长的时间。一次具体的田野调查到底多长时间为宜,应视调查的性质和任务而定,而且要在调查中进行充分的估算,并按计划执行。一般而言,针对前人已有的调查基础做追踪调查或验证调查,而调查者个人素质又较高时,可以安排在三五个月内完成。如果是对前人过去已经做过的调查再做补充调查或追踪调查,可以缩短到一个月左右完成。如果要对一个民族的文化整合进行多角度、多方位的调查,而调查本身又不是集团性的作业,而是少数人,甚至是个人的科研活动,那么需要的时间就相当长,一般要求三年以上。对于新辟的调查区进行专题性调查,一般应控制在当地社会生活的一个周期内为宜,大多数情况下,是一年左右。但考虑到调查者适应环境所需的时间,应在当地社会生活的一个周期之上再延长一个月到两个月。也就是说,对新辟的调查区进行专题性调查,大致以一年零两个月为宜。这样的田野作业期,对大多数研究课题来说,都比较合适。一般做研究生毕业调查或研究人员的专题调查,原则上不能短于一年时间。因为时间太短,无法获得该文化一个运行周期的完整资料。本书就是以最常采用的田野作业期十五个月为基础,介绍田野作业的分期和各时期的具体操作任务的。
田野调查的田野作业一般应包括四个时期,即前期、中期、后期和扫尾期。前期主要是调查者适应环境的时期,一般需安排两个月左右的时间。这一阶段又可称之为适应期。中期是资料搜集的主要阶段,时间宜安排六个月左右,主要任务是参与社会生活,通过观察测量和访谈获取所需的资料。此阶段也可以称为资料获得期。后期应当安排四个月左右的时间,主要任务是完成资料定型文件的写作、核对资料搜集结果与原调查的要求是否吻合。这个阶段也可称为调查资料的定型期。扫尾期一般安排三个月左右的时间,主要任务是核实所获资料的可信度和完备性,同时做一些资料涉猎面拓展的辅助工作,并做好撤离现场前的善后工作。这一阶段也可称为资料核查期。
前期工作是整个田野作业的基础,很多调查者一进入现场,总不免饥不择食地搜集资料。这种心态可以理解,不足为奇。调查者在进入调查现场之初,地名、人名都不熟悉,个人生活也没有安定下来,对调查对象的语言一点常识也没有。在这种情况下搜集资料,很容易被假象或表面现象所蒙蔽,得到不足凭信的资料后,在自己的思想上造成了先入为主的错觉,这将会对以后的资料搜集造成人为的思想障碍,贻害无穷。调查者必须牢记,田野调查所需的资料,必须是具有重现率的资料,应当是在几次观察中见到同类现象时,才能成为资料记录的对象。在调查前期不具备这样条件的情况下,即使多次观察到同类现象,由于这样的现象还会重现,因此大可不必急于记录。
调查前期,调查者要承受文化震撼的巨大精神压力,单纯的工作热情和急于求成的心态,无益于缓解文化震撼带来的精神压力,相反地,会使调查者失去警觉,对即将到来的巨大精神负担缺乏应有的准备。这将会妨碍调查者在生活上安定下来,做好长期的打算,把调查工作坚持到底。因此,调查者在前期不应当受工作热情的左右,而应当集中精力去克服文化震撼带来的不适。就这个意义而言,急于记录资料是一种失误。
前期工作当中,带实质性的具体任务,应当是借助翻译人员学习当地的语言,凭借对环境和人物的熟悉尽快地物色好并聘定合作者。为田野调查而进行的语言学习,其性质与语言调查不同,它不需要调查者学到发音纯正、语言流利的程度,但对于该语言中的构词特点和语法逻辑关系必须下功夫去认知。因为这部分内容是他日后透视该种文化深层结构的主要凭借之一。因此,在进入现场的前期,学习语言是压倒一切的任务,要尽快地熟悉当地的各种称谓和常见地名、器物名以及日常用语,以便尽快地与调查合作者实现语言沟通。为了配合语言学习,调查者需要与翻译人员一道四处走动,在熟悉环境的同时熟记有关名称。
物色调查合作者是一项很微妙的工作。为了做好这一工作,需要遵循如下一些原则:第一,物色合作者一定要符合调查者进入现场时所选定的社会角色;第二,合作者的选定要与自己的调查任务相契合;第三,合作者必须是在当地社区有一定活动能力和社会地位较高的人;第四,物色合作者需考虑到他的个人意愿以及他是否真能完成合作任务。合作者选定后,明确地向他交代,要他干什么事,以及给予报酬的方式。认真地听取他的意见,经双方充分协商后才能加以正式聘定。在现场调查中,可以聘定若干个合作者,但是一经聘定,必须按商定的条件执行到底,对他们一定要讲信用,不能伤害他们的感情和利益。
田野调查的中期是材料搜集的关键时期。调查者只有到了这一阶段,才开始有可能对自己原有的调查假设与实际情况的吻合程度做出判断。因而在正式开展资料搜集工作之前,应与翻译人员和合作者一道,通盘审视一下各项调查任务的具体内容,向他们了解进行这种资料搜集会遇到哪些困难,哪些部分需要做适当的修改。有了这一基础后,应当与他们一道编制一个资料搜集的日程计划,以便争取他们的有效配合。
资料搜集日程计划编定后,调查者应当与自己的翻译人员和合作者一道,按照原有设计参与当地的社会生活,走访有关的家庭和人物。做这项工作的目的,除了体验当地的社会生活方式外,还希望通过这种参与,选定各项资料搜集的对象,并确定需重点观察的内容。
待搜集资料的对象认定以后,调查者就可以在合作者的帮助下,主动捕捉机会进行资料搜集了。在资料搜集中,是否可以当场摄影、录音等,理应与合作者事先商量。如果必要时,以巧妙的方式暗示被调查者,使他对我们的调查操作不感到意外。如果调查合作者的培训十分成功,有些资料的搜集可以委托其代办,回到住处后,根据其口述做记录。
如果调查者的资料搜集活动已经被当地群众所熟悉,不再令其感到惊诧和意外后,各项调查专用工具就可以正式公开使用了。
工作之初,可以带着调查合作者一起填写观察卡、访谈卡和测量卡,也可以和合作者约请访谈对象到自己的住地谈话和完成问卷。如果合作者的能力较强,办事认真,一些简单重复性的操作内容,完全可以委托其代办,以便自己腾出时间做指导和监督性的工作,从而有效地加快资料记录的进度。
待各项专用工具的记录、填写任务过半后,调查者即可着手将凌乱的记录陆续写成定型文件。在完成这项工作时,应随时与各项专用工具的记录相对照,随时注意各种记录之间是否能相互衔接,是否出现资料记录上的冲突,是否有重大的缺漏,以便调整资料搜集的方式和进程。等到各项资料的填写基本完成时,现场调查的中期工作即告结束。
在此阶段,各种测量卡、访问卡、问卷等的填写工作应尽可能在一个较短、较集中的时间内完成。为了达到这一目的,填写时间最好集中在进入现场后的第五个月到第六个月之内完成。因为在这个时间段,调查者对合作者已经有了充分的了解,各项调查表、访问卡涉及的被调查者已经完全选定,他们也有了充分的思想准备,集中进行填写也比较顺利,填写结果也比较理想。填写的时间越集中,资料背景越清晰、越相近,资料之间的可比性越高,其学术价值也越高。填写时,调查者还必须注意这些卡片和表格,在正式填写前,不宜向调查合作者以外的被调查者泄露,要尽可能让被调查对象一接触到这些表和卡时,便立即进行填写,不应当让被调查者互相交流后再来填写。至于原始资料登记卡、观察卡、文物登记卡,由于是调查者亲手过录,理当随录随定,不必拘泥登录时间的统一。但是对任何资料内容的记录,都不应当在事情刚一露头便立即记录,一般得等到同一事物出现两次以上之后再着手记录。
到了田野现场调查的后期,其中心工作在于核查、整理已经搜集到的各种文字资料。后期的第一项任务,是通读已经到手的各种文字资料,并随手做好资料编号和分类工作,从中发现资料搜集的缺漏,以便及时补全。检查资料完备与否的依据,仍然是原有的调查设计。凡调查设计规定要搜集的资料,若无意外的情况,原则上要搜集齐备。若有缺漏,应先查明缺漏的原因,然后与调查合作者和翻译人员协商,拟定补缺的办法,再集中力量进行补缺。完成这一工作的同时,还需要注意已有的文字资料中存在着哪些明显的疑点,或者被调查者的背景还有哪些欠清晰的地方。这些问题一经发现,就应立即记录,以备做扫尾工作时作为验证资料的依据。
现场调查后期的第二项工作,是最终完成原始记录观察卡的写定工作。完成这一工作,要求调查者彻底清点进入现场后的所有笔记,确定需要写进原始资料的各项内容。同时还要清理已经记录在案的观察卡和访谈卡,看看还有哪些内容要写进原始资料记录。编写内容确定后,可以请合作者帮助自己回忆,将已经落实的各项内容逐一写成定型文件。最后将全部原始资料的定型文件,统一编目,分装进袋。等这些工作完成后,可以将已到手的各种文字资料编成一个总目录,以便保管和清点。此后,这些文件不到使用的时候,不应当让其他人包括调查合作者随意查阅和取走。若有被调查者要求更改已经填写的内容,必须婉言谢绝,甚至可以表面应允,但实际上决不改动。做这样的事情,千万要留心,决不能伤害被调查者的感情和自尊。
后期工作的第三项任务,是做好文物的搜集和实物标本的搜集工作。需要搜集哪些文物是在整个现场中陆续发现并陆续确定下来的。但正式的搜集工作,不宜在现场工作的前期和中期进行。因为那时对文物的物主和报偿都心中无数,匆忙地议定,往往会造成不应有的麻烦。或者需要的东西,物主要么不愿转让,要么要价抬得太高,甚至在匆忙中搜集到一些无价值的东西。因此,文物的搜集工作,理应安排在后期进行。这时候已经有了相互可比的条件,对物主的情况和愿望已经有了充分的了解,只需通过合作者做好工作,就可以顺利地完成搜集和征集的任务。文物到手之后,应当立即填写登记卡,并安排包装就存。登记卡应与文物一起包装,以防错乱和丢失。包装和封存的办法,应听取物主的意见。
实物标本与文物不同。实物标本不存在与物主商定报偿的问题,但它的研究价值与文物一样,一般而言,凡与本次调查有关的实物,有研究价值并可以带出的,原则上都应搜集带出现场,以备做进一步的研究。如,调查饮食习俗时,当地群众可以食用的特种动植物,需聘请生物学家做科属鉴定的都需要制成标本带走。又如,调查服饰时,供做纺织原料的植物、动物和矿物,也需制成标本带走。到底需要带走哪些实物标本,应视内容而定。搜集实物标本同样要填写登记卡,因为进一步的研究工作,都需要有尽可能详尽的背景材料。若背景材料不全,仅有实物本身不足以说明问题。
后期工作的最后一项任务,是完成各项专门技术资料的清理。摄影胶卷、录音磁带、绘制的图表等这些专门的技术资料,本来是随时收录的结果,在现场调查的后期需要统一清点。对录音带,要统一检查一遍,将需要保留的集中转录,编写上目录和说明。摄影胶卷,由于在现场无法冲洗,质量如何难以确定,但需全面检查摄影胶卷的封存情况,并逐一核对摄影记录,检查是否有缺漏。对重要的资料,最好补拍副本以防万一。对于绘制的各种图片、拓片也需要在此时编目封存,做好索引。
上述工作既烦琐又细致,必须由调查者亲自过手。否则,辛辛苦苦搜集的资料一旦清点、保管失慎,就可能失之交臂,因此千万不能大意。
田野调查扫尾期的任务,就是对调查资料的验证。验证工作应当有目的、有重点地进行,一般不必全面铺开、逐项检阅。调查者可以依据在后期清点资料时所发现的线索择要进行验证。验证的方法灵活多样,既可以在同类资料的对比中验证各项有关资料的可靠性,也可以将可疑的资料读给合作者听,请他们裁定其真伪,还可以通过合作者聘请该社会的知情人进行裁夺。进行这些验证时,要充分发挥翻译人员的作用。因为很多资料的失真,除了人为因素外,大多是理解上的失误所致。翻译人员熟悉、了解调查者与被调查者的语言,其最容易发现因语言理解上的失误而导致的资料失真。
进行这项验证工作时,有四个方面的问题需要注意:一是将资料读给验证人听时,要注意匿名,不到万不得已时,不能泄露资料提供人的姓名,以免引起不必要的人际纠纷。二是验证时,一般不应当将整个文件通读,仅需抽出可疑部分或相关部分,以免让验证人猜出资料提供人是谁。三是若调查者记忆力好,甚至可以用闲谈的方式,将验证的疑点混杂在谈话内容中,在不知不觉中谈话人就帮助自己完成了验证任务。四是选择验证人,应尽可能避开原资料提供人及其亲属或利益相关的人。有的验证工作,在调查者留居地还无法实现,遇到这种情况,需要调查者换一个村寨另找知情人验证。已经做过验证的资料,都必须写明验证方式、过程和结果,注明参与验证的人名名单。这些验证情况,应当与被验证的资料一并封存。
扫尾工作期,按照上文日程安排,刚好与调查者进入现场调查前期处在同一季节。调查者在进入现场前期,由于情况不熟悉,很可能遗漏掉的、在该季节发生的许多文化现象,此时应抓紧时机补缺。
资料验证结束后,调查者可以做一些临时的调查工作。这时可以根据需要,或者是自己的兴趣,偏离原有的调查设计,调查一些旁及资料,也可以请合作者帮助,在调查现场周围做短暂的走访。这些调查工作,目的在于拓宽调查者的视野,搜集自己课题以外的旁及资料,进一步丰富调查内容。当然,这样的调查弹性较大,资料搜集的背景和方式的控制,也不像正式搜集资料那样严格,完全可以由调查者灵活掌握,甚至可以做一些替自己调查对象服务的活动,以作答谢和报偿。
上述各项工作完成后,调查者应安排好撤离现场的各项善后工作。他需要对调查中的有关人士做礼节性的拜访和答谢,进一步密切相互的感情以备日后继续联系,或在追踪调查、补充调查时有一个良好的社会基础。另外,还需要认真地清点各种用具,以便归还或赔偿物主。最后将自己携带来的工具、资料、日用品等做彻底的清点、包装。在做这项工作时,最好查对调查准备工作时开列的清单以免遗漏,给自己造成麻烦。待所有善后工作完成后,调查者就可以满载而归了。
上文所列举的工作步骤,仅是最常见、最通用的一种安排方式。每次调查的任务不同、目的不同,在时间安排的长短上、各项工作的轻重缓急上,以及工作的程序上,可以做大幅度的调整。一些超长期的调查,往往是增加调查内容而导致的结果。譬如,原先只准备调查生活习俗,而后有精力和时间,需要扩大到对生产方式的调查,或科学技术的调查,现场工作的时间自然会成倍延长。如果是做追踪、验证和补充调查,田野作业就可以直接从上述安排的中期或后期开始,所需的田野作业时间,自然相应地短得多。
总之,现场安排的工作,一切都得从实际出发,从任务需要出发,但不管怎样变动,原则上都由上述通用安排基础上的增删而定。因此上述安排的分期步骤,可以作为田野作业的一个基本模式。田野调查始终的干扰因素,又是调查者力求认知的内容,而认知的深浅程度如何,在调查报告中都会自觉或不自觉地表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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