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令野
羊令野(1923—1994),原名黄仲琮,曾用笔名必也正、田犁、予里等,安徽泾县人。著有《血的告示》《面壁赋》《回首叫云飞起》《叫花的男人》等。
水
不知是谁给这方洁净的水泥地泼了一勺水,当我一俯首,心的影子,树的影子,蓝空和白云;当我一昂首,那些形象依然有,在静穆的空间,就这么一勺水泼出了另一个世界。
那个泼水的人想是信手泼,即或自然一个天心的创造,就是一个妙境。那不是一只拈花的手,它却抛给我一个大千世界,就像一朵花蕾绘出的。
我不知那个泼水的人曾否惊悦于此一世界的面貌之爱观,就像一勺水泼出了一个自己的影子。这些开拓一面方塘的镜子,漾着天光与云影,总是有一种天机与情趣的。
当我饿渴于一种色彩,或者呐喊着一种声音,我的瞳仁也许是万顷碧波,浮不起一江月亮,我的嘴唇也许是一尾杜鹃,唤不住千山的春花,而一勺水却泼出了我的晨景。
月
一推窗,月亮泼我一身的水花,我的圆形的视窗就成了一面月亮的圆镜,照着我,也照着月。
穹空是深蓝的,而我的屋子除了那月形的视窗,就浸着一潭月色。如果穹空是一个湖面,我就是沉在湖底的一尾失眠的鱼了。
一尾失眠的鱼,它将呼吸什么呢?它将吟咏什么呢?周旋于月的升沉,它将想及涸辙是怎样的一种饥渴?
而且,有时也剪彩为钩,如一种无为的钓者:云的饵,总是瓢过我的额上。它的游离就成了我的向往。
可是我的呢?萎谢于失水的岁月,唯有这般卧姿神游于升沉之中,月恒临照我,我恒临照月。
月镜之中,我是鲲,而无鳍;我是鹏,而无翼。月,纵然圆为弹丸,弯为银钩,将怎样捕捉我呢?可是月的家乡,有我的归梦;而海的世界,有我的啸吟。
如果,我的自剖是一尺素之书,让月淡出的是否一片云脚的跋涉?是否一掬天花的漂泊?
镜
为什么要去寻觅一种容颜?在测量悲欢的深浅呢?当一团月成为镜,一朵花成为貌,这样我就成为欢照,影子就附庸为女奴。
当一种宿酲尚未醒来,依稀是我的孪生兄弟,扶我归去。常常从那片透明的世界中走出的,乃是叛逆的影子,举燃一株异端的烽火,我就像春花开放在你的脸上。
你不能以左手去摩挲了那个影子,又以右手去打击那个形象。你的愤懑,也许就是存在的象征。孤独有时凝为空白,即使纤纤飞尘,可能击向你的寂寞,在那虚无之中。
我的纵身投射,乃一意外,乃一惊鸿。而你总是抹掉我。如果你的空间容我栖息,我将飞成双翼的新凤,飞成冰雪的花瓣。
为什么你展读一页春秋,时间从你的颜面溢出,谁来品尝春花秋月?一种忘言的对晤之中,我你的脑际成为菱花的升落,眉柳的牵挂了。
花
传说天河已枯,结出雪花的园圃。月以旋升为镜,照映不出你的容颜。而你,恒在我的梦中吐着心香,恒在我的指间升起烟火。
而我总是耕耘着那片荒芜的心田,种一掬秋色,虽说地粮歉收的岁月,我总是品饮你晨间的夜露,咀嚼你风前的落影。
我这样生活着,你成为我的灵粮,有一天我将坐成一棵树,任你灿烂我一生,把所有血的脉流,给你燃烧一种春天的色彩,摇响一种秋天的音乐。
你所付出的,不是姚黄魏紫的脂粉,而是觉醒的果实,是一种生命的释放,一种死亡感受的生命重量!
(选自《中国散文诗90年》,河南文艺出版社,200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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