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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 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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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 婷

舒婷(1952— ),女,原名龚佩瑜,福建晋江人。著有诗集《会唱歌的鸢尾花》,散文集《心烟》等10余部,《舒婷文集》3卷。

无 题

一

一只小鸟,落在窗前的柴扉上。它乜斜着眼睛,偏过脑袋,时时扑拉双翅,向我唱了又唱。

是告诉我飓风过后覆巢的忧伤?告诉我道路逐渐干燥,而且已走过一位捉蜻蜓的小姑娘?还是告诉我遥远的雾水、遥远的村庄?

我听不懂另一个国度的语言。

于是,我拿出我的小本子,握紧拳头,涨红了脸,朗读起我的诗行:灯笼花;礁石上的月光;映在宝蓝色天幕上那尖顶与圆顶的楼房……

我寻觅那小鸟,它已不知去向。

我这才明白:在那最好的时刻,我们只该默默相望。

二

还是那只鸟。

它不是已经飞走了吗?

可是,晨间在林荫道上,它颤悠悠的啼声洒下,如含着露水的清亮的阳光;傍晚它在我头上做花样飞行,像热恋中的少女经过心上人面前那么轻盈、自信。

夜里,不知在什么地方(也许就躲在玉兰树上),它芬芳的歌声像无数小蒲公英,轻轻降落在我的梦中。

我醒来时想:我们把它叫作飞鸟的东西,更像一种无所不在的欢乐。

三

我摆好纸和笔,做出诗人的模样。

我的心是捕鸟机,就安放在柴扉上。

早晨像无猜疑的孩子蹦蹦跳跳过去了;日午喘着气,不情愿地挨过去了;傍晚时分,我哭了。因为那柴扉上,除了枯萎的白玫瑰,什么也没有。

突然,在我心灵深处,响起了那熟悉的歌声(人人的心,都可能成为一只神奇的八音鸟吗?)我们把它叫作欢乐的东西,也像飞鸟一样有自己的性格。

(选自《福建百年散文诗选》,海峡文艺出版社,2013年)

回 答

我相信我们在另一个世界见过面。

是一对同在屋檐下躲避风暴的小鸟?是两朵在车辙中幸存的蒲公英?我记得我是古老的大地,簪着黎明的珠花;你是年轻的天空俯身就我,垂下意义无限的眼睛。

一戴上假面,我们不敢相认。

我相信我们还有其他未泄露的姓名。

你是梦,我是睡眠;你是巍峨的冰峰,我是苍莽的草原;你是躲在受辱的土地上不屈的弗拉基米尔路,我是路旁履着绿苔的一汪清泉。

在我们以颜色划分的时候,我们彼此不信任。

我相信我们都通晓一种语言。

花钟喑哑的铃声,陨星没写完的诗,日光和水波交换的眼色,以及录音带所无法窃听的——霞光嫣红的远方给予你我的暗示。

如果一定要说话,我无言以答。

1977年1月24日

(选自《心烟》,上海文艺出版社,198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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