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十八·赋壬

音乐下

马季长

马融（79—166），字季长，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东北）人。东汉著名经学家、文学家。貌美，有俊才。永初二年（108），大将军邓骘（zhì）闻其名，召为舍人。永初四年（110），拜为校书郎中，于东观典校秘书。后因上《广成颂》，言文德、武功不可偏废，得罪邓氏，滞于东观，十年不得升调，又被禁锢六年。邓太后崩，安帝亲政，召还郎署。后历任郎中、议郎、武都太守等职。遭大将军梁冀迫害，流放朔方。遇赦还，复拜议郎，重入东观著述，以病去官。

融才高博洽，为世通儒。遍注《孝经》《论语》《诗经》等。教养诸生，常有千余人。又善鼓琴，好吹笛，放达任性，不拘俗儒之节。所著赋、颂、碑、诔等凡二十一篇。其中《长笛赋》较著名。《隋书·经籍志》著录有集九卷已散佚。明人辑有《马季长集》。《后汉书》有传。

长笛赋一首　并序

【题解】

这是一篇关于音乐的赋文，描写笛子的制造过程和笛音的美妙。铺陈扬厉，繁文丽藻，极尽夸饰。全文内容可分五段：一、竹子奇特的生长环境。二、伐竹取材的艰险。三、笛子制作的精细。四、笛声的美妙动听。五、笛音的感化作用。重点在描写笛子吹奏的声音。声音本是无形，而作者却赋予无形以有形，使其具有可感性而导入读者心灵。用外界为人熟悉的景象与事物，比喻笛子的声音，既形象又具体。如用树木“丛杂”，繁花“烂漫”，“流水”“飞鸿”，以及“华羽”之鸣叫等等来比喻笛声，生动而贴切，达到“听声类形”的物化效应。后来写音乐者多用此法，直至唐代白居易与李贺。

《长笛赋》具有大赋的体制特征，重在“体物”而少“抒情”，亦乏深刻寓意。但对物体的赋写，铺采摛文，描摹细腻，想象丰富，是为音乐类赋作之名篇。

融既博览典雅[1]，精核数术[2]，又性好音，能鼓琴吹笛。而为督邮[3]，无留事[4]，独卧郿平阳邬中[5]。有雒客舍逆旅[6]，吹笛，为《气出》《精列》相和[7]。融去京师逾年[8]，暂闻甚悲而乐之[9]。追慕王子渊、枚乘、刘伯康、傅武仲等箫、琴、笙颂[10]，唯笛独无。故聊复备数[11]，作《长笛赋》。其辞曰：

【注释】

[1]典雅：相传古书有“三坟”“五典”；《诗经》有“大雅”“小雅”，因以典雅作为古代典籍的通称。

[2]核：通“覈”，考证。数术：即术数，指天文、历谱、五行、蓍龟、杂占、形法等六种。

[3]督邮：汉官名。郡太守的属官。负责督察该郡县属、考核官吏，管制地方奸猾豪强，兼管狱讼捕逃等事，一郡置有三至五人不等。

[4]无留事：无积案，指官事闲暇。

[5]郿平阳邬：地名。汉属右扶风郡。在今陕西凤翔一带。邬，里。

[6]雒（luò）：洛阳。逆旅：客舍。

[7]《气出》《精列》：相和歌二曲名。《宋书·乐志》：“《相和》，汉旧曲也，丝竹更相和，执节者歌。”《古今乐录》：“张永《元嘉技录》：相和有十五曲，一曰《气出唱》，二曰《精列》。”

[8]京师：指洛阳。

[9]暂：暂时。

[10]王子渊：名褒，字子渊。汉代辞赋家，作有《洞箫赋》。枚乘：汉代辞赋家。李善注：“未详所作，以序言之，当为《笙赋》。”刘伯康：名玄，字伯康。汉代辞赋家，作有《簧赋》。傅武仲：名毅，字武仲。汉代辞赋家。作有《琴赋》。

[11]备数：凑数。自谦之辞。

【译文】

我既博览古代典籍，精通天文、历法和占卜之学，又爱好音乐，善于鼓琴与吹笛。做督邮时，官事闲暇，独居郿县平阳邬官署中。有位洛阳客人，在旅舍吹笛，吹奏《气出》《精列》等相和曲子。我离开京师一年多，乍闻笛声，甚为悲凉，继而喜悦。追慕王子渊、枚乘、刘伯康、傅武仲等人，他们作有箫、琴、笙等赋颂，唯独笛子没人写过，我姑且凑数，作《长笛赋》。文辞是：

惟笼之奇生兮[1]，于终南之阴崖[2]。托九成之孤岑兮[3]，临万仞之石磎[4]。特箭、槁而茎立兮[5]，独聆风于极危[6]。秋潦漱其下趾兮[7]，冬雪揣封乎其枝[8]。巅根峙之刖兮[9]，感回飙而将颓[10]。夫其面旁则重增石[11]，简积砡[12]。兀嵝狋[13]，倾昃倚伏[14]。庨窌巧老[15]，港洞坑谷[16]。嶰壑浍[17]，窞岩[18]。运裛窏洝[19]，冈连岭属[20]。林箫蔓荆[21]，森椮柞朴[22]。于是山水猥至[23]，渟涔障溃[24]。淡滂流[25]，碓投瀺穴[26]。争湍苹萦[27]，汩活澎濞[28]。波澜鳞沦[29]，窊隆诡戾[30]。瀑喷沫[31]，奔遁砀突[32]。摇演其山[33]，动杌其根者[34]，岁五六而至焉[35]。

【注释】

[1]惟：有。（zhōng）笼：竹名。可作笛。奇生：指奇特的生长环境。

[2]终南：终南山。秦岭山峰之一，在陕西西安南。阴崖：山北。《周礼·大司乐》：“阴竹之管，龙门之琴瑟……于宗庙之中奏之。”崖，通“厓”，山边。

[3]托：寄托。九成：九重，九层。形容极高。李善注：“郭璞曰：‘成，亦重也。言九者，数之多也。’”孤岑（cēn）：孤峙的山峰。岑，小而高的山。

[4]仞：量词。古代八尺为仞。磎（xī）：山谷。

[5]特：但，只。表示突出之意。箭、槁：李善注：“二竹名也。”茎立：茎竿挺直。

[6]聆风：听风声。聆，听。极危：极险峻的山峰。

[7]秋潦（lǎo）：秋天的雨水。潄：洗涤，冲刷。下趾：指竹子下边的根。

[8]揣（chuǎi）封：拥护。揣，积聚貌。

[9]巅根：指扎根在山巅的竹子。峙：耸立。刖（niè yuè）：危貌。

[10]感：触。回飙：回旋的大风。颓：坠落。

[11]面旁：前后左右。重（yǎn）：重叠的山峰。，山峰。增石：层石。增，通“层”。

[12]简积：堆积。简，多，大。砡（yūn yù）：石峰齐头貌。，头大貌。

[13]兀嵝（lǒu）：高耸特出之貌。兀，高耸状。嵝，山巅。狋（níng）：犬牙交错貌。狋，犬怒貌。，《中华大字典》作“觺（yí）”，为是。，角。

[14]倾昃（zè）倚伏：倾侧倚伏。

[15]庨窌（xiāo liáo）：深空貌。巧老：也作“窐寥”，深空貌。

[16]港洞：相通，相连。

[17]嶰（xiè）壑：山涧。浍（kuài duì）：沟壑深平之貌。浍，水渠。

[18]窞（kǎn dàn）：山势重叠之貌。李善注：“，即‘坎’也。”岩（fū）：悬岩覆下，窟穴深暗。《广雅》：“，窟也。”

[19]运裛（yì）：回绕缠连。裛，缠绕。窏洝（wū è）：低曲不平貌。

[20]冈连：冈岭相接不断。属（zhǔ）：连接。

[21]箫：李善注：“箫，与筿（xiǎo）通。”《说文解字》：“筿，小竹也。”蔓荆：木名。生于水滨，苗茎蔓延，长丈余。

[22]森椮（sēn）：树木高大繁茂的样子。柞（zuò）朴：柞木丛生。柞，柞树。朴，丛生的树木。

[23]猥至：指山水汇集而来。猥，堆积。

[24]渟涔（tíng cén）：鱼池。渟，水聚积不流。涔，鱼池。障：堤防。

[25]（hàn）淡：水摇荡貌。滂流：大水涌流。

[26]碓投：形容水流冲击岩穴，如碓舂米一般。碓，古时舂米的石臼。投，撞击。瀺（chán）穴：水注冲入岩穴。

[27]争湍：急浪。苹萦：水流回旋之貌。

[28]汩（yù）活：水急流貌。澎濞（pì）：瀑流奔腾的声响。

[29]波澜鳞沦：波澜泛起，形成鱼鳞般此起彼伏的波轮。澜，《尔雅》：“大波为澜。”沦，水之波纹。

[30]窊（wā）隆：高下起伏貌。诡戾：差异貌。

[31]（hào）瀑：水沸涌。喷沫：喷溅飞沫。

[32]奔遁：水流奔走。砀（dàng）突：冲撞，抵触。

[33]摇演：摇荡。

[34]动杌：摇动。杌，摇。

[35]岁五六而至：指大水每年夏五、六月而至。《水经注·江水》曰：“至于夏水襄陵，沿泝阻绝。”五、六月正当夏水暴至之时。

【译文】

笼美竹的奇材呵，生长在终南山的北崖。寄托于九重孤峙山峰呵，下临万仞深邃的石谷。箭、槁二竹的茎竿挺立呵，独自倾听风声于山巅。秋水冲刷着它的须根呵，冬雪封护着它的枝叶。扎根于峰巅的竹子岌岌可危呵，经受狂风摇撼像要倾坠。其前后左右是重岚叠岩，怪石堆积。石峰高耸、犬牙交错，倾侧倚伏。涧溪深空，坑谷相连，沟壑深平，石坎层层，岩穴幽暗。山势回绕缠连，低曲不平，冈连冈，连绵不断。小竹林与蔓荆丛杂，柞栎与朴木叶茂枝繁。有时山水汇集而来，涧水涨溢，冲决堤防。山洪奔泻，大水涌流，如碓舂米，冲击岩穴。急湍争流，惊涛回旋，奔腾喧嚣，汹涌澎湃。波澜起伏，激起鳞般波轮，洪峰涌来，此起彼伏。沸涌飞溅，奔腾撞击，摇撼山岩，冲动竹根。此种情形，每年五、六月份就会发生。

是以间介无蹊，人迹罕到[1]。猿蜼昼吟[2]，鼯鼠夜叫[3]。寒熊振颔[4]，特麚昏髟[5]。山鸡晨群，野雉晁雊[6]。求偶鸣子[7]，悲号长啸[8]。由衍识道[9]，噍噍欢噪[10]。经涉其左右[11]，哤聒其前后者[12]。无昼夜而息焉。

【注释】

[1]“是以”二句：即山高水深，竹林茂密，无路可通，故人迹罕至，为空间地带。蹊，李善注：“蹊，径也，言山间隔绝，无有蹊径也。”

[2]猿蜼（wèi）：猿猴。猿，似猴。蜼，《尔雅·释兽》：“蜼，卬鼻而长尾。”注：“状似猕猴而大，黄黑色，尾长数尺。”

[3]鼯（wú）鼠：森林中一种鼠类。又名大飞鼠，前后肢之间有宽而多毛的飞膜，借以滑翔，尾很大。

[4]振颔（hàn）：咬动着大嘴巴。振，动。颔，下巴。

[5]特麚（jiā）：大公鹿。《尔雅·释兽》：“鹿，牡麚牝麀也。”昏：“眡（shì）”的误字。眡，同“视”。髟（biāo）：动物颈上的长毛。李善注：“髟，长髦也。言或顾视，或振髦。”

[6]野雉：野鸡。晁：同“朝”。雊（gòu）：鸣叫。《说文解字》：“雄鸡之鸣为雊。”

[7]鸣子：呼叫雏子。

[8]长啸（xiào）：禽兽悠长的鸣声。

[9]由衍：行貌。纵意游乐之意。衍，舒缓。也作“游衍”。由、游，古通。识道：熟悉途径。

[10]噍噍（jiāo）：鸟鸣声。欢噪：喧叫。

[11]左右：指竹林左右。

[12]哤聒（máng guō）：声音杂乱。

【译文】

因此，这里山间隔绝，无路可通，人迹罕到。猿猴白昼长吟，飞鼠夜间号叫。寒熊张着大嘴，牡鹿回视振髦。山鸡清晨群飞，野雉拂晓鸣叫。求偶叫雏，悲号长啸。恣意游乐，循径熟道。噍噍啾啾，一片喧闹。飞游在竹林左右，嘈杂在竹林前后。此种情形，昼夜没有停息的时候。

夫固危殆险之所迫也[1]，众哀集悲之所积也[2]！ 故其应清风也[3]，纤末奋梢[4]，铮嗃[5]。若瑟促柱[6]，号钟高调[7]。于是放臣、逐子、弃妻、离友、彭胥、伯奇、哀姜、孝己[8]，攒乎下风[9]，收精注耳[10]。雷叹颓息[11]，掐膺擗摽[12]。泣血泫流[13]，交横而下[14]。通旦忘寐，不能自御[15]。于是乃使鲁般、宋翟[16]，构云梯，抗浮柱[17]，蹉纤根[18]，跋篾缕[19]，膺峭阤[20]，腹陉阻[21]，逮乎其上[22]，匍匐伐取。挑截本末[23]，规摹矱矩[24]，夔、襄比律[25]，子野协吕[26]。十二毕具[27]，黄钟为主[28]。挢揉斤械[29]，掞度拟[30]。硐坠[31]，程表朱里[32]。定名曰笛[33]，以观贤士[34]。

【注释】

[1]险（xī）：险阻崎岖。喻艰难。也作“险戏”。

[2]集悲：悲鸣之声聚合。

[3]应清风：与清风应和。

[4]纤末：指竹林梢头细尖的样子。奋梢：指振动竹梢。奋，振动。

[5]铮（huáng）：乐器声。嗃（hōng xiāo）：大声。意谓清风吹动竹林发出一片和谐的声响。

[6]（gēng）瑟促柱：瑟弦绷得很紧，声调急促。此指清风吹竹发出的声音。，紧，急。瑟，多为二十五弦，弦下有柱，以调节弦长，确定音高。促柱，急弦。

[7]号钟：琴名。《楚辞·九叹·愍命》：“破伯牙之号钟兮，挟人筝而弹纬。”高调：激越的声调。

[8]放臣：被放逐之臣。逐子：被驱逐出走的亲生儿子。弃妻：被遗弃的妻子。离友：离散的朋友。彭胥：彭咸与伍子胥。彭咸，殷贤臣。纣王无道，彭咸谏而不听，后出走。伍子胥，名员，春秋楚人。父兄均被楚王杀害，子胥奔吴，为吴贤臣。后吴王夫差听信伯嚭（pǐ）谗言，迫子胥自杀。伯奇：周人尹吉甫有子伯奇。伯奇母死，吉甫惑后妻之言，放伯奇于野。宣王出游，吉甫从。伯奇乃作歌，感之于宣王。宣王曰：“此放子辞！”吉甫乃求伯奇，射杀后妻。哀姜：春秋时期鲁哀公夫人姜氏，归于齐，将行，哭而过市，曰：“天乎！ 仲为不道，杀適立庶。”市人皆哭。鲁人谓之哀姜。孝己：李善注引《帝王世纪》：“（殷）高宗有贤子孝己，其母早死，高宗惑后妻之言，放之而死，天下哀之。”又引《尸子》曰：“孝己事亲，一夜而五起，视衣厚薄、枕之高下也。”

[9]攒（cuán）乎下风：聚集于清风之下。攒，聚集。

[10]收精注耳：收其精思，洗耳专听。此指精神专注。

[11]雷叹：叹声如雷。颓息：指众冤魂叹息于竹林下悲伤颓丧的情态。

[12]掐膺：捶胸，表示哀痛。擗摽（bì biào）：拊心拍胸而悲。

[13]泫（xuàn）流：形容血泪滴滴下垂之貌。

[14]交横：纵横下落。

[15]自御：自禁。

[16]鲁般：一作“鲁班”。即公输班。春秋时鲁国著名巧匠。宋翟（dí）：墨翟，春秋战国之际思想家，墨家学派创始人，也是春秋时期著名巧匠。鲁国人。做过宋国大夫，死于楚国。一说是宋国人。

[17]“构云梯”二句：此两句是说人们将登云楼，挂浮柱以登山攀岩伐竹作笛。构，制造。云梯，古代攻城时用以爬墙的高梯。抗，立。浮柱，悬浮之柱。

[18]蹉纤根：脚蹬纤细的草木之根。蹉，足踏。

[19]跋篾缕：用手扳扭着细竹的枝茎。跋，扭转。蔑，小竹，竹皮。

[20]膺：胸。峭阤（zhì）：山势陡峻，山石崩落之处。阤，小崩，溃塌。《国语·周语》：“是故聚石阤崩，而物有所归。”注：“大曰崩，小曰陁。”阤，同“陀”“陁”。

[21]陉（xíng）阻：山石险峻断裂处。

[22]逮：及，至。

[23]挑截：挑选截去。本末：指竹根和竹梢。

[24]规摹：通作“规模”。犹言制度、程式。此指规格。矱（huò）矩：法度，尺度。此句谓按标准取一定规格尺寸的竹子。

[25]夔（kuí）、襄：古代二乐师名。夔，传说舜时乐官。《尚书·舜典》：“伯拜稽首，让于夔、龙。”襄，即师襄。春秋卫乐官。也称师襄子。传说孔子曾从他学琴。比律：协和音律。比，从，和顺。

[26]子野：春秋晋乐师。名旷，生而目盲，善辨音乐。校正音乐律吕，使之和谐。古代乐律，有阳律、阴律各六。阳律六曰律：黄钟、太蔟、姑洗、蕤宾、夷则、无射；阴律六曰吕：大吕、夹钟、中吕、林钟、南吕、应钟。合为十二律。

[27]十二毕具：十二乐律都具备。

[28]黄钟：阳律之一，十二律之首，为主体乐律。

[29]挢揉：同“矫揉”。使曲者变直为矫，使直者变曲为揉。斤械：斧头之类工具。斤，砍。械，治。

[30]掞（tuán yǎn）：截断削齐。，截，割。掞，通“剡（yǎn）”，削。度拟：度量比拟。

[31]硐（cōng tōng）：凿通磨光。李周翰注：“硐，谓以刀通节中也。”，同“”，凿眼，打孔。硐，磨。：降下。坠：作名词用，指笛坠等饰物，取下垂之义。

[32]程表：外面刻上显示音阶之孔。程，显示。表，外。朱里：里面用红漆涂饰。

[33]笛：乐器。《续通考·乐考》：“笛，以竹为之。长一尺六寸，围二寸二分；上开一大窍，名曰吹窍，径三分半；吹窍至第一孔离三寸二分，余孔皆离五分；下有穿绳，对开二小眼；第六孔至穿绳眼离一寸二分，绳至本一寸三分。余吹窍凡六孔。”《玉海》谓黄帝使伶伦所作笛。《风俗通义》云汉武帝时丘仲作笛。马融此赋云笛出于羌中，本四孔，京房加一孔。据陈旸《乐书》记载，有羌笛、雅笛、长笛、短笛、双笛诸名。

[34]以观贤士：李善注：“以其涤秽，故可观士。”观，考察。

【译文】

佳竹本来生长在孤危险峻的山峰，处在飞禽走兽的哀号悲鸣之中。所以当清风吹来，竹梢振动，发出铮铮响声。像紧瑟急弦，像琴声悠鸣。于是，被流放之臣、被驱逐之子、被遗弃之妻、离去的朋友诸如彭咸、伍子胥、伯奇、哀姜、孝己，都聚集在竹林清风之下，聚精会神，洗耳倾听。叹声如雷，灰心丧气，捶胸哀痛，抚心悲伤。泣血淋漓，纵横泪下。通宵忘寐，不能自禁。于是，人们才使鲁班、宋翟，架云梯，立浮柱，脚蹬草木细根，手攀细竹枝茎，胸脯贴着崖隙，腹部挨紧断壁，爬上山巅，匍匐伐取。截去竹子根稍，按照一定规格尺寸，请夔、襄按律定音，子野协和律吕。十二种乐律都具备，以黄钟之音为主体。用文火矫正弯度，用刀斧使之圆直。比着尺度截断消齐，凿通磨光，系上笛坠装饰。外面削出笛孔，里面涂以红漆。定名叫笛，可以用来观察贤士之志。

陈于东阶[1]，八音俱起[2]。《食举》《雍》彻[3]，劝侑君子[4]。然后退理乎黄门之高廊[5]，重丘宋、灌[6]，名师郭、张[7]。工人巧士[8]，肄业修声[9]。于是游闲公子[10]，暇豫王孙[11]，心乐五声之和[12]，耳比八音之调[13]，乃相与集乎其庭，详观夫曲胤之繁会丛杂[14]，何其富也[15]！ 纷葩烂漫[16]，诚可喜也！ 波散广衍[17]，实可异也！ 牚距劫遌[18]，又足怪也！ 啾咋嘈啐[19]，似华羽兮[20]，绞灼激以转切[21]。震郁怫以凭怒兮[22]，耾砀骇以奋肆[23]。气喷勃以布覆兮[24]，乍跱蹠以狼戾[25]。雷叩锻之岌峇兮[26]，正浏溧以风冽[27]。薄凑会而凌节兮[28]，驰趣期而赴踬[29]。尔乃听声类形[30]，状似流水[31]，又象飞鸿[32]。泛滥溥漠[33]，浩浩洋洋。长矕远引[34]，旋复回皇[35]。充屈郁律[36]，瞋菌碨抰[37]。酆琅磊落[38]，骈田磅唐[39]。取予时适[40]，去就有方[41]。洪杀衰序[42]，希数必当[43]。微风纤妙[44]，若存若亡。荩滞抗绝[45]，中息更装[46]。奄忽灭没[47]，晔然复扬[48]。

【注释】

[1]东阶：东阁之阶。

[2]八音：古代称金、石、丝、竹、匏、土、革、木等八种乐器声音。金为钟，石为磬，琴瑟为丝，箫管为竹，笙竽为匏，埙为土，鼓为革，祝敔为木。

[3]《食举》：乐曲名。天子进食时演奏。《礼记·王制》：“然后天子食，日举以乐。”《乐府诗集》卷十三《燕射歌辞》注：“汉鲍业曰：‘古者天子食饮必顺四时五味，故有《食举》之乐。’……汉有殿中御饭《食举》七曲，太乐《食举》十三曲……皆取周诗《鹿鸣》。”《雍》：乐曲名。为古时撤膳时所奏。彻，去。

[4]劝侑（yòu）君子：以美妙的音乐劝助君子饮酒。侑，劝助。

[5]理：理乐，指练习演奏。黄门：汉官署名。汉时设有黄门官。此指练习奏乐的乐坊。

[6]重丘：地名。故址在今山东德州东。宋、灌：重丘县宋姓与灌姓的两位乐师。

[7]名师郭、张：姓郭和姓张的两位有名乐师。

[8]工人：乐人，乐工。巧：伎巧。

[9]肄（yì）业修声：修治学业，练习音声。此指练习演奏。

[10]游闲公子：优游闲暇之公子。

[11]暇豫：悠闲逸乐。暇，闲。豫，乐。

[12]五声：宫、商、角、徵（zhǐ）、羽，五个音阶。

[13]比：从，顺。

[14]曲胤（yìn）：乐曲。李善注：“胤亦曲也。”繁会丛杂：此以树木丛生之状，比喻音乐声响之会合。

[15]富：指乐曲演奏声之盛。

[16]纷葩：花开之盛多貌。烂漫：色彩鲜丽。此句用繁花盛开之色彩斑斓以形容各种乐声之交响会合。

[17]波散：像水波一样扩散。广衍：扩展布散。衍，溢。此句以水流漫衍之态，比喻各种声音之传播。

[18]牚（chēng）距：指声音相激荡。牚，同“撑”。劫遌（è）：声浪相互撞击。遌，遇，触。此句以物体相互撞击之声，比喻各种声音的交合。

[19]啾咋：象声词。指音杂而又宏大。嘈啐（cuì）：象声词。义同“嘈杂”。此处用鸟之鸣叫声形容笛声。

[20]华羽：美观，有文采。锺会《孔雀赋》：“五色点注，华羽参差。”此指孔雀。

[21]绞灼激：指声音缭绕激越。转切：指声音转为急切。

[22]震：雷。郁怫：繁盛。形容声音宏大凝重。凭怒：大怒。

[23]耾（hóng）：大声。砀（dàng）骇：振荡。奋肆：激扬奔放。此句是说宏大的声音在空中回旋振荡。

[24]气喷勃：气盛的样子。吕向注：“气喷勃，谓气结于笛中而声不散也。”布覆：遍布周覆。

[25]跱蹠（zhì zhí）：停步踏足。李善注：“跱蹠，言其声跱立，如有所蹠蹋也。”狼戾：交横。李善注：“狼戾，乖背也。”

[26]雷叩锻：天雷击铁。岌峇（jí kè）：打铁声。

[27]浏溧（lì）：象声词。指风声。冽：李善注：“冽，寒貌。”

[28]凑会：聚集，会合。凌：超，乘。节：高峻貌。《诗经·小雅·节南山》：“节彼南山，维石岩岩。”

[29]趣：趋向。期：会集。赴踬（zhì）：颠仆，跌落。

[30]类形：类似某种物体之形象。

[31]流水：《列子·汤问》：“伯牙鼓琴，志在高山，锺子期曰：‘善哉！峨峨兮若泰山！’志在流水，锺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

[32]又象飞鸿：李善注引《琴道》曰：“《伯夷操》似鸿雁之音。”

[33]溥（pǔ）漠：水势广远漫溢之貌。李善注：“以翮抚水之貌，谓飞鸿之状也。”

[34]长矕（mǎn）远引：大水奔流，目送奔向远方。矕，视。远引，伸向远方。

[35]旋复：回还，归来。回皇：竞集。回，回转。皇，大。

[36]充屈（jué）：声音郁积竞出之貌。郁律：雷声。

[37]瞋（chēn）菌：繁盛郁结之貌。碨抰（wěi yāng）：众声汹汹貌。也作“碨柍”。

[38]酆琅（fēng láng）：众声宏大四布貌。磊落：声音错落分明。

[39]骈田：布集，连属。也作“骈填”“骈阗”。磅唐：周围广大貌。

[40]取予：收受及给予。时适：适度。

[41]去就：取舍。方：法则，规律。

[42]洪杀：增减。衰（cuī）序：按一定比数递减的次序。

[43]希数（cù）：疏密。希，同“稀”。数，密。

[44]微风纤妙：声音像微风一样纤细轻弱。纤妙，声音细微轻妙。

[45]荩（jìn）：遗余。没有烧尽的柴草。滞：沉滞。抗绝：指声音细微近于断绝。抗，极。

[46]更装：李善注引许慎《淮南子》注：“装，束也。调更装而奏之。”

[47]奄忽：迅速，倏忽。

[48]晔然：盛大貌。扬：举。

【译文】

长笛陈列在东阁之阶，八种乐器一齐合奏。先奏《食举》乐曲进食，再奏《雍》乐章撤宴，以此美妙之乐，劝助大人先王进膳。然后退到黄门高廊之下演习，请来重丘县的宋、灌两位乐师，还有著名乐师郭氏、张氏。招集乐工歌伎，让他们演奏练习。这时，优游闲暇的公子，悠闲逸乐的王孙，心乐五声的和谐，耳悦八音的雅调，也都相互聚集在庭下，仔细欣赏乐曲的美妙。那如树木繁茂丛杂的乐曲，多么丰富啊！ 有如繁花盛开，色彩斑斓，实在令人喜悦！ 又如波面扩散，水流漫衍，实在令人惊异！ 又如兵器格斗，相互撞击，又足以使人奇怪！ 啾咋嘈啐，就像华丽的孔雀鸣叫，声音缭绕激越又转而急切。雷声隆隆而愤怒呵，轰鸣回旋以振荡。气凝于笛而向四方布散呵，笛声乍歇而突然飞迸。有如天雷撞击仿佛打铁之声，声音激切又如寒风凛冽。声音汇集直上云霄，刚达到顶点又突然下跌。你听那笛声，就像看见物体的形象，其状像流水欢快，又像飞鸿飘逸。水势浩瀚无际，任波漾弋，浩浩荡荡。目送着奔向远方，大水忽然回旋，竞相汇集。声音充沛郁积，轰鸣作响。繁声凝结，汹汹竞出。宏大四布，错落分明。布集连属，广大磅礴。声调取舍适度，节奏繁简有方。声音强弱有序，稀疏繁密允当。有时声音像微风那样纤细轻柔，仿佛存在，又仿佛消亡。余音沉滞近于断绝，稍稍停息复又高扬。倏忽中止消失，复又盛大高昂。

或乃聊虑固护[1]，专美擅工[2]。漂凌丝簧[3]，覆冒鼓钟[4]。或乃植持僂[5]，佁儗宽容[6]。箫管备举，金石并隆[7]。无相夺伦[8]，以宣八风[9]。律吕既和[10]，哀声五降[11]。曲终阕尽[12]，余弦更兴[13]。繁手累发[14]，密栉叠重[15]。踾踧攒仄[16]，蜂聚蚁同。众音猥积[17]，以送厥终。然后少息暂怠[18]，杂弄间奏[19]。易听骇耳[20]，有所摇演[21]。安翔骀荡[22]，从容阐缓[23]。惆怅怨怼[24]，窳圔窴[25]。聿皇求索[26]，乍近乍远。临危自放[27]，若颓复反[28]。蚡缊纡[29]，冤蜿蟺[30]。笢笏抑隐[31]，行入诸变[32]。绞概汩湟[33]，五音代转[34]。挼拿捘臧[35]，递相乘邅[36]。反商下徵[37]，每各异善[38]。

【注释】

[1]聊虑：深思精深。固护：精心专一。

[2]专美擅工：专美此器，擅此一工。即专心致志地研究笛子，达到精工完美的程度。

[3]漂凌：超过。丝簧：指琴瑟笙簧之类乐器。

[4]覆冒：蒙盖，掩蔽。《汉书·谷永传》：“黄浊四塞，覆冒京师。”

[5]植持：植立引持之貌。（xuán mò）：缠绕约束之意。，绳。，绳索。

[6]佁儗（chì yì）：舒缓貌。

[7]金石：金为钟，石为磬。隆：盛。

[8]夺伦：失其伦次。

[9]八风：八方之风。古代认为音从风。《春秋左传·隐公五年》：“夫舞所以节八音而行八风。”杜预注：“八风，八方之风。金乾主磬，其风不周；石坎主鼓，其风广莫；革艮主笙，其风明庶；匏震主箫，其风条；竹巽主祝敔，其风清明；木离主琴瑟，其风景；丝坤主钟，其风凉；土兑主埙，其风阊阖。”

[10]律吕既和：音律和谐。

[11]五降：《春秋左传·昭公元年》：“先王之乐……中声以降。五降之后，不容弹矣。”杜预注：“声成五降而息也。”降，罢，退。

[12]阕（què）：乐终。

[13]兴：起。

[14]繁手：同“烦手”，变化复杂的吹奏手法。累发：频频发出音响。

[15]密栉：密如栉。栉，梳齿。叠重：手指在一个地方重复按动。

[16]踾踧（fú cù）：声音迫促。攒仄：声音聚集。

[17]猥积：众音杂多。猥，杂，繁。

[18]暂怠：暂缓。

[19]杂弄间奏：交错演奏，声音复杂。弄，曲。

[20]易听：变易人之视听。骇耳：悦耳动听。

[21]摇演：引动。指声音引动于心。摇，动。演，引。

[22]安翔：指声音清扬舒缓。骀（dài）荡：舒缓荡漾。

[23]阐缓：谓声音舒徐和缓。

[24]怨怼：怨恨。

[25]窳圔（yǔ yà）：指乐声低回。窴（tián niǎn）：指乐声悠缓。

[26]聿皇：轻疾貌。求索：指乐器相合奏。

[27]临危自放：居高放任。危，高。

[28]若颓复反：指声音先低沉而后高扬。

[29]蚡缊（fén yùn）：纷繁纠结。（fán）纡：纷乱貌。李善注：“蚡缊纡，声相纠纷貌。”

[30]（yīn）冤：动摇貌。蜿蟺：屈曲盘旋貌。

[31]笢笏（mín hù）：吹笛时手指循按笛孔之貌。抑隐：抑声隐韵。李善注：“笢笏抑隐，手循孔之貌。”

[32]行入：指笛声出入。变：更。

[33]绞概：声音相切磨。汩湟（gǔ huáng）：溪水流动貌。

[34]五音：也叫五声。

[35]挼（ruó）拿：手指沿笛孔移动。挼，推。拿，引。捘（zùn）臧：按抑。捘，按。

[36]递相乘邅（zhān）：手指动作一个接连一个地变换。递，顺次，接连。邅，回转。

[37]反商下徵：变商调生出羽调。反商，犹变商。《淮南子·地形训》：“变宫生徵，变徵生商，变商生羽。”又沈约《宋书·律历志》：“下徵调法，林钟为宫，南吕为商。”

[38]异善：异常美妙。

【译文】

真乃精心研制此笛，使之尽善尽美。超过了丝簧，又压倒了鼓钟。此笛之音响，有时如树木植立引持上升，又像丝绳缠绕不断，轻柔舒缓，宽容和谐。有时箫管齐奏，钟磬交响。笛声和谐而不错乱，以致传向四面八方。音律既已和谐，哀声五降而息。一曲乐章终止，余弦又重新奏起。两手频频按动，手指像梳齿般振动。声音急迫密集，如蜂聚蚁拥。各种音响繁杂，以使笛曲将终。然后少息暂停，杂曲又交错演奏。变换曲调以新耳目，使人心神有所摇动。清扬舒缓，从容荡漾。惆怅怨恨，低回悠缓。突然节拍轻快，乐器合奏，声音忽近忽远。好像居高放任，又像沉下去复又高扬。纷乱纠结，动摇盘屈。手按笛孔，抑声隐韵，笛声出入交换新调。声相切磨如小溪流水，五音交替，互相变换。手指移动掩抑，动作依次相递。变商下徵，各个声调都异常美妙。

故聆曲引者[1]，观法于节奏[2]，察变于句投[3]，以知礼制之不可逾越焉[4]。听簉弄者[5]，遥思于古昔，虞志于怛惕[6]，以知长戚之不能闲居焉。

【注释】

[1]曲引：乐曲。引，亦曲。

[2]观法：观察法度。节奏：乐音的高下缓急。

[3]变：袁本、茶陵本作“度”。胡克家《文选考异》：“度是，变非。”度：法则，法度。句投：即“句读”，章句。投，古字与“逗”通。逗，止，句之所止。

[4]礼制：礼之法则。

[5]簉（zào）弄：小曲，杂曲。李周翰注：“簉，杂；弄，曲。”

[6]虞志于怛惕（dá tì）：心情浸沉在忧伤之中。怛惕，忧伤。

[7]长戚：很深的悲哀。戚，忧患，悲哀。

【译文】

所以，善听乐曲的人，在节奏中观察法度，于乐章中体察变化，由此知道礼仪法义不可逾越。善听乐曲的人，就会发思古之幽情，心神沉浸在忧伤当中，以知人生忧患而不能闲居独行。

故论记其义，协比其象[1]。徬徨纵肆[2]，旷渼敞罔[3]，老庄之概也[4]。温直扰毅[5]，孔、孟之方也[6]。激朗清厉[7]，随、光之介也[8]。牢剌拂戾[9]，诸、贲之气也[10]。节解句断[11]，管、商之制也[12]。条决缤纷[13]，申、韩之察也[14]。繁缛骆驿[15]，范、蔡之说也[16]。栎铫[17]，晳、龙之惠也[18]。上拟法于《韶箾》《南籥》[19]，中取度于《白雪》《渌水》[20]，下采制于《延露》《巴人》[21]。

【注释】

[1]协比：结合在一起。象：物象。

[2]徬徨：放任之貌。纵肆：放任恣肆。

[3]旷渼（yàng）：悠闲貌。敞罔：宽大貌。

[4]概：节。

[5]温直扰毅：李善注：“言正直而有温和也。温和正直，柔而能毅也。”温，温和。直，正直，径直。扰，和顺。毅，刚毅。

[6]方：胡克家《文选考异》认为“方”字误写，与上下句不协韵，然而无从考知，胡氏认为可能是“大（tài）”字。胡说当是，但无从考知，不可定论。方，道。《论语·雍也》：“可谓仁之方也已。”

[7]激朗：激切明朗。清厉：耿介有骨气。

[8]随、光之介：卞随、瞀光的节操。《庄子·让王》：“汤将伐桀，因卞随而谋，卞随曰：‘非吾事也。’汤曰：‘孰可？’曰：‘吾不知也。’汤又因瞀光而谋，瞀光曰：‘非吾事也。’汤曰‘孰可？’曰：‘吾不知也。’……汤伐桀，克之，以让卞随，卞随辞曰：‘……吾生乎乱世，而无道之人再来漫我以其辱行，吾不忍数闻也！’乃自投椆水而死。汤又让瞀光……瞀光辞曰：‘……吾闻之曰：非其义者，不受其禄；无道之世，不践其土。况尊我乎！ 吾不忍久见也！’乃负石而自沉于庐水。”介，节操。

[9]牢剌：愤郁。李善注：“牢剌，牢落乖剌也。”剌，戾。

[10]诸、贲之气：专诸、孟贲的气概。专诸，古代著名刺客。春秋时吴国人。吴公子光（阖闾）请专诸阴谋刺杀吴王僚而自立。事见《史记·吴太伯世家》及《史记·刺客列传》。孟贲，古勇士名。《孟子·公孙丑》：“若是，则夫子过孟贲远矣。”疏曰：“按《帝王世纪》云：‘孟贲生拔牛角，是为之勇士也！’”《史记·袁盎晁错列传·索隐》引《尸子》：“孟贲水行不避蛟龙，陆行不避兕虎。”

[11]节解：形容笛声节奏分明。句断：指笛声断续分明。

[12]管、商之制：管仲、商鞅之法制。管仲、商鞅是春秋战国时期两个大政治家，著名的法家人物。

[13]条决：有条理而疏朗。缤纷：乱而能理。纷，理。张衡《思玄赋》：“私湛忧而深怀兮，思缤纷而不理。”

[14]申、韩之察：申不害、韩非的明察。申不害、韩非是战国时期两个以法治国的著名政治家。申不害，战国时郑国人，韩昭侯用为相，国治兵强。事见《史记·老子韩非列传》。韩非，《史记·老子韩非列传》：“韩非者，韩之诸公子也。喜刑名法术之学。”

[15]繁缛：烦琐，细碎。缛，彩饰。骆驿：连续不绝之貌。李善注：“辞旨繁缛，又相连续也。”

[16]范、蔡之说：指声音像范雎、蔡泽之说辞。范雎、蔡泽是战国时期两个说客。范雎，战国时魏人，字叔。初事魏，后入秦。说秦昭王以远交近攻、加强王权之策。昭王以范雎为相，封于应，号应侯，后谢病归相印。事见《史记·范雎蔡泽列传》。蔡泽，战国时燕人。曾游说列国，入秦说范雎，因得见昭王，用为客卿。后范雎辞退，蔡泽拜秦相，事见《史记》本传。

[17]栎铫（lí lì tiáo huà）：分别节制。栎，分别节制之貌。铫，节制貌。

[18]晳、龙之惠：邓晳、公孙龙的明辨。邓晳、公孙龙是春秋战国时期两个哲学家、辩士。邓晳，亦作“邓析”，春秋时郑国人，能操两可之说，设无穷之辞。公孙龙，战国时赵国人，字子秉。著《坚白论》《白马论》等，主要论述名实关系。“白马非马”是其有名论题。

[19]拟法：效法。《韶箾（xiāo）》：传说舜时乐名。《尚书·益稷》作《箫韶》。《春秋左传·襄公二十九年》作《韶箾》。《南籥（yuè）》：周文王乐舞名。

[20]《白雪》：古乐曲名。《渌水》：古乐曲名。

[21]《延露》《巴人》：都是古代民间乐曲名。《延露》，也作“《延路》”。《抱朴子·知止》：“口吐《采菱》《延露》之曲，足蹑《渌水》《七槃》之节。”《巴人》，宋玉《对楚王问》：“客有歌于郢中者，其始曰《下里》《巴人》，国中属和者数千人……其为《阳春》《白雪》，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十人。”

【译文】

所以议论记述笛子的义理，类比它表现的事物形象。其放任恣肆，幽闲宽大，具有老庄的气概。其温和正直，柔顺刚毅，又具有孔孟之大道。其激切明朗、耿介有骨气，又具有卞随、瞀光的节操。其愤郁不平，如专诸、孟贲的气质。其节奏分明，如管仲、商鞅的决断。其有条不紊，如申不害、韩非的明察。其繁辞彩饰、滔滔不绝，如范雎、蔡泽的说辞。其分别节制，如邓晳、公孙龙的明辨。上效法于《韶箾》《南籥》之帝王乐曲，中取度于《白雪》《渌水》之高雅乐曲，下采制于《延露》《巴人》等民间乐曲。

是以尊卑都鄙[1]，贤愚勇惧[2]，鱼鳖禽兽，闻之者莫不张耳鹿骇[3]，熊经鸟申[4]，鸱视狼顾[5]，拊噪踊跃[6]，各得其齐[7]，人盈所欲。皆反中和[8]，以美风俗[9]。屈平适乐国[10]，介推还受禄[11]，澹台载尸归[12]，皋鱼节其哭[13]，长万辍逆谋[14]，渠弥不复恶[15]，蒯聩能退敌[16]，不占成节鄂[17]，王公保其位，隐处安林薄[18]，宦夫乐其业[19]，士子世其宅[20]。鱼喁于水裔[21]，仰驷马而舞玄鹤[22]。

【注释】

[1]尊：美者。卑：丑者。都：美者。鄙：陋者。

[2]贤愚勇惧：贤者、愚者、勇者、怯者。惧，懦，怯。

[3]张耳鹿骇：像麋鹿受惊一样张耳细听。鹿骇，鹿性善惊，闻声逃逸，借喻为惶恐失措之状。

[4]熊经鸟申：本是古代导引养生之法，状如熊攀树，伸长脖子如自经而引气，像鸟飞在空中而伸脚。此指倾听乐曲时被吸引的表情状态。经，自经，伸长脖子引颈之状。申，同“伸”，伸脚。

[5]鸱视狼顾：道家养生导引之术。此以鸱鸮惊视、恶狼反顾之状。形容倾听音乐时的情态。

[6]拊噪：拍手欢呼，喜悦之意。踊跃：欢欣奋起之状。

[7]齐：分限，指适意。

[8]皆反中和：儒家中庸之道，认为能“致中和”，则无事不达于和谐的境界。《礼记·中庸》：“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反，同“返”。

[9]以美风俗：使风俗淳美。

[10]屈平适乐国：意谓屈原听见笛声也会回到楚王朝中享受快乐。屈原，名平，战国时楚国著名诗人。乐国，指安乐的处所。

[11]介推还受禄：介子推也会回到朝廷，接受晋文公的俸禄。介子推，也作“介推”，春秋晋国人。晋文公重耳在外流亡时，他曾跟从，颇有功劳。晋文公回国后，赏赐流亡时的从属，他没得到提名，就和母亲隐居在绵上山里。文公为逼他出来，放火烧山，他坚持不出，被焚死。事见《春秋左传·僖公二十四年》及《史记·晋世家》。

[12]澹台载尸归：澹台灭明闻笛而把儿子尸体从江中收回来。《博物志·史补》及注云：“澹台灭明之子羽死于江，弟子欲收而葬之。明止之曰：‘蝼蚁何亲？龟鳖何仇？’弟子曰：‘何夫子之不慈也？’对曰：‘生为吾子，死非吾鬼。’遂不收葬。”

[13]皋鱼节其哭：皋鱼闻笛而制哀哭。《韩诗外传》：“孔子出行，闻有哭声，甚悲。则皋鱼也，披褐拥剑，哭于路左。孔子下车而问其故。对曰：‘吾少好学，周流天下。以后吾亲死，一失也；高尚其志，不事庸君，而晚仕无成，二失也；少择交游，寡亲友而老无所托，三失也；夫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往而不可反者，年也；逝而不可追者，亲也。吾于是辞矣。’立哭而死。孔子谓弟子曰：‘识矣！’于是门人辞归养亲者一十三人。”

[14]长万辍逆谋：南宫长万中止弑君的阴谋。南宫长万是春秋时宋大夫。当宋、鲁战争时，曾被鲁国俘虏，后被宋国赎回。一次与宋湣公下棋，为争行，湣公怒道：“你，是鲁国俘虏！”南宫长万感到羞辱，以棋盘打死了湣公。事见《史记·宋微子世家》。

[15]渠弥不复恶：高渠弥不再有行恶之心。高渠弥是郑国大夫。郑昭公为太子时，父亲庄公欲以高渠弥为卿，昭公很讨厌他，多次向庄公进谏，庄公不听。及昭公即位，高渠弥怕昭公杀自己，于是在一次出猎中，把昭公射死。事见《史记·郑世家》及《春秋左传·桓公十二年》。

[16]蒯聩能退敌：蒯聩听见笛声受触动而不与儿子为敌。《春秋左传·定公十四年》，卫灵公逐太子蒯聩，太子奔宋。至哀公二年，卫灵公卒，而立蒯聩之子辄为卫侯。晋赵鞅乃纳蒯聩于戚。至哀公三年，卫石姑帅师围之，父子争国，为仇敌。

[17]不占成节鄂：陈不占闻笛而成就节操，增长了勇气。《韩诗外传》：“齐人崔杼弑庄公，陈不占闻君有难，将往赴之。食则失哺，上车失轼。其仆曰：‘敌在数百里外而惧怖如是，虽往，其益乎？’占曰：‘死君之难，义也；无勇，私也。’乃驱车而奔之。至公门之外，闻鼓战之声，遂骇而死。君子谓不占无勇，而能行义，可谓志士矣。”鄂，通“谔”，直言。

[18]林薄：草木丛杂之处。此借指隐居之地。

[19]宦夫：仆隶之人。宦，仆隶。《国语·越语》：“（越王）与范蠡入宦于吴。”注曰：“宦，为臣隶也。”

[20]士子：青壮男子。世其宅：继其家世。世，继承。李善注引《淮南子》曰：“古者至德之时，农安其业，大夫安其职，而处士修其道。”即各守职分。

[21]（xún）：鲟鱼。喁（yóng）：鱼嘴向上露出水面。水裔：水边。此句指鲟鱼露出水面倾听笛声。

[22]仰驷马而舞玄鹤：言笛声奏起，驷马仰首倾听，玄鹤欣然起舞。驷马，古代一车套四马。《韩诗外传》：“昔伯牙鼓琴，而渊鱼出听；瓠巴鼓琴，而六马仰秣。”《尚书大传》：“虞舜歌乐曰：和伯之乐舞玄鹤。”

【译文】

所以尊者、卑者、美者、丑者，以及贤者、愚者、勇者、怯者，甚至鱼、鳖、禽、兽，无不像麋鹿受惊那样张耳细听，像熊攀树引颈，像鸟在空中伸足那样注意倾听，都像鸱鸮惊视、恶狼反顾那样被笛声吸引，他们拍手称快，踊跃奋起，个个得以适意，人人满足其好。从而都达到和谐的境界，使风俗得以淳美。听到那笛声，屈平会回到楚王宫廷享受欢乐，介子推会回到朝廷接受晋文公的俸禄，澹台灭明会把儿子尸体从江中收回，皋鱼会改变心情节制哀哭，南宫长万会中止弑君阴谋，高渠弥也不会再有杀害昭公之恶心，蒯聩会因感动而退去与子为敌之心，陈不占也会成就大义不再怯懦，王侯公爵将安保其位，隐居处士将乐居山林，仆隶之人将喜欢他的职业，青壮之人将继其家世。笛声会引得鱼嘴露出水面，驷马仰首倾听，玄鹤欣然起舞。

于时也，绵驹吞声[1]，伯牙毁弦[2]，瓠巴聑柱[3]，磬襄弛悬[4]。留视瞠眙[5]，累称屡赞。失容坠席[6]，搏拊雷抃[7]。僬眇睢维[8]，涕洟流漫[9]。是故可以通灵感物[10]，写神喻意[11]，致诚效志[12]，率作兴事[13]，溉盥污[14]，澡雪垢滓矣[15]。

【注释】

[1]绵驹吞声：绵驹咽住歌喉。绵驹，春秋时齐人，善歌。

[2]伯牙：春秋时人，传说以精于琴艺著名。毁弦：摔毁古琴。

[3]瓠（hú）巴聑（tiē）柱：瓠巴松开了弦柱。瓠巴，春秋时楚人。著名琴师。《荀子·劝学》：“昔者瓠巴鼓瑟，而流鱼出听。”聑柱，松开弦柱使琴弦松弛，帖于柱下。

[4]磬襄弛悬：磬襄放下悬磬。磬襄，春秋时乐师，善鼓磬。磬，乐器，以玉、石，或金属为材，形状如矩。弛，释下，松放。

[5]留视瞠眙（chēng chì）：笛声使人瞠目惊呆。留视，注视。瞠眙，眼睛直视貌。

[6]失容坠席：笛声使人激动失态，坐不安席。

[7]搏拊雷抃（biàn）：拍手称快，掌声如雷。搏拊，折手。抃，鼓掌，表示欢欣。

[8]僬眇（jiāo miǎo）：眼睛眯得很小的样子。眇，小。睢（suī）维：眼睛睁得很大的样子。睢，仰目，大视。

[9]涕洟（tì）流漫：涕泪交横，漫流而下。涕，眼泪。洟，鼻涕。

[10]通灵：神异，与神灵相通。感物：感致万物。

[11]写神喻意：舒写精神，晓喻志意。

[12]致诚效志：极致精诚，效验志向。致，极。效，验。

[13]率作兴事：劝率臣下，移风易俗。

[14]溉盥（guàn）：冲刷，洗涤。污：指污杂的思想。，通“秽”。

[15]澡雪：洗涤使之洁净。垢滓：指思想上的灰尘。

【译文】

在这时候，绵驹咽住歌喉，伯牙毁掉古琴，瓠巴松开弦柱，磬襄放下悬磬。他们都瞠目惊呆，连连称赞笛声之妙。他们激动失态，俯仰席间，拍手称快，掌声雷动。两眼一会紧闭，一会睁大，涕泪交流，漫漫而下。所以，笛声可以通致神灵，感化万物，抒写精神，晓喻志意，极致精诚，效验志向，劝率臣下，移风易俗，清除污秽之思，洗涤垢滓之想。

昔庖羲作琴[1]，神农造瑟[2]，女娲制簧[3]，暴辛为埙[4]，倕之和钟[5]，叔之离磬[6]。或铄金砻石[7]，华睆切错[8]，丸挻雕琢[9]，刻镂钻笮[10]。穷妙极巧，旷以日月，然后成器，其音如彼。唯笛因其天姿[11]，不变其材，伐而吹之，其声如此。盖亦简易之义[12]，贤人之业也[13]。若然[14]，六器者[15]，犹以二皇圣哲黈益[16]。况笛生乎大汉[17]，而学者不识其可以裨助盛美[18]，忽而不赞[19]，悲夫！ 有庶士丘仲[20]，言其所由出，而不知其弘妙。其辞曰[21]：近世双笛从羌起[22]，羌人伐竹未及已。龙鸣水中不见己[23]，截竹吹之声相似。剡其上孔通洞之[24]，裁以当便易持[25]。易京君明识音律[26]，故本四孔加以一[27]。君明所加孔后出，是谓商声五音毕[28]。

【注释】

[1]庖羲：伏羲氏，古代传说中的部落酋长。即太昊，风姓。相传他始画八卦，教民捕鱼、畜牧，以充庖厨。又作宓羲。宓，即古“伏”字。《风俗通义·声音》：“《世本》：‘宓羲作瑟，长八尺一寸，四十五弦。’”李善注引《琴操》曰：“昔伏羲氏之作琴，所以修身理性，反天真也。”

[2]神农：传说古帝名。古史又称炎帝，烈山氏。相传始教民为耒、耜以兴农业，尝百草以治病。李善注引《淮南子》：“神农之初作瑟。”

[3]女娲制簧：女娲，神话中古帝名。或谓伏羲之妹，或谓伏羲之妇。《风俗通义·声音》：“《世本》：‘女娲作簧。’簧，笙中簧也。”

[4]暴辛为埙（xūn）：暴辛，亦作“暴辛公”“暴新公”。《太平御览》宋均注云：“暴公，周平王诸侯也。”《风俗通义·声音》：“《世本》：‘暴辛公作埙。’……埙，烧土为之，围五寸半，长三寸半，有四孔，其二通，凡为六孔。”

[5]倕：尧之巧工。亦作“垂”。传说他始造耜耒、钟、铫、规矩、准绳。

[6]叔之离磬：叔，舜时乐工。《礼记·明堂位》：“垂之和钟，叔之离磬。”郑玄注：“《世本》曰：‘叔，舜时人。和、离，谓次序，其声县也。’”

[7]铄（shuò）金：熔销金属。《国语·周语》：“故谚曰：众心成城，众口铄金。”言众口所毁，能令金属销镕。喻人言可畏。砻（lóng）石：磨削玉石。

[8]华睆（huàn）切错：画刻切磨。指制造乐器时的一些工序。华，画。睆，刮。切错，切削琢磨。

[9]丸挻（shān）：弯折挻击。丸，弯折。挻，击。

[10]刻镂：《尔雅·释器》曰：“金谓之镂，木谓之刻。”钻笮（zuó）：钻孔凿穿。笮，通“凿”。

[11]天姿：天然之资质。

[12]简易：简约而便易。

[13]贤人之业：《周易·系辞》：“乾以易知，坤以简能，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易知则有亲，易从则有功；有亲则可久，有功则可大；可久则贤人之德，可大则贤人之业……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此承上句意谓简约平易的道理，乃是贤人的事业。

[14]若然：如此。

[15]六器：即上文所说的六种乐器：琴、瑟、簧、埙、钟、磬。

[16]二皇圣哲黈（tǒu）益：有二皇和圣哲诸人为之创制增益。二皇，指伏羲、神农。圣哲，指女娲、暴辛、倕、叔等人。黈益，增益。

[17]大汉：伟大的汉朝。

[18]裨助盛美：裨助大汉王朝强盛昌隆之德业。裨，助益。

[19]忽：轻忽。

[20]庶士：指国君以外卿大夫及士诸掌事者。丘仲：人名。汉武帝时善吹笛之乐工。《风俗通义·声音》引《乐记》：“笛，武帝时丘仲之所作也。”

[21]其辞曰：李周翰注：“此丘仲所言之辞也。”

[22]双笛从羌：李善注：“然羌笛与笛，二器不同。长于古笛，有三孔，大小异，故谓之双笛。”羌，我国古代西部一民族，善吹笛。

[23]己：李善注：“己谓龙也。”

[24]剡（yǎn）其上孔：即其上削孔。剡，削。

[25]裁以当（zhuā）便易持：李善注：“粗者曰，细者曰枚。言裁笛以当，故便而易持也。，马策也，竹瓜切。”

[26]易京君明：京房，字君明，汉武帝时著名学者，对《易经》很有研究，故曰“易京”，且懂音律。

[27]故本四孔加以一：笛原四孔，京房为合五声，又增一孔于下，为商声，故谓五音毕。沈约《宋书·乐志》：“笛，京房备其五音。”

[28]毕：完备。

【译文】

古代伏羲作琴，神农造瑟，女娲制簧，暴辛为埙，工倕铸钟，匠叔治磬。镕金磨石，画刮切磨，弯折雕琢，镂刻钻凿。极尽巧妙，经年累月，然后成器，其声音才能那样神奇。只有笛子因其天然资质，不改变其素材，伐下来即可吹奏，其声音才能如此美妙。这也是简约平易的道理，乃是贤人的事业呵。如此，像上述六种乐器，竟有二皇和圣哲诸人为之创制增益。笛子是产生在大汉王朝，而学士不识其可以裨助王业之盛美，轻忽而不赞颂它，是很可悲呵！ 有庶士丘仲，讲了笛子的出处，而不知笛子的绝妙，他的言辞是：近代双笛从羌人造起，羌人伐竹尚未停息。龙吟水中不见龙，截竹吹奏效龙吟。其上削孔通竹节，形若马鞭易携持。“易京”君明识音律，本是四孔又加一。君明所加孔后出，是谓商声五音毕。

嵇叔夜

嵇康（223—262），字叔夜，谯郡铚（今安徽宿州西）人。三国魏晋著名文学家、哲学家、音乐家。早孤，有奇才，远迈不群。官拜中散大夫，世称嵇中散。“竹林七贤”之一。天质自然，恬静寡欲，崇尚老庄，常言养生服食之事，著《养生论》。但亦尚奇任侠，刚肠嫉恶，富于正义感和反抗精神。写《与山巨源绝交书》痛骂山涛并以满腔愤慨抨击时政。不久，即被害。

嵇康诗歌长于四言，着重表现一种清逸脱俗的境界。散文语言犀利，放逸洒脱，鄙弃礼俗，“多抒感愤”。其《声无哀乐论》及《琴赋》，都是描写音乐的名篇，对音乐美学理论的论述颇有价值。《隋书·经籍志》著录有集十五卷，在宋代仅存十卷。《晋书》有传。鲁迅辑校有《嵇康集》。

琴赋一首　并序

【题解】

此赋对琴的材料、制作、构造、琴音、琴德及美感作用，做了详尽的描绘。从形式上看，《琴赋》对王子渊《洞箫赋》、马融《长笛赋》等多有因袭，亦强调音乐教化以使人淡泊心志、超然物外为上，这些于时均“巧构形似，未脱窠臼”（钱锺书《管锥编》）。但王、马于乐声之描绘曲尽其致，嵇康则重于借琴音而析乐理。他骨子里反对儒家“移风易俗，莫善于乐”的观点，肯定“新声”之美妙。他重视民间音乐，认为音乐感受主要在于内心，这种思想到《声无哀乐论》就更明显了。所以刘勰称其辨声：“师心独见，锋颖精密，盖人伦之英也。”（《文心雕龙·论说》）钱锺书赞他：“嵇体物研几，衡珠剖粒，思之慎而辨之明，前载得未曾有。”（《管锥编》）

余少好音声，长而玩之[1]。以为物有盛衰，而此无变；滋味有厌[2]，而此不倦[3]。可以导养神气[4]，宣和情志[5]。处穷独而不闷者[6]，莫近于音声也。是故复之而不足[7]，则吟咏以肆志[8]；吟咏之不足，则寄言以广意[9]。

【注释】

[1]玩：习。

[2]厌：饱，足。

[3]倦：劳。

[4]导养神气：疏导气血，培养精神。是养生导血气以求长生之法。

[5]宣和：调和，舒展。

[6]穷独：指逆境。闷：忧。

[7]复：反复。指反复玩赏。

[8]吟咏：指给诗谱上曲子。肆志：纵情，快意。《庄子·缮性》：“故不为轩冕肆志，不为穷约趋俗。”

[9]寄言：托言。广意：舒展，快意。

【译文】

我从小爱好音乐，长大之后经常学习它。我认为，万物有盛有衰，而音乐却没有这种变化；美味有时会吃腻，而音乐却百听不厌。它可以导养神气，陶冶性情。使人处于逆境而不忧愁者，莫过于音乐。因此，反复奏乐感到不足，就吟唱诗歌抒发情志；吟唱诗歌感到不足，就撰写辞赋表达自己的心情。

然八音之器[1]，歌舞之象[2]，历世才士[3]，并为之赋颂。其体制风流[4]，莫不相袭。称其材干[5]，则以危苦为上[6]；赋其声音，则以悲哀为主[7]；美其感化，则以垂涕为贵。丽则丽矣[8]，然未尽其理也。推其所由，似元不解音声[9]；览其旨趣[10]，亦未达礼乐之情也[11]。众器之中，琴德最优[12]。故缀叙所怀[13]，以为之赋。其辞曰：

【注释】

[1]八音之器：古代称金、石、丝、竹、匏、土、革、木等八种乐器声音为八音。金为钟，石为磬，琴瑟为丝，箫管为竹，笙竽为匏，埙为土，鼓为革，祝敔为木。

[2]象：形象。

[3]才士：有才气之文士。

[4]体制：指诗赋的体裁。风流：此指传统的形式、风格。

[5]材干：制作乐器的主要材料。

[6]危苦：吕延济注：“危苦，谓生于高峻也。”

[7]以悲哀为主：汉代尚悲“京师宾婚嘉会，皆作魁，酒酣之后，续以挽歌”（《风俗通义》佚文）。钱锺书《管锥编》曰：“奏乐以生悲为善音，听乐以能悲为知音，汉魏六朝，风尚如斯。”

[8]丽：美，好。

[9]音声：袁本、茶陵本作“声音”，并于“览”字下注云：“善本作‘音声者览’。”胡刻本仍无“者”字。胡克家《文选考异》：“袁本、茶陵本云：‘善作音声者览。’案此少‘者’字。或尤本脱耳。”

[10]旨趣：旨意。趣，意。

[11]达：通达事理。礼乐：礼与乐的合称。《礼记·文王世子》：“凡三王教世子必以礼乐。乐，所以内修也；礼，所以外修也。礼乐交错于中。”

[12]琴德：指琴在教化中的作用。

[13]缀叙：著述，写作。

【译文】

可是八种乐器，各种舞蹈的形象，历代有才之士，都为之作赋。但其体制风格，莫不互相因袭。称赞乐器的制作材料，则以产于高山峻岭为上；描写它的声音，则以悲哀为主；赞美它的感人作用，则以令人垂泪为贵。这些说法美是很美，但没有把乐理讲透。究其原因，大概本来不甚了解音乐；看其旨意，也没有通晓礼乐之情。在众多乐器之中，琴的品格最优。所以把我的体会写出来，为琴作赋。赋辞是：

惟椅梧之所生兮[1]，托峻岳之崇冈[2]。披重壤以诞载兮[3]，参辰极而高骧[4]。含天地之醇和兮[5]，吸日月之休光[6]。郁纷纭以独茂兮[7]，飞英蕤于昊苍[8]。夕纳景于虞渊兮[9]，旦晞干于九阳[10]。经千载以待价兮[11]，寂神跱而永康[12]。

【注释】

[1]惟：有。椅梧：梓木、梧桐之类树木，皆作琴的材料。《诗经·鄘风·定之方中》：“椅桐梓漆，爰伐琴瑟。”

[2]峻岳：高山。崇冈：高岗，山巅。马融《瑟赋》：“惟梧桐之所生兮，在衡山之峻陂。”

[3]披：开。重壤：厚土。诞载：生长。诞，生。

[4]参辰极：接近北斗星。吕向注：“参，近也。”《尔雅·释天》：“北极谓之北辰。”注：“北极，天之中，以正四方。”高骧（xiāng）：上举。骧，同“襄”，上。

[5]醇和：纯和之气，精气。醇，同“纯”。

[6]休光：美好和光辉。李善注：“谓包含天地醇和之气，引日月光明也。”

[7]郁纷纭：枝叶繁茂之貌。

[8]英蕤（ruí）：花絮。昊（hào）苍：天。《尔雅·释天》：“春为苍天，夏为昊天。”

[9]纳：藏。景：影。虞渊：古代神话所说的日入之处。

[10]晞（xī）：晒干。九阳：指太阳。《楚辞·九叹·远游》：“朝濯发于汤谷兮，夕晞余身于九阳。”蒋骥《山带阁注楚辞》：“九阳……九日居下枝者也。”

[11]待价：等待差价。喻自抬身价，等人采伐。

[12]寂：悠闲。跱（zhì）：耸立。康：安。

【译文】

梧桐所生长的地方呵，在那险峻的山岗。它从厚厚的土层中长出呵，接近北斗而高高向上。它采纳天地的精气呵，吸收日月的辉光。它郁郁葱葱独自繁茂呵，花瓣在长空纷纷飘扬。傍晚树影隐没于日落之处呵，清早朝阳晒干树干上的晨霜。生长千年等人采伐呵，静静耸立着永远安康。

且其山川形势：则盘纡隐深[1]，磪嵬岑岩[2]。互岭巉岩[3]，岞崿岖崯[4]。丹崖崄[5]，青壁万寻[6]。若乃重增起[7]，偃蹇云覆[8]。邈隆崇以极壮[9]，崛巍巍而特秀[10]。蒸灵液以播云[11]，据神渊而吐溜[12]。

【注释】

[1]盘纡：盘回纡曲。隐深：隐幽深邃。

[2]磪嵬（cuī wéi）：也作“崔嵬”，高峻之貌。《诗经·周南·卷耳》：“陟彼崔嵬，我马虺。”毛传：“崔嵬，土山之戴石者。”岑：危险之状。

[3]巉（chán）岩：险峻的山岩。宋玉《高唐赋》：“登巉岩而下望兮。”

[4]岞崿（zuò è）：山高之貌。岖崯（yín）：山石险峻之貌。

[5]崄（xiǎn xī）：艰险崎岖。

[6]寻：古代长度单位，八尺为一寻。后来凡物之长、广、高都叫寻。

[7]重（yǎn）：重叠的山峰。

[8]偃蹇（jiǎn）：李善注：“偃蹇，高貌，言高在上。偃蹇然如云覆下也。”屈原《离骚》：“望瑶台之偃蹇兮。”

[9]邈：远。隆崇：高大耸立貌。

[10]崛巍巍：陡峭之状。崛，高。巍巍，高大貌。

[11]蒸灵液：雨露之蒸气升腾。灵液，雨露。李善注：“蒸，气上貌。言山能蒸出云以沾润万物。”播：布散。

[12]据：依托。神渊：山泉。吐溜：形成水流。《说文解字》：“溜，水流也。”

【译文】

梧桐所处的山川地势，盘回迂曲，隐幽深邃，山峰崔嵬，岩石林立。岭峰险峻，怪石竦峙。红崖高耸艰险，青壁陡立万丈。那重峦叠嶂，有如云朵在上空笼罩。山峦高邈矗立，极其雄壮；奇峰雄险陡峭，拔地而起。雨露之蒸气升腾以播云撒雾，山泉涌泻而形成条条溪流。

尔乃颠波奔突[1]，狂赴争流。触岩抵隈[2]，郁怒彪休[3]。汹涌腾薄[4]，奋沫扬涛[5]。汩澎湃[6]，蜿蟺相纠[7]。放肆大川[8]，济乎中州[9]。安回徐迈[10]，寂尔长浮[11]。澹乎洋洋[12]，萦抱山丘[13]。详观其区土之所产毓[14]，奥宇之所宝殖[15]。珍怪琅玕[16]，瑶瑾翕赩[17]。丛集累积，奂衍于其侧[18]。若乃春兰被其东，沙棠殖其西[19]。涓子宅其阳[20]，玉醴涌其前[21]。玄云荫其上[22]，翔鸾集其巅。清露润其肤[23]，惠风流其间[24]。竦肃肃以静谧[25]，密微微其清闲[26]。夫所以经营其左右者[27]，固以自然神丽[28]，而足思愿爱乐矣[29]！

【注释】

[1]颠波奔突：水势急湍的样子。

[2]抵隈：撞击岸堤。李善注：“抵，至也。隈，水曲也。”

[3]郁怒：盛怒。彪休：愤怒之貌。

[4]腾薄：波浪相击。

[5]奋沫：水沫喷泻。扬涛：掀起波涛。

[6]汩（jié yù）：水势奔腾之貌。

[7]蜿蟺（shàn）：屈曲盘旋貌。相纠：缭绕。

[8]放肆：放纵奔流。

[9]中州：中原地区。李善注：“中州，犹中国也。”

[10]安回：波静远去貌。徐迈：缓缓流淌。

[11]寂尔长浮：静静地流向远方。

[12]澹乎洋洋：水势弥漫荡漾。澹，李善注引《说文解字》：“澹，水摇也。”洋洋，水大貌。《诗经·卫风·硕人》：“河水洋洋。”毛传：“洋洋：盛大貌。”

[13]萦抱：环抱。

[14]区土：区域。产毓：生长。毓，通“育”，产生，长。

[15]奥宇：即奥区，深藏珍宝之地。宝殖：繁殖贵重之物产。

[16]珍怪：珍奇。琅玕（láng gān）：美石。《尚书·禹贡》：“黑水西惟雍州……厥贡惟球琳琅玕。”

[17]瑶瑾：皆美玉。翕赩（xī xì）：光色盛貌。翕，聚。赩，赤色貌。吕向注：“山有玉则草木滋润，此可以益于桐，故述之。”

[18]奂衍：灿然陈列貌。

[19]沙棠：木名。《山海经·西山经》：“（昆仑之丘）有木焉，其状如棠，华黄，赤实，其味如李而无核，名曰沙棠。”

[20]涓子：传说中的仙人，善养生，与彭祖齐名。李善注引《列仙传》：“涓子者，齐人，好饵术，著《天地人经》三十八篇。钓于泽，得符鲤鱼中，隐于宕山，能致风雨，造伯阳九山法。淮南王少得其文，不能解其旨意。其《琴心》三篇，有条理也。”

[21]玉醴：醴泉，甘美的泉水。

[22]玄云：黑云，浓云。

[23]清露：露下。

[24]惠风：和风。

[25]竦（sǒng）：高耸。肃肃：树木耸立之貌。《淮南子·时则训》：“草木皆肃。”注：“草木上竦曰肃。”

[26]微微：幽静。

[27]经营：吕向注：“经营，犹优游也。”《楚辞·九叹·离世》：“经营原野。”王逸注：“南北为经，东西为营。”

[28]神丽：神妙妍丽。

[29]思愿爱乐：思慕爱恋。

【译文】

溪流湍急，奔腾汹涌，碰撞岩石，冲击岸壁，愤怒咆哮。狂流激荡，水沫飞溅，惊涛涌起。汹涌澎湃，激流回旋纠缠。冲出山谷，汇成大川，流于平原。这时大水缓缓流淌，静静地奔向远方。水势漫漫，浩浩荡荡，环绕着这些山丘。详细考察山中的物产，许多宝贵的东西深藏此地。珍奇的宝石，各种美玉，光彩夺目。一丛丛、一堆堆，都分布在梧桐两侧。树东有兰草披覆，树西有沙棠生长。树南有涓子宅第，树前有清泉流淌。树上笼罩着层层云雾，常有鸾凤飞集树巅。晶莹的露珠滋润着树皮，温煦的和风吹拂树间。梧桐静静地耸立着，十分幽静而清闲。这些珍奇之所以围绕在梧桐左右，因其环境本来神奇美丽，足以使人思慕爱恋呵！

于是遁世之士[1]，荣期、绮季之畴[2]，乃相与登飞梁[3]，越幽壑[4]，援琼枝[5]，陟峻崿[6]，以游乎其下。周旋永望[7]，邈若凌飞[8]。邪睨昆仑[9]，俯阚海湄[10]。指苍梧之迢递[11]，临回江之威夷[12]。悟时俗之多累[13]，仰箕山之余辉[14]。羡斯岳之弘敞[15]，心慷慨以忘归[16]。情舒放而远览，接轩辕之遗音[17]。慕老童于隅[18]，钦泰容之高吟[19]。顾兹梧而兴虑[20]，思假物以托心[21]。

【注释】

[1]遁世之士：隐居之士。

[2]荣期：即荣启期，古代隐士。绮季：即绮里季。传说中的隐士，四皓之一。

[3]飞梁：凌空架设的桥，指栈道。

[4]幽壑：深谷。

[5]援：攀。

[6]陟（zhì）：登。峻崿（è）：高陡的山崖。

[7]周旋永望：环视远望。

[8]邈若凌飞：李善注：“言若鸟之凌飞。”

[9]邪睨：斜视。昆仑：山名。许慎曰：“钟山，北陆无日之地，出美玉。”高诱注：“钟山，昆仑也。”

[10]俯阚（kàn）：下看。海湄：海滨。

[11]苍梧：《山海经·海内经》曰：“南方苍梧之丘，苍梧之渊，其中有九嶷山，舜之所葬。在长沙零陵界。”迢递：远貌。

[12]回江：弯曲迂回之江水。威夷：即“逶迤”，弯曲而延续不断貌。

[13]时俗：当时的习俗风尚。

[14]箕（jī）山：李善注引《高士传》曰：“尧让位于许由，由辞曰：‘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隐乎沛泽，尧让不已，于是遁于中岳，颍水之阳，箕山之下。死因葬于箕山之巅十五里，尧因就封其墓，号曰箕公。”余辉：指许由不慕荣利的光辉品格为作者仰慕。

[15]斯岳：指许由隐居之中岳衡山。弘敞：高大宽广。

[16]慷慨：应为“康恺”，或“恺慷”。快乐之义。胡克家《文选考异》：“案‘慷慨’当作‘恺慨’，善引《尔雅》：‘恺，慷，乐也。’‘慷’即‘康’字，是其本作‘恺慷’，甚明。袁、茶陵二本所载五臣翰注，乃云：‘慷慨，叹声也。’乃误作‘慷慨’，大远嵇赋之意。各本以五臣乱善，失著校语，更误，今特订正之。”

[17]轩辕：黄帝。遗音：指黄帝所定之乐律。吕延济注：“昔黄帝使伶伦入嶰（jiè）谷，取竹调律。今远览，思接其遗音，欲取椅桐为琴也。”梁章钜《文选旁证》曰：“黄帝使伶伦截竹，乐律起于黄帝，故云‘接轩辕之遗音’。”

[18]老童：传说古帝颛顼之子。《山海经·大荒西经》曰：“有榣山……颛顼生老童，老童生祝融，祝融生太子长琴，是处榣山，始作乐风。”又《西山经》：“（山）神耆童居之，其音常如钟磬”，郭璞注：“耆童，老童也，颛顼之子。”（guī）隅：山一角。《山海经·西山经》：“三危之山，西一百九十里曰山。”

[19]泰容：传说为黄帝乐师。刘良注：“泰容，黄帝乐师，故慕而钦之，以为高吟，而引清志也。”

[20]梧：梧桐。兴虑：产生想法。兴，起。

[21]假物以托心：假借外物（梧桐）以寄托内心的感慨。

【译文】

于是，那些隐居之士，如荣启期、绮里季等辈，都一起来登栈道，跨深谷，攀琼枝，上山巅，盘桓在梧桐树下。他们环视远望，飘飘然像凌空飞升一般。斜视看见昆仑，低头望见海滨。手指远处是九嶷，下临弯曲迂回的江岸。感悟人生多为俗务烦累，景仰许由这古代圣贤。羡慕那中岳高大宽阔，心情喜悦乐而忘返。胸怀舒展而遐想，思绪与黄帝之乐曲相连。仰慕騩山的老童，钦佩泰容的歌吟。看见这梧桐而思绪纷纷，想借此物来寄托我的内心。

乃斫孙枝[1]，准量所任[2]。至人摅思[3]，制为雅琴[4]。乃使离子督墨[5]，匠石奋斤[6]。夔、襄荐法[7]，般、倕骋神[8]。锼会裛厕[9]，朗密调均[10]。华绘雕琢[11]，布藻垂文[12]。错以犀象[13]，籍以翠绿[14]。弦以园客之丝[15]，徽以钟山之玉[16]。爰有龙凤之象、古人之形[17]。伯牙挥手，锺期听声[18]。华容灼爚[19]，发采扬明[20]。何其丽也！ 伶伦比律[21]，田连操张[22]。进御君子[23]，新声憀亮[24]。何其伟也！ 及其初调，则角羽俱起，宫徵相证[25]。参发并趣[26]，上下累应[27]。踸踔磥硌[28]，美声将兴。固以和昶而足耽矣[29]！

【注释】

[1]斫：砍伐木材。孙枝：侧生枝。余萧客《文选音义》曰：“《风俗通》：‘梧桐生于峰山之阳，岩石之上，采东南孙枝为琴，极清丽。’”

[2]准量所任：量材而用。准，平。任，使，用。

[3]至人：谓道德修养达到最高境界之人，能顺任自然，忘却自我。《庄子·逍遥游》：“至人无己，神人功。”摅（shū）思：展思，考虑。

[4]雅琴：《汉书·艺文志》引《七略》曰：“雅琴，琴之言禁也，雅之言正也。君子守正以自禁也。”司马相如《长门赋》：“援雅琴以变调兮，奏愁思之不可长。”

[5]离子：离朱，传说古之明目者。《孟子·离娄》作“离娄”，汉赵岐注：“离娄者，古之明目者，盖以为黄帝时人也。黄帝亡其玄珠，使离朱索之。离朱即离娄也。能视于百步之外，见秋毫之末。”督墨：掌握标准。墨，木匠用作划线的绳墨。

[6]匠石：古代工匠名。字伯名石。《庄子·徐无鬼》：“郢人垩漫其鼻端，若绳翼，使匠石斫之，匠石运斤成风，听而斫之。尽垩而鼻不伤。”奋斤：挥动斧头砍。

[7]夔、襄：夔、师襄，皆古代音乐家。荐法：传授制琴的方法。

[8]般、倕：鲁班、工倕，皆古之巧匠。骋神：施展神通。

[9]锼（sōu）：将木雕空。会：合缝。裛（yì）厕：连接紧密。

[10]朗密：疏密。指琴弦间距。

[11]华绘雕琢：雕刻花纹。

[12]布藻垂文：点缀以文采。

[13]错以犀象：镶嵌犀角、象牙为装饰。错，通“措”，安置。

[14]籍以翠绿：着上翠、绿两种颜色。

[15]园客：古代神话传说中善养蚕的人。《列仙传》：“园客者，济阴人也……常种五色香草，积数十年，食其实。一旦，有五色蛾，止其香树末，客收而荐之以布，生桑蚕焉。至蚕时，时有好女夜至，自称我客妻，道蚕状，客与俱收蚕，得百二十头，茧皆如瓮大。缫一茧，六十日始尽。讫则俱去，莫知所如。”

[16]徽：琴面上用作定音位的标志，即以手指抚弦定音之处，多用金、玉或贝壳等镶嵌，名为琴徽，一般有十三个。钟山之玉：《淮南子·俶真训》：“譬若钟山之玉。”许慎曰：“钟山，北陆无日之地，出美玉。”高诱注：“钟山，昆仑也。”

[17]龙凤之象、古人之形：指琴上雕绘着龙凤和古代人物形象。《西京杂记》：“赵后有宝琴曰凤凰，指以金玉隐起，为龙蟠、鸾凤、古贤、列女之像。”

[18]“伯牙”二句：伯牙，春秋时人，传说以精于琴艺著名。锺期，锺子期。春秋时楚人，精于音律。伯牙鼓琴，志在高山流水，子期听而知之。挥手，鼓琴。

[19]华容：华美。灼爚（yuè）：光彩。灼，明。爚，火光。

[20]发采：焕发光彩。

[21]伶伦：李善注引《汉书》：“黄帝使伶伦自大夏之西，昆仑之阴，取竹之嶰谷，断两节间而吹之，以为黄钟之宫，制十二箫，以听凤凰之音，以比黄钟之宫，皆可以生之，是为律本。”比律：协和音律。

[22]田连：亦作“成连”。古之琴师。《韩非子·外储说右下》曰：“田连、成窍，天下善鼓琴者也。然而田连鼓上，成窍擫下，而不能成曲。”蔡邕《琴操》曰：“伯牙学琴于成连先生，先生曰：‘吾能传曲，而不能移情。吾师有方子春，善于琴，能作人之情，今在东海上，子能与我同事之乎？’伯牙曰：‘夫子有命，敢不敬从？’乃相与至海上，见子春，受业焉。”操张：鼓琴。

[23]御：用。

[24]憀（liáo）亮：声音清彻响亮。

[25]相证：相验证。证，验。李周翰注：“角羽俱起，宫徵相证，谓调龊取声韵中适也。”

[26]参发（cān bō）：皆弹琴的手法。参，分。发，开。趣：趋。李周翰注：“参发并趣，以指俱历，七弦参而审之也。”

[27]上下：戴明扬《嵇康集校注》：“上下，谓徽位上下，初调弦时，取五声相应也。”累应：频频应和。李周翰注：“上下累应，谓声调合韵也。”

[28]踸踔（chěn chuō）：声音忽大忽小。磥硌（lěi luò）：大声貌。磥，同“磊”。

[29]和昶（chǎng）：和畅。耽：乐。李周翰注：“调弦既毕，将奏雅曲，故美声是兴，故乃和通情性，此足耽乐也。”

【译文】

于是砍下侧枝，量材而用。经君子思考，制作为雅琴。使离子把握绳墨，匠石抡起斧头。夔、襄提供制琴法则，般、倕施展神通。雕空合缝，紧密衔接，间距调匀。刻划彩绘，点缀花纹。镶以犀角象牙，嵌上翠绿宝石。以园客之丝作弦，用钟山之玉作徽。刻上龙凤图象，画上古代人物形状。伯牙挥手试琴，锺子期凝神细听。光彩华美，明净闪亮。多么美丽呵！ 伶伦协和音律，田连弹奏琴曲。进献给君子欣赏，琴声清彻嘹亮。多么美妙呵！ 开始调弦时，角羽同时发声，宫徵相互验证。手指参发并弹，上下声调合韵。声音起伏悠扬，将要奏出美妙声音。其音优美和畅，十分动听呵！

尔乃理正声[1]，奏妙曲[2]，扬《白雪》[3]，发《清角》[4]。纷淋浪以流离[5]，奂淫衍而优渥[6]。粲奕奕而高逝[7]，驰岌岌以相属[8]。沛腾遌而竞趣[9]，翕晔而繁缛[10]。状若崇山，又象流波。浩兮汤汤[11]，郁兮峨峨[12]。怫㥜烦冤[13]，纡余婆娑[14]。陵纵播逸[15]，霍濩纷葩[16]。检容授节[17]，应变合度[18]。兢名擅业[19]，安轨徐步[20]。洋洋习习[21]，声烈遐布[22]。含显媚以送终[23]，飘余响乎泰素[24]。

【注释】

[1]正声：纯正的乐声，即雅乐。古代以雅乐（“雅颂之声”）作为纯正的声音，称正声与“新声”相对。

[2]妙曲：美妙的乐曲。

[3]《白雪》：李善注：“《淮南子》曰：‘师旷奏《白雪》而神禽下，《白雪》五十弦瑟乐曲，未详。’”一说即《阳春白雪》。

[4]《清角》：《文选·南都赋》注引许慎《淮南子》注：“《清角》，弦急，其声清也。”

[5]淋浪：放旷。戴明扬《嵇康集校注》：“淋浪，犹聊浪也。淋与聊一声之转。聊浪，放浪。《吴都赋》刘渊林注：‘聊浪，放旷貌。’”流离：放散。

[6]奂：众多。淫衍：声音漫散。优渥（wò）：浑厚。

[7]粲：明朗。奕奕：《广雅》：“奕奕，盛貌。”高逝：在空中回荡。

[8]岌岌：指声音高急宏大。《广雅》：“岌岌，盛也。”相属：相续，相连。

[9]沛：多貌。腾遌（è）：跳跃相触。竞趣：奋进。

[10]翕（xī）：合。（wěi）晔：明朗盛大貌。繁缛：李善注：“声之细也。”

[11]汤汤（shāng）：大水急流貌。

[12]峨峨：高貌。

[13]怫㥜（fú wèi）烦冤：吕向注：“声多而不散貌。”烦冤，回旋不散。

[14]纡余婆娑：声音回旋而委婉。纡余，歌声回旋多姿。婆娑，委婉曲折。

[15]陵纵：高纵。播逸：布散。张铣注：“陵纵播逸，声高而分散也。”

[16]霍濩（huò）：波浪声。依张铣说。纷葩：繁乱之声。依张铣说。

[17]检容：端庄敛容。检，通“敛”。授节：以手指按其音节。

[18]合度：合于法度。李周翰注：“授，付也，谓曲节将至，则当缓而分布，故须端检其容，以定其声，乃付手指以成其节，则应于合度。”

[19]兢名：争名。兢，《说文解字》：“兢，竞也。”擅业：指专长鼓琴。

[20]安轨徐步：按照琴法从容鼓琴。轨，指琴法。

[21]洋洋习习：琴声浑厚舒缓。

[22]声烈：美妙之声。遐布：远扬。布，散。

[23]显媚：明朗优美的琴声。送终：琴曲将终。李善注：“含显媚之声，以送曲终也。”张大命《琴经》：“含其明美之音，以送初曲之终。”

[24]泰素：自然。

【译文】

这才弹雅乐、奏妙曲，《白雪》之声高扬，发出清脆急切的音响。琴声流荡奔放，漫散而浑厚。声音明快富丽，在空中回荡，高音急驰，连续不断。琴声跳跃激荡而奋进，众音洪亮而转细。其洪亮之音像高山，其细微之声像流水。浩瀚呵，如滔滔江河！ 凝重呵，如巍巍群山！ 声音聚积而不散，回旋婉转，余音袅袅。又突然高纵飘逸，声音像波浪鼓荡，又像繁花纷乱。这时端庄敛容，手指按弦，随着旋律的变化而合乎法度。名不虚传，擅长琴艺，按照琴法从容弹奏，轻柔舒缓，美妙的琴声飞向远方。声音明丽，以终一曲，余音飘散，自然消失。

若乃高轩飞观[1]，广夏闲房[2]，冬夜肃清[3]，朗月垂光，新衣翠粲[4]，缨徽流芳[5]。于是器冷弦调[6]，心闲手敏[7]。触如志[8]，唯意所拟[9]。初涉《渌水》[10]，中奏《清徵》[11]，雅昶《唐尧》，终咏《微子》[12]。宽明弘润[13]，优游躇跱[14]。拊弦安歌[15]，新声代起[16]。歌曰：凌扶摇兮憩瀛洲[17]，要列子兮为好仇[18]。餐沆瀣兮带朝霞[19]，眇翩翩兮薄天游[20]。齐万物兮超自得[21]，委性命兮任去留[22]。激清响以赴会[23]，何弦歌之绸缪[24]！

【注释】

[1]高轩：高敞之轩，高阁。李善注：“轩，长廓之有窗。”飞观：高耸的宫观。

[2]广夏闲房：宽大空旷的房屋。夏，通“厦”。

[3]肃清：清冷静谧。

[4]翠粲：色彩鲜丽。

[5]缨徽：古代妇女所系的香囊。流芳：飘香。

[6]器冷：指弹琴弦时发出的泠泠之声。器，指琴。冷，清冷之音。

[7]心闲手敏：得心应手。

[8]触（pī）：手指反击拨弹。《说文解字》曰：“批，反手击也，与同。”如志：如其志意。

[9]唯意所拟：随心意而弹奏。拟，度曲。

[10]涉：选奏。吕向注：“涉，谓志在选曲，若涉在水中也。”《渌水》：乐曲名。

[11]《清徵》：乐曲名。李善注引《韩子》曰：“师旷奏《清徵》，有玄鹤二八，集廓门。”

[12]“雅昶”二句：雅昶，雅畅。昶，通“畅”，琴曲。《唐尧》《微子》，两种琴曲名。吕向注：“《唐尧》《微子》，操名也。”操，琴曲的一种。唐尧，古代贤王，《唐尧》之操，为达者之乐曲；《微子》之操为独善之乐曲。李善注引《七略》曰：“《雅畅》第十七曰：《琴道》曰：‘尧畅逸。’又曰：‘达则兼善天下，无不畅通，故谓之畅。昶与畅同。’又曰：‘《微子操》，微子伤殷之将亡，终不可奈何，见鸿鹄高飞，援琴作操。’”

[13]宽明弘润：宽大贤明，心怀仁慈，指唐尧、微子之德。

[14]优游躇跱（zhì）：从容舒缓。

[15]拊弦：弹琴。拊，同“抚”。安歌：慢慢歌唱，与琴声相和。《楚辞·九歌·东皇太一》：“疏缓节兮安歌。”

[16]新声：不同于古乐的新潮乐曲。代起：更起。刘良注：“代，更代也。”

[17]凌扶摇：乘长风。憩（qì）：休息。瀛洲：神话传说中的海上仙山。

[18]要：同“邀”。列子：人名。姓列名御寇，战国郑人。又作“列圉寇”。刘向认为与郑穆公同时人。《庄子·逍遥游》：“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仇：同“逑（qiú）”，匹配。

[19]沆瀣（hàng xiè）：露水。带朝霞：以朝霞为衣带。

[20]眇（miǎo）：远。翩翩：飞舞之状。薄：迫近，至。

[21]齐万物：齐同万物。《庄子》有《齐物论》，认为客观万物或人的内心世界都受道的主宰，因而事物的彼此、认识上的是非，都是相对的。从根本上说，一切都是“道”的“物化”现象，因而应放弃一切对立、争执，做到无知无觉、无见无识，回到虚无的“道”那里，就一切都统一了，人亦超然自得了。超自得：超然自得，即超脱，不为外物所左右。

[22]委性命：安于天命。委，安。任去留：任其自然。

[23]激：声调高昂激烈。清响：清歌。赴会：指歌声与琴声相和。

[24]弦歌：以琴瑟伴奏而歌。绸缪（móu）：缠绵。吕延济注：“以此歌奏于琴曲，而相赴会，弦与歌音，混合而绸缪。”

【译文】

一如在高阁崇楼、广厦空室内鼓琴，冬夜清冷肃静，明月洒下光辉，歌女华服艳丽，香囊流芳。调弦时琴声泠泠，弹奏时得心应手。五指反击拨弹自然如意，随心所欲而弹奏。开始选奏一曲《渌水》，中间弹奏《清徵》，继而演奏《雅畅》《唐尧》，最后演奏《微子》。琴声表达出唐尧、微子宽厚贤明，心怀仁慈之德。然后从容舒缓，抚弦高歌，一曲新声，随弦而起。歌中唱道：乘长风呵息瀛洲，邀列子呵结同俦。饮甘露呵披朝霞，舞长空呵漫天游。齐万物呵心超脱，安天命呵任去留。高歌一曲琴相和，琴歌和谐意绸缪。

于是曲引向阑[1]，众音将歇。改韵易调，奇弄乃发[2]。扬和颜[3]，攘皓腕[4]，飞纤指以驰骛[5]，纷㒊譶以流漫[6]。或徘徊顾慕[7]，拥郁抑按[8]，盘桓毓养[9]，从容秘玩[10]。闼尔奋逸[11]，风骇云乱[12]，牢落凌厉[13]，布濩半散[14]。丰融披离[15]，斐奂烂[16]。英声发越[17]，采采粲粲[18]。

【注释】

[1]曲引：乐曲。引，亦曲。向阑：将尽未尽。李善注：“半在半罢谓之阑。”

[2]奇弄：奇妙的琴曲。弄，小曲。梁元帝《纂要》曰：“琴曲有畅、有操、有引、有弄。”《琴论》曰：“弄者，性情和畅，宽泰之音。”

[3]和颜：温和的面容。

[4]攘（rǎng）：捋。皓腕：白嫩细腻的手腕。吕向注：“攘，褰袖而出腕。”褰，揭起。

[5]纤指：女子纤细的手指。驰骛：指弹琴时手指敏捷的动作。

[6]㒊譶（sè tà）：多言不止。李善注：“㒊譶，声多也。㒊，不定也，师立切。”流漫：声音相参和。李周翰注：“㒊譶流漫，乱急长远声也。”

[7]徘徊：声缭绕。顾慕：声音凝聚不散。

[8]拥郁抑按：吕向注：“声驻而下不散貌。”

[9]盘桓：吕向注：“谓以指转历于弦上。”毓养：吕向注：“安息其声也。”毓，育，生。

[10]从容：声音安闲。秘玩：吕向注：“谓闲缓而弄也。”

[11]闼（tà）尔：迅疾貌。奋逸：腾起。

[12]风骇：风扰。骇，扰。

[13]牢落：犹辽落，稀疏貌。凌厉：勇往直前，气势猛烈。

[14]布濩半散：张铣注：“布濩，长多貌。半散，欲散而还聚也。”

[15]丰融披离：张铣注：“声通畅而清也。”

[16]斐（fěi wěi）：明丽。奂烂：盛大。张铣注：“声繁盛貌。”

[17]英声：美声。发越：司马相如《上林赋》：“郁郁菲菲，众香发越。”郭璞注：“香气射散也。”

[18]采采粲粲：声音庞杂而洪亮。戴明扬《嵇康集校注》引毛传曰：“采采，众多也。粲粲，鲜盛貌。”

【译文】

于是，序曲将终，琴音欲歇。改韵换调，另奏新曲。这时，歌女脸上露出和悦的笑容，捋起衣袖露出白嫩的手腕，纤细的手指飞快弹拨，各种声音急切参和。有时徘徊缭绕，凝聚不散，声音暂驻，抑郁缠绵。又转历揉弦，从容地徐徐拨弹。忽而快速挥弦，有如风起云卷；忽而稀疏激烈，流韵慢慢飘散。琴声清彻流畅，明丽辉煌。妙声飘散，纷繁铿锵。

或间声错糅[1]，状若诡赴[2]。双美并进[3]，骈驰翼驱[4]。初若将乖[5]，后卒同趣[6]。或曲而不屈[7]，直而不倨[8]。或相凌而不乱[9]，或相离而不殊[10]。时劫掎以慷慨[11]，或怨㜘而踌躇[12]。忽飘飖以轻迈[13]，乍留联而扶疏[14]。或参谭繁促[15]，复叠攒仄[16]。从横骆驿[17]，奔遁相逼[18]。拊嗟累赞[19]，间不容息[20]。瑰艳奇伟[21]，殚不可识[22]。若乃闲舒都雅[23]，洪纤有宜[24]。清和条昶[25]，案衍陆离[26]。穆温柔以怡怿[27]，婉顺叙而委蛇[28]。或乘险投会[29]，邀隙趋危[30]。嘤若离鹍鸣清池[31]，翼若游鸿翔曾崖[32]。纷文斐尾[33]，慊离[34]。微风余音[35]，靡靡猗猗[36]。或搂栎捋[37]，缥缭潎冽[38]。轻行浮弹[39]，明婳慧[40]。疾而不速[41]，留而不滞[42]。翩绵飘邈[43]，微音迅逝。远而听之，若鸾凤和鸣戏云中[44]；迫而察之[45]，若众葩敷荣曜春风[46]。既丰赡以多姿[47]，又善始而令终[48]。嗟姣妙以弘丽[49]，何变态之无穷[50]！

【注释】

[1]间声：杂曲。戴明扬《嵇康集校注》：“间声即奸声，与上文正声对言也。《礼记·乐记》：‘奸声以乱。’盖正声之外，繁手而淫者为奸声。犹正声之外，杂互而成者为奸声矣。”错糅：错杂。

[2]诡赴：指奸声异趋。王念孙《读书杂志》曰：“诡者，异也；赴，趋也。言间声错出，若与正声异趋也。”

[3]双美：指正声与间声。

[4]骈驰翼驱：并驾齐驱。李善注：“骈，并也；翼，疾貌。”

[5]将乖：要背离。《广雅》：“乖，背也。”

[6]同趣：同趋。趣，同“趋”。

[7]曲而不屈：声曲则志不屈。曲，婉顺。

[8]直而不倨：声直而志不傲。倨，傲。李周翰注：“凡弹琴初缓其声，乍似相乖，曲度相调，后终同为趣会也。其声虽曲，而志不屈。其声虽直，而志不倨傲也。”

[9]相凌：指间声与正声相冲突。

[10]相离：指两种乐曲声相离散。张铣注：“其声虽相凌而志不乱，其声虽相离而志不殊。”凌，交错。殊：绝。

[11]劫掎（jǐ）慷慨：高昂向上之声。

[12]怨㜘（jù）而踌躇：哀怨低回之声。张铣注：“怨沮踌躇，怨而不散声也。”

[13]飘飖：飘荡。轻迈：随风轻扬。

[14]留联：声音相续不断。联，同“连”。扶疏：声音四处飘散。

[15]参谭：李善注：“参谭，相随貌。”繁促：繁杂而急促。

[16]复叠：重叠。攒仄：声音聚积。

[17]从横：纵横。骆驿：通“络绎”，声音相连不绝之貌。

[18]奔遁：奔逃。相逼：相随。刘良注：参谭繁促、复叠攒仄、从横骆驿、奔遁相逼，“皆声繁急重叠、纵横相连貌”。

[19]拊嗟累赞：拍手叫好，连连赞叹。

[20]间不容息：没有喘息的间隙。

[21]瑰艳：奇异光艳。奇伟：奇特，雄伟。

[22]殚（dān）不可识：不可尽识。殚，尽。李周翰注：“言琴声之美，不可尽识。”

[23]闲舒：舒缓。都雅：闲雅。都，闲。

[24]洪纤有宜：声音粗细强弱皆宜。

[25]清和：清朗平和。条昶：通畅。

[26]案衍：不平貌。陆离：参差。

[27]穆：和。怡怿（yí yì）：欢快。怿，乐。

[28]婉：和顺。顺叙：和谐。委蛇：同“逶迤”，声音曲折悠长。

[29]乘险：凌空。乘，升。险，空。投会：会合。

[30]邀隙：入穴。趋危：赴危。刘良注：乘险投会，邀隙趋危，“险，空也。邀，入也。隙，穴。趋，向也。言声或乘空以相投会，或入穴而向危也”。

[31]嘤（yīng）：鸟鸣声。离鹍（kūn）：失去伴侣的鹍鸡。

[32]游鸿：离群之雁。曾崖：高高的山崖。

[33]纷文斐（fěi）尾：李善注：“文彩貌。”梁章距《文选旁证》：“尾当作‘娓’，《说文》训美。若‘尾’字，古但通‘微’，无文彩义也。”

[34]慊（qiǎn shān）离（lí）：羽毛下垂而相连。慊，喻下垂之状。离，比喻连续不绝。

[35]微风余音：余音如微风，和缓轻柔。

[36]靡靡：声之细弱。猗猗（yī）：形容余音袅袅。

[37]搂栎捋（lóu pī lì luō）：谓弹琴的四种手法。李善注：“皆手抚弦之貌。”搂，牵，即勾弦。，反手击。栎，击。捋，取，抚弦。戴明扬《嵇康集校注》：“《文选》‘栎’不从手，周校本四字皆从手。”

[38]缥缭潎冽（piāo liáo piē liè）：指四种指法弹弦发出的四种琴声。李善注：“声相纠激之状。”戴明扬《嵇康集校注》：“此处，搂栎捋，当即指法；缥缭潎冽，自是状声之辞。”

[39]轻行浮弹：信手轻弹。

[40]明婳（huà）：明快美好。《说文解字》：“婳，静好也。”（jì）慧：观赏赞美。

[41]疾而不速：急而不快。

[42]留而不滞：缓而不停。

[43]翩绵飘邈：吕向注：“声飞而远也。”《广雅》：“绵，连也；邈，远也。”

[44]鸾凤：鸾鸟和凤凰。鸾，传说中凤凰一类神鸟，赤色为凤，青色为鸾。和鸣：相互鸣叫。

[45]迫：近。

[46]众葩：百花。敷荣：盛开。曜（yào）：照耀，放光彩。

[47]丰赡（shàn）：声繁富。

[48]善始而令终：善始善终。令，善。

[49]姣妙：美妙。弘丽：声音壮美。

[50]变态无穷：声音变化奥妙无穷。《西京赋》薛综注：“变，奇也；态，巧也。”

【译文】

有时正声与杂曲相糅，异曲同趋。双美并奏，二曲和鸣。开始时像要背离，最后和谐统一。琴声婉顺而志不屈，琴声刚直而志不倨。雅俗驳杂而不乱，雅俗相间而不断。时而高昂向上，时而哀怨低回。忽而飘逸轻举，忽而婉转疏散。有时声音紧凑，繁杂而急促，反复重叠，众音聚积。纵横相连，琴声不断，突然消失又突然响起。令人拍手叫好，连连赞叹，想要喘息，都无空闲。琴声瑰丽雄伟，想要辨识，无法尽言。至于舒缓闲雅的演奏，声音粗细相宜，清和流畅，高低参差。和悦温柔而欢快，婉转和谐而悠扬。有时声音升入高空而回响，又钻入峡谷而幽咽。像失伴的鹍鸡在清池嘤嘤鸣叫，又像离群的孤雁在悬崖飞翔。文彩纷繁，娓娓动听，像鸟羽相连，流韵翩翩。余音如微风细细，轻柔袅袅而渐息。有时手指勾、拨、击、抚，琴弦发出缥、缭、潎、冽各种声音。有时信手轻弹，声音明快令人赞叹。弦急而音不快，弦缓而声不停。声音联绵飘向远方，琴声细细迅速即逝。在远处聆听琴声，有如鸾凤在云中嬉戏和鸣；在近处聆听琴声，宛如百花盛开笑春风。既繁富而多姿，又善始而善终。赞叹琴声美妙弘丽，声音变化多么奥妙无穷！

若夫三春之初[1]，丽服以时[2]，乃携友生[3]，以遨以嬉[4]。涉兰圃[5]，登重基[6]，背长林[7]，翳华芝[8]，临清流，赋新诗。嘉鱼龙之逸豫[9]，乐百卉之荣滋[10]。理重华之遗操[11]，慨远慕而长思[12]。若乃华堂曲宴[13]，密友近宾，兰肴兼御[14]，旨酒清醇[15]。进《南荆》[16]，发《西秦》[17]，绍《陵阳》[18]，度《巴人》[19]。变用杂而并起[20]，竦众听而骇神[21]。料殊功而比操[22]，岂笙、籥之能伦[23]！

【注释】

[1]三春：春季三个月。农历正月称孟春，二月称仲春，三月称季春，合称三春。三春之初，即三月初。

[2]丽服以时：穿上合乎季节的美丽服装。

[3]携友生：拉着朋友的手。友生，朋友。

[4]以遨以嬉：游乐玩耍。嬉，乐。

[5]兰圃：长满香草的花圃。

[6]重基：高山。李善注引《春秋运斗枢》曰：“山者，地之基。”

[7]长林：高大的树林。

[8]翳：隐，遮蔽。华芝：华盖。戴明扬曰：“此谓华盖如芝形也。”李周翰注：“翳，荫也。华芝，盖也。意长林之翳如盖也。”

[9]嘉：赞美。逸豫：安乐自得。

[10]百卉：百草，花木。荣滋：生长繁茂。

[11]重（chóng）华：虞舜名。遗操：指舜之琴曲。李善注引《琴道》曰：“舜操者，昔虞舜圣德玄远，遂升天子，喟然念亲，巍巍上帝之位不足保，援琴作操。”

[12]远慕而长思：指思慕古代舜之圣德。

[13]华堂：华丽的厅堂。曲宴：指小宴。

[14]兰肴：美味佳肴。兰，指美好。兼御：并用。

[15]清醇：酒味清香醇厚。

[16]《南荆》：李善注：“《南荆》，即《荆艳》，楚舞也。”

[17]《西秦》：古曲名。

[18]绍：引介，弹奏之意。《陵阳》：古曲名。

[19]《巴人》：吕向注：“《南荆》《西秦》《陵阳》《巴人》，皆曲名。”

[20]变用：指雅曲和俗曲。

[21]竦众听：众人竦耳恭听。竦，敬。骇神：震惊，激动。

[22]殊功而比操：功用不同的乐曲竞相弹奏。

[23]笙、籥：皆乐器。伦：比。

【译文】

若在阳春三月之初，穿上美丽春装，会同几位好友，去郊外游乐踏青。走过兰蕙馨郁的花圃，登上重重高山，背靠茂密的树林，亭亭树干枝叶如盖，面对山下清澈的溪流，吟诵新制的诗篇。赞美那游鱼安然自得，喜看那花草欣欣向荣。这时演奏虞舜流传下来的乐章，心中慨然仰慕思索古代圣贤的遗德。若在华丽的客厅摆上小宴，请来密友亲朋，品美味，进佳肴，饮美酒，味清醇。进上《南荆》楚舞，弹起《西秦》大曲，演奏《陵阳》，弹奏《巴人》。雅乐俗曲交响齐鸣，四座竦耳倾听而激动。想那功能不同的乐器竞相弹奏，雅琴岂是笙、籥所能相比！

若次其曲引所宜[1]，则《广陵》《止息》《东武》《太山》《飞龙》《鹿鸣》《鹍鸡》《游弦》[2]，更唱迭奏[3]，声若自然。流楚窈窕[4]，惩躁雪烦[5]。下逮谣俗[6]，蔡氏五曲[7]，《王昭》《楚妃》[8]，《千里》《别鹤》[9]，犹有一切[10]，承间簉乏[11]，亦有可观者焉[12]。

【注释】

[1]次：等次。宜：相称。

[2]《广陵》《止息》《东武》《太山》《飞龙》《鹿鸣》《鹍鸡》《游弦》：皆古琴曲名。李善注：“《广陵》等曲，今并犹存，未详所起。应璩《与刘孔才书》曰：‘听《广陵》之清散。’傅玄《琴赋》曰：‘马融覃思于《止息》。’魏武帝乐府有《东武吟》，曹植有《太山梁甫吟》。左思《齐都赋》注：‘《东武》《太山》，皆齐之土风谣歌讴吟之曲名也。’”李善注引《汉书》曰：“房中乐有《飞龙》章。”蔡邕《琴操》曰：“《鹿鸣》者，周大臣之所作也，王道衰，大臣知贤者幽隐，故弹琴讽谏。”戴明扬《嵇康集校注》：“《琴曲谱录》有《鹍鸡吟》。”《琴史》曰：“薛易简传《游弦三弄》。”

[3]更唱迭奏：交替弹唱，互相配合。古琴曲有词可唱。迭，代。

[4]流楚：流利清楚。窈窕：美好的声音。李善注：“言流行清楚窈窕之声，足以惩止躁兢，雪荡烦懑也。”

[5]惩躁雪烦：荡涤心中烦闷焦躁的情绪。惩，止。雪，除。

[6]逮：及。谣俗：古琴曲。李周翰注：“谣俗，歌风俗之声也。”《史记·货殖列传》：“人民谣俗。”

[7]蔡氏五曲：相传蔡邕作五琴曲。郭茂倩《乐府诗集》卷五十九曰：“《琴书》曰：‘邕，嘉平初，入青溪访鬼谷先生，所居山有五曲，一曲制一弄。山之东曲，常有仙人游，故作《春游》；南曲有涧，冬夏常绿，故作《渌水》；中曲即鬼谷先生旧所居也，深邃岑寂，故作《幽居》；北曲高岩，猿鸟所集，感物愁坐，故作《坐愁》；西曲灌木吟秋，故作《秋思》。三年曲成，出示马融，甚异之。’”

[8]《王昭》《楚妃》：皆琴曲名。《昭君怨》，王昭君作。《楚妃叹》，一说咏叹楚庄王夫人樊姬，一说为息妫作。

[9]《千里》《别鹤》：古琴曲名。蔡邕《琴操》曰：“商陵牧子，娶妻五年，无子，父母欲为改娶。牧子援琴鼓之，叹别鹤以舒其愤懑，故曰《别鹤操》，鹤一举千里，故名千里别鹤也。”崔豹《古今注》：“《别鹤操》，商陵牧子所作也。牧子娶妻，五年无子，父母特为之改娶，妻闻之，中夜起，闻鹤声，倚户而悲。牧子闻之，怆然歌曰：‘将飞比翼隔天端，山川悠远路漫漫。’揽衣不寝食。后人因以为乐章也。”

[10]一切：权时，权宜。李善注引《汉书音义》曰：“一切，权时也。”戴明扬曰：“‘权时’为古义。《秦策》：‘吕不韦曰：“说有可以一切，而使君富贵千万岁。”即权时义。两汉所用，亦莫不如此也。’”

[11]承间簉（zào）乏：在雅曲中杂以俗曲。承间，趁空间，趁机会。簉，杂。乏，《说文解字》：“乏，反正为乏。”李周翰注：“言此诸曲，权时以承古、雅之间，以杂于顿乏之际，亦有可观也。”《琴史》曰：“蔡氏五曲，今人以为奇声异弄，难工之操，而叔夜时特谓之谣俗之曲，且曰：‘承间簉乏，亦有可观。’盖言其非古也。”

[12]亦有可观者焉：《论语·子张》：“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此指俗曲。

【译文】

若再演奏相称的乐曲，像《广陵》《止息》《东武》《太山》《飞龙》《鹿鸣》《鹍鸡》《游弦》等，交替弹唱，互相配合，声如自然之音。流畅清晰，优美动听，消愁解闷。下面接着演奏谣俗民歌，以及蔡氏五曲，《昭君》《楚妃》《千里》《别鹤》，尚且有所变通，在雅乐中杂以俗曲，也很可观的呵。

然非夫旷远者不能与之嬉游[1]，非夫渊静者不能与之闲止[2]，非夫放达者不能与之无吝[3]，非夫至精者不能与之析理也[4]。

【注释】

[1]旷远：心胸开阔，举止无检束。嬉游：游乐。

[2]渊静：深沉而安静。闲止：悠闲相处。吕向注：“非深静之志，不能与琴闲居也。”

[3]放达：放纵旷达，不拘礼俗。无吝：不贪。

[4]至精：谓道德修养最纯粹和知识最丰富之人。析理：剖析琴理。张大命《琴经》曰：“四‘与之’，皆指琴而言。”

【译文】

然而，非旷放者不能与琴同乐，非沉静者不能与琴闲处，非放达者不能以琴忘私，非精纯之人不能以琴明理。

若论其体势[1]，详其风声[2]：器和故响逸[3]，张急故声清[4]，间辽故音庳[5]，弦长故徽鸣[6]。性洁静以端理[7]，含至德之和平[8]。诚可以感荡心志[9]，而发泄幽情矣[10]！

【注释】

[1]体势：体制，指琴的结构。

[2]详：审。风声：指琴的声音。

[3]器和：指琴弦和缓。响逸：琴声浑厚深远。

[4]张急：指琴弦紧张。声清：琴声清脆高昂。蔡邕《月令章句》：“凡弦之缓急为清浊，琴紧其弦则清，缓则浊。”

[5]间辽：琴弦之间隔较远。音庳（bì）：声音低沉。戴明扬《嵇康集校注》曰：“间者，谓岳山（琴额用以架弦的横木）与左手取音处之间隔，去岳愈远，则音愈低，固不必十三徽之外矣。琴之间隔最远，故能取卑下之音也。”

[6]弦长故徽鸣：琴弦长则起泛音。苏轼《东坡志林》曰：“徽鸣者，今之所谓泛声也。弦虚而不按乃可泛，故曰弦长则徽鸣也。”戴明扬《嵇康集校注》曰：“苏氏以泛声为说，泛声固于徽位取之，说亦不误；但以弦虚解弦长，则亦强词也。《淮南子·主术训》注：‘徽，鹜弹也。’《文选·文赋》注引许慎《淮南子》注：‘鼓琴循弦谓之徽。’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曰：‘琴轸系弦之绳谓之徽。’《琴赋》：‘弦长故徽鸣。’傅毅《雅琴赋》：‘时促均而增徽。’《文赋》：‘犹弦么而徽急。’皆言纠弦也。后人乃以琴面识点为徽，朱氏此说甚是。琴弦最长，音高则须紧之，徽鸣者，纠徽索而取音也。此自总泛声、按声而言之。此处上二句，曰逸曰清，言其风声之美。下二句，则言其体势殊于众器耳。曰音庳，曰徽鸣，但指取音之方，不指发音之美也。”

[7]洁静：纯洁。静，通“净”。端理：正直。

[8]含：怀。至德：最高尚的道德。和平：心平气和。

[9]感荡：感动。心志：意志。

[10]幽情：心中深处的感情。

【译文】

若论琴的体制结构，考察琴的声音：琴弦和缓则声音悠远，琴弦紧张则声音清脆，琴弦间隔远则音低，琴弦距离长则音泛。琴的性质纯洁而端直，含怀最高尚的琴德，使人心平气和。它的确可以感动人心，抒发幽情。

是故怀戚者闻之[1]，莫不憯懔惨凄[2]，愀怆伤心[3]，含哀懊咿[4]，不能自禁。其康乐者闻之[5]，则欨愉欢释[6]，抃舞踊溢[7]，留连澜漫[8]，嗢噱终日[9]。若和平者听之，则怡养悦悆[10]，淑穆玄真[11]，恬虚乐古[12]，弃事遗身[13]。是以伯夷以之廉[14]，颜回以之仁[15]，比干以之忠[16]，尾生以之信[17]，惠施以之辩给[18]，万石以之讷慎[19]。其余触类而长[20]，所致非一。同归殊途，或文或质[21]。总中和以统物[22]，咸日用而不失。其感人动物，盖亦弘矣！ 于时也，金石寝声，匏竹屏气[23]。王豹辍讴[24]，狄牙丧味[25]。天吴踊跃于重渊[26]，王乔披云而下坠[27]。舞于庭阶[28]，游女飘焉而来萃[29]。感天地以致和[30]，况蚑行之众类[31]？嘉斯器之懿茂[32]，咏兹文以自慰[33]。永服御而不厌[34]，信古今之所贵。

【注释】

[1]怀戚：心中忧愁。戚，忧。

[2]憯懔（cǎn lǐn）：哀伤畏惧。惨凄：心中悲伤。

[3]愀怆（qiǎo chuàng）：忧伤。

[4]含哀：满怀哀伤。懊咿（ào yī）：内悲。

[5]康乐：安乐。

[6]欨（xū）愉：欣悦貌。欢释：纵情欢乐。释，解，纵。

[7]抃（biàn）舞：鼓掌舞蹈。形容喜极。踊溢：跳跃。

[8]留连：同“流连”，乐而忘返。澜漫：兴会淋漓的样子。

[9]嗢噱（wà jué）：大笑。李善注引《通俗文》曰：“乐不胜，谓之嗢噱。”

[10]怡养：安适保养。悦悆（yù）：喜悦。

[11]穆：恬淡闲适。玄真：归于淳朴之境。

[12]恬虚：虚静恬淡，不热衷名利。《庄子·天道》：“夫虚静恬淡、寂漠无为者，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乐古：喜好古道。古道，即老庄清静无为之道。

[13]弃事遗身：摆脱事累，置身物外。《庄子·达生》：“弃事则形不劳。”

[14]伯夷：伯夷和叔齐是商孤竹君的两个儿子。相传其父遗命要立次子叔齐为继承人。孤竹君死后，叔齐让位给伯夷，伯夷不受，叔齐也不愿登位，先后都逃到周国。周武王伐纣，两人曾叩马谏阻。武王灭商后，他们耻食周粟，逃到首阳山，采薇而食，饿死在山里。封建社会把他们当作高尚守节的典型。事见《孟子·万章》和《史记·伯夷列传》。廉：廉洁，不贪。

[15]颜回：孔子弟子，春秋鲁国人，字子渊。好学，安贫乐道，一箪食，一瓢饮，不改其乐。《论语·颜渊》：“颜回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子夏问孔子曰：‘颜回之为仁奚若？’子曰：‘回之仁贤于丘。’”仁：古代一种含义甚为广泛的道德概念，其核心是指人与人相亲，爱人。《论语·雍也》：“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墨子·经说》：“仁，仁爱也。”

[16]比干：殷末纣王叔伯父，一说纣庶兄。传说纣淫乱，比干犯颜强谏，纣怒，剖其心而死。与箕子、微子称殷之三仁。忠：忠诚。

[17]尾生：人名。春秋战国时鲁国人，以坚守信约传为佳话。《庄子·盗跖》：“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

[18]惠施：战国时宋人。名家代表人物之一。主张“合同异”说，认为一切事物的差别、对立都是相对的。由于过分夸大事物的同一性，结果往往流于诡辩。辩给：能言善辩。

[19]万石：人名。指石奋。西汉石奋及其四子皆官至二千石，景帝号奋为万石君。讷（nè）慎：慎言，说话过于谨慎。

[20]触类而长：遇到这类事物以此类推，而增加。

[21]文、质：指声音之不同特色，华美与质朴。李周翰注：“文声婉转而艳媚，质声淡薄而疏散也。”

[22]中和：儒家中庸之道，认为能“致中和”，则无事不达于和谐的境界。《礼记·中庸》：“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统：综理，总领。刘良注：“中和谓大道也。统，理也。言琴合于大道，以理万物，皆可以终日用之，感人动物盖亦大矣。”

[23]“金石”二句：金、石、匏、竹，本皆为制造乐器的材料。此指钟、磬、笙、管等乐器。寝声、屏（bǐng）气，均指不发声音。

[24]王豹：古代歌唱家。辍讴：停止歌唱。

[25]狄牙：人名。即易牙，春秋时人，以善烹调得宠于齐桓公。管仲死，与竖刁、开方专权乱齐。丧味：失去味觉。

[26]天吴：传说中的水神。李善注引《山海经》曰：“朝阳之谷，有神名曰天吴，是为水伯。其形首足尾并，人面而青色。”重渊：深渊。

[27]王乔：即王子乔，古代传说中的仙人。《列仙传》曰：“王子乔者，太子晋也，道人浮丘公接以上嵩高山。”《楚辞·九叹·远游》：“譬若王侨之乘云兮，载亦霄而凌太清。”

[28]（yuè zhuó）：凤凰的别名。神鸟。《国语·周语》：“周文王时，鸣于岐山。”

[29]游女：传说中汉水女神。《列仙传》：“游女，汉水神，郑大夫交甫，于汉皋见之，聘之桔柚。”萃：聚。

[30]致和：指作乐以应天地，阴阳中和，育化万物。

[31]况：何况。蚑（qí）行：虫类爬行。

[32]懿茂：美盛。李善注：“懿，美也。”

[33]兹文：此文，指《琴赋》。

[34]永服御：长久使用。

【译文】

所以心中忧愁的人听琴，无不懔然悲哀、怆然伤心，满怀凄惨，不能自禁。安乐的人听琴，无不喜形于色，手舞足蹈，乐而忘返，终日大笑。要是心气平和的人听琴，就会安适保养，心情愉悦，恬淡闲适，归于淳朴之境，清心寡欲，喜好老庄之道，摆脱世俗，置身物外。所以琴会使伯夷保持廉洁，颜回保持仁爱，比干保持忠心，尾生保持信义，惠施因听琴而能言善辩，万石因听琴而言行谨慎。其他以此类推，还可举出很多。琴所弹奏的乐曲不同，但皆可殊途同归。华美之声婉转艳媚，质朴之声淡薄疏散，都是中和天地之气，使万物统一和谐，终日用之而不可失。琴感人动物，作用很大呵！ 演奏雅琴之时，金石等乐器失声，匏竹等乐器屏息。王豹停止了歌唱，狄牙丧失了味觉。水神天吴在深渊里欢跳，仙人王乔驾云而下凡尘。凤凰在阶下翩翩起舞，汉水神女飘然而来聚会。琴声感动天地，中和阴阳，育化万物，何况那些爬行的动物之类？盛赞这雅琴的美盛，咏诵这琴赋以自慰。长久弹奏雅琴不觉烦厌，难怪古今对它如此珍贵。

乱曰[1]：愔愔琴德[2]，不可测兮。体清心远[3]，邈难极兮。良质美手[4]，遇今世兮。纷纶翕响[5]，冠众艺兮[6]。识音者希[7]，孰能珍兮[8]？能尽雅琴[9]，唯至人兮[10]！

【注释】

[1]乱曰：最后总括全文要旨的话。戴明扬《嵇康集校注》引《楚辞》注：“乱，理也，所以发理词旨，总撮其要也。”

[2]愔愔（yīn）：安静和悦的样子。形容德音之美。

[3]体清：指琴的本体清纯。心远：指弹琴者之心远离世俗。

[4]良质：指琴质美好。美手：指弹琴者之妙手。

[5]纷纶翕响：形容琴声丰富完美。纷纶，浩博，丰盛。翕，合。

[6]冠众艺：居众乐之首。

[7]识音：知音。

[8]珍：贵。

[9]雅琴：琴。

[10]惟：独，只有。至人：道德修养达到最高境界之人，指君子。《礼记·乐记》：“凡音者，生于人心者也；乐者，通伦理者也。是故知声而不知音者，禽兽是也；知音而不知乐者，众庶是也。唯君子为能知乐。”

【译文】

尾声道：琴的品格安静和悦，高深莫测。体性清纯，远离世俗，远大难尽。琴质优良，弹者手巧，今世相遇。琴声完美，浩瀚丰盛，众乐之冠。知音者少，爱琴者稀，谁能珍惜？能够完全懂得雅琴者，唯有君子！

潘安仁

见卷第七《藉田赋》作者介绍。

笙赋一首

【题解】

《笙赋》对笙的制作材料、制作方法、形状和结构，以及如何吹奏、音响特点，都做了详细的描绘和形象的比喻。也引述了各种笙曲，并将笙和其他乐器做了比较。文中既表达出作者对笙的推崇，也显示了笙在古代是一种重要的乐器。

此赋为了渲染笙的表现，作了不少设想，且状物写情，细致入微，直叙、比喻、夸张，将笙的美妙音响表现得淋漓尽致。作者仕途不达，升迁无常，在司马氏政权黑暗统治下作了苦苦挣扎，对官场失意感受颇深。这种内心的苦闷情愫，借笙的音乐特点表现出来，由哀心以写哀音。

《笙赋》也很强调音乐的教化作用，提倡儒家“移风易俗，莫善于乐”的观点。尽管在不违背“《章》《夏》”“《韶》《武》”等德音的情况下，也肯定“新声”的动听，但总的倾向是将“德音”与郑、卫之音对立起来。这在当时或许是为了抬高笙的声价。

河、汾之宝[1]，有曲沃之悬匏焉[2]。邹鲁之珍[3]，有汶阳之孤筿焉[4]。若乃绵蔓纷敷之丽[5]，浸润灵液之滋[6]，隅隈夷险之势[7]，禽鸟翔集之嬉[8]，固众作者之所详[9]，余可得而略之也[10]。

【注释】

[1]河、汾：黄河和汾水。指山西西南部地区。

[2]曲沃：古城名。故址在今山西闻喜东北，于黄河、汾水之间。悬匏（páo）：有柄的匏瓜。李善注引崔豹《古今注》曰：“匏，瓠也，有柄为悬匏。可为笙。曲沃者尤善。”匏为八音之一，管乐器。古代用成熟的飘葫芦做笙斗，笙管插在葫芦里，所以古代有“瓢笙”。

[3]邹鲁：皆古国名。邹国在今山东费县、邹城、滕州、济宁、金乡一带，国都在邹（今山东邹城东南）。鲁，在今山东西南部。此指邹、鲁一带地方。

[4]孤筿（xiǎo）：即孤竹，特生的竹子。《周礼·大司乐》：“孤竹之管，云和之琴瑟。”注：“孤竹，竹特生者。”孤，独特，独美。筿，细竹。以产于汶阳的竹子为做笙的上等材料。

[5]绵蔓：绵长的细茎。纷敷：分张繁盛之貌。丽：华丽，美好。

[6]浸润：物受水渗透。灵液：雨露。滋：滋润。

[7]隅（yú）：山角。隈（wēi）：山的转弯处。夷险：谓平治险恶。《淮南子·本经训》：“接径历远，直道夷险。”此指平坦与险恶之处。夷，平坦。

[8]翔集：飞翔和停落。集，群鸟栖止树上。嬉：嬉戏。

[9]众作者之所详：指作《洞箫赋》之王褒、作《长笛赋》之马融、作《琴赋》之嵇康等人。对以上四句所叙说的情况已经做过详细的描述。作者，著书立说之人。详，细说。

[10]可得而略之：指对上述四种情况可以略而不说了。

【译文】

河汾地区的宝物，有曲沃的葫芦。邹鲁一带的珍品，有汶阳的细竹。至于它们细茎绵长，枝叶纷繁之富丽，饱受天降甘露之滋润，处于边侧险峻之地势，禽鸟在它上面如何飞集嬉戏，这些已经有许多辞赋作家详加描述，我就可以略而不写了。

徒观其制器也[1]，则审洪纤[2]，面短长[3]，生簳[4]，裁熟簧[5]。设宫分羽[6]，经徵列商[7]。泄之反谧[8]，厌焉乃扬[9]。管攒罗而表列[10]，音要妙而含清[11]。各守一以司应[12]，统大魁以为笙[13]。基黄钟以举韵[14]，望凤仪以擢形[15]。写皇翼以插羽[16]，摹鸾音以厉声[17]。如鸟斯企[18]，翾翾歧歧[19]；明珠在咮[20]，若衔若垂。修内辟[21]，余箫外逶[22]，骈田獦[23]，鲽参差[24]。

【注释】

[1]徒：只。

[2]审：仔细审查。洪纤：粗细大小。指篠和瓠的粗细大小。

[3]面：同“审”义。短长：指瓠和竹的短长。

[4]（liè）：割裂。生：新鲜。簳（gǎn）：小竹子。

[5]裁：裁制，制作。熟簧：经过加工的竹簧。簧是乐器中发声的薄片。古笙之簧是竹制。制簧之竹要经过熏蒸，所以叫熟簧，后来改用铜制。

[6]设宫：设置宫调。分羽：分辨出羽调。

[7]经徵：划分出徵声。列商：排列出商声。

[8]泄：泄出，指气流。谧：安静，掩抑，不出声。

[9]厌：犹“捻（niē）”，按，捏。此指用手指捏住笙管按孔。扬：高扬，发出响声。

[10]管：笙管。攒罗：聚集排列。表列：排列。表，外。

[11]要妙：精要微妙。含清：发音清亮。含，里面。

[12]各守一以司应：每个笙管有一个固定音阶而又能与其他笙管发出的声音相应和。司应，与主管声音应和。

[13]统：总，聚合在一起。大魁：大头，指作笙斗之瓢葫芦，插笙管之处。笙：应劭《风俗通义·声音》：“《世本》：‘随作笙。’长四寸，十二簧，像凤之身，正月之音也，物生，故谓之笙……大笙谓之巢，小者谓之和。”宋均注：“随，女娲臣也。”王利器校注：“古书言笙者，皆云小者十三簧。《北堂书钞》一一〇引《三礼图》：‘雅笙，簧十三，上六下七。’此即《白虎通》所谓‘有七政之节，六合之和’之说也。此作‘十二簧’，非，当据改正。”

[14]基黄钟：以黄钟为基音。黄钟为律吕之首，故言为基。举韵：立韵，定音。举，立。

[15]望凤仪以擢（zhuó）形：照着凤凰的形象制作笙的形状。凤仪，凤凰的仪态，形象。擢，拔。引申为制造。

[16]写：摹仿。皇翼：凤凰的翅膀。皇，同“凰”。插羽：像羽翅一样将笙管插入笙斗。笙管分两个半圆形，按长短顺序排列插入笙斗，形状像凤凰之翼。

[17]鸾音：凤凰的叫声。鸾，传说中凤凰一类神鸟。厉声：发出激切的声音。厉，振奋，飞扬。此处作动词用，指发出音响。

[18]斯：尤其。企：望。

[19]翾翾（xuān）歧歧：李善注引《字林》曰：“翾翾，初起也；歧歧，飞行貌。”《汉书音义》曰：“歧歧，将行貌。”此皆言鸟刚起飞的样子。以此比喻笙斗。

[20]咮：通“噣（zhòu）”，鸟嘴。这里指笙嘴，如鸟之口。

[21]修（zhuā）：长管。指笙两侧最长的两根笙管。修，长。，笙两侧的竹管。内辟：在里面开孔。辟，开。

[22]余箫：其余的笙管。箫，通“筱（xiǎo）”，细竹管。外逶：向外弯曲。逶，逶迤。李善注：“渐邪之貌。”逐渐向外弯曲。

[23]骈田：聚集。獦（gé lì）：不齐。

[24]鲽（xiā zhá）：鳞次众多重叠之貌。

【译文】

只看笙的制作吧，仔细审查葫芦的大小，计量竹子的短长，剖开新鲜的竹竿，裁制熏蒸的竹簧。设置分别出宫羽，划分排列出徵商。张开笙管之孔反而无声，捏住笙管之孔声音才高扬。笙管聚集排列，声音美妙而清亮。每个笙管有一音阶并与他管发音相应，将众笙管统一插在笙斗里即成为笙。以黄钟为基准而定音律，照凤凰的仪态而制笙形。仿着凤凰翼羽的样子安插笙管，摹拟凤凰的叫声发出清脆的笙声。笙斗如鸟张望，正要展翅欲飞；笙嘴如明珠在口，若含若垂。长管向内开辟响眼，其余众管向外倾斜曲回。长短聚集不齐，重叠参差排列。

于是乃有始泰终约[1]，前荣后悴[2]，激愤于今贱[3]，永怀乎故贵[4]。众满堂而饮酒，独向隅以掩泪[5]。援鸣笙而将吹[6]，先嗢哕以理气[7]。初雍容以安暇[8]，中佛郁以怫㥜[9]，终嵬峨以蹇愕[10]，又飒遝而繁沸[11]。罔浪孟以惆怅[12]，若欲绝而复肆[13]。檄籴以奔邀[14]，似将放而中匮[15]。

【注释】

[1]始泰终约：起初奢侈后来贫穷。李善注引《春秋左传》杜预注：“泰，奢也；约，俭也。”约，俭约，指贫穷。

[2]荣：荣耀，兴盛。这里指做高官。悴：衰弱，疲微。这里指衰败，困窘。指失官后之破败。

[3]激愤：愤慨悲伤。

[4]永怀：长久怀念。故贵：原先的尊贵。桓谭《新论·琴道》曰：“雍门周见孟尝君，孟尝君曰：‘先生鼓琴亦能令人悲乎？’对曰：‘臣之所能令悲者，先贵而后贱，故富而今贫。’于是雍门周鼓琴，而孟尝君流涕。”

[5]向隅：向着墙角。《韩诗外传》曰：“众或满堂而饮酒，有人向隅而悲泣，则一堂为之不乐。王者之于天下也，有一物不得其所，则为之凄怆心伤，尽祭不举乐焉。”后因以惠不及众或孤独失意为向隅。

[6]援：引，持。鸣笙：即笙。

[7]嗢哕（wà yuě）：调理一下嗓子。李善注：“言将欲吹笙，咽中先哕而一气也。《说文》曰：‘嗢，咽也。’又曰：‘哕气，气悟也。’”

[8]雍容：态度大方，从容不迫。安暇：安闲。此形容笙的声音从容安闲。

[9]佛郁：即“怫郁”，心中不安的样子。怫㥜（fú wèi）：心中郁积不舒畅的样子。此形容声音的压抑。

[10]嵬峨：高大雄伟之貌。蹇愕：正直敢言之貌。此皆形容笙的声音。

[11]飒遝（sà tà）：声音涌起的样子。繁沸：声音繁杂涌起。

[12]罔浪孟：放纵貌。一说失意貌。李善注：“罔及浪孟，皆失意之貌。”又云：“孟浪，虚诞之声也。”张铣注：“浪孟，大声也。”

[13]复肆：声音复又变强。肆，放。

[14]（liú）：停留。檄籴：疾速貌。檄，五臣本作“憿”，为是。奔邀：奔放，飘逸。

[15]中匮：中绝。匮，尽。

【译文】

于是设想有人起初奢华后来贫穷，前期荣贵后来衰败，对于今日的贫贱愤慨悲伤，念念不忘从前的富贵。在宾客满堂开怀畅饮之时，就会独自向着墙角拭泪。这时拿过笙来吹奏，先要调息理气。初时声音从容安闲，中间郁积压抑，最后如高山雄伟刚直，又如波涛繁杂涌起。笙声放浪而惆怅，好像欲断而又变强。有时暂停忽而节奏加快，像要尽情演奏却又中途收场。

愀怆恻淢[1]，虺煜熠[2]，泛淫泛艳[3]，霅晔岌岌[4]。或案衍夷靡[5]，或竦踊剽急[6]；或既往不反，或已出复入。徘徊布濩[7]，涣衍葺袭[8]。舞既蹈而中辍[9]，节将抚而弗及[10]。乐声发而尽室欢[11]，悲音奏而列坐泣。纤翮以震幽簧[12]，越上筒而通下管[13]。应吹潝以往来[14]，随抑扬以虚满[15]。勃慷慨以憀亮[16]，顾踌躇以舒缓[17]。辍《张女》之哀弹[18]，流《广陵》之名散[19]。咏《园桃》之夭夭[20]，歌《枣下》之纂纂[21]。歌曰：枣下纂纂，朱实离离[22]，宛其落矣[23]，化为枯枝。人生不能行乐，死何以虚谥为[24]？

【注释】

[1]愀怆（qiǎo chuàng）：悲伤的样子。恻淢（yù）：悲伤的样子。李善注：“淢与惐同，况逼切。”惐，悲伤。

[2]虺（huǐ wěi）：繁盛之貌。煜熠（yù yì）：光辉炽盛之貌。

[3]泛淫：浮游不定貌。泛艳：放纵之貌。

[4]霅晔（sà yè）：急疾之貌。岌岌：急速之貌。

[5]案衍：曲折的样子。夷靡：声音由平而渐低。

[6]竦踊：竦立踊起。剽（piāo）急：轻疾急切。

[7]徘徊：声音回旋貌。布濩（hù）：散布。

[8]涣衍：声音缓慢。葺（qì）袭：声音重叠复合。

[9]舞：指舞者。中辍：中止。李善注：“言以笙声为主，故舞者足蹈中止而待之。”

[10]节将抚而弗及：这句指歌者将抚节而唯恐不及，言与笙的演奏紧密配合。节，古乐器。编竹形如箕，以圆竹二，上合下开，划之发声，以明节拍，控制演奏。见《大清会典图》三九。抚，敲，击，拍。

[11]乐（lè）声：欢乐的声音。

[12]：同“捻”。纤翮（hé）：纤细的羽茎，指笙管。幽簧：管簧，因在笙管内，所以称幽簧。

[13]越上筒而通下管：指吹奏时气流通过笙管下部而越出笙管上部，发出声音。筒，指笙管。通，通过，经过。

[14]吹潝（xī）：吹气和吸气。笙簧吹气和吸气均可发出声音。

[15]随抑扬以虚满：指气流随着声音的低弱或高强而使笙管或虚或满。

[16]勃：此指气流盛，充沛。慷慨：指声音强烈。憀（liáo）亮：清彻响亮。

[17]顾：却。踌躇：徘徊不前，犹豫。

[18]《张女》：古曲调名。张铣注：“《张女》，弹曲名也，其声哀。”《乐府诗集》卷七七南朝陈江总《杂曲》之二：“曲中唯闻《张女》曲，定是同姓可怜人。”

[19]流：演奏之意。《广陵》之名散：著名琴曲《广陵散》。

[20]《园桃》：古曲名。夭夭：桃花盛开之貌。

[21]《枣下》：古曲名。纂纂：聚集貌。

[22]朱实：红色果实，指成熟的枣子。离离：分披繁多貌。张衡《西京赋》：“草木灵草，朱实离离。”一说下垂的样子。

[23]宛：树木得病而干枯。李善注引毛苌曰：“宛，死貌。”

[24]谥（shì）：人死后根据生前的言行所追赠的名号。为：何为，干什么？此句式应是“以虚谥何为？”

【译文】

悲愤忧伤，如烈火强光。忽而游移飘忽，忽而急速流荡。有时迂回平息，有时又猛烈激昂；或者既已飘散而不复反，或者声音远出复又回响。回旋荡漾，徐缓重叠。舞蹈者中途停顿以随乐曲，伴奏者将击节而唯恐不及。演奏欢乐的乐曲满室都欢快，演奏悲伤的乐曲列坐都掩泣。捏按着羽茎般笙管，气流震动管里的簧片，美妙的声音通过下管而飘出上端响眼。吹气与吸气往来发声，气流随着声音高低而使笙管时虚时满。气流充沛而声音强烈响亮，气流压抑而声音低回舒缓。这时，停弹《张女》之哀曲，演奏著名琴曲《广陵散》。吟咏《园桃》，赞美桃花盛开；歌唱《枣下》，感叹人之聚散。歌中唱道：枣树底下人聚集，枝头累累红果实。待到枣树老病死，化为枯枝空叹息。人生若不及时去行乐，死后谥号虚名又何益？

尔乃引《飞龙》[1]，鸣《鹍鸡》[2]，《双鸿》翔，《白鹤》飞[3]。《子乔》轻举[4]，《明君》怀归[5]，《荆王》喟其长吟[6]，《楚妃叹》而增悲[7]。夫其凄戾辛酸[8]，嘤嘤关关[9]，若离鸿之鸣子也[10]。含㗅啴谐[11]，雍雍喈喈[12]，若群雏之从母也[13]。郁捋劫悟[14]，泓宏融裔[15]。哇咬嘲[16]，一何察惠[17]！ 诀厉悄切[18]，又何磬折[19]！

【注释】

[1]引：此处为作曲之称。《飞龙》：古琴曲名。李善注引《汉书》曰：“房中乐有《飞龙》章。”

[2]鸣：亦作曲之称。吕向注：“引、鸣，皆作曲之称也。”《鹍鸡》：古琴曲名。戴明扬《嵇康集校注》：“《琴曲谱录》有《鹍鸡吟》。”

[3]“《双鸿》”二句：《双鸿》《白鹤》，古曲名。李善注：“古乐府有《飞来双白鹤》篇。”翔、飞，形容笙吹奏的声音有如鸿翔鹤飞。

[4]《子乔》：曲名，相和歌吟叹曲之一。《古今乐录》曰：“张永《元嘉技录》有吟叹四曲：一曰《大雅吟》，二曰《王昭君》，三曰《楚妃叹》，四曰《王子乔》。”《王子乔》为古辞。歌辞表现王子乔升仙驾白鹿云中遨游的情景。王子乔，古代传说中的仙人。《列仙传》曰：“王子乔者，太子晋也，道人浮丘公接以上嵩高山。”轻举：飞升。歌辞中有“子乔好轻举，不待炼银丹”之句。

[5]《明君》：谢希逸《琴论》曰：“平调《明君》三十六拍，胡笳《明君》三十六拍，清调《明君》十三拍，间铉《明君》九拍，蜀调《明君》十二拍，吴调《明君》十四拍，杜琼《明君》二十一拍，凡有七曲。”《琴集》曰：“胡笳《明君别》五弄：辞汉、跨鞍、望乡、奔云、入林是也。”内容表现王昭君辞汉怀念故乡的思想感情。

[6]《荆王》：《荆王吟》，亦作《楚王吟》。《歌录》曰：“吟叹四曲：《王昭君》《楚妃叹》《楚王吟》《王子乔》，皆古辞。”荆王指楚王项羽。喟（kuì）：叹息。

[7]《楚妃叹》：相和歌吟叹曲之一。一说为樊姬别而作，一说为息妫而作。

[8]凄戾（lì）：悲凉，辛酸。

[9]嘤嘤关关：鸟鸣叫声。

[10]离鸿：失群之大雁。

[11]含㗅（hú）：鼓腮作气，含怒之貌。啴（chǎn）谐：舒缓和谐之声。啴，舒缓貌。

[12]雍雍：和谐的样子。喈喈（jiē）：象声词。鸟鸣叫声。

[13]雏：幼鸡或幼鸟。

[14]郁捋：吹奏时口循笙嘴。李善注：“郁捋，口循孔貌。”劫悟：气流相互冲激。

[15]泓（hóng）：声大貌。融裔：声长貌。

[16]哇咬：声音繁细而小。嘲（zhā）：同“啁哳”，繁细之声。

[17]一何：多么。察惠：明亮美好。

[18]诀厉：形容声音激越清彻。悄切：凄切。李善注：“悄切，忧貌。”

[19]磬折：言乐声之悠扬婉转。李善注：“磬折，言其声若磬形之曲折也。”磬，古代石制打击乐器。《诗经·小雅·鼓钟》：“笙磬同音。”

【译文】

这才奏《飞龙引》，弹《鹍鸡吟》，演奏《双鸿》，如鸿雁飞翔，演奏《白鹤》，如白鹤高飞。弹奏《子乔》，表现其升仙之状；弹奏《明君》，抒发其怀归之情；弹奏《楚王吟》而感叹长吟；弹奏《楚妃叹》而增添伤悲。乐曲声悲凉辛酸，如鸟嘤嘤关关鸣叫，像离群之雁将幼雏呼唤。鼓腮振气吹奏和谐，声音雍雍喈喈，像群雏跟随在母亲身边。有时口循笙嘴，气流相激，声音宏大飘荡。有时繁杂细碎，声音十分明亮。有时激越凄切，声音又多么婉转悠扬！

若夫时阳初暖[1]，临川送离[2]，酒酣徒扰[3]，乐阕日移[4]，疏客始阑[5]，主人微疲。弛弦韬籥[6]，彻埙屏篪[7]。尔乃促中筵[8]，携友生[9]，解严颜[10]，擢幽情[11]。披黄包以授甘[12]，倾缥瓷以酌酃[13]。光歧俨其偕列[14]，双凤嘈以和鸣[15]。晋野悚而投琴[16]，况齐瑟与秦筝[17]。

【注释】

[1]时阳：春天之别称。

[2]送离：送别。

[3]徒：众。扰：扰攘。

[4]乐阕：乐终。

[5]疏客：关系不亲密的客人。始阑：开始稀少，指送客的人。阑，李善注引文颖《汉书》注：“阑，言希也。谓饮食半罢半在谓之阑。”

[6]弛弦：放下琴弦。弛，解。韬籥：将籥收藏起来。韬，藏。籥，乐器。

[7]彻：通“撤”，撤去。埙（xūn）：古乐器。屏：除，去。箎（chí）：古管乐器。李善注引郭璞曰：“篪，竹为也，尺四寸，围三寸，一孔，上出三寸分。右翘，横吹之。小者尺二寸。”

[8]尔乃：然后。促中筵：在席之当中促膝而坐。促，迫近。筵，竹席。

[9]携友生：拉着朋友的手。友生，朋友。

[10]解：松解，去掉。严颜：严肃的脸色。

[11]擢：起，生。幽情：深藏不露之感情。

[12]披：剥，剖开。黄包：指黄色的桔皮。授甘：付与甘桔。

[13]缥（piǎo）瓷：青白色瓷瓶。缥，淡青色，即今所谓月白色。酌酃（líng）：饮酒。酃，酒名。《水经注·耒水》：“酃县，有酃湖，湖中有洲，洲上居民，彼人资以给酿酒甚美，谓之酃酒。岁常贡之。”

[14]光：光彩，指笙外表光洁华美。歧俨：指笙管长短不同整齐地排列着。歧，此指众笙管长短不齐。俨，整齐。偕列：排列在一起。偕，共，一起。

[15]嘈（cáo）：象声词。鸟鸣声。

[16]晋野：即春秋晋国乐师师旷，字子野，名旷。悚（sǒng）：惊惧。

[17]齐瑟：相传古代齐国人善鼓瑟，以瑟著名。《史记》苏秦说齐王曰：“临淄其民，无不吹竽鼓瑟。”《乐府诗集》卷六十三有《齐瑟行》，亦曲名。秦筝：类似瑟的弦乐器，相传为蒙恬所造。《风俗通义·声音》：“《礼·乐记》：‘筝五弦，筑身也。’今并、凉二州筝形如瑟，不知谁所作也。或曰秦蒙恬所造。”《隋书·音乐志》：“筝，十三弦，所谓秦声，蒙恬所作也。”

【译文】

若是设想在春暖花开之际，临水送别，酒酣宴罢，杯盘狼藉，乐曲暂歇，日影西移，客人开始稀少，主人微感困疲。这时放下琴瑟，收起管籥，撤下土埙，除去竹篪。然后，席地促膝而坐，拉着朋友的手，脸上堆满笑容，倾诉肺腑衷肠。剥开黄色桔皮送上甘桔，提起青白瓷瓶斟酒，共饮酃湖美酿。看那笙管，光洁明亮，长短不齐，两两对称地排列在一起；听那笙声，如双凤相依，嘈嘈和鸣。笙声之美，使师旷惊惧而掷琴，何况那齐瑟与秦筝！

新声变曲[1]，奇韵横逸[2]，萦缠歌鼓[3]，网罗钟律[4]。烂熠爚以放艳[5]，郁蓬勃以气出[6]。秋风咏于燕路[7]，《天光》重乎《朝日》[8]。大不逾宫[9]，细不过羽[10]。唱发《章》《夏》[11]，导扬《韶》《武》[12]，协和陈宋[13]，混一齐楚[14]。迩不逼而远无携[15]，声成文而节有叙[16]。彼政有失得[17]，而化以醇薄[18]。乐所以移风于善[19]，亦所以易俗于恶[20]。故丝竹之器未改[21]，而桑、濮之流已作[22]。惟簧也[23]，能研群声之清[24]；惟笙也，能总众清之林，卫无所措其邪[25]，郑无所容其淫[26]。非天下之和乐[27]，不易之德音[28]，其孰能与于此乎？

【注释】

[1]新声：新兴的乐曲，指春秋战国时郑卫一带新兴乐曲，被正统派看作“淫声”。变曲：变正声为新声。

[2]横逸：热情奔放。

[3]歌鼓：指歌声和乐器演奏之声。鼓，指鼓乐。

[4]网罗：与萦缠同义。钟律：泛指音乐声音。钟，乐器。律，音律。

[5]烂：光明。熠爚（yuè）：明亮貌。艳：光辉灿烂。

[6]郁：聚积。蓬勃：繁盛之貌，重言为蓬蓬勃勃。形容吹奏时气流充沛。

[7]秋风：指魏文帝《燕歌行》，歌辞云：“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燕路：指北方，今河北为古燕地。

[8]《天光》重乎《朝日》：既演奏《天光》又演奏《朝日》。重，又，复。《天光》《朝日》，皆古乐曲名。傅玄《长啸歌》有《天光篇》，曹丕《善哉行》有《朝日篇》。

[9]逾：超过。宫：宫声，五声之首。

[10]羽：羽声，五声之尾。

[11]唱发：倡导发扬。唱，同“倡”。《章》：即《大章》，相传为尧乐名，周代所存六代乐之一，内容歌颂尧的功德。《太平御览》卷五六六引《乐纬》：“尧曰《大章》”注：“尧时仁义大行，法度彰明，故曰《大章》。”《夏》：即《大夏》，相传为夏禹乐名。《周礼·大司乐》：“舞《大夏》以祭山川。”

[12]导扬：倡导发扬。《韶》：即《大韶》，相传为舜时之乐。《庄子·天下》：“黄帝有《咸池》，尧有《大章》，舜有《大韶》，禹有《大夏》，汤有《大濩》。”《武》：即《大武》，周代所存六代乐之一。《周礼·大司乐》“大武”郑玄注云：“《大武》，武王乐也。”以上《大章》《大夏》《大韶》《大武》均是雅乐，为宫廷音乐之典范，风格雍容典雅，严肃庄重。

[13]协和：协调。陈宋：指古代陈国和宋国音乐。

[14]混一：交融一致。齐楚：指齐国与楚国音乐。《乐动声仪》曰：“乐者，移风易俗，所谓声俗者，若楚声高，齐声下；所谓事俗者，若齐俗奢，陈俗利巫也。”又曰：“先鲁后殷，新周故宋。然宋，商俗也。”

[15]迩不逼：亲近而不逼促。迩，近，指经常在君身边。逼，迫近，指侵犯。远无携：疏远而不离异。携，“携离”之省略。携离，背叛。

[16]声成文而节有叙：声音组成曲调，节拍有一定次序。文，指宫、商、角、徵、羽五声之调。《毛诗序》曰：“情发于声，声成文谓之音。”叙，次序。以上两句，李善注：“《左传·昭公二十九年》，吴公子札来骋，鲁人为奏四代乐。为之歌《颂》，季札叹曰：‘至矣哉！ 迩而不逼，远而不携，节有度，守有序。’凡人迩近者，好在逼迫，此乐中乃有不逼之声；凡人相远者，好在携离，此《颂》中乃有不携离之音。”按，“《左传·昭公二十九年》吴公子札来骋”，应为“《左传·襄公二十九年》吴季札观乐”。

[17]政：政治，政事。《礼记·乐记》：“凡音者，生人心者也。情动于中，故形于声，声成文，谓之音。是故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声音之道，与政通矣。”

[18]化：风化。醇：指风俗淳朴厚重。薄：指风俗浮薄。李善注引《吕氏春秋》曰：“其治厚者其乐厚，其治薄者其乐薄。”

[19]移风于善：使风俗变好。移，改变。

[20]易俗于恶：使风俗变坏。《孝经》曰：“移风易俗，莫善于乐。”

[21]丝竹：弦乐器和竹管乐器。

[22]桑、濮之流：桑间、濮上之类淫靡之音。桑间，春秋时卫国地名。在濮水之滨。濮水又称濮渠水、晋河，为古黄河济水分流，流经卫国。《礼记·乐记》：“桑间、濮上之音，亡国之音也。”注：“濮水之上，地有桑间者，亡国之音，于此之水出也。昔殷纣使师延作靡靡之乐，已而自沉于濮水。”《汉书·地理志》：“卫地……有桑间濮上之阻，男女亦亟聚会，声色生焉，故俗称郑卫之音。”春秋时濮上以侈靡之乐闻名于世，后以桑间、濮上作为淫靡风俗与淫靡乐曲流行之地的代称。《韩非子·十过》记载卫灵公将去晋国，路经濮水时，夜间听到一种“新声”而悦之，即是这种表现男女幽会的所谓郑卫之音，被正统派视为“淫声”的“亡国之音”。作：兴起。

[23]簧：即笙。李善注引《尔雅》：“大笙谓之簧。”

[24]研：击，压倒。群声之清：众声之高音，指各种声音。古代讲声音分清浊，也即高音和低音部分。《礼记·乐记》：“唱和清浊，递相为经。”郑玄注曰：“清，谓蕤宾至应钟；浊，谓黄钟至仲吕。”以古乐十二律推算，以黄钟为标准基音，从低音往高音排列顺序是：黄钟、大吕、太蔟、夹钟、姑洗、仲吕、蕤宾、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从黄钟到仲（中）吕属于低音部份，称为“浊音”。从蕤宾到应钟，属于高音部份，称为“清音”。

[25]措：施行。邪：淫邪。

[26]容：包容，容纳。淫：过度，邪恶，与邪同义。所谓“淫邪”，是对正声雅乐而言，超出了正统范围即被称为淫邪之声。

[27]和乐：和谐的音乐。《礼记·乐记》：“正声感人而顺气应之，顺气成象而和乐兴焉。”

[28]德音：歌功颂德的音乐，指雅乐。《礼记·乐记》：“天下大定，然后正六律，和五声，弦歌诗赋，此之谓德音，德音之谓乐。”

【译文】

新兴的乐曲代替雅乐，美妙的声音热情奔放。歌声和演奏声回旋交融，笼罩着钟律各种音响。光彩明丽，灿烂辉煌，郁积充沛，气出响亮。歌咏《燕歌行》，表现出秋风萧瑟天气凉，既演奏《天光》，又演奏《朝日》乐章。声音强烈不超过宫调，声音低微不下于羽音。倡导《大章》《大夏》之圣德，发扬《大韶》《大武》之功业，协调陈宋不同地区的乐风，融合南北齐楚的不同习俗。使君臣相处，亲近而不逼促，疏远而不离异。声音组成动听的乐章，节奏都遵循一定次序。国家政事正确得当，则民风淳厚；国家政事失败，则民风浮薄。音乐可以使风俗变好，也可以使风俗变坏。所以丝竹等乐器没有改变，而桑间濮上靡靡之音已经兴起。唯有笙，能压倒众乐器的清纯之音；唯有笙，能统一形形色色的清纯之音。使卫声不能施行其邪恶，使郑声不能包含其淫靡。如果笙声不是天下和谐的音乐，具有不可变动的德音，那还有什么乐器能达到这个地步呢？

成公子安

成公绥（231—273），复姓成公，字子安，东郡白马（今河南滑县东）人。西晋文学家。幼而聪敏好学，博涉经传。性情恬淡寡欲，家贫岁饥，常安然如素。少有俊才而口吃，辞赋清丽，闲默自守，不求闻达。张华甚器重之，每见其文，叹服以为“绝伦”，遂荐为太常，召为博士。后任秘书郎，秘书丞，官至中书郎。他以为“赋者贵能分赋物理，敷演无方，天地之盛，可以致思矣”，于是作《天地赋》，描写天地的形成和变化。成公绥雅好音律，善于长啸，曾当暑迎风而啸，泠然成曲，于是作《啸赋》。泰始九年（273）卒，年四十三。张溥论曰：“东郡成公子安，赋心不若左太冲，史才不若袁彦伯（宏），其在晋文苑，与庾仲初（阐）、曹辅佐（毗），兄弟也。”又曰：“赋少深致，而序各有思，读诸赋不如读其序也。”序类小品，清丽明快，颇为耐读。本传言其“新著诗赋杂笔十余卷行于世”，《隋书·经籍志》著录有集十卷，已散佚。张溥辑有《成公子安集》。传在《晋书·文苑传》。

啸赋一首

【题解】

《啸赋》为成公子安代表作品之一，被收入《晋书》本传。它生动地描写了啸歌的吹奏特点和奇妙作用。“动唇有曲，发口成音”，因事随时而可吹奏。“声不假器，用不借物”，比任何乐器都方便而直接，是抒发内心情怀的一种好方法。作者为了突出啸歌的功效，重点描写了三种特定情景：一是夕阳西下，晚霞流光之时；一是登高临远，披轩骋望之时；一是游大山临清泉之时。在此愉悦之时，心情激动而有所感受，啸歌就很自然地发自丹唇皓齿间，曲调奇妙而变化多端。而且作者以比喻、夸张和联想等手法，将啸歌描绘得尽善尽美，精妙绝伦，甚至超过了《大韶》《大夏》等神圣的音乐，这种写法是比较大胆的。作者为了赞美啸歌，虚拟了一位超尘脱俗的公子，啸歌出自公子之口，自然高雅，清新而俊美。

逸群公子[1]，体奇好异[2]，傲世忘荣[3]，绝弃人事[4]。睎高慕古[5]，长想远思。将登箕山以抗节[6]，浮沧海以游志[7]。于是延友生[8]，集同好[9]。精性命之至机[10]，研道德之玄奥[11]。愍流俗之未悟[12]，独超然而先觉[13]。狭世路之厄僻[14]，仰天衢而高蹈[15]。邈姱俗而遗身[16]，乃慷慨而长啸[17]。

【注释】

[1]逸群公子：假托之人，有作者自己的影子。逸群，超群。

[2]体奇：追求奇异。体，领悟，体察。

[3]傲世：高傲自负，轻视世人。忘荣：超乎荣利，即“不求闻达”。李善注：“《文子》曰：‘傲世轻物，不污于俗。’”

[4]人事：指人世间各种事情。

[5]睎（xī）高：仰慕高义。睎，仰慕。

[6]箕山：李善注引《高士传》曰：“尧让位于许由，由辞曰：‘鹪鹩巢在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隐乎沛泽，尧让不已，于是遁于中岳，颍水之阳，箕山之下。死因葬于箕山之巅十五里，尧因就封其墓，号曰箕公。”抗节：坚持节操。

[7]浮沧海：飘游大海。扬雄《法言·吾子》：“浮苍海而知江河之恶沱也。”游志：指放心物外的意向，亦即“绝弃人事”。《楚辞·九辩》：“愿赐不肖之躯而别离今，放游志乎云中。”

[8]延：引进，接待。

[9]同好：志同道合的人。

[10]精：精通。性命：《周易·乾》：“乾道变化，各正性命。”孔疏：“性者天生之质，若刚柔迟速之别；命者人所禀受，若贵贱夭寿之属。”后统称人的生命为性命。至机：极细微的变化道理。机，事物变化之所由。《庄子·至乐》：“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疏：“机者，发动，所谓造化也。”

[11]研：探讨。玄奥：精深微妙。

[12]愍：忧伤，哀怜。流俗：世俗的人。悟：醒悟。

[13]超然：超越貌。先觉：指认识事物比一般人较早的人，所谓先知先觉。觉，指觉悟世俗之所以然。

[14]狭：狭窄。世路：世间人事的经历，也指世事，世道。厄僻：仄陋，狭小。

[15]仰：敬慕。天衢（qú）：天路。衢，四通八达的大道。亦比喻显通之地。高蹈：远行。

[16]邈：遥远。姱（kuā）俗：奢侈的风俗。遗身：遗忘自我。

[17]慷慨：意气风发，情绪激昂。长啸：指蹙口作声，俗称打口哨。魏晋时期比较普遍。

【译文】

有位才华超群的公子，求奇好异，傲视世俗，淡忘荣利，绝弃人世仕途。仰慕远古高士，思想深沉，志趣高远。将登箕山以表现高尚节操，欲飘游大海以表现远离世俗的意向。于是延请朋友，招集同好，精心研究生命变化的深刻道理，仔细探讨大道至德的精深微妙。哀叹世俗之人都未觉醒，唯独公子超越世人率先明瞭。人间世路如此狭窄，仰望辽阔的天途任凭高步。远离浮华的世俗忘记自我，于是慷慨激昂放声长啸。

于是曜灵俄景[1]，流光濛汜[2]。逍遥携手，踟跦步趾[3]。发妙声于丹唇，激哀音于皓齿[4]。响抑扬而潜转[5]，气冲郁而熛起[6]。协黄宫于《清角》[7]，杂商、羽于《流徵》[8]。飘游云于泰清[9]，集长风乎万里。曲既终而响绝[10]，遗余玩而未已[11]。良自然之至音[12]，非丝竹之所拟[13]。是故声不假器[14]，用不借物[15]。近取诸身，役心御气[16]。动唇有曲[17]，发口成音[18]。触类感物[19]，因歌随吟[20]。大而不洿[21]，细而不沉[22]。清激切于竽笙[23]，优润和于瑟琴[24]。玄妙足以通神悟灵[25]，精微足以穷幽测深[26]。收《激楚》之哀荒[27]，节《北里》之奢淫[28]。济洪灾于炎旱[29]，反亢阳于重阴[30]。

【注释】

[1]曜（yào）灵：太阳。俄景：日影偏西。俄，倾斜。景，同“影”。

[2]流光：闪动的光。指日光。濛汜（sì）：古代称太阳没入之处。亦作“蒙汜”。张衡《西京赋》：“日月于是乎出入，象扶桑与濛汜。”

[3]踟跦（chí chú）：同“踟蹰”，来回走动。步趾：犹言迈步。

[4]激：与“发”同义。

[5]抑扬：指声音高低起伏。潜转：指声音在口腔中转调。李善注：“言声在喉中而转，故曰潜也。”

[6]冲郁：交杂集结。熛（biāo）起：迅速兴起。熛，疾速。

[7]协：和。黄宫：即黄钟宫声。为古乐十二律之首，声音最洪亮。依十二律高下的次序，定宫、商、角、徵、羽、变宫、变徵为七声。以宫声为主的调式称宫。以七声配十二律，可得十二宫，七十二调，共八十四宫调。一般乐曲所用只有六宫十一调，黄钟宫为其中之一。《清角》：雅曲名。《文选·南都赋》注引许慎《淮南子》注：“《清角》，弦急，其声清也。”

[8]商、羽：五声名。古代五声为宫、商、角、徵、羽。《流徵》：即《清徵》。《春秋左传》记载师旷曾为晋平公奏《清徵》之音，有玄鹤二八从南方来。《韩诗外传》：“闻其徵声，使人乐养而好施。”

[9]游云：浮动的白云。泰清：天的别称。此指口啸声随游云飘于天空。

[10]响：回响。

[11]余：余韵。玩：体味，玩赏。

[12]良：的确。至音：最美好的声音。

[13]丝竹：弦乐器和竹管乐器。拟：比拟。

[14]声不假器：发声不借助乐器。假，借。

[15]用：使用，指吹奏。

[16]役心：用心，役使于心。御气：运用气息。

[17]曲：曲调。

[18]发口：张口。

[19]触类感物：碰到某类事物而有所感受。

[20]歌吟：指啸歌，长啸歌吟。

[21]洿（wū）：指声音散漫。

[22]沉：没，湮灭。

[23]清激：指声音清彻激越。切：贴切，切近。竽：乐器名。应劭《风俗通义·声音》：“《礼记》：‘管三十六簧也，长四尺二寸，今二十三管。’”《广雅·释乐》：“竽象笙，三十六管。”1972年长沙马王堆一号汉墓出土的随葬器物中有竽，二十二管，分前后两排。可能“二十三管”为“二十二管”之误，因两排对称，不会有单数管。

[24]优润：优美圆润。瑟：乐器名。应劭《风俗通义·声音》：“《世本》曰：‘宓羲作瑟，长八尺一寸，四十五弦。’”

[25]玄妙：深幽微妙。通神悟灵：通悟神灵，与鬼神相通。《礼记·乐记》认为礼乐“行乎阴阳而通乎鬼神”，孔颖达疏：“礼乐用以祭祀鬼神”，“作乐一变而至六变，百神俱至，是通乎鬼神也。”

[26]精微：精细隐微。穷幽测深：充分表达深奥隐秘的思想感情。穷，尽。测，知。

[27]收：收敛。《激楚》：古乐曲名。楚国民风强悍，因而乐调也激切昂扬，故称楚歌曲为“激楚”。哀荒：过分悲伤。荒，迷乱，过分。

[28]节：节制。《北里》：古舞曲名。《史记·殷本纪》：“于是使师涓作新淫声，《北里》之舞，靡靡之乐。”阮籍《咏怀诗》：“《北里》多奇舞，濮上有微音。”

[29]济洪灾于炎旱：言啸歌能将洪水之灾救济于炎旱。李善注引《灵宝经》曰：“禅黎世界坠王有女，字姓音，生仍不言。年至四岁，王怪之，乃弃女于南浮桑之阿，空山之中。女无粮，常日咽气，引月服精，自然充饱。忽与神人会于丹陵之舍，柏林之下。姓音右手题赤石之上，语：姓音，汝虽不能言，可忆此文也。遣朱宫灵童，下教姓音治灾之术，授其采书八字之音，于是能言，于山出，还在国中。国中大枯旱，地下生火，人民焦燎，死者过半。穿地取水，百丈无泉。王悕惧。女显其真，为王仰啸，天降洪水，至十丈。于是化形隐景而去。”

[30]反：同“返”。亢阳：也作“炕阳”，阳光炽烈，久旱不雨。重阴：密云浓雨。

【译文】

当此之时，太阳向西慢慢降落，闪烁的霞光逐渐淡没。公子与朋友携手遨游，徘徊徜徉而步履交错。丹唇吹奏着美妙的啸声，皓齿发出激切哀伤的啸歌。声音高低起伏曲调暗转，气流交杂集结骤响如飞火。将黄钟宫声与《清角》协调，将商羽之声与《清徵》杂和。啸声如浮动的白云在太空飘荡，又如呼啸的长风不远万里而来集合。一曲既终回响暂绝，余韵袅袅令人玩味不已。实在是天然最美妙的声音，并非丝竹之音响所能比拟。所以啸歌的发声不依靠乐器，啸歌的运用不借助物体。就近取之于自身，随心志意欲而运用气息。撮动嘴唇而成曲调，张口吹奏而成乐曲。碰到某类事物有所感怀，因以随着情志所需而歌吟。声音洪亮时并不散漫，声音柔弱时并不消沉。比竽笙清亮激越，比琴瑟柔和圆润。玄妙之音足以通悟神灵，精微之声足以表达深奥的内心。啸声能够收敛《激楚》之音的过分悲哀，能够调节《北里》之曲的过分靡淫。啸声能在大旱时使天降洪水，能在密云浓雨之时使艳阳照临。

唱引万变[1]，曲用无方[2]。和乐怡怿[3]，悲伤摧藏[4]。时幽散而将绝[5]，中矫厉而慨慷[6]。徐婉约而优游[7]，纷繁骛而激扬[8]。情既思而能反[9]，心虽哀而不伤[10]。总八音之至和[11]，固极乐而无荒[12]。

【注释】

[1]唱引：歌唱乐曲。引，乐曲体裁之一。有序曲之意。

[2]曲用：乐曲之作用。无方：无常。方，常。

[3]和乐：和协的音乐。怡怿：快乐。

[4]摧藏：摧伤，挫伤。李善注：“摧藏，自抑挫之貌，言悲伤能挫于人。”

[5]幽散：指声音暗暗消散。

[6]矫厉：高举。矫，通“挢”，举。慨慷：感慨，激动。

[7]婉约：低顺宛转。优游：悠闲自得。

[8]繁骛：繁杂急切。激扬：激动兴奋。指啸歌时的情绪。

[9]思：悲戚。反：同“返”。

[10]伤：指哀而过分有害于和。

[11]八音：古代称金、石、丝、竹、匏、土、革、木等八种乐器声音。金为钟，石为磬，琴瑟为丝，箫管为竹，笙竽为匏，埙为土，鼓为革，祝敔为木。至和：极和谐。

[12]无荒：不过分。

【译文】

歌唱乐曲千变万化，吹奏曲调作用无常。快乐的乐曲能使人欣喜悦怿，悲伤的乐曲能使人摧裂肝肠。有时声音袅袅似将断绝，突又中起慷慨而激昂。有时低回宛转而悠闲自得，突又繁杂急切而激荡嘹亮。情绪悲戚而能返于平淡，心情哀痛不过分凄怆。啸歌能包括众乐器极和谐之音，能使人极为快乐而不迷荡。

若乃登高台以临远[1]，披文轩而骋望[2]。喟仰抃而抗首[3]，嘈长引而憀亮[4]。或舒肆而自反[5]，或徘徊而复放[6]。或冉弱而柔挠[7]，或澎濞而奔壮[8]。横郁鸣而滔涸[9]，冽飘眇而清昶[10]。逸气奋涌[11]，缤纷交错[12]，列列飙扬[13]，啾啾响作[14]。奏胡马之长思[15]，向寒风乎北朔[16]。又似鸿雁之将雏[17]，群鸣号乎沙漠[18]。故能因形创声[19]，随事造曲[20]。应物无穷[21]，机发响速[22]。怫郁冲流[23]，参谭云属[24]。若离若合，将绝复续。飞廉鼓于幽隧[25]，猛虎应于中谷[26]。南箕动于穹苍[27]，清飙振乎乔木[28]。散滞积而播扬[29]，荡埃蔼之溷浊[30]。变阴阳之至和[31]，移淫风之秽俗[32]。

【注释】

[1]临远：远望。临，居上视下。

[2]披：开。文轩：用彩画雕饰栏杆门窗的走廊，即画廊。骋望：纵目远望。

[3]抃：鼓掌，表示欢欣。抗首：昂首。抗，举。

[4]嘈（cáo）：象声词。指啸声。长引：长长的啸声。

[5]舒肆：舒缓。自反：自然返回。反，同“返”。

[6]放：指声音奔放。

[7]冉弱：荏弱，柔软怯弱。反映啸声柔弱。柔挠：软弱貌。

[8]澎濞（pì）：水暴至声。奔壮：奔腾雄壮。

[9]横：交错。郁：积结。指气流。滔涸：李善注：“滔涸，如水之滔漫，或竭涸也。”指啸歌时出气声充沛如江水滔滔，入气时声如水流干涸。

[10]冽：寒冷，指声音凄厉。飘眇：形容声音清幽。李善注：“飘眇，声清长貌。”清昶：声音清新流畅。昶，同“畅”。

[11]逸气：放纵的气流。奋涌：指气流喷薄而出。

[12]缤纷：杂乱繁复的样子。

[13]列列：形容风的吹动。飙扬：狂风飞扬。飙，暴风。

[14]啾啾：象声词。《木兰诗》：“但闻胡马声啾啾。”以胡马鸣叫形容啸的尖细声。

[15]胡马：北方边地之马。胡，我国古代泛称北方边地与西域的民族为胡，汉以后也泛指外国人。长思：深远的思念。

[16]寒风：指北方的寒风。《古诗十九首》：“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北朔：北方。朔，朔方，北方。

[17]将雏：携带幼雏。将，携带。

[18]鸣号：呼叫。

[19]因形创声：依物体的不同而吹奏不同的声音。创，制造，指吹奏。

[20]随事造曲：遇到什么事情吹奏什么乐曲。

[21]应物：适应事物之变化。

[22]机发：指啸歌时“蹙口出声”。机，本是弓上发箭的装置。此指发音之口。响速：迅速发出声响。

[23]怫郁：愤懑，不舒畅。此指声音郁结压抑。冲流：指声音喷发。

[24]参谭：连续不断貌。

[25]飞廉：风神。鼓：鼓风，吹风。幽隧：幽深的山径、山谷。隧，道路，路径。

[26]应：响应，应和。中谷：山谷之中。

[27]南箕：星名。即箕宿，共四星，二星为踵，二星为舌，踵窄舌宽。穹（qióng）苍：指天。穹指其形，苍指其色。

[28]清飙：清冽的大风。乔木：高大的树木。通称枝干在二三丈以上者为乔木。

[29]滞积：指滞留郁积之气。播扬：散发，宣扬。

[30]埃蔼：灰尘很多的样子。溷浊：即混浊。

[31]变阴阳之至和：调节阴阳使之十分和谐。古代认为，天下万物，皆由阴阳，或生或成，本其所由。阴阳和谐，则万物生化，阴阳失调，则万物乖错。

[32]淫风：放荡的风俗。秽俗：与淫风同义，指邪恶淫奔之习俗。《礼记·乐记》：“乐也者，圣人之所乐也，而可以善民心。其感人深，其移风易俗，故先王著其教焉。”此系儒家的教化思想。

【译文】

至于登上高台俯瞰远方，打开画廊的窗槛极目眺望。心情激动喟然仰慕昂首鼓掌，“嘈”的一声长啸声音嘹亮。有时舒缓又自然返转回响，有时低回复又奔放。有时细长柔弱，有时如瀑布一样奔腾雄壮。有时气流交错聚积，出气之声如江水滔滔，吸气之声如干涸水塘；有时如寒风凛冽，声音清幽而流畅。放纵的气流喷薄而出，声音繁杂交错回荡，如狂风乍起烈烈震怒，如胡马鸣叫啾啾作响。啸歌吹奏像胡马思归，向着寒冷的北风而长啸。又像大雁带领幼雏，群集在广瀚的沙漠上鸣叫。所以啸歌能依照各种物体而吹奏声音，能随着事物的不同而创造曲调。适应事物的变化于无穷，撮口出声音响迅速。心中愤懑而气流喷发，声音连续不断如云笼雾聚。像是离散又像是会合，将要断绝复又继续。像风神在幽深的隧道里鼓风，又像猛虎咆哮声回荡在旷谷。使南箕四星闪动于太空，使清冽的狂风振撼着高大的树木。使郁滞之气散发播扬，使混浊之尘埃荡涤清除。调节阴阳使之最为和谐，改变放荡的风气和肮脏的习俗。

若乃游崇岗[1]，陵景山[2]，临岩侧[3]，望流川[4]，坐盘石[5]，漱清泉[6]。藉皋兰之猗靡[7]，荫修竹之蝉蜎[8]。乃吟咏而发散[9]，声骆驿而响连[10]。舒蓄思之悱愤[11]，奋久结之缠绵[12]。心涤荡而无累[13]，志离俗而飘然[14]。

【注释】

[1]崇岗：高岗。

[2]景山：大山。景，大。

[3]岩侧：崖岸之旁。岩，崖岸。《汉书》扬雄《校猎赋》注：“岩，水岸嵚岩之处也。”

[4]流川：这里指瀑布。

[5]盘石：大石。

[6]漱：洗涤。

[7]藉：坐卧其上，以之为草席。皋兰：泽中所生兰草。猗（yī）靡：随风飘动貌。

[8]修竹：长竹。修，长。蝉蜎：同“婵娟”，姿态美好。

[9]吟咏：歌唱，抒写。

[10]骆驿：犹“络绎”，连续不绝的样子。

[11]舒：抒发。蓄思：积存已久的情思。悱愤：忧思郁结。

[12]奋：奋发，抒发。久结：指滞留郁积的感情。

[13]涤荡：洗荡，清除。无累：没有忧虑和危难。

[14]离俗：远离世俗。飘然：散失，离去的样子。

【译文】

至于游高岗，登大山，身临崖岸之侧，遥望飞瀑流川，坐于大石之上，口漱清澈流泉，以柔软的兰草为席，在秀美的竹荫下盘桓。就会吹奏啸歌以抒发情怀，声音络绎不绝而回响相连。使忧闷郁积的情思得以舒展，使缠绵集结的情怀得以发散。心胸坦荡洁净而无忧无虑，思想离尘脱俗而飘然欲仙。

若夫假象金、革[1]，拟则陶、匏[2]，众声繁奏，若笳若箫[3]，磞硠震隐[4]，訇磕㗦嘈[5]。发徵则隆冬熙蒸[6]，骋羽则严霜夏凋[7]，动商则秋霖春降[8]，奏角则谷风鸣条[9]。音均不恒[10]，曲无定制[11]。行而不流[12]，止而不滞[13]。随口吻而发扬，假芳气而远逝[14]。音要妙而流响[15]，声激嚁而清厉[16]。信自然之极丽[17]，羌殊尤而绝世[18]。越《韶》《夏》与《咸池》[19]，何徒取异乎郑、卫[20]？于时绵驹结舌而丧精[21]，王豹杜口而失色[22]。虞公辍声而止歌[23]，甯子检手而叹息[24]。锺期弃琴而改听[25]，孔父忘味而不食[26]。百兽率舞而抃足[27]，凤皇来仪而拊翼[28]。乃知长啸之奇妙，盖亦音声之至极。

【注释】

[1]象：形式，模式。金、革：为八音之二种。

[2]拟：摹仿。陶：指埙、缶类乐器。匏（páo）：指笙竽之类乐器。

[3]笳（jiā）：古管乐器名。汉时流行于西域一带，初卷芦叶吹之，与乐器相和，后以竹为之。箫：竹制管乐器。古代称排箫为箫，编排竹管为之。大者二十三管。小者十六管，长短不同，如鸟翼状。应劭《风俗通义·声音》：“（箫）其形参差，像凤之翼，十管，长一尺。”后来称单管直吹者为箫，与古箫大异。

[4]磞硠（pēng láng）：大声。震隐：雷声隐隐。

[5]訇（hōng）磕：形容巨大声响。司马相如《上林赋》：“湛湛隐隐，砰磅訇磕。”注：“皆水流鼓怒之声也。”㗦（láo）嘈：大声。

[6]发徵则隆冬熙蒸：应劭《风俗通义·声音》：“刘歆《钟律书》：‘徵者，祉也，物盛大而繁祉也。’”《春秋左传·昭公二十五年》“章为五声”疏：“声之清浊，差为五等，圣人因其有五，分配五行……土为宫，金为商，木为角，火为徵，水为羽。”此说徵声为阴阳五行之火，为夏季，所以在隆冬季节演奏徵调乐曲，像夏天一样感到热气腾腾。发，演奏之意。徵，五声之一。隆冬，寒冬。熙蒸，热气腾腾的样子。

[7]骋羽则严霜夏凋：应劭《风俗通义·声音》：“刘歆《钟律书》：‘羽者，宇也，物聚藏，宇覆之也。’五行为水，五常为智，五事为听，凡归为物。”古代以五行分主四时，羽为水，五辰之冬季，所以在夏天演奏羽声则严霜降落，夏木凋零。

[8]动商则秋霖春降：应劭《风俗通义·声音》：“刘歆《钟律书》：‘商者，章也，物成熟，可章度也。’五行为金，五常为义，五事为言，凡归为臣。”此谓商为五行之金，属秋季，“物成熟”即此意。《白虎通义·礼乐》：“商，张也，阴气开张，阳气始降也。”也指秋季。所以在春天吹奏商调乐曲，则会感到秋雨连绵。秋霖，连绵秋雨。

[9]奏角则谷风鸣条：《风俗通义·声音》：“刘歆《钟律书》：‘角，触也，物触地而出，戴芒角也。’五行为木，五常为仁，五事为貌，凡归为民。”此谓角声为五行之木，木属春季。所以在秋天奏角调乐曲，就会感到春风拂动，草木荣发，阳气触物而生。谷风，东风。东风即春风。鸣条，风吹树枝发声。

[10]音均（yùn）：音韵。均，李善注：“古韵字也。《鹖冠子》曰：‘五声不同均’，均与韵同。”恒：常。

[11]定制：一定的制度，体制。

[12]行而不流：行进而不放荡。

[13]止而不滞：安处而不停滞。

[14]芳气：形容啸歌时出口呼吸之气息。

[15]要妙：精妙美好。《老子》二十七章：“不贵其师，不爱其资，虽智，大迷。是谓要妙。”

[16]激嚁（dí）：形容声音急速。清厉：形容声音高朗。

[17]信：确实。自然：天然，不造作。

[18]殊尤：殊异。

[19]越：超过。《韶》：即《大韶》，相传为舜时之乐。《庄子·天下》：“黄帝有《咸池》，尧有《大章》，舜有《大韶》，禹有《大夏》，汤有《大濩（hù）》。”《咸池》：古乐曲名。《周礼·大司乐》：“舞《咸池》以祭地示。”相传为尧乐。一说是黄帝之乐，尧增修沿用。

[20]徒：只。郑、卫：郑、卫之音，皆为与正统音乐相对立的新兴民间乐曲。

[21]绵驹：春秋齐人，善歌。结舌：即吞声，不敢说话。此指不敢开口歌唱。丧精：丧魂失魂。

[22]王豹：古代歌唱家。杜口：闭口。失色：惊慌变色。

[23]虞公：春秋齐景公时有名的歌唱家。《晏子春秋·内篇谏上》：“虞公善歌，以新声惑景公。晏子退朝，而拘之。”汉时又有善雅歌者鲁人虞公。

[24]甯子：即甯戚。李善注引《淮南子》曰：“甯戚欲干齐桓公，困穷无以自达，于是为商于齐，宿于郭门之外。桓公郊还，闭门辟住车。爝火甚盛，从者甚众。戚饭牛车下，望桓公而悲，击牛角而疾商歌曲。”检手：敛手，收起手。指甯戚不敢用手击牛角而歌了。

[25]锺期：锺子期。春秋时楚人，精于音律。伯牙鼓琴，志在高山流水，子期听而知之。改听：指不听伯牙鼓琴而听啸歌。

[26]孔父：孔子。忘味：《论语·述而》：“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

[27]百兽率舞：百兽依着乐声舞蹈。率，遵循。抃：拍手。足：顿足。

[28]凤皇来仪：凤凰来舞而有仪态。凤皇，即凤凰。《尚书·益稷》：“《箫韶》九成，凤皇来仪”，传：“备乐九奏而致凤皇，则余鸟兽不待九而率舞。”仪，容仪，仪态。拊翼：轻轻扇动翅膀。拊，轻轻叩打，拍打。

【译文】

啸歌要是效法钟鼓，摹拟埙缶竽笙音响，各种声音一起吹奏，如笳声悲壮如箫声悠长，如山石崩裂雷声隐隐，如波涛汹涌呼啸震荡。在严冬吹奏徵声就会感到热气蒸腾，在炎夏吹奏羽声就会感到霜降木凋，在春天吹奏商声就会感到秋雨连绵，在秋天吹奏角声就会感到春风吹动树梢。啸声音韵变化无常，曲调也无一定格式，流利而不放荡，安静而不停滞。随着唇形变化而歌声飞扬，借着口腔的芳气而飘向远方。声音美妙而流利响亮，出声急促而明快高朗。实在是天然极佳之音，它奇特卓异举世无双。超过《韶》《夏》与《咸池》，何止是不同于郑、卫之音？啸歌吹奏之时，绵驹张口结舌丧魂失魄，王豹不敢开口大惊失色。虞公收声停止歌唱，甯戚敛手羞愧叹息。锺子期放弃听琴而改听啸歌，孔子如闻《韶》不知肉味忘记饮食。百兽听到啸歌依着乐声一齐跳舞，凤凰翩翩起舞扇动羽翼。这才知道长啸歌声之奇妙，也是音乐之中尽善尽美无与伦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