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 耀
昌耀(1936—2000),原名王昌耀,湖南桃源人。著有《命运之书》《昌耀抒情诗集》《昌耀自由诗》等诗集。
穿牛仔裤的男子
穿牛仔裤的男子两手插在裤兜。
穿牛仔裤的男子一串串叮叮当当的铜钥匙拴在裤带一侧铜钮环。
穿牛仔裤的男子紧绷的裆头显示那一隆起的弹性美。
穿牛仔裤的男子望见春雨一阵比一阵浓。那只翠绿的啼鸟并没有回来。穿牛仔裤的男子瞬间眼神透出阴鸷,随后又略带忧郁。
(此刻的西部高原与春雨里的江南其实也相仿佛哩……)
是吗?
穿牛仔裤的男子背手转身向窗子,宽阔的肩背齐刷刷地一股子锐气,铜墙铁壁似的。
(选自《诗歌报》1986年5月6日)
斯 人
静极——谁的叹嘘?
密西西比河此刻风雨,在那边攀缘而走。
地球这壁,一人无语独坐。
(选自《昌耀的诗》)
俯首苍茫
我消瘦,因为热病总在燃烧我的膏脂。
我默寂,因为我常要听待心智的倾诉。
是在关西。
他是关西大叔。是行吟歌者。
他不幸一生需以手掌代步浪迹国土。他挪动左臂牵引躯干朝前,而在大道撑行,每一次位移都使得他紧缩了体魄如同投向大地的夯砣硪石,而他伤残的右腕毫无意义地举起,像是木桩停着一只垂死的肉鸟耷拉头颈柔软丑陋。如此以手掌在土地划行,每前进一步他必憋紧喉头运气行腔,仿佛是突然地醒悟,而后一仰脖梗发出几声爆裂的音团——男人的呐喊,像是拼死穿过由无尽的脚肢组合的肉体丛林。
我感觉目光瓢落如秋风漫卷中的黄叶。
我听到的是从来不曾听到的困惑灵魂的杀伐之声:短而促,顿挫有力。那节奏是大吕黄钟,铜琶铁板。是叫板。是红光。是人类童年围猎野牛所发出的号呼。那声响惊怖、寒心,但却振奋之极,让我意识到野牛之血中那一英雄的阵亡:彻底的阵亡。
但那里只有战士的落泊。
他渐渐远去,只有我是行丐,消瘦而默寂,感觉自己渴望震颤的心灵仍在期待他的给予:意志与伟力的给予。我这样期待,好久好久。
啊,升起来了,你们——无穷众多的仙鹤,提升起洁白的羽衣,有如白光璀璨的幻湖一齐喷射空际,荡漾荡漾……像是祭坛的奏乐,远近钟磬随之悠扬地鸣响。但那唯一的鼓声隐隐约约,仍以因果莫测的警示不忍与人远绝。
人类骨灰撒播的一片沃野。
朝向苍茫俯首。
(选自《星星》诗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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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散文诗一百年大系:风雨花路 - 目录 (1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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