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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 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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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 翚

羊翚(1924—2012),原名覃锡之,笔名阳翚、阳云,四川广汉人。著有散文诗集《晨星集》,散文集《彩色的河流》,诗文选集《涉滩的纤手》《火焰的舞蹈》等。

大 山

终日厮守着我的大山。

你是我的勇武有力的卫士;我的沉默的保姆。

在这怪石嶙峋的山上,埋葬着我祖先的骸骨;在阴森的岩穴内,还留有先民的石斧……

你用山的栅栏,保卫了这一支原始、勇敢而又落后的民族。

你用山的性格来铸造儿女的性格:粗犷、愚昧、自信而又勇武!

孩提时,我在你身边嬉戏:数着你裸露的岩石,如同数着我的羊群;仰望这盘旋在峰顶的山鹰,把它当作自己孤独的伴侣……

你的荒坡,是我的牧场;你的贫瘠的山岗,胜于繁华的闹市。

你给衣不遮体的山民,遮挡寒风;却又十分悭吝地只给我们留下一撮黄土。

你用崇山峻岭,封锁道路。使我们免遭征伐者的杀戮;你又囚禁了自己的儿女:世世代代足不出户!

今天,我违背了祖先的遗训,越出山的藩篱,去寻找通向世界的路……

我的大山,你在沉默,还是在发怒?

溪 水

透明的溪水,明净得就像母亲的眼睛。

春天,你的眼里是一片斑斓;

夏天,你的眼里是一片浓绿;

秋天,你的眼里是一片澄碧;

冬天,你疲倦了——合上眼睛,也停止了唱歌。

你摄取蓝天的云朵、黄昏的晚霞、夜空的星星;还留下我儿时的身影。

呵!这溪边沙沙作响的甘蔗林,带甜味的风,曾把我童年的梦吹拂!我躺在你的身边,感到靠在母亲胸膛上的幸福……

你是我们生活里的一支古老的歌——

你望见骑毛驴的迎亲的队伍来了,几支唢呐奏出悲哀的音乐;你望见几个壮实的汉子,抬着笨重的木棺来了,把老人送上山坡;你也听见:山脚下的独轮车,带着吱吱哑哑的声音,在贫穷的土地上呻吟而过……

如果没有你,谁给我们留下自然的彩色;谁给我们记载山民的悲哀和欢乐呢?

透明的溪水,你给了我一双能够分辨色彩的眼睛。

当我在你身边,发现自己成为一个少年时,就不得不远行了。

你像养育我的母亲一样,送我出山吧!

母 亲

我的母亲,是贫寒的。

春天,你头上没有野花;秋天,你还赤着双脚。

你是一个挨丈夫拳头的妻子;你是一个屈服命运的农妇——虽然一字不识,你的心可像一颗珍珠。

你生育了十个儿女;你知道诞生的痛苦。

你给十个儿女以乳汁,自己像树一样干枯。

你送出三个儿子,都像飞鸟一样,一去不归。今天,我又要抛别故乡,在你面前乞求宽恕——

呵,我的母亲!当我在摇篮内睁开眼睛,你给了我无垠的天空;如今我长大了,为什么还让我在大山脚下匍匐?……

你埋下头来,乌云在脸上密布。

我记得你给我讲过“母子石”的传说:一个母亲在大山脚下呼叫着,朝朝暮暮,忍受着难产的痛苦。……最后,同归于尽:一个化为石头的婴儿;一个变成像母亲模样的石头——躺在路旁,让后代永远记住。

今天我落得了这个悲哀的故事:儿子和母亲都必须忍受分裂的痛苦!

你终于把我放出山的栅栏:

“等你回来……妈妈已经是一抔黄土!”

妈妈呀,别再说了……

你一生的眼泪已经在儿子心中留下了一个湖。

再见吧,这带着母亲眼泪咸味的,我的乡土!

再见吧,这带着山间甘蔗甜味的,我的乡土!

背后,有我的家乡;前面,是遥远的路……

1945年于四川古甸

(选自《新地》丛刊1945年7月第二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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