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嘉川
韩嘉川(1955— ),笔名肖汉,山东青岛人。著有散文诗集《海角,亮起了渔灯》《水手酒吧》《蓝色回响》,散文集《阳光海岸》《饥饿的海》《鸟窝里的蛇》,以及纪实文学等多部。
野牛群,黑色的精灵们
从一个原生林到另一个原生林,
庞大的野牛群在狂奔。
庄严的大迁移在莽原的空旷中,
以山洪的咆哮、
土地的震颤、
热带雨林的癫狂,
——奔驰着。
留一片茫茫浮土作历史的尘埃。
驿站、古堡、埋进泥沙的累累白骨,在夕阳的熔炉里,流成了橘红的铁水;
草叶的温软、粉瓣的清雅,随弥漫的晨雾,纷纷隐入了广漠的记忆。
庞大的野牛群在狂奔。
(鼓乐疯狂地袭击着每个灵魂;在乌云的躯体中,电闪雷鸣在挣扎。
口哨四起。
大灯光以各种感情的色彩滚动。
舞台在滚动,天幕透视出辽远的橄榄绿。)
大草原吐出浑圆的太阳,
吐出赤红的牧歌;
套马杆倾斜着,
地平线倾斜着,
姑娘的衣襟倾斜着。
根须盘结着泥土,欲火激烈地燃烧。
扭曲的灌木间,风在舒展。
不规则的意念,在雪山下流溢,在繁杂的乔木中漫涌。
惊恐的蓝空以端庄,凝滞的峰巅以静默,形成恐怖;逼使黑色的精灵们狂奔。
庞大的野牛群艰难的迁徙,使世界盈沸。
(圆号号叫着,抓痛女人厚重的胸腔,于是,肌肤为婴儿们抖动。
高原老妪嘶哑的喉咙被春风刮得花花绿绿;
窑洞,半闭半睁,窥视着黄河、
黄麦、
黄黄的土地,
黄花女。
头颅,在一排排座椅上组成城堞,堞口露出一双双干涸的眼睛。
——古琴弦荡起黄土高原的诱惑,撕扯着观众。)
大群的黑色精灵们放射着;
从一个幽密的绿色群体到另一个幽密的绿色群体。
葛藤、蛇、涧溪在默默地伸展。
(阴森森的思绪,在幽暗中伸展。)
阳光、风,在小心翼翼地伸展。
(观念,在陈迹上开拓。)
背负着曙光之血、瀑布的脉律;背负着女婴的新啼、意念之泉;
野牛群,以溅血的蹄印扣动着莽原。
奔驰,填充着空间、距离。
庄严、艰难的大迁移;庄严、艰难的一段历史——庞大的野牛群,黑色的精灵们在狂奔。
——有感于现代舞蹈
(选自《海角,亮起了渔灯》,青海人民出版社,1989年)
夏日午后的意识流
竭力从无意识中醒来,
海潮和着混浊的市声,顿时漫上阳台,漫入落地窗(她还嗅出几分织布机零件碰撞的锈迹,混在里面),将汗湿的发丝上,那几缕不安分的气味,挤进了房角,压入了地板缝的陈旧。
太阳,却依然无所顾忌,将蛋黄的芳香,涂上尿布,涂上橱子里的葡萄酒和婴儿嘴角的涎水(这是梦的汁液,是他第一次啼哭后所流露的无意识)。
而海潮和市声,似在共谋着一件事;
却唤起了她每个神经末梢的痛感。
(走出车间的姑娘们,一定是又以梭子拉出纬线的方式,进行思维,在浴场,反复同道道白浪讲和;而楼房们,也还是用上个世纪的投影,所散发的霉湿气味,将她们淹没。)
到处都是陈腐的气味。
连丈夫那做了爸爸的笑,也是褪了色的;却仍旧浓烈,插在花瓶里,同菜籽油烧焦的气味混在一起,使她头脑昏昏陷入梦魇(赤裸着,仰卧在溪水中,被山林发出的岁月的吼声,沉重地压迫着)。
痛感,混入尘嚣,阵阵撕裂着下午。
(她那八台织布机,隔着二十二条街道,远远地提醒城市女人的价值;而乳汁,却又使她从胸围涨出了原来的尺码,)
海岸和都市,亦共谋着一件事,他们也想打开自己;像她常常在丈夫身边走神一样。(乘他还没有提着鸡蛋和饱含道义的微笑踏响楼梯,她将意识们放出去,悄悄嗅了嗅阳光的蛋黄味儿。)
其实,海岸和都市的潜意识,本来就是打开的,譬如:这些气味的自由流动……
(选自《十年散文诗选》,作家出版社,1987年)
过松潘
没有羌笛的幽怨了,却依然会想起那位诗人。
诗人饿着走在街上,兜里有不流通的货币,羚羊角和牦牛头凭诗是不能交换的。尽管有个女人曾穿城而过,而苞谷依然遥远,青稞依然遥远,酒在女人脸上绯红的酒窝里。
灰色的城墙坍塌了,在修复;松潘没有破败,诗人依然幽怨。
诗人饿着在街上行走,街上有刀和草药出售。
羌人在打制银质饰物和酒具,少女将歌声含在红唇里,镶银的靴子将街道踏得很疼。中午的阳光有些慵懒,街市亦慵懒,而马蹄依旧穿城而过。
有一哨人马啃着皮带走过的日子,空中下着雨。雨水濡染着城墙和那哨人马的衣衫,于是都灰蒙蒙的了,青稞在远方,酒在那哨人马奔去的地方。
因此,便疑惑那哨人马只是一段岁月,就嵌在了松潘的城墙上。
松潘的城墙一定很累了,走到这里的路很长很长,是诗人可以吟出不少佳句的距离,吟得累了就只有将手揣了口袋里,默默抚弄那些语言,掂量其作为货币流通的意义。
想买一管羌笛的人很多,却与诗人已经没有了关系;而牦牛肉和酒在什么地方,诗人也常常忘记。
诗人饿着走过松潘古城后,路就变得更长。
(选自《中国诗歌年鉴·1994年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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