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七·赋丁

郊祀

扬子云

扬雄（前53—18），一作杨雄，字子云，蜀郡成都（今属四川）人。西汉著名辞赋家、哲学家及语言学家。博览，口吃不能剧谈，好默而深思。年四十余始游京师，以文知名。侍从成帝祭祀游猎，乃作《甘泉》《河东》《羽猎》《长杨》四赋奏进，任为郎，历成、哀、平三朝，未得晋升。王莽篡汉，雄作《剧秦美新》之文，得校书于天录之阁。后为刘歆事所累，投阁几死，复召为大夫。

扬雄早年心壮司马相如之赋，“常拟之以为式”，作赋十二篇，使辞赋创作走入模拟道路。至晚年乃云：“诗人之赋丽以则，辞人之赋丽以淫”，以为赋乃“雕虫篆刻”，无补于人心世道，“壮夫不为”，便转而研究哲学及语言。

甘泉赋一首　并序

【题解】

《甘泉赋》被誉为扬雄四大名赋之冠。此赋作于成帝之时。此前，扬雄常拟司马相如“弘丽温雅”之赋而为之，大司马车骑将军王音奇其文雅，召以为门下史，荐雄待诏。永始四年（前13）春正月，帝幸甘泉，郊祀泰畤。雄以待诏从帝甘泉助祭。目睹宫观殿阁，如云气水波之变幻，奇伟崔巍；视其华艳，可与天神所居之悬圃比美；论其威严神奇，可同泰壹之所齐观。雄乃有感于夏桀造琁室之美，殷纣建倾宫之丽，而汉以此“珍台闲馆”相承袭，“登高眇远”，亡国之象，令人肃惧，如临深渊。祭毕回归之后，乃以“甘泉”为题，讽之以赋。

孝成帝时[1]，客有荐雄文似相如者[2]。上方郊祀甘泉泰畤[3]，汾阴后土[4]，以求继嗣[5]，召雄待诏承明之庭[6]。正月[7]，从上甘泉还[8]，奏《甘泉赋》以风[9]。其辞曰：

惟汉十世[10]，将郊上玄[11]，定泰畤[12]，雍神休[13]，尊明号[14]。同符三皇[15]，录功五帝[16]。恤胤锡羡[17]，拓迹开统[18]。于是乃命群僚，历吉日[19]，协灵辰[20]，星陈而天行[21]。诏招摇与太阴兮[22]，伏钩陈使当兵[23]。属堪舆以壁垒兮[24]，捎夔魖而抶獝狂[25]。八神奔而警跸兮[26]，振殷辚而军装[27]。蚩尤之伦[28]，带干将而秉玉戚兮[29]，飞蒙茸而走陆梁[30]。齐总总以撙撙[31]，其相胶兮[32]，猋骇云迅[33]，奋以方攘[34]。骈罗列布[35]，鳞以杂沓兮[36]，柴虒参差[37]，鱼颉而鸟䀪[38]。翕赫曶霍[39]，雾集而蒙合兮[40]。半散昭烂[41]，粲以成章[42]。

【注释】

[1]孝成帝：即汉成帝。《汉书·惠帝纪》颜师古注曰：“孝子善述父之志，故汉家之谥，自惠帝已下皆称孝也。”

[2]客：指蜀人杨庄。《汉书·扬雄传》：“大司马车骑将军王音奇其文雅，召以为门下史，荐雄待诏。”盖杨庄所荐者为《成都城四隅铭》等文，王音所荐者或其赋篇。

[3]郊祀：祭天曰郊，祭地曰祀。甘泉：宫名。秦始皇时建其前殿，汉武帝增广之，并于元鼎五年（前112）十月立泰畤（zhì）于甘泉。在今陕西淳化西北。泰畤：祭祀天神泰壹的祠坛，在甘泉宫南。

[4]汾阴：《汉书·郊祀志》：“元鼎四年十一月甲子，始立后土于汾阴。”后土：古时对地神或土神的敬称。此指后土之祀。

[5]继嗣：此指可继承帝位者。

[6]待诏：等候皇帝诏命。在汉代，凡以才技被征召，而又尚无职任者，皆待诏于指定之所。承明之庭：即未央宫的承明殿。

[7]正月：《汉书·成帝纪》：“四年春正月，行幸甘泉，郊泰畤。”

[8]从上：指随从成帝。

[9]奏：献。风：讽谏。在下者不敢对上正言，借事言之谓之讽。

[10]惟汉：有汉。十世：即十代。由汉高祖至汉成帝，正好十代。

[11]上玄：谓天。《周易·坤》：“天玄而地黄。”

[12]定泰畤：确定郊祀于泰畤。

[13]雍神休：使神灵保佑其吉祥美善。雍，护祐。休，吉祥美善。

[14]尊明号：明号者，明神之号，尊而祝之。

[15]同符三皇：谓符契同于三皇。符契，指上天赐给皇帝的瑞应，以为受命于天的凭证，又称符命。三皇，古代有多种说法。一说指伏羲、神农、黄帝。

[16]五帝：具体所指，各说不同。《周易·系辞》说是伏羲、神农、黄帝、尧、舜。《大戴礼记》和《史记》说指黄帝、颛顼、帝喾、尧、舜。

[17]恤胤（yìn）：忧虑继嗣。恤，忧。胤，后代。锡羡：赐予福祥。锡，赐予。羡，丰饶，福祥。

[18]拓：拓广。开统：展开统绪。

[19]历：选择。

[20]协灵辰：相合美善之时。

[21]星陈：谓群僚如星之陈列。天行：像天体之运行。此谓天子命群臣举行祭祀的盛况。

[22]招摇：星名。太阴：星名。

[23]伏：通“服”，服从。钩陈：星名。当兵：领兵。

[24]属：托付。堪舆：指天神地祇。壁垒：星名。状若城墙壁垒，故名，有守卫之义。

[25]捎：同“梢”。夔魖（kuí xū）：两种鬼怪之名。木石之怪曰夔。魖是能使人财物虚耗的恶鬼。抶（chì）：鞭打。獝（xù）狂：恶鬼。

[26]八神：八方之神。警跸（bì）：在帝王左右侍卫为警，为帝王车驾开路清道，禁止通行为跸。

[27]振：奋进貌。殷辚：众多貌。

[28]蚩尤：黄帝之臣。此指武卫之士。

[29]干将：古时利剑名。相传为春秋时吴国匠人干将所铸。秉玉戚：持着以玉为饰之斧。

[30]飞蒙茸：谓飞驰奔跳相乱貌。陆梁：乱走貌。

[31]撙撙（zǔn）：聚集貌。

[32]胶（gé）：纷然错杂貌。

[33]猋（biāo）骇云迅：暴风大起，流云飞驰。

[34]奋：迅疾。方攘：半散。

5[33]骈罗：并列。

[36]鳞：鱼鳞相次。杂沓：纷杂貌。

[37]柴虒（cī zhì）：参差不齐。

[38]颉（xié）：指鱼向下游动。䀪（háng）：颉颃之颃的借字。指鸟向上飞翔。颉、颃分用，其义均为颉颃，指鱼或鸟上下游动。

[39]翕（xī）赫：开合之貌。曶（hū）霍：形容疾速。

[40]雾集：谓卫士聚集，如雾流动之速。蒙合：谓地气聚合。

[41]半散：离散。昭烂：昭明灿烂。

[42]粲：光彩夺目。章：色彩绚丽。此指卫士们分散时显示的状貌，与“雾集蒙合”的状况相对。

【译文】

汉成帝之时，有位乡客以为我的文章近似司马相如，因而把我推荐给朝廷。皇上将去甘泉宫南的泰畤祠和汾水南的后土祠，恭祭天神与地祇，以求子嗣，当时，我正在未央宫的承明殿等诏命。永始四年正月，我幸得侍从皇上前往助祭，事毕返回之后，乃献《甘泉赋》一篇，以之为讽。其辞曰：

汉之十世，将祭上天，乃定郊祀于泰畤之坛，祈神庇祐吉祥美善，故明叙众神之号，祷告垂怜。上天赐给汉主的符命与三皇相等，汉主总领的功业与五帝一般。唯其忧心的是尚无继嗣，渴望上天多多赐予福祥，使汉之伟业得以拓展，使皇帝的统绪得以永传。于是命令百官选择吉日，协和良辰，群臣列队如繁星，行步若天体。招摇、太阴之宿听其诏命，钩陈之星服服帖帖，典领以兵。嘱托天神地祇与壁垒之星，鞭打夔、魖恶魔与獝狂妖精。八方之神或在玉驾之前清道开路，或在天子左右护卫警行。纷纷人马，踊跃奋进；众星煌煌，军装着身。蚩尤般的武士，腰佩利剑，手提玉斧，飞驰攘攘，奔走纷纷。部伍集聚，密密层层，行列严整；继而错综交混，势如风疾云迅，乍然而离分。排列布阵，如鳞甲相形；参差差池，如鱼潜而鸟升。其聚散之速，如流雾之浓缩，似地气之凝合。一离一散之际，光明灿烂，异彩闪烁。

于是乘舆，乃登夫凤皇兮而翳华芝[1]。驷苍螭兮六素虬[2]，蠖略蕤绥[3]，漓虖[4]。帅尔阴闭[5]，霅然阳开[6]，腾清霄而轶浮景兮[7]。夫何旐郅偈之旖旎也[8]！流星旄以电烛兮[9]，咸翠盖而鸾旗[10]。敦万骑于中营兮[11]，方玉车之千乘[12]。声隐以陆离兮[13]，轻先疾雷而遗风[14]。凌高衍之嵱兮[15]，超纡谲之清澄[16]。登椽栾而羾天门兮[17]，驰阊阖而入凌兢[18]。

【注释】

[1]凤皇：此处指车饰。翳（yì）：蔽。华芝：华盖。

[2]驷（sì）：一车所套的四马。此指拉车用的马。苍螭（chī）：即苍龙。螭，传说中无角的龙。素虬（qiú）：白龙。虬，传说中无角的龙。螭与虬，代指良马。

[3]蠖（huò）略：谓行步进止，如蠖虫之有尺度。蕤（ruí）绥：犹葳蕤。鲜丽。

[4]漓虖（hū（shān xǐ）：车饰貌。

[5]帅尔：犹言倏尔。阴闭：云遮雾蔽。

[6]霅（shà）然：忽然。形容时间极短。阳开：豁然清朗。

[7]腾：乘，升。清霄：清云。霄，微云。轶（yì）：越过。浮景：指穿云投下的流影。

[8]旐（yú zhào）：旗幡。，绘有鸟隼图像的旗。旐，画有龟蛇图

案的旗。郅偈（zhì jié）：指旗杆矗立之状。旖旎（yǐ nǐ）：言旗幡随风飘扬舒卷婀娜貌。

[9]流星旄：谓流动的星旗上饰以牦牛尾。

[10]翠盖：以翠羽装饰的车盖。鸾旗：以鸾鸟图像为装饰的旗帜。天子出行，前驱有鸾旗车。

[11]敦：通“屯”，聚集。中营：天子所居之营。

[12]方：并列。玉车：以玉为饰之车。

[13]（pēng）隐：车马声。陆离：车辆甚多，声音不齐。

[14]轻先疾雷：言车骑之速过于迅雷。（sà）：马速很快。遗风：急风。

[15]嵱（yǒng sǒng）：高低众多貌。

[16]纡谲（jué）：曲折。

[17]椽栾（chuán luán）：山名。甘泉南山。羾（gòng）：到达。

[18]阊阖（chāng hé）：天门。凌兢：形容寒冷。

【译文】

于是天子登上以凤凰为饰、华盖为蔽的御驾。四匹苍螭般的烈驹，六匹白龙似的良马，行步进止，节度不差，青苍素白之色，鲜明相杂，鬃鬣纷披应节飘洒。车马聚散，忽如阴云闭锁，倏如春阳开朗，升腾入青霄，驰骋超流光。鸟隼、龟蛇之旗，高高矗立，从风舒卷，何其婀娜轻扬！旄尾星旗，猎猎飘荡，流光如电，烛昭通亮，翠羽车盖，鸾饰之旗，无不清清爽爽。在天子所居的中营里，屯集着骑士万人，并列着兵车千辆。车声隆隆，先后起行，轻快驱驰，迅雷不及，疾风难逮。凌跨高广耸峙的群山，纵越蜿蜒曲折的青川。登上甘泉南面的椽峦之山，便可上扪天帝的阊阖之门，驰过阊阖之关，便能到达九天寒冽之境。

是时未夫甘泉也[1]，乃望通天之绎绎[2]。下阴潜以惨廪兮[3]，上洪纷而相错[4]。直峣峣以造天兮[5]，厥高庆而不可乎弥度[6]。平原唐其坛曼兮[7]，列新雉于林薄[8]。攒并闾与茇葀兮[9]，纷被丽其亡鄂[10]。崇丘陵之埶兮[11]，深沟嵚岩而为谷[12]。离宫般以相烛兮[13]，封峦、石关施靡乎延属[14]。

【注释】

[1]（zhēn）：同“臻”，到达。

[2]通天：台名。在甘泉宫中，建于武帝之时，以高故名。绎绎（yì）：光盛貌。

[3]下阴潜：指通天台下阴暗不明。惨廪（lǐn）：寒貌。

[4]洪纷：洪大纷杂。

[5]峣峣（yáo）：山高耸貌。造：至。

[6]庆（qiāng）：通“羌”，发语词。弥度（duó）：测度到终极的程度，即高不可测。

[7]唐：广大之貌。坛曼：平博广大。

[8]新雉：香草名。即辛夷。林薄：丛木曰林，草木交错曰薄。

[9]攒：积聚。并闾（lǘ）：即栟榈。茇葀（bá kuò）：草名。即薄荷。

[10]被丽：分散貌。亡鄂：言其多不可涯际。

[11]崇：言其高。（pǒ ě）：高耸特立貌。

[12]嵚（qīn）岩：深险貌。

[13]：处处。，古“往”字。离宫：帝王在正宫之外所建的行宫。般：通“班”，遍布。烛：映照。

[14]封峦、石关：二观名。在甘泉苑内，建于汉武帝建元中。石关亦作“石阙”。施（yì）靡：相连貌。即绵延伸展。延属：延续不断。

【译文】

当此之时，车驾尚未到达甘泉，而通天之台灿烂可见。台下阴晦潜隐，令人顿生寒战；台上宏阔伟岸，色彩缤纷相乱。其高终不可测，高耸直刺天穹。平原广袤而无垠，辛夷长满林间。棕榈、薄荷丛生，相杂披离而无边。丘陵高耸而特立，深沟峡谷甚艰险。行宫遍布，交相辉映；封峦、石阙，连属绵延。

于是大厦云谲波诡[1]，摧嗺而成观[2]。仰挢首以高视兮[3]，目冥眴而亡见[4]。正浏滥以弘惝兮[5]，指东西之漫漫[6]。徒徊徊以徨徨兮[7]，魂眇眇而昏乱[8]。据轩而周流兮[9]，忽坱圠而亡垠[10]。翠玉树之青葱兮[11]，璧马犀之瞵[12]。金人仡仡其承钟虡兮[13]，嵌岩岩其龙鳞[14]。扬光曜之燎烛兮[15]，垂景炎之炘炘[16]。配帝居之县圃兮[17]，象泰壹之威神[18]。

【注释】

[1]大厦云谲（jué）波诡：谓大厦如云气、水波之变幻奇伟。谲、诡，变幻莫测。

[2]摧嗺（zuǐ）：林木崇积貌。成观：言大厦之高而成观阙。

[3]挢（jiǎo）：伸举。

[4]冥眴（xuàn）：昏乱貌。

[5]浏滥：今作“浏览”，回观四周。弘惝（chǎng）：即弘敞，言其高大宽阔。

[6]漫漫：无涯际之貌。

[7]徊徊徨徨：忧思彷徨貌。

[8]魂眇眇（miǎo）：谓心灵惊惧、神智迷惑之状。

[9]据：凭靠。（líng）轩：有窗棂的栏杆。，窗之棂的借字。轩，殿前栏杆。周流：指周视流看。

[10]忽：模糊貌。坱圠（yǎng yà）：广大貌。

[11]翠：碧玉，以为玉树之叶。青葱：玉树的颜色。

[12]璧：即璧玉，以之为马犀。瞵（lín bīn）：玉的文采缤纷。瞵，通“璘”。

[13]仡仡（yì）：高大勇壮。钟虡（jù）：悬钟的架子。

[14]嵌：言其鳞甲开张，若真龙之形。岩岩：高耸貌。龙鳞：似龙之鳞，层层相依。

[15]扬光曜：放射出光辉。燎烛：点燃蜡烛。

[16]垂景炎：下照的光焰。景，日光。炎，通“焰”。炘炘（xīn）：光盛貌。

[17]配：匹配，媲美。帝居：天皇大帝所居之处。县圃：仙境，在昆仑山上。

[18]泰壹：即皇天大帝之号，乃天神之贵者，也作“太一”。

【译文】

于是甘泉广厦，如云气水波之变幻，奇伟崔巍，以成奇观。抬起头来仰视高处，眼花缭乱而无所见。当其浏览之际，觉得高大而宽敞；径往东边或南边看去，都不见其涯岸。只是令人忧惧彷徨，神智迷惑而昏乱。凭栏周流远看，广阔无垠，茫茫一片。宫内翠色的玉树青葱玲珑，璧饰的马犀文采璀璨。高大勇壮的金人承受着洪钟吊架，铠甲犹若龙鳞灿烂。光芒四射，好似膏烛燎燃；日影下照，辉映出刺眼的光线。甘泉宫观之华艳，可与天神所居的县圃比攀；其威严神奇，可同泰壹之所齐观。

洪台崛其独出兮[1]，㮹北极之嶟嶟[2]。列宿乃施于上荣兮[3]，日月才经于柍桭[4]。雷郁律于岩窔兮[5]，电倏忽于墙藩[6]。鬼魅不能自逮兮[7]，半长途而下颠[8]。历倒景而绝飞梁兮[9]，浮蠛蠓而撇天[10]。左欃枪而右玄冥兮[11]，前熛阙而后应门[12]。荫西海与幽都兮[13]，涌醴汩以生川[14]。蛟龙连蜷于东崖兮[15]，白虎敦圉乎昆仑[16]。览樛流于高光兮[17]，溶方皇于西清[18]。前殿崔巍兮[19]，和氏玲珑[20]。炕浮柱之飞榱兮[21]，神莫莫而扶倾[22]。闶阆阆其寥廓兮[23]，似紫宫之峥嵘[24]。骈交错而曼衍兮[25]，㟎隗乎其相婴[26]。乘云阁而上下兮[27]，纷蒙笼以棍成[28]。曳红采之流离兮[29]，飏翠气之宛延[30]。袭琁室与倾宫兮[31]，若登高眇远[32]，亡国肃乎临渊。

【注释】

[1]洪台：高大之台。崛：特出貌。

[2]㮹（zhì）：至。嶟嶟（zūn）：谓高台若大山耸立陡峭。

[3]宿：星座。施（yì）：延及。上荣：最高的屋檐。荣，屋檐两端上翘部分。

[4]柍桭（yāng chén）：半檐。柍，通“央”。桭，屋檐。

[5]郁律：雷声。岩窔（yào）：山岩幽冥之处。

[6]倏忽：指电光疾闪。墙藩：墙垣。

[7]鬼魅：指鬼怪。逮：及。

[8]下颠：颠坠。

[9]历：超越。倒景：即倒影。绝：横渡。飞梁：凌空飞架的桥。

[10]浮蠛蠓（miè měng）：高浮于空中的尘气。蠛蠓，虫名。

[11]欃（chán）枪：彗星。玄冥：北方主冬之神。

[12]熛（biāo）阙：赤色之阙。熛，赤色。应门：此指甘泉宫之正门。

[13]荫：蔽。西海：西极之海。幽都：山名。

[14]涌醴：醴泉涌出。汩（yù）：疾行。

[15]连蜷（quán）：卷曲貌。东崖：东边，指甘泉宫东面。

[16]白虎：与上文蛟龙皆为甘泉宫中装饰之兽。敦圉（yǔ）：盛怒貌。

[17]樛（jiū）流：曲折。高光：宫名。

[18]溶：闲暇貌。方皇：此指其往来不定之状。西清：西厢清净之处。

[19]前殿：正殿。诸宫皆有之。崔巍：高貌。

[20]玲珑：指和氏等璧玉光彩闪烁之状。

[21]浮柱：指檐下悬浮之短柱。飞榱（cuī）：檐边翘起的椽子。

[22]莫莫：言众神自勉强扶持。

[23]闶（kàng）：高门貌。阆阆（làng）：空旷。寥廓：广远貌。

[24]紫宫：天帝之宫。峥嵘：深邃。

[25]骈：并列。曼衍：言宫室台观相连不绝。

[26]㟎（tuī）：即安闲延伸之状。隗（gāo wěi）：言宫室、台观互相环绕。

[27]乘云阁：谓登上凌云高阁。上下：与甘泉宫相上下。

[28]蒙笼：即相连交错。棍成：言众楼阁自然混成一体。棍，同“混”。

[29]曳（yè）：拖曳，飘扬。红采：因宫室台观宏大高耸，在阳光照射下呈现出彩虹般的翠气。流离：光彩纷繁貌。

[30]宛延：绵延弯曲状。

[31]袭：承袭，继续。琁（xuán）室：夏桀建造的宫室。倾宫：殷纣所建宫室。

[32]眇远：远望。

【译文】

宏伟的通天之台，特出崛起，若山峰耸峙、峭立，直达北极星辰。众星仿佛延列于高翘的檐翼之上，横绝中天的日月才行经其屋宇之际。隐隐作响的雷声，若从山腰中发出；迅疾的闪电，如自藩墙间兴起。鬼怪不能到达绝顶，行至中途而坠地，台顶穿过空中倒影，度越悬天飞梁；高浮于青霄尘气之中，上拂于九天苍穹。左面彗星，右面冬神，前乃赤色之阙，后为甘泉正门。远蔽西极之海，阻绝幽都之山，醴泉从中涌出，流疾而川生。蛟龙卷曲饰于宫东，白虎怒踞于昆仑。环绕观览于高光之殿，悠闲往还于西厢之庭。正殿高峻崔巍，璧玉雕饰玲珑。短柱浮悬，檐椽飞举，犹有众神勉力扶持而不倾。高门空旷而广远，若紫微宫之深邃。并列的宫室台观，交织相连，安然延伸，既巍峨雄伟，又环绕以成形。登上凌云之阁，高与甘泉上下，纷然交错，浑然天成。宫观相映，色若虹生，曳红飘碧，绚丽纷盛，翠气飞扬，宛延其形。夏桀曾起琁室，殷纣建造倾宫，今以甘泉而相承，如若登高远望，亡国形势之严峻，使人如履薄冰！

回猋肆其砀骇兮[1]，翍桂椒而郁栘杨[2]。香芬茀以穹隆兮[3]，击薄栌而将荣[4]。芗呹肸以棍批兮[5]，声隐而历钟[6]。排玉户而飏金铺兮[7]，发兰蕙与芎[8]。帷弸彋其拂汨兮[9]，稍暗暗而靓深[10]。阴阳清浊穆羽相和兮[11]，若夔、牙之调琴[12]。般、倕弃其剞劂兮[13]，王尔投其钩绳[14]。虽方征侨与偓佺兮[15]，犹仿佛其若梦。

【注释】

[1]回猋（biāo）：旋风，或疾风。猋，通“飙”。肆：放肆。砀（dàng）骇：动荡。

[2]翍（pī）：分散，披散。桂、椒：指香木肉桂、花椒。郁：与“披”相对，皆使动用法。栘（yí）：唐棣。

[3]芬茀（fú）：芬芳馥郁。茀，本义为草之盛。引申为香之盛，故合言芬茀。穹隆：高大貌。天形穹隆而高大。

[4]击：拂击。薄栌：又称斗拱。是一种垫在立柱顶上用以承接横梁的建筑结构。将：送。

[5]芗（xiǎng）：通“响”。呹肸（yì xī）：疾散之意。棍批：形容混同排击之貌。

[6]（pēng）隐：风声。历：超过。钟：钟声。

[7]排：开。玉户：以玉为饰之门户。飏：掀起。金铺：以铜为兽面（兽首），口中衔环，安于大门之上，既是装饰，又可上锁。

[8]芎（xiōng qióng）：香草名。其茎叶细嫩之时叫蘼芜，长大之后叫江蓠。

[9]帷：帐。弸彋（péng hóng）：风吹帷帐鼓起貌。拂汨（pì mì）：风吹鼓动之貌。

[10]暗暗：深空之貌。即幽暗。靓（jìng）：通“静”。

[11]阴阳清浊：都是指声调而言。古人定出黄钟、大吕等十二个标准音，叫十二律。又把十二律分为奇偶两类，奇数的六律为阳律，偶数的六律为阴律。穆羽相和：指变音与正音相和。《文选李注义疏》引王引之曰：“穆，变音也，羽，正音也……穆在变音之末，言穆而和可知矣。羽在正音之末，言羽而宫、商、角、徵可知矣。变声与正声相应，故曰穆羽相和。”

[12]夔、牙：古代两位琴师。相传夔是舜时乐官，伯牙是楚国琴手。

[13]般、倕（chuí）：指鲁般与工倕，都是古时的能工巧匠。剞劂（jījué）：曲刀与曲凿，巧匠制器的工具。

[14]王尔：亦为古代巧匠之名。钩绳：取曲直的工具。钩，画圆之规。绳，取直之线。

[15]方：且。征侨、偓佺（wò quán）：皆古时仙人之名。征侨，司马相如《大人赋》谓之征伯乔，《汉书·郊祀志》作“正伯乔”。偓佺，食松实，形体生毛数寸，能飞，行逮走马。

【译文】

旋风肆威，当之宕骇，椒桂披散，唐杨郁蔼。馨香馥馥，充满穹隆，上拂梁柱，穿越檐荣。回飙迅疾散离，与树排击混同，隐隐之声，胜过长鸣洪钟。吹开玉饰闭户，掀起金铺门环；兰蕙因风扬举，江蓠受气翩翻。罗帐鼓动，朋宏作响，飘拂漫卷。唯其稍稍深幽之处，才显得较为寂静。阴阳清浊相协，正音变音相应，若夔师之抚琴，似伯牙之调音。宫室台观之巧构，即使鲁般、工倕在世，也不敢妄动其刀凿；纵有王尔般的技艺，也将弃其钩绳。就是征侨与偓佺众仙置身于宫内，也将仿佛在瑰奇的梦境。

于是事变物化，目骇耳回[1]。盖天子穆然[2]，珍台闲馆，琁题玉英[3]，蜎蠖濩之中[4]。惟夫所以澄心清魂[5]，储精垂恩[6]，感动天地，逆釐三神者[7]，乃搜逑索偶[8]。皋、伊之徒[9]，冠伦魁能[10]，函甘棠之惠[11]，挟东征之意[12]，相与齐乎阳灵之宫[13]。靡薜荔而为席兮[14]，折琼枝以为芳[15]。吸清云之流瑕兮[16]，饮若木之露英[17]。集乎礼神之囿[18]，登乎颂祇之堂[19]。建光耀之长旓兮[20]，昭华覆之威威[21]。攀琁玑而下视兮[22]，行游目乎三危[23]。陈众车于东阬兮[24]，肆玉轪而下驰[25]。漂龙渊而还九垠兮[26]，窥地底而上回。风而扶辖兮[27]，鸾凤纷其衔蕤[28]。梁弱水之濎濙兮[29]，蹑不周之逶蛇[30]。想西王母欣然而上寿兮[31]，屏玉女而却宓妃[32]。玉女亡所眺其清兮[33]，宓妃曾不得施其蛾眉[34]。方揽道德之精刚兮[35]，侔神明与之为资[36]。

【注释】

[1]目骇耳回：谓眼视起惊异，耳听生疑惑。骇，惊起貌。回，犹回皇，疑惑不定貌。

[2]穆然：静默深思貌。穆，通“默”。

[3]琁题：指玉饰的榱椽之头。琁，美玉名。题，头。玉英：玉的英华之色。

[4]蜎（yuān yuān）：曲折深远貌。蠖濩（huò huò）：体态屈曲貌。形容珍台闲馆之上栩栩如生的玉饰图案。

[5]惟：想。澄心清魂：使意识清静。

[6]储精垂恩：蓄积精神，希望神灵降下恩惠。

[7]逆釐（xī）：迎接福祥。釐，福。三神：指天、地、人。

[8]搜逑（qiú）：选择匹配。搜，择。索偶：寻求对象。

[9]皋、伊：指皋繇与伊尹。相传皋繇是尧帝之臣，伊尹是汤王之臣。

[10]冠伦魁能：谓冠于群伦，魁于才士。冠与魁皆为“首”义。

[11]函：包含。甘棠之惠：《诗经·召南》有《甘棠》一篇。其内容是赞美邵伯之德。毛传曰：“召伯听男女之讼，不重烦劳百姓，止舍小棠之下而听断焉。国人被其德，说其化，思其人，敬其树。”惠，恩惠。

[12]挟：怀藏，拥有。东征：指周公东征。《诗经·豳风·东山》毛序曰：“周公东征，三年而归，劳归士大夫美之，故作是诗也。”意：指“劳归”士人之意。

[13]齐（zhāi）：同“斋”，斋戒。古礼，凡祭祀，事前必须沐浴更衣，不饮酒食荤，不与妻妾同居，虔诚洗心。阳灵：宫名。

[14]靡：偃伏。薜荔：香草名。

[15]琼枝：玉树枝。芳：花草，用以装饰衣服。

[16]清云：青云。流瑕：即流霞。

[17]若木：神话中的树木，生于西极，其花照下地。露英：露水，露珠。

[18]礼神之囿：祭天神的苑囿，或曰处所。

[19]颂祇（qí）：歌颂以祭地祇。

[20]建：竖起。长旓（shāo）：长长的旗旒。旓，旗上的飘带。

[21]昭华覆：即华覆昭，谓车盖色彩昭明。威威：犹葳蕤。谓华盖上装饰的羽毛纷披鲜丽貌。

[22]琁玑（xuán jī）：星名。北斗星的第二颗叫天琁，第三颗叫天玑。

[23]行：将。游目：转动目光。三危：山名。一说在今甘肃敦煌东南，一说在今甘肃渭源、临潭西南，一说在今云南丽江北。诸说纷纷，当阙疑为是。

[24]东阬（gāng）：东边的大阜。阬，大土坡，土冈。

[25]肆：放纵。玉轪（dài）：以玉饰的车子。轪，车辖（xiá）。

[26]龙渊：赋家设词，不宜确指其所在。还（xuán）：往来貌。九垠：九重。

[27]（sǒng）：迅疾貌。扶辖：即扶轮。

[28]衔蕤（ruí）：言其鸾凤纷纷，表现出种种鲜丽的色彩。

[29]梁弱水：即架桥于弱水。弱水，神话中常言之水名，确切地点难定。濎濙（tìng yíng）：小水貌。

[30]蹑：登上。不周：神话中山名。其山缺坏，不能周全，故名不周。逶蛇（yí）：弯曲而延续不断之状。

[31]想：遥想。西王母：神话中人物，介乎人神之间。上寿：祝寿。

[32]玉女：指仙女。却：退去。宓妃：洛水女神。传说伏羲氏之女，溺死于洛水，遂为洛水之神。此处代指美色。

[33]清（lú）：谓清澈的瞳子。

[34]蛾眉：古作“娥眉”，谓美好之眉。

[35]方：且。精刚：指精微刚强之理。

[36]侔（móu）：相等。神明：犹神灵。与之为资：即以之（神明）为咨询者。

【译文】

于是事变物化，视之奇异，听之生疑。在琁玉所饰，英花耀眼，雕镂成形，图案屈曲的珍贵之台、闲静之馆中，天子居之，默然而沉思。他想着用以净化心智，澡雪灵性，储聚精神，祈求垂恩，感天动地，迎福于三神，于是精心寻觅，遴选良偶。皋繇、伊尹之类，皆为贤能魁首，心存召公之仁德，力具周公东征之意，君臣洁心斋戒，齐集阳灵之宫。披散薜荔以为席，折取琼枝以饰衣。吮吸青霄之流霞，畅饮若花之露。汇集于礼祭天神的苑囿，同登赞颂地祇的殿堂。竖起光艳闪烁的旌旗，显耀华盖的灿烂色彩。攀上北斗之星向下看，极目于三危之高岗。将众车陈列于东丘，放任玉饰之车往下奔驰。漂浮龙渊而绕道九重，窥探地底而驱车上归。风劲吹而推扶轮毂，车上鸾凤皆鲜丽而葳蕤。跨越弱水犹如小溪，迈过不周山如步曲径。遥想西王母欢欣为之祝寿，屏去玉女退却宓妃。致使玉女无处递送其秋波，宓妃不能施展其蛾眉。将揽取道德的精深刚强之旨，与神灵同趣而以之为咨。

于是钦柴宗祈[1]，燎薰皇天[2]，皋摇泰壹[3]。举洪颐[4]，树灵旗[5]，樵蒸昆上[6]，配藜四施[7]。东烛沧海[8]，西耀流沙[9]，北熿幽都[10]，南炀丹崖[11]。玄瓒觩䚧[12]，秬鬯泔淡[13]。肸蚃丰融[14]，懿懿芬芬[15]。炎感黄龙兮[16]，熛讹硕麟[17]。选巫咸兮叫帝阍[18]，开天庭兮延群神[19]。傧暗蔼兮降清坛[20]，瑞穰穰兮委如山[21]。于是事毕功弘[22]，回车而归。度三峦兮偈棠黎[23]，天阃决兮地垠开[24]，八荒协兮万国谐[25]。登长平兮雷鼓礚[26]，天声起兮勇士厉[27]。云飞扬兮雨滂沛[28]，于胥德兮丽万世[29]。

【注释】

[1]钦柴：恭敬地焚柴。钦，敬。柴，谓烧柴焚燎以祭天神。宗祈：以示尊崇而祈福。

[2]燎薰：燎者，聚柴薪，置璧与牲于上而燎之，升其烟气。薰，火烟上出。

[3]皋摇：神名。泰壹：指天神。

[4]洪颐：旌旗之名。

[5]灵旗：灵验之旗。

[6]樵蒸：炬火，火把。昆：通“焜”，盛明貌。

[7]配藜：四散之貌。四施：向四方散去。

[8]烛：照亮。沧海：东海别称。

[9]流沙：地名。因其沙受风吹而如水流行故名。

[10]熿（huǎng）：同“晃”，照耀。幽都：指北方极远之地。旧说日没于此，万象阴暗，故名幽都。

[11]炀（yàng）：烘烤。丹崖：当指极南之地的山边或水边。

[12]玄瓒（zàn）：用黑玉装饰其柄的礼器，即祭祀时盛灌鬯酒的勺子。觩䚧（qiú liú）：本言牛羊角弯曲貌。此指玄瓒的把子像弯曲的角状。

[13]秬鬯（jù chàng）：古人用黑黍和郁金香草酿造的酒，以为祭祀之用。鬯，香草。即郁金香。泔（hàn）淡：盛满。

[14]肸蚃（xī xiǎng）：芬芳的秬鬯酒散发出香味。丰融：醇厚味长。

[15]懿懿：芳香浓郁。芬芬：美盛。

[16]炎：与“焰”同。黄龙：龙之一类。

[17]熛（biāo）：火焰。讹（é）：动。

[18]巫咸：古神巫之通名。帝阍（hūn）：指天门。此喻君门。

[19]天庭：天帝宫廷。延：延引，导引。

[20]傧（bìn）：接待宾客。暗蔼：众盛貌。此指群神毕至之情状。清坛：静肃的祭坛。

[21]瑞：指众神所至带来的祥和瑞气。穰穰（rǎng）：众多貌。委：积。

[22]功弘：谓祭神的功绩弘伟。

[23]三峦：观名。偈（qì）：通“憩”，休息。棠黎：宫名。

[24]天阃（kǔn）决：谓天门开启。阃，门限。决，开。垠：边际，界限。

[25]八荒：八方极远之地。

[26]长平：坂名。在池阳南。它是幸甘泉途经之所，故赋叙回车而归，言登长平。雷鼓礚（kē）：犹言礚礚，鼓声。

[27]天声：比喻雷声洪亮。厉：猛。

[28]滂沛：形容雨水盛大。

[29]于胥：言君臣皆以德相辅佐。丽：光华。

【译文】

于是恭敬焚柴，燎薰皇天，尊崇祈福，遥叩皋摇与泰壹。高举洪颐之旌，扬起灵验之旗，粗木细柴，烟焰同升，火光披离往四方辐射。东边烛照沧海，西面明耀流沙，北面照彻幽都，南边烧灼丹崖。玄玉之勺，其柄如角；黑黍之酒，尽杯斟酌。其香四溢，醇美味多，懿馨浓郁，芳不可说。樵蒸之焰，感动黄龙、麒麟。从而选派神巫，去叫天帝门阍，打开天上宫廷，延请众神。迎来神灵如云，降临祭坛纷纷，瑞气委积如山，普天祥和兴盛。于是事毕功著，回车而归。途经封峦之观，憩息棠黎之宫，天门启，地界通，八极谐，万国同。登上长平之坂，鼓鸣如雷隆隆，其声依天而起，激励众士奋勇。彤云飞扬，时雨施降，君臣皆仁德，光华万年长。

乱曰[1]：崇崇圜丘[2]，隆隐天兮[3]。登降峛崺[4]，单埢垣兮[5]。增宫差[6]，骈嵯峨兮[7]，岭嶙峋[8]，洞无崖兮。上天之[9]，杳旭卉兮[10]。圣皇穆穆[11]，信厥对兮[12]。徕祇郊禋[13]，神所依兮[14]。徘徊招摇[15]，灵迉迡兮[16]。光辉眩耀[17]，降厥福兮[18]。子子孙孙，长无极兮。

【注释】

[1]乱：在赋末尾归纳全篇旨意，总撮其大要。

[2]崇崇：高貌。圜丘：即圆丘。此指祭天之大坛。

[3]隆隐天：言其隆高隐蔽了天。

[4]登降：即上下。峛崺（lǐ yǐ）：山势曲折连绵。

[5]单（chán）：大貌。埢垣（quán yuán）：圆形。

[6]增宫：重层的宫观。差（cēn cī）：不齐之状。，同“参”。

[7]骈（pián）：并列。嵯峨：高貌。

[8]岭（yíng）：深幽貌。嶙峋：深而无涯。

[9]（zài）：事情。

[10]杳：深远。旭卉：幽昧之貌。

[11]圣皇：指圣明天子。穆穆：庄严伟大貌。

[12]信：诚然，实在。厥：其，语助词。对：配。能与天相对配。

[13]徕：招来，使之来。祇（qí）：恭敬。郊禋（yīn）：谓在郊外燃柴升烟以祭天。

[14]神：指上文所言众神。依：依附，依托。

[15]招摇：彷徨。

[16]灵：神灵。迉迡（qī chí）：游息。

[17]光辉：指郊禋火光。

[18]降厥福：祈降福祥。福，指继嗣。

【译文】

总撮全赋大要说：崇高的祭天坛，隆突蔽日遮天。上下与周广，高大而体圆。层层叠叠的宫殿，或参差错落，或并列耸峙，或深幽无极，或台阶峭立。上天之事，冥昧易逝。圣明天子，庄重严肃，诚可与天相匹。到此虔心祭祀，众神前来托依。徘徊彷徨，众神栖息。光辉照耀，降福成帝。子子孙孙，长嗣无极。

耕藉

潘安仁

潘岳（247—300），字安仁，荥阳中牟（今属河南）人。晋代文学家。少以辩惠才颖，号为“奇童”，故早辟于司空太尉府。举秀才后，因“才名冠世，为众所疾，遂栖迟十年”，其后出任河阳令等职。杨骏辅政，引为太傅主簿。骏为贾后所诛，岳被除名。后又干谒权臣贾谧为其“二十四友”之首。贾失势伏诛，赵王伦辅政，孙秀为中书令，为报早年挞辱之仇，遂诬潘岳谋反，被诛。潘岳一生“性轻躁，趋世利”，虽负其才，却不得志。“自弱冠涉于知命之年”，曾“八徙官而一进阶，再免，一除名，一不拜职，迁者三”。

在文学上，潘岳工于诗赋，与陆机齐名。有《悼亡诗》三首，情意真挚笃厚，是其代表之作。赋多名篇：状物写情，细致入微的有《射雉》《笙》；写志抒情，恬淡安适的有《闲居》《秋兴》；记述见闻，文清旨诣的有《西征赋》。潘岳的作品，皆以辞藻华丽、才思妍巧名世。

藉田赋一首

【题解】

藉田，谓古代天子躬秉耒耜，耕于千亩王田。自汉文帝开始，乃于孟春之月丁亥日，率其百官，藉于公田，举行开耕仪式。其目的一是通过自己之力，以奉宗庙粢盛；二是劝率天下，使务农耕。西晋泰始四年（268）正月，晋武帝遵昭古礼，亲率命臣，车驾浩荡，风尘仆仆，前往王田，隆重举行耕藉典礼。作者乃为斯赋。在赋中，潘岳以儒家的政治观点看待武帝的治国方略，肯定他藉田是“固尧汤之用心，而存救之要术也”，既能“展三时之弘务，致仓廪于盈溢”“以足百姓”“以固本也”，又使“庙祧有事”“以供粢盛”“所以致孝也”。晋虽初建，即“能本而孝，盛德大业至矣哉！”赋中虽多溢美之词，但能明确告诫统治者，必须注意“高以下为基，民以食为天”的治国之道，表现了鲜明的民本思想。

伊晋之四年[1]，正月丁未[2]，皇帝亲率群后[3]，藉于千亩之甸[4]，礼也。于是乃使甸帅清畿[5]，野庐扫路[6]，封人宫[7]，掌舍设枑[8]。青坛蔚其岳立兮[9]，翠幕黕以云布[10]。结崇基之灵趾兮[11]，启四涂之广阼[12]。沃野坟腴[13]，膏壤平砥[14]。清洛浊渠[15]，引流激水[16]。遐阡绳直[17]，迩陌如矢[18]。犗服于缥轭兮[19]，绀辕缀于黛耜[20]。俨储驾于廛左兮[21]，俟万乘之躬履[22]。百僚先置[23]，位以职分。自上下下[24]，具惟命臣[25]。袭春服之萋萋兮[26]，接游车之辚辚[27]。微风生于轻[28]，纤埃起于朱轮。森奉璋以阶列[29]，望皇轩而肃震[30]。若湛露之晞朝阳[31]，似众星之拱北辰也[32]。

【注释】

[1]晋之四年：指西晋建国的第四年，即268年。

[2]丁未：当为“丁亥”之误。自汉文帝后，天子藉田多用亥日，《晋书·武帝纪》即作“丁亥”。

[3]群后：诸侯。

[4]藉：也作“籍”。高步瀛《文选李注义疏》曰：“圣人制法为此籍田者，万民之业，以农为本。五礼之事，唯祭为大。以天子之贵，亲执耒耜，所以劝农业也。祭之所奉，必用己力，所以敬神明也。”千亩：古代天子藉田之数。甸：同“田”。

[5]甸帅：原为甸师，率领其属官，耕耨藉田。清畿（jī）：清理京城辖区。

[6]野庐：即野庐氏，上古官名。掌通达道路，以便往来。

[7]封人：古官名。掌守护帝王社及京畿疆界。（wěi）宫：天子出行宿于平地时，筑坛，四周筑以庳垣，称为宫。，坛外四边矮墙。

[8]掌舍：主管馆舍官。《周礼·天官》有掌舍属官，掌王室行道及馆舍之职。枑（hù）：即梐枑，又称行马。用木条相连交互为之而成的栅栏，置于官署前以截人马。

[9]青坛：青色的祭坛。蔚（yù）：谓色彩浓郁。岳立：如高山之挺立。

[10]翠幕：翠色的帷幕。黕（dǎn）：黑色。

[11]崇基：坛。灵趾：神坛之基。

[12]四涂：指坛之四面。阼（zuò）：主阶。

[13]沃野：利于浇灌的肥美田野。坟腴：土质肥沃。

[14]膏壤：肥美的土壤。砥：平直的磨刀石。此取其平。

[15]洛：指洛水。浊渠：引流于河的灌渠。

[16]激水：急疾之水。

[17]遐阡：长远的田间小路。

[18]如矢：如矢之平直。

[19]犗（cōng jiè）：青色犗牛。，青色。犗，犗牛，指帝耕之牛。服：驾。缥轭：青白色的轭具。

[20]绀（gàn）：深青而显赤色。缀：连结。黛：青色。耜（sì）：古代翻土农具，类似于犁头。

[21]俨储驾：俨然备驾待耕。廛（chán）左：指藉田百亩位于民居区域之左。

[22]万乘：本意为万辆战车。此指拥有万乘之权的天子，表示国力强大。躬履：亲身服牛耕地。

[23]百僚：即百官。先置：先于天子到场，按其职分排列以待。

[24]自上下下：谓从最高的官下至最低的官。

[25]命臣：指受天子赏赐玉圭或服饰的大臣。

[26]袭：穿上。萋萋：茂盛貌。春穿青色之服，人多衣盛。

[27]游车：指天子出游所从之车。辚辚：众车之声。

[28]轻（xiǎn）：轻薄的凉篷，用在车前与车顶齐平，以之御热。

[29]森：盛貌。奉璋：手捧圭璧。指臣下手捧圭璧随从天子。阶列：谓诸臣按其爵位高低而排列。

[30]皇轩：即皇帝之车。肃震：敬肃而惊惧。

[31]湛露：浓厚的露珠。晞（xī）：干。

[32]拱：拱卫。北辰：北极。

【译文】

西晋建国四年，正月丁亥之日，武帝亲率诸侯，前往东郊王田开耕，这是符合古礼的仪式。于是即派管理藉田的甸师清理郊区，使管理交通的官员扫净道路，命守护社坛的官员筑起宫，让掌管皇室馆舍的官员设置路障禁人出入。青郁郁的祭坛如五岳之挺立，翠油油的帷幕像乌云密布。落成了神灵降临的高高坛基，启用面向四方的宽阔登坛石阶。藉田是一片利于灌溉的沃野，土质肥美，地势平坦。洛水清澈，引河黄浊，流急盈渠，自由浇灌。阡陌纵横，或近或远，条条舒展，如矢直绳牵。青青的犗牛驾着缥色的轭具呵，青而显红的辕把连结在黑色的犁上。备好的耕牛农具俨然立于藉田之左呵，等待着皇上亲临现场。百官早已到齐恭候，按职任定位置以夺下上。由高而下，都是天子赐爵赏物之良臣。他们尽着春服春意浓盛，属车不绝辚辚之声不停。轻薄的车幔荡起微风，朱红的车轮扬起纤尘。百官们手捧圭璧排列阶前，凝望着皇上车驾肃然震惊。其敬畏之情犹如晶莹清露晞于朝阳，其拥戴之心即如拱卫北斗之众星。

于是前驱鱼丽[1]，属车鳞萃[2]，阊阖洞启[3]，参涂方驷[4]，常伯陪乘[5]，太仆秉辔[6]，后妃献穜稑之种[7]，司农撰播殖之器[8]。挈壶掌升降之节[9]，宫正设门闾之跸[10]。天子乃御玉辇[11]，荫华盖[12]，冲牙铮枪[13]，绡纨㖫[14]。金根照耀以炯晃兮[15]，龙骥腾骧而沛艾[16]。表朱玄于离坎[17]，飞青缟于震兑[18]。中黄晔以发挥[19]，方彩纷其繁会[20]。五辂鸣銮[21]，九旗扬旆[22]，琼钑入蕊[23]，云罕晻蔼[24]。箫管嘲哳以啾嘈兮[25]，鼓鞞硡隐以砰礚[26]。筍簴嶷以轩翥兮[27]，洪钟越乎区外[28]。震震填填[29]，尘骛连天[30]，以幸乎藉田。蝉冕颎以灼灼兮[31]，碧色肃其千千[32]。似夜光之剖荆璞兮[33]，若茂松之依山巅也。

【注释】

[1]前驱：在前导引。鱼丽：古时用兵的布阵方法之一。前布二十五乘战车，后跟二十五人，以备车间之缝隙。

[2]属车：随从的车辆。鳞萃：如鱼鳞层层相因而聚集。

[3]阊阖：洛阳门名。即宫城之正门，在宫城之正南。洞启：如岩洞般张开着。

[4]参涂：即三条大道。参，通“三”。方驷：并列车马之车。方，并。

[5]常伯：周官之名。陪乘：即骖乘。

[6]太仆：官名。秦汉时为九卿之一，掌天子之舆马及牧畜之事。

[7]穜（tóng）：种得早而熟得晚的谷类。稑（lù）：晚种而先熟的谷类。

[8]司农：即大司农，管理太仓、藉田等事的官。撰：具备。播殖：播种。播，布。殖，种。

[9]挈（qiè）壶：即挈壶氏，掌刻漏，军行即从之。升降之节：指掌握计时器中盛水多少的节度。

[10]宫正：官名。即宫之长。闾：里门。跸（bì）：警戒。

[11]玉辇：指天子所乘之车。

[12]华盖：华丽的车盖。

[13]冲牙：佩玉。《礼记·玉藻》曰：“凡带必有佩玉，唯丧否。佩玉有冲牙。”孔疏曰：“凡佩玉，必上系于衡，下垂三道，穿以珠。下端前后以悬于璜，中央下端悬以冲牙，动则冲牙前后触璜而为声。所触之玉，其形似牙，故曰冲牙。”铮（zhēng）枪：玉声。

[14]绡（xiāo）：薄纱或绢类。纨：白色生绢。（cuì cài）：衣动所发之声。

[15]金根：即金根车。在先秦之时，谓祥瑞之车为金根。自秦汉以降，以金饰车，以为乘舆，谓之为金根车。炯晃：明亮。

[16]龙骥：如龙似的良马。腾骧：奔驰腾越。沛艾：马疾行时昂首摇动貌。

[17]表：标。表现出不同的标识。朱玄于离坎：是指随天子前往的仪仗队，车马旗帜为红色、黑色者，站在南面和北面。《周礼·考工记》曰：“东方谓之青，南方谓之赤，西方谓之白，北方谓之黑。”古人常将五方、五色、八卦相配对，借以喻物。离，南方之卦。坎，正北方之卦。

[18]青缟（gǎo）于震兑：指车马旗帜为青色、白色者，列于东方和西方。震，东方之卦。兑，西方之卦。缟，细白。

[19]中黄：四方之内为中央，其色取土之黄。晔（yè）：光灿貌。发挥：飞扬。

[20]彩纷：谓色彩缤纷。繁会：众盛合聚。

[21]五辂：指天子所用的五种车辆。鸣銮：鸣声悦耳的铃铛，系于马之镳勒之上。

[22]九旗：不同图像的九种旗帜。旆（pèi）：形如燕尾之旗。此指九旗的垂旒。

[23]琼钑（sà）：玉饰的小矛。入蕊（ruǐ）：谓车中载戟丛聚貌。

[24]云罕：指帝王的仪仗队。晻蔼：盛貌。

[25]嘲哳（zhā）：大鸟鸣。此言箫声与管声宏细相杂。啾嘈：指洪音与细音。

[26]鞞（pí）：同“鼙”，小鼓。硡（hōng）隐：鼓鞞沉宏之声。砰礚（kē）：鼓鞞洪亮之声。

[27]筍簴（jù）：泛指钟架。横木为筍，立柱曰簴。嶷：高貌。轩翥（zhù）：飞举之势。

[28]区外：钟声之大超越了京城区域之外。

[29]震震填填：谓众车群行所发出的盛大之声。

[30]尘骛：指车队扬起的灰尘如雾。

[31]蝉冕：侍中官员所戴帽子。颎（jiǒng）：光亮。灼灼：鲜艳夺目貌。

[32]碧色：碧玉之色。肃其千千：言碧玉之色庄肃而深绿。

[33]夜光：珠名。此指夜里放光之珠。荆璞：即荆山之玉璞。

【译文】

于是，皇上的大驾前以鱼丽军阵为导引，其后从车似鱼群相随，宫城正门洞然开启，三条大道上车马并驱，侍中陪乘护卫，太仆把缰为御，后妃们进献谷物良种，管农大臣备好了播种器具。计时之官掌握着铜壶盛漏的节度，护宫之官为禁人出入门闾设置警跸。天子便乘着玉饰舆辇，上有华盖遮阴蔽雨，博带玉佩铿锵作响，薄纱细绢相摩有声。金根之车闪闪灼亮，骏马腾越首尾低昂。以红黑之色为标志的仪仗列于南北，青色白色的仪仗伫立东西之方。中央金黄而灿烂生辉，四面缤纷而奇彩多样。五种辂车銮铃共鸣，九图旌旗旒旆并扬，玉饰矛戟密如丛林，仪仗之盛如云布张。长箫短笛啾啾嘈嘈而相和呵，大鼓小鼓隐隐砰砰声洪亮。钟架高耸而飞举，洪大的钟声响彻九霄之上。车马起动震震填填，尘土高扬遮日蔽天，皇上莅临藉田而躬耕。侍中们头戴金蝉之冠光亮而灼目，手执碧玉之版貌甚庄严。显出光辉似荆璞中剖出的良玉，又如成林的茂松倚贴在山巅。

于是我皇乃降灵坛[1]，抚御耦[2]，坻场染履[3]，洪縻在手[4]。三推而舍[5]，庶人终亩[6]。贵贱以班[7]，或五或九[8]。于斯时也，居靡都鄙[9]，民无华裔[10]，长幼杂遝以交集[11]，士女颁斌而咸戾[12]。被褐振裾[13]，垂髫总发[14]，蹑踵侧肩[15]，掎裳连[16]。黄尘为之四合兮[17]，阳光为之潜翳[18]。动容发音，而观者莫不抃儛乎康衢[19]，讴吟乎圣世。情欣乐于昏作兮[20]，虑尽力乎树艺[21]。靡谁督而常勤兮[22]，莫之课而自厉[23]。躬先劳以说使兮[24]，岂严刑而猛制之哉[25]！

【注释】

[1]降灵坛：亲临藉田时祭祀之坛。灵坛，祭神的坛台。

[2]抚御耦：持着耒耜之柄做出耕地的样子。御耦，天子专用的犁具。耦，并。二耜并用。

[3]坻（chí）：浮土。

[4]縻：牵牛的绳子。

[5]三推：按古礼，天子藉田，扶犁三推。

[6]终亩：耕完千亩藉田。

[7]以班：按照等级分班次。

[8]或五或九：谓扶犁之次数。《礼记·月令》：“三公五推，卿、诸侯九推。”

[9]靡：无。都鄙：谓京邑与边邑。

[10]华裔：古指我国中原和边远地区。华，华夏。裔，边鄙之地的少数民族。

[11]杂遝（tà）：众多貌。

[12]颁斌：相杂貌。咸戾：尽至，全到。

[13]被褐：外穿粗布短衣。振裾：整理衣襟。

[14]垂髫（tiáo）：谓垂发。指童年之时。总发：即总角，谓结发为角之式，指人至青年之时。

[15]蹑踵：追逐接踵。言其人多鱼贯之貌。侧肩：即侧着肩膀，亦言人多密集之状。

[16]掎（jǐ）裳：从后牵住衣裳。连（yì）：谓衣袖相连。，衣袖。

[17]四合：从四面腾起而聚合。

[18]潜翳：谓太阳被黄尘所遮蔽。

[19]抃儛（biàn wǔ）：欢欣鼓舞。欢欣而鼓掌曰抃，喜极而舞蹈曰儛。儛，舞蹈，跳舞。康衢：大道。

[20]昏（mǐn）作：勉力劳作。昏，勉力，尽力。

[21]树艺：种植。

[22]督：察。

[23]课：试。厉：同“励”。

[24]躬：亲自。先劳：率先从事劳动。说使：即“悦使”，谓百姓乐于役使。说，同“悦”。

[25]猛制：严酷的法制。

【译文】

于是我大晋皇帝，亲临藉田之坛，躬扶犁头，脚踏浮土，牛绳在手。扶犁三推而舍，百姓代耕其亩。宫官们按其职位高低，或作五推，或作九推。在此之时，无论家住城邑与边鄙，族系华夏与胡夷，老幼纷纷交集，男女相杂毕至。他们身穿粗服，扎起裙子，有的垂发披离，有的总发为结，接踵相随，侧肩而立，前后裳衣相挂，左右广袖相制。震起黄尘弥漫四野呵，阳光也为之掩翳。观看的人们莫不开颜而欢歌，起舞于康庄之长衢，讴吟于圣明之清世。老百姓欣乐而勉力劳作呵，各自都思虑着尽力于耕植。即使无人督促也常勤奋呵，无人考功也各自勉力。由于大晋天子率先劳动，故众庶都愿受其役使，这绝非严刑重法，猛酷手段强制之所能致！

有邑老田父[1]，或进而称曰[2]：“盖损益随时[3]，理有常然。高以下为基[4]，民以食为天[5]。正其末者端其本[6]，善其后者慎其先。夫九土之宜弗任[7]，四人之务不壹[8]，野有菜蔬之色[9]，朝靡代耕之秩[10]。无储稸以虞灾[11]，徒望岁以自必[12]。三季之衰[13]，皆此物也[14]。今圣上昧旦丕显[15]，夕惕若栗[16]。图匮于丰[17]，防俭于逸[18]。钦哉钦哉[19]，惟谷之恤[20]。展三时之弘务[21]，致仓廪于盈溢[22]。固尧汤之用心[23]，而存救之要术也[24]。”若乃庙祧有事[25]，祝宗诹日[26]。簠簋普淖[27]，则此之自实。缩鬯萧茅[28]，又于是乎出。黍稷馨香，旨酒嘉栗[29]，宜其民和年登[30]，而神降之吉也[31]。古人有言曰：“圣人之德，无以加于孝乎[32]！”

【注释】

[1]邑老：谓乡邑老人。

[2]或：有人。

[3]损益随时：是损是益都顺乎时间季节。

[4]高以下为基：《老子》三十九章曰：“贵必以贱为本，高必以下为基。”高，指在上之贵者。基，指在下之庶民。

[5]天：指赖以为生之物。《汉书·郦食其传》曰：“王者以民为天，而民以食为天。”

[6]正其末：谓摆正末业的位置。端其本：使其本业得以端正。言治国之道，以商为末，而农为本。

[7]九土：九州之土。宜：地宜。谓不同的土质适宜于不同作物的生长。任：凭依，使用。

[8]四人：指士农工商。

[9]菜蔬之色：年饥馑，人饥饿，脸呈菜黄色。

[10]朝靡代耕之秩：言年饥，则朝无俸禄。

[11]稸（xù）：同“蓄”。虞：度。

[12]望岁：渴望岁功。自必：枉自坚意于。

[13]三季：此言夏、商、西周的末代帝王桀、纣、幽。

[14]皆此物：都是舍本逐末之物。

[15]昧旦：天未全明之时。丕显：大明。

[16]夕惕若栗：戒慎恐惧，不敢怠慢。

[17]图：谋划，考虑。匮：缺乏。

[18]俭：缺少。逸：奢逸。

[19]钦哉：告诫之辞，表慎重之义。

[20]谷：代指粮食。

[21]三时：指春、夏、秋。弘务：大事，指农事。

[22]致：使。仓廪：此处泛指囤积粮食的地方。

[23]固：确实。用心：指治国忧民的用心所在。

[24]存救：存问与救济。

[25]庙祧（tiāo）：泛指祖庙。

[26]祝：接神的男巫。宗：宗人，官名。掌宗祀之礼。诹（zōu）日：商定吉日。

[27]簠簋（fǔ guǐ）：簠与簋。两种盛黍、稷、稻、粱之礼器。普淖（zhào）：黍稷。

[28]缩鬯（chàng）：即缩酒。束茅立之，祭前沃酒其上，酒渗下，若神饮之，故谓之缩。萧茅：即秋蒿，因其有香气，故祭祀以脂爇之为香。茅，以为缩酒之用。

[29]旨酒：美酒。嘉栗：谓其上下皆有嘉德，而无违心，态度谨敬。

[30]登：成熟，丰收。

[31]神降之吉：犹言神降之福。

[32]“圣人之德”二句：《孝经·圣治章》曾子曰：“敢问圣人之德，无以加于孝乎？”子曰：“天地之性，人为贵，人之行莫大于孝……夫圣人之德，又何以加于孝乎？”

【译文】

于是城乡父老之中，有人进言称颂说：“或耕或否，顺乎农时，这个道理长久不变。正如高必以下为基础，人必以粮食为生存条件。注意摆正工商末事，而农桑这一根本就可正当发展。要使货殖丰盛美善，就必须慎重对待粮食生产。如果九州之内不能因地制宜进行耕种，士农工商四民所务多不专一，那么乡野百姓就会饿得面黄肌瘦，朝廷官员便没有薪俸之资。国家无储备之粮度过灾荒，只得空望着秋后岁功以继食。夏桀、商纣与周幽三个末代皇帝的衰灭，都是属于上述一类之事。当今圣明天子起早贪黑，戒慎忧惧，形若战栗。在丰年之岁便想到匮乏，处奢逸之时即提防枯竭。慎之又慎，唯粮是恤。开展春夏秋三季之农务大事，致力于大小仓廪满装充溢。这很像唐尧、商汤治世那样的用心，也是抚慰和救助百姓的重要之计。”至于有宗庙祭祀之事，巫祝与宗人择定吉日，祭器中所供的黍稷，也由此重农之举而自然得到充实。奠沃香蒿白茅的美酒，亦由此而出自地利。馨香的黍稷，敬献的酒醴，宜致百姓和顺，年成丰登，神降大吉。古人有言说：“圣人的美德，没有一样可以超过孝悌。”

夫孝，天地之性，人之所由灵也。昔者明王以孝治天下，其或继之者，鲜哉希矣[1]。逮我皇晋[2]，实光斯道[3]，仪刑孚于万国[4]，爱敬尽于祖考[5]。故躬稼以供粢盛[6]，所以致孝也[7]；劝穑以足百姓[8]，所以固本也[9]。能本而孝，盛德大业至矣哉[10]！此一役也[11]，而二美具焉[12]，不亦远乎？不亦重乎？敢作颂曰[13]：

【注释】

[1]鲜：少。

[2]逮：至。皇晋：大晋。

[3]光：显明。斯道：谓孝道。

[4]仪刑：此指善用其法，为方国所信。

[5]爱敬尽于祖考：《孝经·天子章》：“子曰：爱敬尽于事亲，而德教加于百姓。”祖考，指先祖与先父。

[6]躬稼：指亲自参与农事。粢盛：祭品。粢，谷类总称。谓盛在祭器内的黍稷。

[7]致孝：表达孝心。

[8]穑：与上“稼”互文，种谷曰稼，收谷曰穑，泛指耕作。

[9]固本：使国家的根基得到巩固。本，指国家的根基与主体。

[10]盛德大业至矣哉：语见《周易·系辞》。

[11]役：此指藉田。

[12]二美：谓能本而孝。

[13]敢：冒昧。颂：赞美之文。

【译文】

孝心是天地自然的本性，人由此而成为万物之灵。古代的圣明君主以孝治理天下，其后继承这一点的却少得可怜。至我大晋王朝，真格光显孝道，善于用法治世，取信万国称好，仁爱孝敬之性，尽用于先祖父考。所以皇上亲耕以黍稷供祭用以表示崇尚孝敬，劝农稼穑以富百姓，以此强化国家的根本。一举而能强化根本，又能彰显孝敬，晋之美德大业，超古独今。通过藉田这一劳动，能使本、孝两美，显扬于世，其影响之深远，意义之重大，无与伦比！于是便冒昧作此颂扬之辞：

思乐甸畿[1]，薄采其茅[2]。大君戾止[3]，言藉其农[4]。其农三推，万方以祗[5]。耨我公田[6]，实及我私。我簠斯盛[7]，我簋斯齐[8]。我仓如陵，我庾如坻[9]。念兹在兹[10]，永言孝思[11]。人力普存[12]，祝史正辞[13]。神祇攸歆[14]，逸豫无期[15]。一人有庆[16]，兆民赖之。

【注释】

[1]思乐：欢乐。思，语助词。甸畿：古九畿之一。畿，边界。古代天子京都以外的地方，按距离远近分为九等，称为九服。方千里之地称王畿。此外方五百里叫侯服，又其外方五百里叫甸服，又其外方五百里叫男服，依此向外推移，有采服、卫服、蛮服、夷服、镇服和藩服。

[2]薄采：即采取。

[3]大君：天子。戾止：来到。戾，来。止，至。

[4]言：语助词。藉其农：即藉田劝农。

[5]万方：即“万国”。祗（zhī）：敬。《礼记·月令》曰：“耕藉然后诸侯知所以敬。”

[6]耨（nòu）：除草农具。公田：由庶民代耕之田。《孟子·滕文公》曰：“方里而井，井九百亩，其中为公田，八家皆私百亩，同养公田；公事毕，然后敢治私事，所以别野人也。”

[7]斯：语气助词。盛：谓装入祭器中。

[8]齐（zī）：泛指黍稷等六谷。

[9]庾（yǔ）：指露天谷仓。坻（chí）：水中小块陆地。

[10]念兹在兹：语出《尚书·大禹谟》。兹，当指上文粢盛之事。

[11]永言孝思：谓永远尽其孝道。言与思，皆语气助词。

[12]人力：指民力。祝告民间的人力、物力与财力普遍得到保全。

[13]祝史正辞：《春秋左传·桓公六年》季梁止隋侯曰：“所谓道，忠于民而信于神也。上思利民，忠也；祝史正辞，信也。”孔疏曰：“在上位者，思利于民，欲民之安饱，是其忠也。祝官史官正其言辞，不欺诳鬼神，是其信也。”祝，巫祝。史，史官。

[14]神祇（qí）：天神地祇。攸：助词，是。歆：享。

[15]逸豫无期：《诗经·小雅·白驹》曰：“尔公尔侯，逸豫无期。”高步瀛《文选李注义疏》：“此诗因贤人既去，犹望其来，言尔公邪侯邪，何为亦逸乐，无期以反也。此赋断章取义，犹言安乐无极耳。”

[16]一人：指天子。庆：指致孝、固本，人和年登。

【译文】

欢乐甸服臣，采茅缩酒醴。天子来到此，藉田劝农事。其犁只三推，万民服敬之。先除公田草，毕矣始耨私。方簠粢盛满，圆簋黍稷实。仓廪谷成山，粮囤如岛屿。丰收祭祖先，永远尽孝思。民力普保全，祝史辞不虚。天神地祇享，安乐无穷极。天子有德政，万民皆仰赖。

畋猎上

司马长卿

司马相如（？—前118），字长卿，蜀郡成都（今属四川）人。西汉著名文学家。因仰慕蔺相如而更名司马相如。他少好读书击剑，景帝时为武骑常侍。景帝不好辞赋，乃称病去职，客游于梁，与邹阳、枚乘等扈从，作《子虚赋》传世。后梁孝王死，长卿还家，至临邛，以善琴而结识卓文君，结为夫妻，卖酒营生。武帝读《子虚赋》，赏其才学，召入京师，殊多信任。唐蒙通夜郎、中，“诛其渠帅”，引起矛盾，长卿受遣出使西南夷，晓以道义，抚以德惠。

司马长卿赋，承骚体而加以发展，成为有韵而散化的正宗时文，为扬、班、张衡等人所模仿，且对尔后的赋作影响甚大。除本文外，尚有《上林》《大人》《长门》等篇，亦为上乘之作。

子虚赋一首

【题解】

此赋为作者早年之作。虚设楚国使臣子虚出使于齐，在造访乌有先生之时，二人相互问答，子虚以其大国之使自矜，盛夸楚王云梦之猎的壮举，故名曰《子虚赋》。子虚夸言楚有大泽者七，云梦仅七泽中之“小小者耳”，方圆九百里。其中山则隆崇蔽日，土则众色炫耀，石则赤玉玫瑰，水则广泽清池。珍禽怪兽，瑶草奇花，不可胜图。作者在篇中极尽铺张扬厉之能事，充分显示其宏阔神奇的想象力。最后借乌有先生之口批评子虚说：“今足下不称楚王之德厚，而盛推云梦以为高，奢言淫乐而显侈靡，窃为足下不取也。”这即是于“其卒章归之于节俭，因以讽谏”的汉赋创作原则的具体体现。此赋写成之后，辗转传至宫中，武帝读了叹美道：“朕独不得与此人同时哉！”杨得意侍于帝侧，对曰：“臣邑人司马相如自言为此赋。”武帝惊喜，即召相如入京，任之为郎。

楚使子虚使于齐[1]。王悉发车骑[2]，与使者出畋[3]。畋罢，子虚过奼乌有先生[4]，亡是公存焉。坐定，乌有先生问曰：“今日畋，乐乎？”子虚曰：“乐。”“获多乎？”曰：“少。”“然则何乐？”对曰：“仆乐齐王之欲夸仆以车骑之众[5]，而仆对以云梦之事也[6]。”曰：“可得闻乎？”子虚曰：“可。王车驾千乘[7]，选徒万骑[8]，畋于海滨。列卒满泽，罘网弥山[9]；掩兔辚鹿[10]，射麋脚麟[11]。骛于盐浦[12]，割鲜染轮[13]。射中获多，矜而自功[14]。顾谓仆曰：‘楚亦有平原广泽，游猎之地，饶乐若此者乎？楚王之猎，孰与寡人乎？’仆下车对曰：‘臣，楚国之鄙人也[15]，幸得宿卫[16]，十有余年。时从出游，游于后园，览于有无[17]，然犹未能遍睹也，又焉足以言其外泽乎[18]？’齐王曰：‘虽然，略以子之所闻见而言之。’仆对曰：‘唯唯[19]。’”

【注释】

[1]子虚：赋中虚拟人物。《史记·司马相如列传》曰：“相如以‘子虚’，虚言也，为楚称。‘乌有先生’者，乌有此事也，为齐难。‘无是公’者，无是人也，明天子之义。故空藉此三人为辞，以推天子诸侯之苑囿。”

[2]王：《史记》《汉书》皆作“齐王”。

[3]畋（tián）：打猎。

[4]过：过访。奼（chà）：夸耀，夸示。

[5]仆：自谦之称。

[6]云梦：楚国著名的大泽。相传在今湖北中部，跨越长江南北。北为云，南为梦，方圆八九百里，后堙为平地，今不复存。

[7]乘（shèng）：古时以四马共驾一车，称为乘。

[8]徒：指士卒。骑：古以一人一马为骑。

[9]罘（fú）：兔罟。凡捕兽之网，亦称为罟。弥：遍及。

[10]掩：即用网覆罩兔子。辚：车轮。

[11]麋（mí）：兽名。鹿属，似鹿而小。脚麟：持其一脚。

[12]骛（wù）：奔驰。盐浦：盐滩。

[13]鲜：生肉。染轮：此谓割生，血污于车轮，盛言中获之多。

[14]矜（jīn）：夸耀。自功：自以为功多。

[15]鄙人：指地位低下的人。

[16]宿卫：在宫中值宿警卫。

[17]览于有无：有与无是相反的概念，有则可见，无则不见。不能“有所见”，又“或复无”。从前后意思来看，“有无”是作偏义复词用，主要是言“有所见”，用其“有”，“无”则补足字数，没有实际意义。

[18]外泽：指宫外薮泽。如云梦等。

[19]唯唯：恭应之辞。

【译文】

楚国派遣子虚出使到齐国。齐王出动其全部兵车人马，与使节们同去打猎。结束后，子虚过访乌有先生，向他夸耀一通，当时亡是公也在那里。子虚坐定之后，乌有先生问道：“今日打猎快乐吗？”子虚回答说：“快乐。”又问：“猎获多吗？”回答：“不多。”乌有先生诘问道：“既然不多，那么有何可乐呢？”子虚回答说：“我感到颇有乐趣的是：齐王想以兵车人马之多，向鄙人炫耀，而我却以楚王游猎云梦泽的壮举回敬他。”乌有先生征询道：“我可以听听你和齐王的对话吗？”子虚说：“可以。齐王动用了上千辆车子，精选出上万名骑士，到东海之滨大行围猎。士卒遍泽薮，网罗布满山谷；网罩野兔，车碾逃鹿；箭穿驰麋，手逮麟足。车骑并逐，驰骋海滨盐浦；猎获盈车，鲜血染红轮毂。箭发必中，所获甚富，齐王志满意得，自炫战功卓著。他得意地回头问我：‘楚国也有这样的平原广泽，游猎场合，以及如此饶有乐趣的畋猎丰获吗？楚王的出猎与我相比，谁更壮观？’我忙下车回答：‘微臣只是楚国的鄙陋之人，却幸得以在宫中宿卫执勤十多年了。有时候也随楚王出猎，但所到之处，不过宫内园亭，虽然见过一些景观，可是连后园也未看得周全，又怎能述说京城之外、大泽之中的游猎场面？’齐王坚意不舍说：‘即使如此，请就你之所见所闻，简略谈谈。’我只好答应：‘遵命！’”

“臣闻楚有七泽，尝见其一，未睹其余也。臣之所见，盖特其小小者耳，名曰云梦。云梦者，方九百里。其中有山焉。其山则盘纡茀郁[1]，隆崇嵂崒[2]。岑崟参差[3]，日月蔽亏[4]。交错纠纷，上干青云[5]。罢池陂陀[6]，下属江河[7]。其土则丹青赭垩[8]，雌黄白附[9]，锡碧金银[10]，众色炫耀，照烂龙鳞[11]。其石则赤玉玫瑰[12]，琳琘昆吾[13]，瑊玏玄厉[14]，碝石碔砆[15]。其东则有蕙圃[16]：衡兰芷若[17]，芎菖蒲[18]，茳蓠蘪芜[19]，诸柘巴苴[20]。其南则有平原广泽，登降陁靡[21]，案衍坛曼[22]。缘以大江，限以巫山[23]。其高燥则生葴菥苞荔[24]，薛莎青[25]。其埤湿则生藏莨蒹葭[26]，东雕胡[27]，莲藕觚卢[28]，菴闾轩于[29]。众物居之，不可胜图。其西则有涌泉清池[30]，激水推移[31]。外发芙蓉菱华[32]，内隐巨石白沙。其中则有神龟蛟鼍[33]，玳瑁鳖鼋[34]。其北则有阴林[35]，其树楩楠豫章[36]，桂椒木兰[37]，檗离朱杨[38]，楂梨梬栗[39]，橘柚芬芳。其上则有鹓孔鸾[40]，腾远射干[41]；其下则有白虎玄豹，蟃蜒犴[42]。

【注释】

[1]盘纡（yū）：回旋盘曲。茀郁：指络山结聚貌。

[2]隆崇：高峻貌。嵂崒（lǜ zú）：高危险绝貌。

[3]岑崟（yīn yín）：山势高峻。

[4]蔽亏：指日月或蔽或亏。蔽，全隐。亏，半缺。

[5]干：犯。此是触及之意。

[6]罢池（pí tuó）：山倾斜貌。陂陀（pō tuó）：绵延不断貌。

[7]下属：下连。

[8]丹：朱砂。青：一种青色矿石，又名杨梅青。赭（zhě）：赤土。垩（è）：白土。

[9]雌黄：又名石黄，与雄黄同类，而稍有区别，可制颜料。白附：白石英。

[10]锡：青金。碧：青石。

[11]照烂：光辉灿烂。龙鳞：如龙之鳞彩。

[12]玫瑰：火齐珠。

[13]琳琘（mín）：琳，珠，玉。琘，同“珉”，石之似玉者。昆吾：石次玉者。

[14]瑊玏（jiān lè）：石之次玉者。玄厉：黑石。

[15]碝（ruǎn）石：白中带赤之石。碔砆（wǔ fū）：赤地白彩之石。

[16]蕙圃：指香草丛生之地。蕙，蕙兰，举以代芳草。

[17]衡：杜衡。芷：白芷。若：杜若。均为香草名。

[18]芎（xiōng qióng）：香草名。根可入药。菖蒲：水边草本植物，其味辛，可入药。

[19]茳蓠：水边香草名。蘪（mí）芜：香草名。生于水边。

[20]诸柘（zhè）：一名甘蔗。柘，通“蔗”。巴苴（jū）：一名巴蕉。

[21]登降：犹言升降，或上下。陁（yǐ）靡：山势倾斜绵延貌。

[22]案衍：渐次下平。案，通“按”，次第。衍，下平貌。坛（dàn）曼：平坦宽广。

[23]巫山：又名阳台山，在云梦泽中。

[24]葴（zhēn）菥（sī）苞荔：四种草名。葴，马蓝。菥，似燕麦。苞，与茅相类，可织席。荔，即马荔。形似蒲而小，根可制刷子。

[25]薛：草名。即“赖蒿”。莎（suō）：草根名。即香附子。青（fán）：与莎相似，故书多并举。

[26]埤（bēi）：与“卑”通。藏莨（zāng láng）：即苞莨，狼尾草。蒹葭（jiān jiā）：泛指芦苇。

[27]东（qiáng）：似蓬，其实如葵子。子色青黑，可食。雕胡：即菰米，俗名茭白。可食。

[28]觚（gū）卢：即葫芦。

[29]菴闾（ān lǘ）：又名菴闾子，叶似菊而薄，面背皆青，茎白色，开细花。轩于：草名。又名蔓于。生水中，茎似蕙而臭，马喜吃。

[30]涌泉：奔涌的流泉。

[31]推移：指涌泉激水，抑扬推移前流。

[32]外：与下句的“内”分指水表水里。菱华：谓角所开之花。

[33]神龟：龟为四灵之一，古以龟壳卜问吉凶，故称龟为神龟。蛟鼍（tuó）：指鲛鱼与鼍鱼。

[34]玳瑁（dài mào）：海产动物，形似龟，甲片可作装饰品，亦可入药。鳖鼋（yuán）：二者相似，只有大小之分。大者为鼋，通称之甲鱼，俗名团鱼。小者为鳖。

[35]阴林：北山之林。古以山之北、水之南为阴。

[36]楩（pián）楠：两种木名。即黄楩木与楠木。豫章：即樟木。

[37]桂椒：指桂树与花椒树。木兰：又名杜兰，状似楠树，皮辛香似桂，可食。或为今之肉桂。

[38]檗离：指黄檗与山梨。黄檗，干高数丈，叶类茱萸，经冬不凋。朱杨：一种落叶乔木。

[39]楂梨：今名山楂，果圆形而小，红色，甘甜。梬（yǐng）栗：似柿而小。

[40]鹓（yuān chú）：传说中与鸾凤同类的鸟。孔：即孔雀。鸾（luán）：具有“神灵之精”的鸟。

[41]腾远：猿猴类动物，极善腾跳远纵故名。射（yè）干：动物名。形似狐而小，能缘木而行。

[42]蟃蜒：大兽，似狸。犴（chū hān）：和犴，皆猛兽。

【译文】

“微臣听说楚国有大泽七个，所见者只是其一，其余概未见识。而且我所见者，是其最最小的而已，名叫云梦。这云梦泽，方圆九百里。其中有山。山则盘曲回旋，簇拥紧聚，高峻险绝。峭立参差，经天日月，为山所蔽，或为亏缺。高峰如林，交错纷列，冲天而上，与青云相接。山麓绵延，远接江岸。云梦之土，有朱红青石，赤泥白土，石黄白附，锡玉金银，色彩耀目，如龙鳞般灿烂。云梦之石，有赤玉、玫瑰之玉石，琳、珉、昆吾之美石，瑊玏之类的次玉石，黝黑锃亮的玄厉石，赤白参半的碝石，赤地白彩的碔砆石。云梦之东，是香草丛生的花圃：有杜衡、春兰、白芷、若木、菖蒲、芎、江蓠、蘼芜、巴蕉、甘蔗，芬芳馥郁。云梦之南，乃是平原大泽，地势由高而低，绵延倾斜，袤广平博，望之无极。大江、巫山为其边界。在那隆凸干燥的地方，生长着马蓝、菥、苞茅、马荔、籁萧、香附、青。在那低凹潮湿之处，则有苞莨、蒹葭、东、菰、莲藕、葫芦、菴闾、蔓芋。众物杂居，不胜其计。云梦之西，则有涌泉清池，泉流与池水相激，荡漾推移。芙蓉菱花，竞放于水面；巨石白沙，沉隐于池底。深水之中，有神龟、蛟、鼍、玳瑁、鳖、鼋。云梦之北，则是阴林，树有黄楩、楠木、豫章、桂树、花椒、木兰、黄檗、山梨、赤柳、山楂、梬栗、橘、柚，芳香四季。树上鹓栖息，孔鸾巢居，猿猱腾跳，射干攀枝；树下则白虎潜身，黑豹隐迹，蟃蜒藏形，犴蔽翳。

“于是乎乃使诸之伦[1]，手格此兽[2]。楚王乃驾驯之驷[3]，乘雕玉之舆[4]，麾鱼须之桡旃[5]，曳明月之珠旗[6]，建干将之雄戟[7]，左乌号之雕弓[8]，右夏服之劲箭[9]。阳子骖乘[10]，阿为御[11]，案节未舒[12]，即陵狡兽[13]。蹴蛩蛩[14]，辚距虚[15]，轶野马[16]，陶[17]，乘遗风[18]，射游骐。倏眒倩浰[19]，雷动猋至[20]，星流霆击[21]。弓不虚发，中必决眦[22]。洞胸达掖[23]，绝乎心系[24]。获若雨兽[25]，掩草蔽地。于是楚王乃弭节徘徊[26]，翱翔容与[27]，览乎阴林。观壮士之暴怒[28]，与猛兽之恐惧，徼受诎[29]。殚睹众物之变态[30]。

【注释】

[1]（zhuān）诸：也作“专诸”。春秋时著名的刺客。

[2]手格：谓空手击之。

[3]驯：谓经过教练，使之顺服。（bó）：也作“驳”。本为猛兽名。《山海经·西山经》曰：“（中曲之山）有兽焉，其状如马，而白身黑尾，一角，虎牙爪，音如鼓音，其名曰。是食虎豹，可以御兵。”因骏马似，虎豹等野兽见而畏之，故谓骏烈之马曰。驷：四马共驾一车。此指车驾。

[4]雕玉：刻玉以饰车。

[5]鱼须：旌旗上之饰物。桡（náo）：弯曲的旗柄。旃（zhān）：曲柄之旗，一名曲旃。

[6]曳（yè）：摇动。明月：即明月之珠，旗上之饰。

[7]干将：古代良剑名。相传春秋时吴人干将与其妻莫邪善铸剑。铸有干将、莫邪二剑，锋利无比。故后世便以干将、莫邪为利剑代称。戟：古兵器，合戈矛为一体，可刺可击。

[8]乌号：柘名。柘桑坚劲，乃制弓之良材。

[9]夏服：相传夏后氏有良弓，其矢亦精良。装此良矢之袋，称夏服。

[10]阳子：伯乐字。秦穆公臣，姓孙，名阳。以善相马著称。骖（cān）乘：即陪乘护卫。古时乘车，尊者左，御者正中，护卫在右。

[11]（xiān）阿：古之善御者。

[12]案节：控制车马行走的速度节奏。未舒：未尽意尽力驱驰。

[13]陵：通“凌”，威逼。

[14]蹴（cù）：以脚踢或踩。蛩蛩（qióng）：青兽，状如马，善跑。

[15]辚（lín）：此极言车马迅疾，虽至捷之兽，亦能蹴践之也。距虚：野马之善走者。

[16]轶：侵轶。

[17]（wèi）：蹋。陶（tú）：兽名。《山海经·海外北经》曰：“北海内有兽，其状如马，名曰陶。”

[18]遗风：千里马名。

[19]倏眒（shēn）：疾速貌。倩浰（liàn）：迅疾貌。

[20]雷动：比喻车马之声，如雷震响。猋（biāo）：暴风，旋风。比喻车骑奔驰之速。

[21]霆击：比喻威猛。

[22]决眦（zì）：射破眼眶。

[23]洞：作动词，洞穿。掖：同“腋”，胳肢窝。

[24]心系：系于心脏的血管经络。

[25]雨兽：如下雨般多的野兽。

[26]弭（mǐ）节：犹案节，即案辔徐行。徘徊：此谓缓辔徐行貌。

[27]翱翔：谓鸟之羽翼上下自如。容与：放纵自由。

[28]暴怒：凶恶与愤怒。

[29]徼（yāo）（jù）受诎：言禽兽有劳倦已极者，拦截之；力尽者，受取之。徼，拦截。，通“屈”，尽。

[30]殚：尽。变态：谓变化的情态。

【译文】

“于是，楚王乃派专诸一类的勇士，徒手格杀猛兽。自己驾驭训练有素的烈马，乘坐雕玉所饰的车子，挥举鱼须为旒的曲旃，舞动明珠装点的旗帜，擎起锋利无敌的长戟，左佩雕饰精美的良弓，右挎夏服盛装的劲箭。伯乐陪乘，阿御辇，按辔节行，尚未驰驱，即已威凌着矫健的兽群。脚踢蛩蛩，轮碾距虚，侵突野马，踏毙，乘坐千里之驹，追射出游野骐。逐猎的车马真神速，犹如迅雷疾飙，一似星流电射。弓不虚发，中必破眦。洞穿胸脯，矢透胁腋，断绝血管，心脏停息。获兽多若雨洒，掩草盖地。于是楚王按辔缓行，听其翱翔，自由任情，纵览于阴林。观看壮士格兽之狂怒，目睹猛兽临危之惊惧，对劳倦已极之禽，拦截之；对力竭难行之兽，收取之。但凡鸟兽挣扎的种种情态，一一得以见识。

“于是郑女曼姬[1]，被阿[2]，揄纻缟[3]，杂纤罗[4]，垂雾縠[5]。襞积褰绉[6]，纡徐委曲[7]，郁桡溪谷[8]。衯衯裶裶[9]，扬袘戍削[10]。蜚襳垂髾[11]，扶舆猗靡[12]，翕呷萃蔡[13]，下靡兰蕙[14]，上拂羽盖[15]。错翡翠之威蕤[16]，缪绕玉绥[17]。眇眇忽忽[18]，若神仙之仿佛。

【注释】

[1]郑女：为当时美女恒称，不必果出郑地。曼姬：美妇。

[2]被（pī）：同“披”。阿（xī）：细布。阿，细缯。，细布。

[3]揄（yú）：拖曳。纻缟（zhùgǎo）：指麻布衣与绢帛服。

[4]纤罗：轻薄的绫罗。

[5]雾縠（hú）：薄雾般的轻纱。

[6]襞（bì）积：谓裙腰折叠处。褰（qiān）绉：缩蹙，指衣裙上褶子密而且多。

[7]纡徐委曲：谓褶痕婉曲貌。

[8]郁桡（náo）溪谷：谓衣裙褶痕深曲如溪谷。郁桡，深曲貌。

[9]衯衯（fēn）裶裶（fēi）：皆衣长貌。

[10]扬袘（yì）：飘起裳缘。袘，衣缘。戍削：指行时裳缘之整齐。

[11]蜚襳（xiān）：飞动的服饰。髾（shāo）：缀双带于袿衣之前，饰其下为垂丝。

[12]扶舆：此言衣裳称美之貌。猗靡：与“扶舆”同义，皆谓郑女曼姬的衣服合身、体态婀娜之貌。

[13]翕呷：衣起张貌。萃蔡：衣声。

[14]靡：与下句“拂”为同义对文，谓“垂髾”下与兰蕙相摩。

[15]上拂羽盖：谓飞襳飘扬，上拂车顶。羽盖，饰以羽毛的车盖。

[16]错：杂。翡翠：两种不同颜色的鸟羽。翡鸟之羽深红，翠鸟之羽墨绿。因其色泽鲜美，以为饰物。威蕤（ruí）：此指女子头上饰物色彩鲜艳貌。

[17]缪（liáo）绕：即缭绕。缪，通“缭”。绥：指郑女曼姬之冠缨。一说指车上让人攀登的绳索。

[18]眇眇忽忽：飘忽微茫貌。

【译文】

“于是美女艳姬身披细缯细布之衣，拖拽麻纻素绢之裙，内服细软绫罗，外穿如雾轻纱。裙褶密而且多，纡徐委曲下垂，皱深犹如溪谷。长衣衯裶，因风扬举，行走轻盈，裳缘整齐。长带飘飞，燕尾垂挺，裳裙合度，体态称匀，举手投足，翕呷有声，下摩兰蕙香草，上拂羽饰车顶。头插翡翠，色泽鲜明；玉绥绕结，艳美绝伦。飘飘忽忽，仿佛神仙降临。

“于是乃相与獠于蕙圃[1]，媻姗㪍窣[2]，上乎金堤[3]。掩翡翠，射[4]。微矰出[5]，缴施[6]，弋白鹄[7]，连鹅[8]，双鸧下[9]，玄鹤加[10]。怠而后发[11]，游于清池[12]。浮文鹢[13]，扬旌栧[14]，张翠帷，建羽盖[15]。罔玳瑁[16]，钩紫贝[17]。金鼓[18]，吹鸣籁[19]。榜人歌[20]，声流喝[21]。水虫骇[22]，波鸿沸[23]，涌泉起，奔扬会[24]。礌石相击[25]，硠硠礚礚[26]，若雷霆之声，闻乎数百里之外。将息獠者，击灵鼓[27]，起烽燧[28]。车按行，骑就队，乎淫淫[29]，般乎裔裔[30]。

【注释】

[1]獠：猎。

[2]媻姗（pán shān）：盘旋，回旋。㪍窣（bó sù）：缓行之貌。

[3]金堤：坚固的堤岸。

[4]（jùn yí）：鸟名。似山鸡而小，冠背毛黄，腹下赤，项绿色，其尾毛红赤，光彩鲜明。

[5]微矰（zēng）：短小的箭。

[6]孅缴（zhuó）：系在箭上的细生丝绳，用于射鸟。孅，同“纤”，细小。缴，拴在箭尾上的丝绳，以此代箭。施：放出。

[7]弋（yì）：以绳系箭而射。白鹄（hú）：一种水鸟。

[8]连：与“弋”对言，则亦弋之别名。此指连射。（gē）鹅：野鹅，即鸿雁。

[9]鸧（cāng）：鸟名。即鸧鸹（guā）。体大如鹤，其色青苍。

[10]玄鹤：黑鹤。加：射中之意。

[11]怠：倦。发：据前后文义，此谓离开“蕙圃”，前往“清池”。

[12]游：指游猎。清池：此即西之涌泉清池。

[13]文鹢（yì）：代指龙舟。鹢，水鸟名。

[14]旌栧（yì）：树旌于上。栧，船舷。与上文“文鹢”，下文“翠帷”“羽盖”相偶，皆夸饰之辞。

[15]“张翠帷”二句：谓以翠羽饰帷盖。帷，指船帷。盖，指龙舟顶盖。

[16]罔：同“网”，即网捕。

[17]钩：高步瀛《文选李注义疏》云：“盖古人谓钓为钩，故亦谓钩为钓也。”紫贝：水中介虫动物，因其壳紫色而显黑纹故名。

[18]（chuāng）：撞。金鼓：钲，其形似鼓，故名金鼓。

[19]鸣籁：言其声音清脆明亮。籁，箫。

[20]榜人：划船的人。

[21]流喝：此指其歌含悲凄楚。

[22]水虫：指鱼虾之类水中动物。骇：惊散。

[23]鸿沸：大涌。

[24]奔扬会：言水奔流涌腾，波浪相激而汇合。

[25]礌（lèi）石：众石。

[26]硠硠（láng）礚礚（kē）：石声。

[27]灵鼓：六面鼓。

[28]烽燧（suì）：告警烽火。

[29]（lǐ）：人马群行，相继不绝貌。淫：渐进。

[30]般：以次相连而行。裔裔：流行貌。

【译文】

于是，楚王偕同美女曼姬，宵猎于东面之兰圃，盘桓纡进，涌上金堤。网捕翡翠之鸟，射杀五彩。短箭离弦，缴矢长曳，仰中白鹄，连下野鹅，鸧鸹双坠，黑鹤陨落。兴尽困疲，乃发龙舟，游于西面之清池。泛起文鹢所饰之舟，举起桂树所制之楫，张起翠色的船帷，架起羽盖似的船篷。网捞玳瑁，钩钓紫贝。撞击铙钹金鼓，吹奏箫管芦笙。船夫应节而歌，一片欵乃之声。鱼鲛为之惊骇，波涛因之沸腾，涌泉以之喷扬，奔浪激扬分合。磊石随流，相撞相碰，硠硠礚礚，响如雷霆，数百里外，亦闻其声。行猎将息，紧擂灵鼓，点燃烽火。战车按列驱动，骑士就队集合，人马相连渐进，依次涌动而行。

“于是，楚王乃登云阳之台[1]，怕乎无为[2]，憺乎自持[3]。勺药之和具[4]，而后御之[5]。不若大王终日驰骋，曾不下舆[6]，脟割轮焠[7]，自以为娱。臣窃观之，齐殆不如[8]。于是齐王无以应仆也。”

【注释】

[1]云阳之台：应作“阳云之台”，在云梦之中。

[2]怕（bó）：同“泊”。指心地泰然，顺应自然。

[3]憺（dàn）：恬淡，清静。“憺乎”与“怕乎”，互文同义。自持：保持宁静的心绪。

[4]勺药：即芍药。药草名。其根主和五脏，又辟（避）毒气，故和之于兰桂五味，以助诸食，因呼五味之和为芍药耳。具：备。

[5]御之：进献给王饷用。

[6]曾：竟，简直。

[7]脟（luán）割：将肉切成碎块。轮焠（cuì）：谓将切割的肉块持于火上翻烤熟而食之，以此为乐。轮，翻动。焠，炙烧，烧灼。

[8]殆：大概。

【译文】

“于是，楚王登临阳云之台，神情恬适而无为，心绪淡泊而泰然。五味调和齐备，而后入座进餐。不像您齐王，终日驰骋，身不离车，饥则脔割生肉，火炙翻烤而食，还自以为娱。在微臣看来，齐国怕是不如楚！于是，齐王默然，无话回复。”

乌有先生曰：“是何言之过也！足下不远千里，来贶齐国[1]。王悉发境内之士，备车骑之众，与使者出畋[2]，乃欲戮力致获[3]，以娱左右[4]，何名为夸哉？问楚地之有无者，愿闻大国之风烈[5]，先生之余论也[6]。今足下不称楚王之德厚[7]，而盛推云梦以为高[8]，奢言淫乐而显侈靡[9]，窃为足下不取也。必若所言，固非楚国之美也；无而言之，是害足下之信也[10]。彰君恶[11]，伤私义[12]，二者无一可，而先生行之，必且轻于齐而累于楚矣[13]。且齐东陼巨海[14]，南有琅邪[15]；观乎成山[16]，射乎之罘[17]；浮渤澥[18]，游孟诸[19]。邪与肃慎为邻[20]，右以汤谷为界[21]。秋田乎青丘[22]，徬徨乎海外[23]。吞若云梦者八九于其胸中[24]，曾不蒂芥[25]。若乃俶傥瑰玮[26]，异方殊类，珍怪鸟兽，万端鳞崪[27]，充牣其中[28]，不可胜记。禹不能名，卨不能计[29]。然在诸侯之位，不敢言游戏之乐[30]，苑圃之大，先生又见客[31]，是以王辞不复[32]。何为无以应哉？”

【注释】

[1]贶（kuàng）：赐给，赐教。

[2]畋：打猎。

[3]戮（lù）力：勉力，协力。致获：使畋多获。

[4]左右：此作敬辞，指子虚。

[5]风烈：指美好的风范业绩。

[6]先生：此指子虚。余论：犹言宏富的高论。

[7]德厚：仁德厚重。

[8]高：高傲，或高谈。

[9]奢言：侈谈。淫乐：过分长久的游乐。侈靡：淫奢浪费。

[10]信：信誉。

[11]恶：罪过。

[12]私义：自己的信义。

[13]必且：势必将要。累于楚：受到楚国责难或问罪。

[14]陼（zhǔ）：同“渚”。此指东边巨海。

[15]琅邪（yá）：琅琊，山名。在今山东诸城东南海滨。邪，同“琊”。

[16]成山：在今山东荣成东。

[17]之罘（fú）：山名。在今山东烟台北。今为“芝罘”。

[18]渤澥（xiè）：即渤海。

[19]孟诸：古泽薮名。在今河南商丘东北、虞城西北。

[20]邪：同“斜”，指东与北相接之地。肃慎：古国名。在今辽、吉、黑三省境内。

[21]右：古以西为右，东为左。

[22]青丘：传说中的海外国名。

[23]徬徨：悠游貌。

[24]吞若云梦者八九于其胸中：像云梦这样的薮泽，吞八九个也不过如芥草一般。吞，犹言容纳。

[25]曾：竟。蒂芥：本指花朵或果子的蒂柄与小草，以喻微小之物。

[26]若乃：至于。俶傥（tì tǎng）：不平凡。瑰玮：珍奇。

[27]万端：各种各样。鳞崪（cuì）：如鳞之集，言其多。

[28]充牣（rèn）：充满。牣，满盈。其中：齐境之中。

[29]卨（xiè）：传说中的商代始祖。也作“契”。计：计数。

[30]游戏：高步瀛《文选李注义疏》引吴先生曰：“此‘戏’亦当作‘猎’。《羽猎赋》亦以苑囿与游猎并言，皆其证。”

[31]见客：被视为贵客。

[32]王辞不复：齐王对子虚之言不作回答。此段以释上文子虚所说“齐王无以应仆也”的原因。

【译文】

乌有先生听后说：“你的话为何说得如此过分？你不以千里为远而来，对我齐国必有赐教。齐王调动全国的士卒，准备众多的车骑，与各国使节一同游猎，是想共同努力，猎取多多的野味山珍，让你的左右开心地娱乐娱乐，何以说是向你夸耀呢？齐王问楚国有无这样壮观的狩猎场面，是想听听泱泱大国的高风雅尚，辉煌业绩，以及先生的宏博高论。可是你却不称美楚王的厚德高义，而大肆推崇楚王的云梦之猎，侈谈其淫乐，张扬其奢靡，我以为你的行为实在不足取。假若楚王果真像你说的那样，这本来就不是楚国的美事；如果楚王不是你说的那样，而是你无端虚构的谎言，定将损害你的信誉。上彰君王的过失，下损个人的德义，两者无一可取，你却自以为是，势必受到齐人的轻蔑，而遭到楚国的问罪。况且齐国东临大海，南据琅琊；可往成山游览，可去之罘狩猎；可泛舟于渤海之中，可游猎于孟诸之泽。北与肃慎为邻，西以汤谷为界。秋天可行猎于青丘之上，悠然漫游于大海之外。如此辽阔的齐国，吞纳八九个云梦，也不足为蒂芥。至于那些非凡奇观，异域殊品，珍怪鸟兽，各种各样之物，犹如鱼鳞会聚，充满齐国境内，真是不可胜记。即使聪明博识的夏禹，也不能尽呼其名；就是擅长会计的卨，亦不能尽计其数。可是，由于齐王身处诸侯之位，不便畅谈游猎之乐，苑囿之博，且视先生为贵宾，故不想在言辞上回敬于你，这怎么能说是‘无言以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