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敬君
何敬君(1957— ),笔名老河,山东即墨人。著有散文诗集《从五月到五月》《逝水年华》《亦远亦近》《谛听:阳光走过大地》及诗集、散文集多部。
苏东坡走下紫金山
(0)
公元1084年,北宋神宗朝元丰七年,盛夏七月的一天下午。
金陵。
太阳晃晃悠悠地悬在西天,迷离的光芒铺满长江,铺向紫金山西坡。
(1)
江水东流,山坡西蜒……
溽气南来,暑风北去……
苏东坡骑一头毛驴,沿紫金山西麓的蜿蜒小道蹒跚而下。
王安石拄杖倚在“半山堂”门口,怎么也看不清曾经澄净如练的长江的面目,只听到轰轰的漩涡声自天边而来。
王安石微微叹了一口气,
苏东坡的背影渐行渐远,渐模糊于夕辉和树丛之中。
(2)
骑在瘦驴背上的苏东坡向西望去,
他望见了黄州。
他知道那片泥泞里长出了一个新的自己,从此既是苏轼又是苏东坡。
苏东坡与苏轼,将交替或并肩行走于时世。
王安石也恍惚望见了黄州及黄州以外的天空和旷野。
他喃喃自语着:“不知更几百年,方有此等人物!”*
(3)
王安石轻掩大门,低低地吟起:“只缘身在此山中。”“从公已觉十年迟。”**……
他的心跳呼应着拐杖着地的声息。
苏东坡在江边下了驴。
驻足……
“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他看到自己是一朵沉浮的浪花,一尾水中的游鱼,一粒江底的沙子。
浩浩江风灌满了他的耳朵,扯乱了他的须发。
他好像眯起了眼,敞开了衣襟……
(4)
望着长江水的苏东坡站成了一座塑像。
他想起了自己的诗行词句:“宦游直送江入海”,“有情风万里卷潮来,无情送潮归。”**……
王安石在“半山堂”里坐成了一座雕像。
明天和明天的明天,是雨还是睛?
塞上秦关汉阙,江南古寺废墟。
他风起云涌的脑海瓢忽起残卷般天象地理图。
他闭着的眼睛里,苏轼时而高大时而矮小,迷离而孤独。
(5)
苏东坡睁开眼,抖擞了一下身子,偏腿上驴,继续往前走去。
西天的太阳更低了,他的影子更长了。
苏东坡抬起头。
他看到了不同于黄州的景色,感觉自己从浪里浮起,如溺水者再次张口呼吸。
他会暗笑么?笑自己在浑浊的江湖里游宕却总想将须髯如戟的头颅抬伸于湖面之上么?
他在默念“再见黄州”么?
他想到了王安石此时所念所想么?
(6)
王安石一直在沉思,在自语。
……苍蒙之下,庐山不过一泥丸,我们已不识它的真面目,况波涛千倍于峰岭的宦海乎?况横侧不显而瞬息万变的人心乎?
……洞察世故练达如老夫亦难逃污泥,况一肚子不合时宜、率真如你?
……你走到了哪里?
他面壁如同注视夕阳下暑气蒸腾的大地,
黄州……汝州……黄州……如块垒充塞他的肺腑,片片悲哀在焦躁里浮泛。
他似乎看见苏东坡在苦笑,苦笑如七九天里的丝缕南风,充不满胸腔,渗不出肌体……
(7)
骑在驴背的苏东坡仍在颠颠踽踽地前行。
江风一阵急于一阵,他的须发更加蓬乱了。
他在回味王安石的提醒和叮咛么?他会在意么?
他是唱过“也无风雨也无睛”**,四十八载的心田沟壑纵横已如龟裂的土地。
他是否在想土地的命运就是他此前与此后的命运?
此时斜晖中的苏东坡想不到多年后病衰中的自己。
那时他将吟“常恨此身非我有”,又吟“一万里,斜阳正与长安对。”**……
(8)
身后的紫金山愈来愈远愈迷蒙,
苏东坡在一处密林里下了驴。
王安石不清楚苏东坡走到了哪里,
他知道苏轼仍将寄身庙堂,仍将关情花花草草叶叶枝枝,
他知道这个不谙水性的泳者不会上岸,将继续泅浮。
王安石知道大地上总是阴晦偶有睛,
他知道苏东坡与苏轼将跋涉于北方的风霜冰雪和南方丛林莽泽。
一路……一路……
(9)
下了紫金山的苏东坡放开了那头驴。
后来,再后来……
他穿着自己做的木屐,披着自己编的蓑衣,拄着自己折来的竹竿。
乘坐不系之舟,饮浊酒,唱大风,淋淫雨。
一颗不安分的心如网中的鱼,如透过竹叶的光,如寺院的钟鼓,如薄酒,如荔枝……
他放开的那头驴,后来自由了么?
(10)
八百多年以后,一个德国人说:
“人是悬挂在由他自己所编织的意义之网中的动物”***
此时,我在想:
坐着官轿的苏东坡和趿拉着木屐的苏轼是一只老挂钟的钟摆或者一架悬于老树枝的秋千么?他握住过拴着自己生活的那条绳子么?
我想去紫金山的“半山堂”吃一碗东坡肉了。
会有么?
附注:公元1084年,苏东坡结束了在黄州的贬谪生活,赴汝州任途中看望了寓居金陵紫金山“半山堂”的王安石,二人盘桓二三日,泯去旧日恩怨。
*王安石语
**苏东坡诗、词、语
***德国哲学家马克斯·韦伯语
(选自《青岛日报》2017年10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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