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 洛
莫洛(1916—2011),原名马骅,字瑞蓁,浙江温州人。著有诗集、散文集、散文诗集、文艺传记史料集等数十部。
孤独者
那个孤独的人,在夕阳余光流泻的村道上,敲着一根手杖,像沙漠上一只疲乏了的骆驼,颠踬着前行。
每天都如此:在黄昏的灰暗里,他走过那一片荒场到一个草墩,坐在孤寂的土坟旁边。
群鸭飞噪着,像多言的巫婆,絮聒着不吉利的琐语。这些黑翅膀的鸟儿,叫着,栖落在槐树上,忽然又不安地飞起,胆怯地盘旋一阵,丢下几声沉重的怨艾的叫喊,重复又歇到枝丫上。
风吹着坟头的青草。马鞭花轻轻地拂打着绿色的花穗。那个沉默的人,头发微微瓢动,但他没有转动一下眼珠,双眼凝望着那燃烧着的血红的夕阳。夕阳正向平野的那边,缓缓沉落……
“夜终于来了……”
孤独者轻声地干咳。他徐缓地站起来,踏着不平稳的步子,在草墩上踱着。
“时间永远在行进,永不疲惫,永不停息……”
他用手掠一下飞动的头发,吹着口哨。
草虫感到寂寞的难以忍受,都唧唧地弹奏起单调的曲子。夜的琴弦微微颤动了。
孤独者沉思着徘徊。
“人生,哦,人生。”他低声地自语。“生命的车辆,负载得如此沉重,在人生的路轨上,不分昼夜地行驶,一个站,一个站:童年,少年,青年,壮年,老年哦,一个站一个站地驶过去,而最后的一个站,那个灰暗的最终一站,却是泥土覆盖的坟墓。”
他吹着口哨,那一支哀伤的曲子,合着草虫的鸣奏,轻轻地一起在夜的雾霭里波动。
他凝静地停下来,一会儿,又踱着不规则的小步。
“而有些生命的车辆,”他又自语。“却没有驶到最后一站,便中途抛锚了,永远停下,他们没有驶完这一条悠长的路轨,竟将半途的一个小站,当作最终的一站……”
“那是不幸呢,或者有幸?”他自问着。
“我的一个年轻的朋友——哦,祝福他善良的灵魂得到安息!却在二十六岁的那一年,就抛下他年轻的妻子,和一个五岁的孩子,不说一句告别的话,便悄悄把他那一辆载着美好的灵魂和学识的生命之车,停下在半途的小站上,永远不再前进,搁置在人生的路轨之上!”
孤独者沉吟着,怀着友情的眷念,微微叹息。
星星用碧色的冷光闪耀,平野一片平静。坟墓里的死者永远酣睡,做着人世之外的和平的美梦。而远远近近,却有一二声疏落的犬吠,这就证明着活的世界的存在,但和死的世界却又相隔得如此靠近。
孤独者的思绪像断线的纸鸢,给风瓢去很远很远……
“但可诅咒的是——”她用手杖敲打着草地。“可诅咒的是——有一些燃烧着正义的煤炭的车辆,他们前进的马力是如此不可拦阻,而且他们负载着的理想和热情又是如此值得人们敬佩;但是,却有邪恶的奸徒,用阴谋和残忍。把这些轰隆轰隆猛进着的可敬的车辆,击倒在人生路轨的中途,使他们不能驶进那崇高理想的车站。而且,啊,这些可敬的车辆,原是要拖动全人类的命运,一起驶进幸福的车站的。”
“罪恶的奸徒啊,人类血腥的刽子手!”孤独者愤恨地叫着。
“而我自己,”他然后静静地说,“我是一列列车中的一节受伤的车辆,如今满身创痕,前进的速度是变得如此缓慢,而且又显得如此孤单。然而,我却不愿在人生路轨的中途停止啊!”
孤独者怀着满腔的积郁,一心的苦恼,在寂寞黄昏的草墩上,用沉重的脚步踱着。
夜色是如此深浓……
“时间永远行进,生命的车辆也永不停息!”他点着头,用手按在胸口,胸口像一团火在燃烧。
“虽然我是孤独了,但是我要我这节受伤的车辆,燃烧起生命的炭火,即使只有极微小的马力,也仍然要前进——带着希望,带着热情,驶进那圣洁的理想的拱门,到达人类幸福的总站。”
孤独者挥着手杖,轻轻地吹着口哨,在茫茫的夜的原野,从夜的道路上,沉思着归来。
1942年4月 温州
(选自《大爱者的祝福》,重庆出版社,198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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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散文诗一百年大系:风雨花路 - 目录 (1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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