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北汜
刘北汜(1917—1995),吉林延吉人。著有散文诗集《曙前》和《人的道路》。
荒 原
远远的山里落着雨。山是绵亘的,荒凉的。云,棉花似的,雾样的重重地堆积在那里,浸没着山岩。我在山巅上走着。
而这时很快来到我记忆中的,是渡我过了多少冬天的严实的小屋。在北方,我们是习惯住在一种不透风雪的小屋里的,我们的小屋建在冬天满生着红色臻叶树的山边,从山脚到山巅,一片红色,我们和我们的小屋便被这红色包围着。我们爬山,在狼藉的落叶堆中拾取橡实,从积雪上追寻禽兽脚迹。我们的足迹踏过整个的山,我们全被这红色包围着。
山巅常常是有着棉花似的积雪的。
山,在冬天,是绵亘的,突出着坚实积雪的胸膛。
在北方底山边下,我们严肃地,认真地渡着冬天。
我们愉快地发出歌唱,在洁白的雪掩着的土地上,我们生活,笑,每点雪花的瓢荡都使我们的心活跃。
迎着雨,现在我是在遥远的南方的荒原上了。我匆匆走着。我在走着一段不知什么地方才是终点的道路。
我突然地打着冷战,想起这是南方的冬天了。但我仍然能看见,在路旁,在衰败的草丛深处,满生着一种紫色的钟形小花朵。它们怯生生地立着,纤小的茎叶像就会在对于它们是太大的宇宙里消灭下来,但它们固执地存在着。它们当着寒冷的冬天在生长。
它们的小花瓣有的是那么新鲜而浓重的紫色。
它们开在荒凉的路旁,开遍在荒原的每个地方,随处都有它们。它们以紫色包围着每个路人。
注视着它们,我的心里低低念着:“你紫色的小花,你寂寞的、茁壮的小花……”仿佛面对了亲切的友人,仿佛又在我的小屋里守着红红的炉火,或是走在生满红色臻叶树的山边上,我失去了荒凉寂寞的感觉,我不感觉是在赶路了。
我小心地在荒原的道路上踏下脚去,许久许久注视着它们,忘却了寒冷和无边的荒凉。
(选自《曙前》,文化生活出版社,1948年)
曙 前
我住在一所古旧的宅邸旁边。围着它,是无数破落的民房,和一所生满柏树的古庙的大院落。
太阳天天明耀地出现,然而,天天我们的院落是暗淡的。
古庙中的柏树影整天阴森地铺满在我屋前的院地上,映着树影,新砌的土墙是显得凄恻而暗郁的。
当挑水人每天黎明时到来,用竹帚刷洗缸底的淤泥,响起一片哗哗的水声时,我知道这是起身的时候了,随后,墙外会有人吆喝起羊群,会有一阵清澈的铃声漾进院落里,之后,午间过去了,夜晚到了,我会听到同院一个老人的咳声,那暗哑的痛苦的声音好像就拴在我的耳边,沉重地坠住我,而从院子的另一侧上,我听到一声冗长的梦呓,和咬着牙齿的声音,那从一个有点半疯的人屋中发出来的,每晚他都不能安静。……而一天结束了。
没有明耀的阳光,没有活动,没有谈笑和争吵,默默地活在黑郁的世界里,人们是有着菜一样难看的脸色的。
——明天,太阳升起了,阳光会透过阴影,照出一片光辉,罩住整天、整年在阴暗中的生命吧?
望着一点点闪亮的星子,我禁不住祈求着,我向暗淡的院落里顾盼,等待着天亮。
(选自《文艺复兴》第1卷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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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散文诗一百年大系:风雨花路 - 目录 (1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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