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成淼
徐成淼(1939— ),上海人,现居贵州贵阳。著有散文诗集《燃烧的爱梦》《太阳瀑布》及文学评论、论文多篇。
太阳瀑布
在七千亿度的大火聚中熔冶女娲石,熔冶欢乐、忧虑、幸福和灾难,熔冶情欲、冷漠和愁苦。七支白炽的手指拨弄七弦琴,琴弦绝断,琴体裂成碎片。
日冕于锐痛中愤怒地涌动,大漩涡裂变而且回转,黑子爆炸,点亮了照射几亿年的耀斑。
太阳风啊,太阳雨啊,肆无忌惮地爆发、喷射,把渣滓与创伤抛向黑暗的深渊——七色的太阳瀑布恣意倾泻。
光箭如簇,洞穿虚无洞穿四维空间,洞穿以太洞穿电离层臭氧层,洞穿云的铠甲雾的亵衣,洞穿人类洞穿我同族和异族的祖先,洞穿我的父母我的兄长姐妹洞穿我自己的灵与肉。剥去一件件迷彩服,剥去我自以为真诚的真诚自以为纯正的纯正,剥去我的稳健严谨和持重,剥去一切伪装的伪装,削去荣誉削去声望削去单色的操守和风纪,释放妄想释放骚动释放狂乱释放欲望,给我枯瘠的伟岸和威严神圣和骄傲涂刷红涂刷蓝涂刷黄紫橙绿青。在我的胸腔与腹地放肆地开凿溶洞开凿地下河开凿悬崖和大峡谷。
我的太阳风啊太阳雨啊太阳瀑布!
大山耸出乳峰峡谷敞露肢体丘陵一浪接一浪涌来,太阳臂抹平原野,让草叶冒出汗,松针滴落泪水,枝干流血浇灌,我欺人而自欺的垂危的神经树!
溶化搓揉搅拌,骨灰和着血水塑我颇腔和胴体,塑我臂膊腿脚手指足趾,用七齿钢梳搔耙我的黑发白发灰发,给鼻梁与颧骨以原质的诱惑与英俊!
我的太阳风啊太阳雨啊我的太阳瀑布!
七个音符的太阳歌响彻整个天宇,七色碎片在天幕镶嵌创世图。七色土为我雕塑虚幻女性艳美无双的女性,荡平犹豫荡平恐惧荡平畏葸,荡平我的怜惜怨恨和忏悔,升入无极,太阳火与地狱火在生命的终点燃成双焰!
吹胀我的肺叶和胃囊,七只火烫的无形手托我脱离阴曹脱离净界脱离七重奈何天!以尘世的谷麦填充我瘪软的胞衣,羊水滚沸,秽血冲刷胎盘冲刷痉挛的子宫壁,白炽手不由分说,扭断我最后的依恋,脐带活生生断离!
太阳风太阳雨太阳雷霆震怒太阳瀑布冲垮高崖,七千亿吨河水在一瞬间全部跌落!洪水彻底泛滥,世界屋脊和海沟一起夷为平芜。
……天空
透出玫瑰般的
浅红,
日全食。
太阳瀑布在七重交响乐中隐去,那黑色的光芒覆盖混沌覆盖洪荒覆盖昨天和今日。在分不清天和地远古和未来的隧道顶端,血污漫漶,一个男婴在号哭中艰难地娩出,在他身旁,躺着听那孪生的同样稚嫩的——
太阳新生女!
(选自《精美散文诗读本》,2009年)
深海沉潜
我要去的,是世界上最低的地方。
比峡谷还低,比深渊还低,低到了再无可低之处。
以勇者的名义挑战世界的深度,我全副武装,一头扎进了大海。
下潜,下潜。
再深,更深。
一直深潜到不可思议的极限,直抵生命的末端。
那是世界的尽头,那里暗无天日。
周围漆黑一团,没有一丝光亮。只靠一支电棒,照见被我搅动的水流,和峭壁上脱落的几缕细沙。
长夜漫漫,昏天黑地,一片死寂。
有如地狱的入口,逼人放弃最后的幻想。
我突然陷于彻骨的孤独,恐惧感油然生起。
就在此时,电光一扫,我看见前边不远处,两只小红虾正在嘴对着嘴试着亲吻。被亮光惊动,它们一起侧过脸来,眼神又吃惊又得意。那种稚拙的模样,令人忍俊不禁。
这是天大的奇迹!
万米海沟,一千多个大气压,血都浓缩了,竟然还有如此活跃的生命。
小红虾引我跟它前往,一起去访问它的伙伴:无眼鱼什么也看不见,连眼睛都退化了,却游得自由自在;管状虫和孔虫上蹿下跳,兀自在黑暗中撒欢;还有狮子鱼和欧鲽鱼,一对对在那里进退自如,自得其乐……
在生命的禁区,它们活着;在浓黑的海底,它们相爱!
黑暗也能造就幸福。千寻之下,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同样是爱侣们死心塌地的情场!
(选自《文艺报》2017年1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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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散文诗一百年大系:风雨花路 - 目录 (1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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