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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 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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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 垅

阿垅(1907—1967),曾用笔名S.M,原名陈守梅,又名陈亦门,浙江杭州人。著有《南京血祭》《无弦琴》《人和诗》《作家的性格和人物的创造》等。

总方向

黄河从大风沙的黄土高原,长江从桃花村落、柳絮堤岸的江南,珠江从南方太阳的亚热带,各有各的源,各有各的走法,却一样流注太平洋,因为有一个总方向。

奔流向北方,又折向南方,最后才曲折地向东方的。所以没有终于向北方或者向南方,而有法则一样向东方,因为有一个总方向。

洪流奔流着:从洪流的古代到电气化开始的今天,从鱼类繁殖的春潮到岸泥冰结的严冬,从日的活跃到夜的休息,没有停滞,没有改变,因为有一个总方向。

洪流奔流着:不管鱼、虾的意志,不管泥沙的污染,不管沉滓的浮泛,因为有一个总方向。

洪流奔流着:撞在石崖上散成水珠,冲到沙滩上干成泡沫,由于有一个总方向,并没有从挫折到失败,并没有了部分牵涉了全体。

洪流奔流着:在洪流的边缘,有洄流航行的老人操纵它走逆转的路,但是由于有一个总方向,这反动终于是无力的,避开在大声势的边缘,缩在一角。

洪流奔流着:在洪流中,有漩涡,这是对于前进的彷徨,对于背后的依恋,由于有一个总方向,洪流却带走了它。

由于有一个总方向,泥沙和渣滓也成为力量,一样突破堤岸,一样冲击岩石,甚至一样带走同类的泥沙和渣滓。

由于有一个总方向,虽然整个洪流由泥沙变成污色,甚至海水全变黄,但是这泥沙都增大了灌溉的肥沃度,沉淀为新的岛屿和新的大陆。

把握总方向!

(选自《救亡方向》1942年第5卷第3期)

土

黄土的原,黄土的车辙,黄土的风,黄土的断岸。

黄土缓慢地犁掘着,尾巴拌摆不定,赭黑的新土波浪一样跟着它底足印翻涌而起,散发着浓烈、湿润的香味。这土,每年要耕作几次,种麦,种玉蜀黍、种马铃薯。现在小米已经成长,赭赤的或者绿的穗子差不多有一尺长,像家养的狗底尾巴那样在日光里温良地垂沉着,把一亩饱满的土地聚集了一千只吵闹的麻雀,同时,旁边的雨后的菜地里,薄弱的菜叶突然清脆如滴地强大,茁壮,有纹理细密复杂如绣如织的皱褶。勤劳的土,丰收的土,良善的土啊!

农民最爱土地。

因为他们的生活,和他们的作物接近,他们的生命,是植物倾向的么?

因为他们工作,工作于完全和朴拙的沉默,他们也被践踏于脚,被践踏于污秽甚至卑贱,有同一的,相依的命运么?

因为它给,无所不给,他们刈收,使生活满足,生命繁衍么……

他们爱它,只是因为他们懂它。生命由土地所给的,那是原始的、保守的。通过劳动创造,土地和劳动全部结合,它才发酵,开花。所以人间有碧苗,金谷,也有赤花,红果,有世界性的大电气事业,有绝对真理在上,有万人同醉的诗章,有永远在前的理想,有至善而全能的集团。

所以,兵士也最爱土地。他们和农民达到同等的恳切,并且更为热情。农民是以艰辛的汗渗透大地的,而他们以圣洁的血保证解放,农民始终不倦于播种和收获,而他们顽强于战斗,慷慨于牺牲。

从土,从农民,从兵士,产生了我们今天的新爱国主义,向侵略的落日旗奋举了我们的铁拳。

因为,土本属农民和兵士自己所有,将为农民和兵士自己所有,并且必须为农民和兵士自己所有的。

(选自《现代文艺》1942年第5卷第3期)

夜

那么,夜呢?

假使白昼献给人以工作,那夜就献给人以酣睡,昼是活跃的,夜是慈爱的,而工作和睡眠是生活的两个面。

树林酣睡了,枝上挂满成熟的果子像小母亲抱着孩子,河水酣睡了,鱼住在水草里,苹花偎傍着树枝赤露的浅岸。街道酣睡了,一切的声音,一切的光彩转为深沉的平静和整齐的和谐。花酣睡了,不红了,也不黄了。诗人酣睡了,把他的世界让给夜莺和微风。战士酣睡了,散发的大头枕着爱惜的刀;刀也酣睡了,到明天的清早里可以有更新锐的锋芒。农民酣睡了,他的锄头、犁、镰刀都酣睡了,为了第二季的播种。工人酣睡了,因为革命的行列要他高举胜利的旗。

夜不是黑暗的,也不是死灭的,只是为睡眠的。

有珠光宝气的星,有浑圆的明月,有瓢荡不已的流萤,从树枝影上可以摘取,从流泉光中可以掬饮,从水边草间闪烁飞来。夜不是黑暗的。

蟋蟀在绿苔的墙角弹琴,树叶和微风彼此细语,流萤飞游河上和影子相互追逐,晚香玉盛开,窗前香气浓郁不散。而人,假使伸过轻柔的手去抚摩,他可以触到他的鼻息,那样平静,那样匀整,那样柔和,那样温暧,那样酣畅淋漓,在睡眠中生命并没有中止,心脏并没有停滞;或许,第二天清早问他,他会告诉你美丽的新梦,他肩上生出洁白如鹤的翼子,左手提着一柄银剑,右手握一束红花,高高地飞上蓝绿的天。夜不是死灭。

并且,当夜愈深的时候,晨也就愈近。

而酣畅的睡眠,给明天的工作养蓄精力。

(选自《现代文艺》1942年第5卷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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