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子奇
郝子奇(1962— ),河南鹤壁人。著有散文诗集《寂寞的风景》《悲情城市》,诗歌集《星空下的男人》等。
角落角落
在最黑暗的地方,那些角落,没有灯。
闪着渴望的,是疲惫的眼睛。在灯火灿烂的地方,他们努力寻找着,几张与自己无关的旧报,一些被别人消费尽内容的空箱,一个残留着些许奢侈的瓶子。
一群匆匆寻觅的蚂蚁。在城市,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归宿。蚂蚁般在收获的土地上去寻找几粒散失的米,他们在这个城市遗失的废品中,找着自己的幸福。
一支烟,也是自己的浓缩。在淡淡的燃烧中,就要成为看不见的灰烬。明天归来,是遥远的。现在,躺在散发着怪味的车子上,他们蜷缩成车上的废品,被沉沉的夜色回收了。
在灯火阑珊的地方,那些角落,没有亮度。
几间废弃的工棚,几段很少有人走进的通道,或者,一片等待脚手架占领的荒园,把跪了一天的自尊,伸展一下,在昏暗的灯下。
残缺不全的身体,就像在沧桑中行走的总也无法完美的日子。在包装得完美的城市,他们隐去自己的梦想。被粉碎过无数次的心,只能在这个时候修补一下,痛还在流着,就要流尽最后的生存了。
像流浪的风,吹动着沉重的落叶。数着城市最后的恩赐,那些硬币,正在发出细微的声音。很快,巨大的喧嚣呼啸而来,淹没了仅有的快乐。
在最低矮的地方,那些角落,没有高度。
透风的门窗,滴雨的屋顶,长成一种裂痕的伤疤,在城市的躯体上隐隐作痛。
灿烂的灯火,照不亮这些街道的背影。孩子在小小的饭桌上演算着遥远的梦想。老人们在门口的破椅上摇晃着残缺的日子,那些吱吱呀呀的声音,很像无休无止的唠叨,破窗而入,让新婚的男女惊出冷汗。
一片城市树林上瓢落的残叶。叶子残缺着,发黄的日子还在起伏。临街的房子已经涮上了拆字,很白,刀的白光。很像久远年代无助的死囚,这些房子在等待刀的到来。飞来飞去的广告,黑暗中的流萤,总也无法点亮潮湿的夜色。
在灯火辉煌的地方,那些角落,正在燃烧。
熄灭的,是田野的原色,是山泉的韵动,是炊烟的飞翔。越来越少的遮羞,被酒亵渎着。女性最后的秘密,正被金钱一一占领。
剩下的已经不多。青春在苦涩的烟卷里正成为一片片虚无的灰烬,被麻木弹落着。尊严醉了,比摇晃的灯光更加迷离。找不到回归的路,那些抹着城市底色的笑,正成为另类的脸谱。
正在燃烧的,那些欲望,从扭动的躯体,妖媚的眼角,跳动着,以流感的速度,使狂热的城市又多了燥俗的病态。
在最庄严的地方,那些角落,正在狂热。
最高的楼正在沙盘上崛起着,成为城市的标记。跳过旧城区的灰色地带,新城的轮廓色彩斑斓,被描上越来越多的线条。
那些拥堵的路,那些像螺丝到处出力的农民工,还有,没有课桌的孩子,树叶一样堆在门前的上访者,在下岗的风雨中奔跑的职工,还没有在城市的沙盘打上标记吗?
产业王国来了。商业帝国来了。高端会所来了。华丽的广场来了。拥挤着站满了城市的前排,摇动的旗帜,在瓢,在瓢。热衷欢呼的目光在这些旗帜上陷落着,找不到城市的方向了。
一滴墨汁,在纸上泅出的图案,是城市的斑点吗?
一片碎布,在衣衫上点缀出的造型,是城市的赘余吗?
一朵浮云,在天空划出的痕迹,是城市的创伤吗?
角落。角落。角落。这些城市的碎片,还在繁华中散落着,
破碎成另一种疼痛。
(选自2013年12月20日《光明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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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散文诗一百年大系:风雨花路 - 目录 (1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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