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菊隐
焦菊隐(1905—1975),原名焦承志,生于天津,祖籍浙江绍兴。著有散文诗集《夜哭》《他乡》。
夜 哭
夜正凄凉,春雨一样的寒战的幽静的小风,正吹着妇人哭子的哀调,送过河来,又带过河去。
黑色孵着一流徐缓的小溪,和水里影映着的惨淡的晚云,与两三微弱的灯光。星月都沉醉在雪后。
我毫不经意地踱过了震动欲折的板桥,黑,寒,与哀怨,包围着我如外衣一样。
夜正凄凉,春雨一样的寒战的幽静的小风,正吹着妇人哭子的哀调,送过河来,又带过河去。
我只能感觉这远处吹来的夜哭声,有多么悲惋,多么凄清。她内心思念牛乳样甜而可爱的儿子有多么急切焦虑呢?这我可不能感觉了。我不能感觉,因为黑,寒,与哀怨,包围着我如外衣一样。
夜正凄凉,夜里的哭声颤动了流水,潺潺地在低语,又好似痛泣。
1924年3月12日夜,津
夜的舞蹈
夜姑娘左手提起了黑蓝色的裙角,右手张举着黑扇,便翩翩地跳舞了。
她薄衫的四周用沉重的明珠镶嵌着;半圆的发环上戴着一颗大珍珠。
当她在不息地舞跃,那些明珠一闪一闪地闪出光耀,头上的大珠,有时被扇儿遮住,露出时,便益发亮得刺目了;当她在左顾右盼时,一丝丝的柳条轻轻地落入池中了,一朵朵的花儿偷偷地穿过了竹篱了,但在她未看的地方仍是黑暗得沉寂;当她在抖弄衣裳,一阵阵的轻风送出她袖中裙里的香气,到百合身上,荷花身上,和夜香花的腋里,更布满了园里林间;当她在斟酌脚步,夜莺奏着美丽的歌声,能言的鸟在旁喃喃地讲说她跳得怎样和谐的符节——呵,一切都催人入梦呵!
夜姑娘于是微微地笑了,笑声荡漾到林边,林里的叶儿也哈哈笑了;在睡眠的鸟儿惊醒来,也互相问了一两声是什么消息。
这在跳舞的夜姑娘实在倦了,便和衣卧在银灰色闪着青光的帐里,于是,呵,于是世界上的一切都开始讲夜的美丽,一如剧场里一幕闭后的嘈杂声。
(选自《夜哭》,北新书局,1926年)
他 乡
他乡的云烟,似故乡的黄沙蔽天;他乡的雨珠,像故乡的北风冰寒。
含了怨抑,忧郁,苦闷,疲乏与被压迫的悲痛,我伏在这行将落尽了的树林之下,遥望着远山在黑茫茫的空幻里;惦念着和平的家乡,在炮火的颤声里。
我正做着一个噩梦:在狂风似的旅途,我舍了恩爱,从疾驰的青春车上,跳到那凶浪拍上沙滩的海边,是否我可以化成苦涩的海水,兴起高高的波浪,卷入人间,将一切都吞下我这恶恨的腹中,行一次残忍呢?我正在迟疑。忽地连续的炮声,把我从梦中唤醒。我急起来向暗中瞭望那里,那里正死着千万英雄的远处,闪着火光。
哎,把热血撒在自己身上,把一切牺牲在沙场,还可以亲手歼灭这世界的一部分!谁更比含了怨抑,忧郁,疲乏与被压迫的灵魂,无处伸气去呢?
夜风紧了,战云在绘画出惨败的家乡,冷风吹来了湖水的颤动于茫茫之中。山丘都掩了脸伏跪在草野,哭泣着永不能哭诉的曲衷。那和平的音韵,在我战索的心情中,已被军笳的凄声所掩。全宇宙啊,都在悲泣——悲泣这些诚勇的男儿,惨死在惨恻之中。
然而那更惨于惨死的呢,只合孤零地在山之深处,夜已颓唐的时节,在行将凋零的楼间低泣。
我于是又在入梦:我站在吐火的山顶,高出于灰色遮尽的青天,拿着那斩过多少的青春,忠诚,热诚的宝剑,指挥着多少乌托的士卒。我把这全世界用炮轰毁,我把人间消除,我把那伏着杀机的笑脸,那酸刻的甜声,一并和怨恨,嫉妒,和被压的郁气扫尽。然后我一口气把士卒们吹飞天外,把宝剑砍掉了青山,哈哈地痛笑一场,滚声入凶浪拍上沙滩的海边,化成了苦苦的海水,兴起高高的波浪,卷入了人间,把一切都吞下我这恨恶的腹里,行一次残忍,把一切消除……
那以后,一片阳光,橙红色照满了洁白的大地,灵芝草和紫罗兰长满了全世界——那世界再不是人寰!再不见他乡的云烟,再不有故乡的黄沙与惦念,也再没有凌侮的残酷……
似人间狂笑的炮声,轰轰地传来,把和平与怒怨的好梦,击得粉碎。我重现于尘世间——重返于地狱的人间。
1927年10月下旬
(选自《他乡》,北新书局,192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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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散文诗一百年大系:风雨花路 - 目录 (1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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