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 尼
丽尼(1909—1968),原名郭安仁,湖北孝感人。著有《黄昏之献》《鹰之歌》《白夜》等。
黎 明
是在黄昏,我携着我的孩子逃了出来。孩子非常慌张,他还没有他的力量;至于我,我却太老了。我们一路奔逃着,留神着前面,听着后面的喧嚷。
渐渐地听不见人声了,只有风在吹。我同孩子都拭去了我们脸上的汗水,我们仍然不住地在喘息。
没有月亮上来,这是个黑暗的夜。孩子渐渐地忍不住要哭了起来。
在地上,只有沙漠,只有深没膝盖的沙漠。
“这儿太黑暗,太黑暗了,爸爸!”孩子说。
“是的,我们是在黑暗之中。是有人们追杀着我们,他们有的是刀和枪,他们要来追杀我们。”我的声音是断续的——这声音使我和孩子听了都觉得凄凉。
孩子鼓起了他幼儿的勇气,放声哭了。
风在吹啸,沙漠在咒诅。
怎么忍得住不哭出来呢?可怜的孩子,我们是在这样的黑暗之中了呀!我拭去了我的眼泪,在荒凉的风声之中抖动我的身体。
我们倒身在沙漠之中睡着。沙漠是冰冷的,孩子时时紧握他的手,他是在学习反抗了。
仍然是没有月亮,我们仍然是在黑暗的、荒凉的沙漠之中。
孩子站立了起来,紧握了他的手,昂起了头,向着天上呼啸。
我意识着,沙漠在震动。我也站了起来,抬起了我的头,望着天上。
“我们要咒诅这个黑暗,我们要咒诅这个沙漠!”孩子说着。
我也说着。
“要停留在这儿,只有死亡,这里没有生命。沙漠之中没有生命。我们要回去,要回去,爸爸,回到我们厮杀的地方去。我们的生命在血中,我们的生命便是我们的血的流动。”
我和孩子都回转了头,我们的心在跃动。
风停止了吹啸,沙漠也停止了咒诅。
我们是在向前进。
是在黎明以前的时候,我们的拳头又在血液之中挥举了。
1929年4月
(选自《黄昏之献》,1935年)
漂流的心
夜是有一些寒冷。
不是除夕么?
在我们的火炉上头,还存留了一星儿小小的火焰;一枝梅花横卧在案上,现出了残年的疲倦与哀情。
没有春天呢,我的心。
我有一些沉思与回忆。
啊,这连年底漂流。
季节与年岁之转换么?只给了我一些怅惘,而且这过去又犹如一个黑坑,掩盖了青春的心情。
唉,这如梦的生命!
唉,行踪如浮萍!
唉,我感觉了一些寒冷!
命运,你将把我带到什么地方?
无论哪里,都没有我的家。
我曾被人椰揄说,啊,你可怜,你是无家的人;然而,自己更是茫然于生命为我画上的曲线。
如今,寒夜是这般凄清。
走吧,一个瓢行!
走吧,一个瓢零!
我给你说,我有一些儿胆怯,有一些儿恐惧,我宁愿倒睡在此,等待着命运之牵引。
唉,你的面影!
唉,我的恋情!
唉,漂流的心!
到明年会有一个春天,你说。
我说,到明年我已经前行。
想罢,从这里,我的眼睛远望着前程,越过了大海,山巅,和黑暗的森林,在寒冷的深夜。你岂不知道我是一个疲倦的漂流的人?无论是今年,明年,寒冷或者春天,都不能改变我的心情。
啊,你天际的星星,当黎明与曙光到来,你会无踪无影。
明年,他们会有欢乐,为了这未来的春天。
1932年1月
(选自《黄昏之献》,文化生活出版社,193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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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散文诗一百年大系:风雨花路 - 目录 (1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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