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幼殊
成幼殊(1924— ),女,曾用名成修平,笔名金沙等,原籍湖南湘乡。著有诗集《幸存的一粟》《成幼殊短诗选》等。
圣诞夜归
车,戛然停了,颠醒了凄迷的人,眼睫竟已承满了泪,又为北风拂凉。下车,踉跄入静
。归来了,夜色暗朦中,敲拍岑寂的后门。凝郁的寒空闪烁着幽冷的小星。哦,沉醉吧,莫抖落了凌乱的影。空枝的残痕,如此疏落。
归来了,啊,归来了。
可泣的荒诞呵,欢悦的圣诞夜之宴。
1943年12月24日
(选自《散文诗世界》)
夜火畔
他们一共是多少个,也没有人去数。大家都只是团团地坐着,几十张脸上都跳动着辣火的嫣红,而显现得更其稚气了。一把白晃晃的弯月亮已经将夜空刈破,旁边散落着些银的谷粒——小星星。
他们只是团团坐着,虽然四野是如此沉寂,而夜里的寒气又雾一般瓢落到裸着的膝上,这整个的世界不会有一点侵犯,去加于这年轻的一群。狗,在迢遥的村前零落地吠着,河水只是静静地流着,没有喧嚷。
这些平日像南风里的树叶子一般转动着,摇曳着白亮的阳光的人,如今竟已觉得化石的庄严。有的紧依在一起,有的离得稍远,火的光尾不时跳上女孩子们浓烟般的头发,又把男孩子们裤管的直线加上金边。
方才的嬉笑喧嚷已经沉沉地睡去,方才的歌声仍在夜空里流连,然后轻轻地落到旷野的蔓草和冷湿的地面。明春吗?是的。田亩会变得更肥沃更丰腴,因为生命的声音已渗入了泥土。
火光摇晃着,映红了柴堆旁蹲着的执棒的人。他守着火,拨动柴片,更加上新的枝条,火光低暗了又更加高扬。你会想起那汪洋上看管灯塔的人,把自己的年华交付给无涯的碧水,为了仓皇的舵手,在迷途的舟上。
红色,镶着黄及蓝的辉煌的火焰,跳动着,卷舐着柴枝,从每一根木条上偎拢,聚合到一起,像普罗米修斯的发被海边的逆风挽起,把心里的光和热都伸向天空。灰黑的烟雾升腾上去,在夜寒里挥动着愤怒的拳。金红的火星随着柴枝的低微的爆裂声,飞溅入无垠的幽暗。虽然是如此短暂的一瞬,它已迸发出了生命的最热烈的喜悦和爱恋。
哦,如果生命都能如此光辉,死,又有什么可以畏惧?
所以这年轻的一群是应该被祝福了。他们懂得忙碌,是以才懂得安静和休息。他们已学会怎样用自己的辛劳,去抹干别人的血痕和眼泪。设若天上真的还有主宰,他将为他们骄傲而且欣慰。你看,今夜的风是缓缓而来的,今夜的流水是轻轻走过去的,今夜的树枝都伸展着手臂,要抚摸这一群滚热的心灵。
你应该永远记住这一夜,大家团团地坐着,围着寒夜的篝火。生命,在这一刹那显现出如此的神圣和庄严。请相信,它将永远不会凋零湮灭。
(选自《麦籽》月刊1946年第3期)
夜听火车——怀公刘
火车行进着,又一次,让我遥听到。它穿过暗夜,只有一弯新月的暗夜,轮箍颤转着,那顿挫,那节奏,而远去。“半是痛苦,半是痛快”,车中人,你,在最后的一首诗中这样唱着,也远去了。
火车行进着,那轮箍的颤转,是鼓点?是雨点?敲响人生的键盘,偶尔响起一声嘶鸣,我冬夜的窗不能阻挡。半是壮烈,半是凄凉。
火车,轮箍颤转着,穿山而来,跨水而来,从一马平川奔驰而来,又驶去了。你,当年在香岛的流亡学子,那时你我初识,唱啊,直唱到长髯瓢垂。迎着共和国又随着共和国一路走来,终于去了。你这最后的歌声,让我能想见那一格格灯光摇曳的车窗,由一系列的车轮托举着,越过京城难觅的城墙遗址,循大道、依铁轨,直赴终点。半是荣耀,半是叹息。
怀念你,热血诗人,老朋友,公刘。
2006年12月至2007年1月 北京芳古园
(选自《散文诗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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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散文诗一百年大系:风雨花路 - 目录 (1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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