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 川
西川(1963— ),江苏徐州人。著有诗集《大意如此》《西川的诗》,散文集《水渍》,随笔集《让蒙面人说话》,评著《外国文学名作导读本·诗歌卷》,译著《博尔赫斯八十忆旧》等。
鸟
鸟是我们凭肉眼所能望见的最高处的生物,有时歌唱,有时沮丧,有时沉默。对于鸟之上的天空,我们一无所知:那里是非理性的王国、巨大无边的虚无;因此鸟是我们理性的边界,是宇宙秩序的支点。据说鸟能望日,至少鹰,作为鸟之王,能够做到这一点;而假如我们斗胆窥日,一秒钟之后我们便会头晕目眩,六秒钟之后我们便会双目失明。传说宙斯化作一只天鹅与丽达成欢,上帝化作一只鸽子与玛利亚交配——自降为鸟是上帝占有世界的手段,有似人间帝王为微服私访,须扮作他的仆人。因此上帝习惯于屈尊。因此鸟是大地与天空的中介,是横隔在人神之间的桌子,是阶梯,是通道,是半神。鸭嘴兽模仿鸟的外观,蝙蝠模仿鸟的飞翔,而笨重的家禽则称作“堕落的天使”。我们所歌唱的鸟——它绚丽的羽毛,它轻盈的骨骼——仅仅是鸟的一半。鸟:神秘的生物,形而上的种子。
雨
雨,青草的福音。雨,大地的宾客。一枚雨滴是一条江河、一座大海的缩写。千万枚雨恍如千万颗魔力的水晶球。使我们看到我们意欲看到的过去与未来。时间在雨中弯曲。一些隐蔽的事物在雨中现身,被闪电照亮,被雷霆摇撼,并随雨的消失而消失。虽说雨水蒸发自大地,但它毕竟降落自天穹,因而被雨水淋湿的山岭适于隐者漫步,被雨水淋湿的游乐场仿佛夏娃离去后的乐园。与我们的灵感相通的雨,使我们欣喜,也使我们痛苦,使我们死去,又使我们复活。总之,雨使我们超凡入圣,使我们散漫的灵魂凝聚,注视,发动我们干枯的肉体去高歌,或低吟,或陶醉于无边的静默中。它默许我们在雨中的革命、复仇和情爱里,从里到外变成英雄。不过,雨中的世界又是冷清而空旷的。
(选自诗集《大意如此》,湖南文艺出版社,199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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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散文诗一百年大系:风雨花路 - 目录 (1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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