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 伟
高伟(1964— ),女,山东青岛人。著有诗集、散文集《玫瑰·蝴蝶》等14部。
今夜,我比死亡还黑比伤口还疼
我的爸爸,是谁把你变成了这个样子?
你躺在病床上,听不见我的呼唤。
我从来不曾像今天这样叫你。我想叫你一宿。我要让自己听见,自己发出的声音。
我为什么不在你好好的时候,握握你的手。
我要这样握着你的手,爸爸,我要握你一宿。
我的差三岁就一百岁的爸爸。
你为了把自己变成灰,先变成活着的人。
我也是。在玩这个游戏。为了有一天把自己变成灰,先在肉体里面经历万劫不复的生。
亲爱的爸爸,你看我正在吻你。我怎么现在才吻你呵,你快变成婴儿的时候我才想起来吻你。
我要爱人的亲吻要得那么饿。
吻是多好的东西呵,我却想不起来给你一个。
你是我亲爱的爸爸呀,你给了我命,我却总是忘了给你一个具体的吻。
爸爸,我在为你祈祷。我不知道祈祷你活?还是祈祷你安息?
你活着只剩下疼痛。我比你还疼。
你安息了就没了。我的生命一大部分也在没。
亲爱的爸爸,我在为你祈祷。祈祷你不疼。祈祷,疼痛不要再在你老旧的身体上寻欢作乐。
今夜我比死亡还黑,比伤口还疼。
爸爸,今晚你躺着一动不动
我们把你放在孤零的地方,爸爸。今晚你和那些一动不动的人在一起,要做的事情就是一动不动。
这是你在尘世上唯一能做的事情。一动不动,做一个晚上。
爸爸,几个小时前我一直在抚摸你,我要感觉到你的肉体,是怎么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变凉的。
城市那么冷,风那么硬。而你那么孤伶。你已经这么冷了,我们还要让你待在这个比你更冷的地方,这难道不是天底下最不讲理的事情吗?
姐姐说,天这么冷,要是爸爸在晚上醒过来,看到自己待在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若是爸爸坐起来,回忆这是个什么地方,他该多着急呵!
爸爸,我从来不知道你能死。你健康,健康成老头儿了我也不知道你能死。更坏的是,我不怀疑这种信任。
阳世是一个旅游胜地,你不是一个机灵的游客。你死心眼儿,你胆小,你连享受都不会。
你到死了都不懂得怎么抱怨。
我眼见着你在变小,像一块风干的肉在缩小。
一开始你是时光的食物。时光腌制你,让你变得好吃,让你好吃成死亡的食物。
时光一瓢一瓢地泼,三千弱水是多少瓢?
爸爸,你一声不吭。是不是因为你比我更知道,什么是你要的永恒和虚无要的虚无?
我情愿冬风一直凉。要凉,就凉进我的骨头。要凉,就和我爸爸今天的肉体一样凉。
爸爸,明天你的肉体就要被大火取走。大火明天就会像个魔法师,把你变没。
爸爸,明天你和大火这个词语,一起私奔吧,把自己私奔没,一直私奔到我为你一直祈祷着的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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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散文诗一百年大系:风雨花路 - 目录 (1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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