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资料整理阶段是指调查者离开调查现场后,回到研究单位对所获资料进行反省和消化吸收,并将所获资料与前人研究资料进行对比,从而将对于所获资料的认识升华到一个新的认识程度。在这一阶段,人类学田野调查一般应完成三项工作。一是依据所获资料对调查设计提出的研究假设做出明确的判断。这种判断既可能是对原有假设的证明,也可能是证伪,当然还存在第三种可能——那就是证明原有的假设有没有意义,有没有切中被调查文化的实质。在这样的情况下,调查者则需要推翻原有的假设,根据已获的资料另行做出新的判断。二是需要将所获资料与前人的研究成果进行比较分析,借以明确自己对所获资料的时空定位,以便发现该种文化的发展演化轨迹。从事这一工作,必须注意自己的调查目标。如果前人并未做过工作,或者前人做过的工作不属于正规人类学田野调查的范畴,在这种情况下,正确使用文献资料对结论的科学性至关重要。三是调查者还需要进一步明确自己所获资料在已有人类学理论中的价值和地位。它可能为原有理论提供新的证据,也可能是突破已有的理论框架。不管属于哪种情况,都不会影响调查本身的价值。明确了这一点,对该次调查至关重要,因为它是从实践到理论的衔接点,因而完成这一任务,需要做很多具体的对前人理论的检索和分析工作。
从田野点现场带回的资料,尽管已经过现场的初步整理和验证,也还是要经过周密的室内整理,这样才能进一步廓清被调查文化的面貌,进而得出调查的结论来。因此,室内整理是田野调查不可或缺的一个操作环节,而且是田野调查中一个独立的工作阶段。室内整理的必要性可以从三个方面去加以认识。
首先,对文化认知规律的探索。田野调查的实质在于两种异质文化的多次相互参比,这样的参比过程直接体现为调查者与被调查者之间的文化互动过程。随着互动过程的深入,调查者对被调查文化的认识也随之得到深化。然而任何一种文化都是相对独立的社会体系,两种异质文化之间,不可能在具体的个人身上同时融为一体。这样一来,调查者在调查之前,处于自己本民族文化氛围之下,可以通过对知情人的访谈和文献记载,对将要调查的文化获得一些感性的认识。在这种情况下,他所进行的文化参比,是用这些感性的材料和民族文化进行参比。这样的参比显然对异质文化没有切身的感受,仅是凭着想象和猜测去完成的,并在这样的工作基础上形成他的研究设计。田野调查的研究设计,必然具有主观性和猜测性,正是因此而来。
在田野作业期间,调查者进入了被调查文化之中,文化的相互参比又得采用另一种方式去反复进行,这时得凭自己的记忆去把握本民族的文化,并凭借这种记忆去与他身边的活生生的异质文化现象进行参比。随着对异质文化了解的深入,这种参比也得以逐步地深化。但是,随着认识的深化也带来另一方面的麻烦,那就是他对本民族文化的记忆会逐渐地淡化,并最终制约了文化互相参比的继续深入。因此,进入田野作业的后期,往往会表现出对异质文化失去敏感性,致使在调查现场的后期往往只能做已有资料的整理和验证工作。如果个人的工作素质不高,或者没有线索引导的话,就很难再获取新的资料了。
从这个意义上讲,田野调查的田野作业时间,并不是越长越好。即使因为资料搜集的性质制约需要做超长期的田野作业,从理论上讲,途中也应该安排短暂的时间使他能回到本民族中做休整,目的不仅在于调查者个人体力和精力的休整,更为关键的是要让调查者对本民族的记忆得到强化,以利于在今后的田野作业时能提高他对异质文化观察的敏锐性,从而使两种文化的参比工作能顺利地深入下去。
在室内整理阶段,两种参比的情况又恰好相反。这时候,调查者是凭借对被调查文化的记忆与身边的本民族文化进行参比的。他对异质文化的记忆越周详、越具体,这种参比越容易深入。从这种认识出发,为了防备调查者对被调查文化的记忆淡化,在田野作业后必须及时地进行室内整理,乃是理所当然的事情。那种把调查资料搁置后,长期不做整理的做法,实质上是一种极大的浪费。因为尽管有文字记录的资料,但并不能包括调查者对被调查文化的全部认识,特别是对被调查文化的体验和领悟,既无法载入文字资料记录,又容易被遗忘。基于这样的认识,必须将室内整理作为田野作业后需及时进行的工作阶段,绝不能把这个阶段视为调查工作中可有可无的陪衬。
其次,有助于田野调查资料的系统性。田野调查资料的获取必然具有一定的偶然性,能获得什么样的资料,往往不能排除机遇的作用。这一特征反映到所获资料的结构上,必然呈现出田野资料参差不齐的状况。这样的资料结构状况,在论证原有研究假设,或者提出新的结论时,有的证据显然太多,有的部分却深感不足。必须强调的是,这种资料结构状况,单凭延长田野作业期还不足以解决问题。因此,在田野作业初步整理的基础上,通盘审视全部所获资料,明确各份资料的使用价值,肯定是一项必不可省的操作程序。这样的工作,当然不能在现场调查期完成,必须通过室内整理去实现这一操作目标。其原因是多方面的,有的是工作条件问题,有的是旁及资料的提供问题,有的是调查者的思维启发问题。
其一,田野作业中的工作条件,由于受到环境、时间和调查者的精力限制,工作条件比较差,干扰因素比较多,对资料进行冷静的系统整理难度较大,因而必须在田野作业后进行及时的室内整理。
在田野作业中,我们强调所有搜集到的资料必须写成定型文件,但是,由于工作条件的影响,很多搜集到的资料,特别是辅助性的实物材料,无法形成定型的资料形式,如拍摄的胶卷,无法进行冲洗和放大;录像和录音材料必须通过剪辑才能形成定型资料;哪怕是搜集到的实物标本,若不经过调查者的反复观察琢磨,也很难发现其全部价值,自然更难写出切中使用价值的说明来。哪怕是已经定型的文字资料,由于写定时没有经过相互间的排比,各份资料之间的衔接关系也无从体现出来。若不通过周密的室内整理,编写出各份文件的接口清单,也很难将这样的无序资料作为调查报告的撰写依据来使用,更难将这样的资料分类归档、纳入存储。上述各项操作,在物质条件、工作条件、人际关系都不理想的调查现场,显然无法完成得好,必须在脱离现场后的室内整理中才能做得令人满意。
其二,田野调查是一项长期的科研工作,而具体的一次田野调查则是整个长期科研活动中的一个细小的组成部分。因此,每一次具体的田野调查所获得的资料,在整个民族资料库中占有什么样的地位必须由调查者自己把它弄清楚。
田野调查要完成这一任务,就得将自己的调查成果与前人的和同时代人的调查成果进行综合性的对比。不言而喻,这在调查现场是绝对办不到的。因为那儿没有可资查阅的文献,要进行这样的工作显然是不行的。由此看来,室内整理的另一项基本任务,就是要将自己所获的资料与前人以及同时代人的资料进行对比,得到一个系统性的对比文件来。在这个系统性文件中具体明确每一项自己所获的资料与前人和同时代人的相关资料的异同,这也是资料接口的一项编定任务。
其三,田野调查报告要求田野调查者提供最新的调查资料,但如何保证自己公布的资料是最新的结果,还得通过文献资料的查阅和对比才能证实这一点。
田野工作中,调查者主要是与被调查对象进行接触。如果是一个调查组进行田野作业,那么,调查者还有一点机会与同行进行磋商。然而在田野作业中,由于主攻任务是搜集资料,因而进行这样的磋商不可能很充分,而且可以相互磋商的面也比较狭窄。如果是调查者个人进入调查现场,那就完全没有与同行进行磋商的机会了。在室内整理阶段,情况就大不一样了,调查者不仅可以从容地与同行进行广泛的资料交流,而且可以把自己各种不成熟的想法都拿出来与同行进行分享,从中得到启迪,使自己的认识更加深化,更加符合实际。这一工作从表面上看,似乎仅是个人的提高问题。其实并不尽然,因为任何一种文化都是一个复杂的网络,仅凭一次调查所获的资料,去对该种文化进行诠释,那么形成的诠释思路,肯定是多重和复杂的,在这多重的诠释中,很可能只有一种是完全符合客观情况的。为了从众多的诠释中找到最合理的那个来,单凭调查者的个人调查经历和学识,显然是远远不够的,必须借助于集体的力量,靠众多同行的相互启迪,才能保证这种诠释的筛选工作做得令人满意。室内整理阶段,同行间的相互启迪显得尤为必要。此乃只能在室内整理阶段完成这一任务的原因之所在。
再次,从田野调查的设计和规划审视资料的完整性。田野调查的实质注定了必须有设计和规划,而这样的设计和规划又只能在未全面接触被调查文化前做出。这样一来,田野调查的设计和规划肯定包含调查者主观臆断的成分,这些不尽符合事实的想法和做法,调查者的个人努力不可能将其排除,只有在田野调查作业中,逐步地被发现,逐步地加以克服。又由于必须确保田野作业按统一的规范贯彻到底,因而在田野作业中不允许彻底推翻原有设计和规划而另搞一套。那样做会造成收获资料的背景混乱,以至于无法对所获资料进行系统的整理。于是,任何一次田野调查,其所获的软硬资料之间,肯定会出现系统性的差异。调查者主观臆断所造成的不良结果,主要反映在硬资料中。在软资料中当然也有主观臆断的成分,不过这样的主观臆断成分,单就一次田野调查是难以发现和纠正的,只有多次的田野调查才能捕捉到并加以纠正。
在田野作业中,由于各项资料没有最终定型,也没有经过全面的验证,因而无法做出这种带根本性的资料处理工作,只有在室内整理时,才能将这一任务完成。完成这一工作,需要调查者全面通读所获资料,并统一编定软硬资料时间衔接的清单后,才能冷静地清理出来。也只有到了这个时候,调查者才能最终廓清自己在做调查设计和规划时,哪些规划项目不符合被调查文化的特点,哪些调查项目在被调查文化中没有意义,哪些项目在被调查文化中可以得出有意义的数据但诠释的办法却与自己做规划时的理解不一致。只有把这些问题澄清后,调查者才能正确地评估自己所获资料的价值,正确的调查结论才会产生。不言而喻,要澄清这些问题,还有赖于软资料提供的内容。
田野调查的任务在于认识另一种文化,能证实被调查文化的某一特征,已经实现了田野调查的目标,这显然不是白费工夫。真正要紧的是,调查者在室内整理中必须逐一地将这些不符合原有设计目标的资料,按类分别剔除,各自替它们做出使用安排。像这样需要进行系统分析的工作,在田野作业中显然是无法做好的。只有在室内整理时,才能定型下来。室内整理的必要性,由此可见一斑。
基于上述三个方面的理由,我们可以看出,室内整理必须成为田野调查中不可缺少的环节。不经过这一阶段的工作,田野作业做得再好,也无法取得调查的圆满成功。
为了帮助读者系统地掌握室内整理的一般操作程序,以及各项操作的具体要求,我们将按照室内操作的先后顺序,逐项交代具体的操作目的、要求和要领,务使读者能学会和把握各项操作的技能。田野调查资料的室内整理,应当完成三项具体的任务:一是田野调查资料的系统整理,二是总结调查设计的执行结果,三是资料和调查工具的移交与存储。这三项任务在一般情况下,应按先后顺序依次进行,但若遇到特殊情况也可交叉完成,其具体的安排可以由调查者根据情况的需要加以规划和实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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