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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 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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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 金

叶金(1922—2014),原名徐柏容,江西吉水人。著有小说集《原野之流》《新婚之夜》,散文诗集《阳光的踪迹》。

小 河

你曾见过一条小河吗?

小河从高原的山岭,向山麓奔流而下,从容地走向前面,后面的步子追着前面的步子,不憩地流着。

千万年前,她以冒险的脚步,从没有路的地方走出一条路来。她遭遇过无数次岩石的抵挡,从南面折向西面,又从西面折向北边,河流迂回地前进。她也从不后退一步或者停止休息片刻走过迢迢万里的疲乏的脚步。也许她走到一个谷地,三面都是岩石的阻挡,而她仍然不曾后退,冲击又冲击着岩石,冲击又冲击着岩石,岩石遂一层层地融蚀了,一层层地为小河底水流吞噬了……于是有一天,小河冲开岩石,从岩石与岩石之间冲开一条狭路,从没有路的地方冲开一条路,被禁锢久久的河流又浩荡地流向前面……

河流是顽强的战斗者呵。

也许经过了一次这样艰困的战斗又遭遇一次,冲过了一次又遭遇一次,小河唱着她的歌,唱着她的进行曲,她要走向广大的天地,她要走向宽大的海里,让她东西南北自由自在地走来走去。……

小河是酷爱自由的,小河是争取自由的战斗者呵。

今天,她不息地沿着她的前行者的脚步,沿着她的祖先们开拓的大道,从容地唱着她的歌,唱着她的进行曲,穿过万山千障,流向大江里,流向海洋里……

春天,是江河得意的日子,是江河欢笑奔跑的日子,也是小河得意的日子。

小河的水涨起来了,挟着巨大的声势奔流,急湍地号呼着,像在与春天赛跑似的……待到她把春天丢在后面,一个又一个奔流到海里,小河笑了,小河鼓着掌,喷着欢笑的泡沫。

春天是小河的世界。

可是,春天跑着跑着,有一天,却把小河丢在后面……

春天走了。

夏日,是炎热的阳光在焦炙着小河,小河不住地流着汗,她奔跑的脚步迂缓下来了。小河失去了欢乐的光辉,小河失去了年轻的活泼,小河喑哑地流着,流着……

小河没有屈服,即使那么迂缓,她还在炎阳下不断地流着,流着……

因为小河血管里流的是战斗者的血液,承继着顽强的战斗者的毅力。她知道,春天虽然过去了,但还有许多许多美丽的春天。

春天过去了。

夏天也过去了。而小河经过一次最痛苦的煎熬,留下烙印似的创痕。河床干涸了半边,露出半边沙底,而水流只是狭窄地在一侧徐徐地流着,徐徐地流着……

小河永远是战斗者,流下一滴水也还要流着呵。

小河迂缓地流着,潺潺地像山间的溪流。

人们在岸边,在桥上,看着恁地浅的小河还在流着,看着一半是沙滩、一半却是浅得望到河底沙层的小河,讽嘲似的哈哈大笑了。

——这也算是河吗?

——这是从没有走过船的涧溪吧?

人们尽情地椰揄着,哈哈大笑了。

小河喑哑地,徐徐流过。

是羞惭吗?小河流着,流着……她面对着河岸和桥上的人们,她面对着那些讥笑她的人们,小河愤怒了……

小河是光荣的战斗者呵。

傍晚,秋风起了,乌云,闪电,雷鸣……人们躲进屋子里,小河却袒露着胸,迎向风,迎向电,迎向雷,迎向他们带来的暴风雨……

风以无比的汹涌降落着,雨以无比的热情和小河接吻着,和小河拥抱着。

小河快乐地叫着、笑着。

早晨,小河又涨满水了,荡激着黄色的沫流,吼叫着,纵情地笑着,面向着人们,而河岸上的人们后退了,而桥上的人们也为她灿烂的笑容而目眩昏晕了……

于是,小河纵情地恣笑着,向那些讥笑她的人们。

在午夜,小河还在怒涛奔腾地笑得喘息……

你曾见过一条小河吗?

而且曾真的认识过一条小河吗?

1942年重九,于江西杨梅市

(选自《阳光的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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