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二十九·诗己
杂诗上
古诗十九首
【题解】
《古诗十九首》最早见于《文选》，作者姓名失考，大约是东汉末年的作品。“古诗”本是六朝人对汉魏诗歌的统称。因这十九首时代风貌和艺术风格相近，萧统编《文选》时便将它们编为一组，后来《古诗十九首》便成了这组五言诗的专称。沈德潜《说诗晬语》云：“《古诗十九首》，不必一人之辞，一时之作。大率逐臣弃妻、朋友阔绝、游子他乡、死生新故之感。”东汉末年，政治黑暗，社会混乱，外出游学求仕的士人大多艰苦备尝，彷徨苦闷，发而为诗，于是便有了这许多或伤离怨别、或叹老嗟卑、或感节序如流、或悲人生无常、或叹知音稀少、或怨友情浇薄的作品，真实反映了当时知识分子失意沉沦的心境。感情真挚，语言自然，表现婉曲，形象生动，艺术上有较高成就。锺嵘《诗品》说它“文温以丽，意悲而远，惊心动魄，可谓几乎一字千金”；刘勰《文心雕龙·明诗》说它“结体散文，直而不野，婉转附物，怊怅切情，实五言之冠冕也”。《古诗十九首》成为文学史上五言诗成熟的标志，对后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行行重行行[1]，与君生别离[2]。
相去万余里[3]，各在天一涯[4]。
道路阻且长[5]，会面安可知？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6]。
相去日已远[7]，衣带日已缓[8]。
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反[9]。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10]。
弃捐勿复道[11]，努力加餐饭[12]！
【注释】
[1]这是一首思妇怀人之作。重行行：张玉谷《古诗赏析》：“‘重行行’，言行之不止也。”
[2]生别离：活着分开。含有“生离死别”之意。《楚辞·九歌·少司命》：“悲莫悲兮生别离。”
[3]相去：相距。
[4]天一涯：天一方。
[5]阻：险阻，艰险。《诗经·秦风·蒹葭》：“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6]“胡马”二句：李善注引《韩诗外传》：“诗曰：‘代马依北风，飞鸟栖故巢。’皆不忘本之谓也。”胡马，指北方所产的马。胡，古代对西北少数民族的称谓。依，依恋。越鸟，南方的鸟。越，指南方的越族，主要居住在今福建、两广一带。
[7]已：同“以”。远：指时间而言，久。
[8]缓：松弛。衣带日渐宽松，表示人因相思而日渐消瘦。汉乐府《古歌》：“离家日趋远，衣带日趋缓。”
[9]“浮云”二句：李善注：“浮云之蔽白日，以喻邪佞之毁忠良，故游子之行，不顾反也。《文子》曰：‘日月欲明，浮云盖之。’陆贾《新语》曰：‘邪臣之蔽贤，犹浮云之障日月。’《古杨柳行》曰：‘谗邪害公正，浮云蔽白日。’义与此同也。”朱自清《古诗十九首释》：“李善注引了三证，都只是‘谗邪害公正’一个意思。本诗与所引三证时代相去不远，该还用这个意思。不过也有两种可能：一是那游子也许在乡里被‘谗邪’所‘害’，远走高飞，不想回家；二也许是乡里中‘谗邪害公正’，是非黑白不分明，所以游子不想回家。前者是专指，后者是泛指。”马茂元《古诗十九首初探》：“‘浮云’，是设想他另有新欢，象征彼此间情感的障碍。”从“越鸟”二句看，以朱说可能性较大。顾，念。反，同“返”。
[10]岁月忽已晚：朱自清《古诗十九首释》：“‘岁月忽已晚’和《东城高且长》一首里‘岁暮一何速’同意，指的是秋冬之际岁月无多的时候。”晚，既指岁暮，也指年老。
[11]弃捐勿复道：有两说：一说将心中的烦恼抛开，不必再说了；一说自己被丈夫抛弃，不必再说了。以前说较宜。捐，与“弃”同义。
[12]努力加餐饭：也有两说：一说希望丈夫努力加餐，一说勉励自己努力加餐。以前说为宜。
【译文】
走啊走啊不停地朝前走，我同你就这样活活分离。
两地间相距有一万多里，两人各自住在天的一隅。
道路不仅艰险而且漫长，何时再会有谁能够料知？
南来胡马依恋凛冽北风，北飞越鸟筑巢南向树枝。
分别的日子越来越久远，身上的衣带越来越松缓。
天上的浮云遮蔽了白日，游子在外不想着把家返。
日思夜念令人很快衰老，转眼之间这又快到年关。
丢开这些烦恼不用再提，愿你多多保重努力进餐！
青青河畔草[1]，郁郁园中柳[2]。
盈盈楼上女[3]，皎皎当窗牖[4]。
娥娥红粉妆[5]，纤纤出素手[6]。
昔为倡家女[7]，今为荡子妇[8]。
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
【注释】
[1]这也是一首写思妇的诗。顾炎武《日知录》：“诗用叠字最难。《卫诗》：‘河水洋洋，北流活活。施罛
，鳣鲔发发。葭菼揭揭，庶姜孽孽。’连用六叠字，可谓复而不厌，赜而不乱矣。《古诗》：‘青青河畔草……纤纤出素手。’连用六叠字，亦极自然，下此即无人可继。”
[2]“青青”二句：朱自清《古诗十九首释》：“‘青青’是颜色兼生态，‘郁郁’是生态……都带有动词性。”郁郁，浓密茂盛貌。
[3]盈盈：仪态美好貌。
[4]皎皎：白皙明洁貌。当：面临。牖（yǒu）：壁窗。
[5]娥娥：娇美貌。红粉妆：指艳丽的妆饰。
[6]纤纤：手指细而柔长貌。素：白。
[7]倡：古代专门从事歌舞的艺人，与后代所谓娼妓不同。
[8]荡子：游宦异乡、久而不归的人，即游子。和后世浪荡不务正业的所谓浪子不同。
【译文】
满眼青青河边芳草，郁郁葱葱园中垂柳。
姿容美好楼上女子，白皙光艳站在窗口。
身段娇美妆饰艳丽，纤细白净露出双手。
过去曾是歌舞艺人，如今做了荡子媳妇。
荡子外出久久不归，空床清冷难以独守。
青青陵上柏[1]，磊磊
中石[2]。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3]。
斗酒相娱乐[4]，聊厚不为薄[5]。
驱车策驽马[6]，游戏宛与洛[7]。
洛中何郁郁[8]，冠带自相索[9]。
长衢罗夹巷[10]，王侯多第宅[11]。
两宫遥相望[12]，双阙百余尺[13]。
极宴娱心意[14]，戚戚何所迫[15]？
【注释】
[1]这是一首忧时伤己的感兴诗。前半从人生短促之感写到及时行乐的愿望和行动，情绪显得消极；后半叙述权贵享受，并以己之戚戚忧迫与之对比，在一定程度上流露了对现实的不满。青青陵上柏：《庄子·德充符》：“受命于地，唯松柏独也，在冬夏青青。”陵，大的土山。也指坟墓。
[2]磊磊：众石垒积貌。
：通“涧”，山沟。
[3]“人生”二句：李善注：“《尸子》：‘老莱子曰：“人生于天地之间，寄也，寄者固归。”’《列子》曰：‘死人为归人，则生人为行人矣。’《韩诗外传》曰：‘枯鱼衔索，几何不蠹。二亲之寿，忽如过客。’”忽，速貌。朱自清《古诗十九首释》：“本诗用三个比喻开端，寄托人生不常的慨叹。陵上柏青青，涧中石磊磊，都是长存的……人生却是奄忽的，短促的。”
[4]斗酒：指不多的酒。斗，酒器。
[5]聊厚不为薄：张庚《古诗十九首解》：“斗酒本薄，我亦未尝不知其薄，而聊以为厚，不以为薄，真足娱乐矣。”聊，粗略之词，姑且之意。
[6]策：鞭打。驽马：劣马。策驽马出游，也是“聊厚不薄”之意。
[7]宛（yuān）：宛县，东汉时为南阳郡治所在，有南都之称，即今河南南阳。洛：洛阳，东汉都城。
[8]郁郁：盛貌。指人物众多，气象繁盛。
[9]冠带自相索：谓达官贵人之间互相访求，自成集团，不同比他们地位低的人来往。冠带，特指贵人所戴的冠和所束的带，即代指贵人。索，求，探访。
[10]衢：四通的大道，即大街。罗：排列。夹巷：夹在大街两旁的小巷，犹今之胡同。
[11]第宅：府第住宅。第，李善注引《魏王奏事》：“出不由里，门面大道者，名曰第。”
[12]两宫：洛阳城内的南北两宫。李善注引蔡质《汉官典职》：“南宫北宫，相去七里。”
[13]双阙：指南北宫前两边的望楼。百余尺：指高度。
[14]极宴：尽情地享乐。宴，安乐。
[15]戚戚何所迫：这句有二解：一说指豪贵之人，一说指诗人自己。以后说为近是。戚戚，忧愁貌。《论语·述而》：“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迫，逼，指心情受到压抑。黄节在《古诗赏析》的眉批中说：“结语乃强作旷达，正是戚戚之极者也。‘极宴娱心意’句总承‘洛中’六句，言当时权贵无忧国之心，一味宴乐自娱，我独何所迫而戚戚乎！正打转‘斗酒娱乐’‘策马游戏’四句意。”
【译文】
高山柏树四季常青，沟中石头长年堆积。
人生在这天地之间，匆匆就如远行过客。
互献斗酒以相娱乐，聊以为厚不以为薄。
驾起车来赶着劣马，游戏且到宛城与洛。
洛阳城中何其繁盛，贵人互访来往如梭。
大街两旁罗列小巷，王侯颇多府第住宅。
南北两宫遥遥相对，两座望楼高百余尺。
尽情享受愉悦心意，为何忧愁如有所迫？
今日良宴会[1]，欢乐难具陈[2]。
弹筝奋逸响[3]，新声妙入神[4]。
令德唱高言[5]，识曲听其真[6]。
齐心同所愿，含意俱未申[7]。
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8]。
何不策高足[9]，先据要路津[10]？
无为守穷贱[11]，
轲长苦辛[12]。
【注释】
[1]这是一首凭借反语发抒感愤的诗。良宴会：犹言热闹的宴会。
[2]具陈：全部说出。
[3]筝：弦乐器名。奋：发出。逸响：奔放的声音。
[4]新声：指时新歌曲。
[5]令德：美德，指有美德的人，即歌者。高言：高妙的言辞，指歌词。“令德”“高言”皆反语。
[6]识曲：知音者。真：指歌曲中的真意、真理。“高言”和“真”均指下文“人生寄一世”等六句。
[7]“齐心”二句：朱自清《古诗十九首释》：“‘齐心同所愿’是人人心中所欲说，‘含意俱未申’是口中说不出。二语中复沓着‘齐’‘同’‘俱’等字，见得心同理同，人人如一。”所愿，指上文“高言”言。
[8]奄忽：急遽、速疾貌。飙尘：被狂风卷起的尘土。比喻人生不仅短促，而且不由自主。
[9]策：鞭打。高足：指快马。
[10]据：占有。要路津：本指行人必经的渡口。这里比喻高官要职。《孟子·公孙丑》：“夫子当路于齐。”“当路”犹言执政，也就是“要路津”的意思。
[11]无为：不要。
[12]
（kǎn）轲：本是车行不利的意思。引申为人不得志。
【译文】
今天宴会真是热闹非常，欢乐无限难以一一说清。
弹奏筝弦发出奔放音响，时新歌曲听来奇妙入神。
美德之人唱起高妙歌词，知音之人明白歌中真情。
大家想的都是一个道理，只是含而未吐没有作声。
人生一世犹如旅客寄宿，疾速就像狂风卷起灰尘。
何不赶着马儿快快奔跑，抢先去把大路渡口占领？
不要老是守着贫穷低贱，如此失志不遇辛苦一生。
西北有高楼[1]，上与浮云齐。
交疏结绮窗[2]，阿阁三重阶[3]。
上有弦歌声[4]，音响一何悲！
谁能为此曲，无乃杞梁妻[5]？
清商随风发[6]，中曲正徘徊[7]。
一弹再三叹[8]，慷慨有余哀[9]。
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10]。
愿为双鸣鹤[11]，奋翅起高飞。
【注释】
[1]这是一首感慨知音难遇的诗。
[2]交疏：交错刻镂。结绮：连结着的窗格子就像丝织品的花纹。绮，绫之有花纹者。引申为花纹。
[3]阿阁：四边有檐的楼阁。三重阶：阶梯有三重，言其高。
[4]弦歌：以琴、瑟等弦乐器伴奏的歌曲。
[5]无乃：犹言莫非，大概。杞梁妻：杞梁妻的故事，最早见于《春秋左传·襄公二十三年》，后来许多书籍都有记载。杞梁，名殖，字梁，春秋时齐国的大夫，伐莒战死，其妻痛哭十天后自杀。古乐府《琴曲》有《杞梁妻叹》，《琴操》说是杞梁妻作，《古今注》则说是杞梁妻之妹“悲其姊之贞操”而作。
[6]清商：乐曲名。其音清越，宜于表现哀怨的情调。
[7]中曲：指乐曲中段。徘徊：指乐曲旋律回环往复。
[8]一弹：指奏完一曲弦歌。再三叹：指反复重奏或用泛声和奏。叹，乐曲的和声。
[9]慷慨：失意。《说文解字》：“慷慨，壮士不得志也。”
[10]“不惜”二句：余冠英《汉魏六朝诗选》：“二句是说我所痛惜的还不是歌者心有痛苦，而是歌者心里的痛苦没有人能够理解。这种缺少知音的悲哀乃是楼中歌者和楼外听者所共有的（听者设想如此），所以闻歌而引起情绪的共鸣。”知音，识曲的人。这里知音引申为知音、知心。
[11]鸣鹤：《玉台新咏》卷一作“鸿鹄”。鸿鹄是善飞的大鸟，从下句“高飞”看，以作“鸿鹄”为近是。汉高祖《鸿鹄歌》：“鸿鹄高飞，一举千里。”
【译文】
西北有一座高高的楼阁，拔地而起上与浮云等齐。
交错刻镂窗格犹如花纹，四面曲檐建有三层阶梯。
上面传来弹奏唱歌之声，声音听来充满无限悲凄！
有谁能够唱出这种曲调，莫非就是那位杞梁之妻？
清商曲调随着清风散发，奏到中间乐声往复环回。
一曲奏毕反复泛声和奏，心中失意留下不尽余悲。
我不痛惜歌者心中痛苦，只伤歌者世上知音稀微。
我愿同他化成一对鸣鹤，奋力展翅朝着蓝天高飞。
涉江采芙蓉[1]，兰泽多芳草[2]。
采之欲遗谁[3]？所思在远道[4]。
还顾望旧乡[5]，长路漫浩浩[6]。
同心而离居[7]，忧伤以终老。
【注释】
[1]这是一首写游子思乡怀人的诗。刘履《选诗补注》：“客居远方，思亲友而不得见，虽欲采芳以为赠，而路长莫致，徒为忧伤终老而已。”芙蓉：莲花，一名荷花。
[2]兰泽：长有兰草的低湿之地。芳草：指兰。屈原《离骚》：“兰芷变而不芳兮，荃蕙化而为茅。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为此萧艾也。”即以“芳草”称兰。
[3]遗（wèi）：赠送。《楚辞·九歌·山鬼》：“折芳馨兮遗所思。”
[4]远道：犹言远方。
[5]还顾：回头看。旧乡：故乡。
[6]漫：即漫漫。这里省叠字为单词。浩浩：广大无际貌。
[7]同心：指夫妻感情融洽。《周易·系辞》：“二人同心，其利断金。”离居：《楚辞·九歌·大司命》：“折疏麻兮瑶华，将以遗兮离居。”
【译文】
涉水到江中去采摘莲花，还在兰泽采了许多兰草。
采来花草想要赠送给谁？赠给所思的人她在远方。
回头眺望那久别的故乡，只见望不到头的路一条。
感情弥笃而竟长久分离，怕要彼此忧伤一直到老。
明月皎夜光[1]，促织鸣东壁[2]。
玉衡指孟冬[3]，众星何历历[4]！
白露沾野草[5]，时节忽复易[6]。
秋蝉鸣树间，玄鸟逝安适[7]？
昔我同门友[8]，高举振六翮[9]。
不念携手好[10]，弃我如遗迹[11]。
南箕北有斗[12]，牵牛不负轭[13]。
良无盘石固[14]，虚名复何益？
【注释】
[1]这首诗写悲秋和对于世态炎凉的怨愤。皎：《说文解字》：“皎，月之白也。”《诗经·陈风·月出》：“月出皎兮。”
[2]促织：蟋蟀。鸣东壁：张庚《古诗十九首解》：“东壁向阳，天气渐凉，草虫就暖也。”
[3]玉衡：指北斗七星中的斗柄三星。北斗七星形状像个舀酒的大斗——长柄的勺子，一至四星成勺形，名斗魁；五至七星成一条线，称斗柄。由于地球绕日公转，从地面上看去，作为恒星的北斗星每月所指的方位不同，一月相差三十度，一年旋转一周。古人于是根据斗星所指方位的变换来辨别节令的推移。孟冬：冬季的第一个月，即夏历十月。但因诗中所写为秋景，与“孟冬”节令不合，有人认为这句是就一夜而言，不是就四季而言。由于地球除公转外，还须自转，北斗在同一夜间，其方位也在变动，于是古人又将北斗划为三分：入夜时分看第一星所指方位，半夜看第五星，天明看第七星。古人将这称为“斗纲”。斗纲既在不同时间以北斗的三个不同星为指针，自然也可以反过来从不同星所指的方位测定夜间的时刻。马茂元《古诗十九首初探》：“这句是就一天的时刻而言的。‘孟冬’代表星空中的亥宫，并非实指孟冬十月的时令。结合上下文来看，诗中所写，都是仲秋八月的景象，这句更标明了具体的时刻，正当夜半与天明之间。”
[4]历历：分明貌。
[5]白露：《礼记·月令》：孟秋之月，“白露降，寒蝉鸣”。
[6]时节：季节。易：变换。
[7]玄鸟：即燕子。逝：去。安适：到什么地方去？燕子是候鸟，秋天避寒就暖，飞向南方。《礼记·月令》：仲秋之月，“玄鸟归”。张玉谷《古诗赏析》：“首八，就秋夜景物叙起，然时节忽易，已暗喻世态炎凉。”
[8]同门友：同在师门受业的朋友，犹言同窗、同学。
[9]高举：高飞。振：奋。六翮（hé）：指翅膀。翮，羽茎。据说善飞的鸟翅膀上有六根劲健的羽茎。《韩诗外传》：“夫鸿鹄一举千里，所恃者六翮耳。”
[10]携手好：犹言旧谊。《诗经·邶风·北风》：“惠而好我，携手同行。”
[11]遗迹：走路时留下的脚印。《国语·楚语》：“灵不顾于民，一国弃之，如遗迹焉。”
[12]南箕：星名。由四星组成，形似簸箕。斗：指南斗星，由六星组成，形似斗（舀酒器），与箕星同在南方时，箕在南，斗在北。《诗经·小雅·大东》：“维南有箕，不可以簸扬。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意谓箕星和斗星空有其名，实际并没有簸米和舀酒的作用，以比喻“同门友”空有“同门友”之名而无“同门友”之实。
[13]牵牛：星名。轭（è）：车辕前架在牛颈上的横木，牛拉车必负轭。《诗经·小雅·大东》：“睆彼牵牛，不以服箱。”“服箱”与“负轭”同义。此本其意，说牵牛星不能负轭拉车，也是空有其名。
[14]良：诚。盘石：大石。盘，同“磐”。
【译文】
夜间明月发出清朗光辉，蟋蟀在那东壁鸣叫不息。
玉衡指着孟冬夜已很深，群星璀燦分明景象历历。
白露自天而降沾湿野草，夏去秋来又到换季时节。
秋蝉在树丛间凄厉鸣叫，燕子南飞去往哪儿歇息？
过去与我同窗共读之友，而今展翅高飞声名鹊起。
毫不顾念携手同游之情，遗弃旧友就如遗弃足迹。
箕斗空有簸米舀酒之名，牵牛实际并不拉车负轭。
如不能像磐石坚定不移，纵有同窗虚名又有何益？
冉冉孤生竹[1]，结根泰山阿[2]。
与君为新婚，兔丝附女萝[3]。
兔丝生有时，夫妇会有宜[4]。
千里远结婚，悠悠隔山陂[5]。
思君令人老，轩车来何迟[6]！
伤彼蕙兰花[7]，含英扬光辉[8]。
过时而不采，将随秋草萎[9]。
君亮执高节[10]，贱妾亦何为[11]？
【注释】
[1]这首诗一说为女子埋怨新婚久别之作，一说为女子埋怨婚迟之作，以前说为近是。冉冉：柔弱下垂貌。孤生竹：暗喻自己是个独养女儿，出嫁前依靠父母。
[2]结根：张玉谷《古诗赏析》：“孤竹结根，有不移意，直贯章末。”泰山阿：泰山里面。阿，山曲处。
[3]兔丝：一种细柔蔓生的植物，属旋花科，女子自比。女萝：即松萝，一种地衣类蔓生植物。这里比女子的丈夫。兔丝女萝互相缠绕，比喻夫妇两情缠绵，难解难分。
[4]会：团聚。宜：适宜的时间。
[5]悠悠隔山陂（bēi）：这句说婚后又久别远离。悠悠，远貌。山陂，山坡。
[6]轩车：有屏障的车，古时大夫以上官员所乘。女子的丈夫可能是远宦不归。
[7]蕙、兰：皆香草名。女子自比。
[8]含英：指即将盛开的花朵。
[9]萎：枯萎，凋谢。
[10]亮：同“谅”，想必。高节：高尚的节操，指忠于爱情，守节不移。
[11]何为：干什么，指自伤自怨干什么，也就是不必自伤自怨的意思。张玉谷《古诗赏析》：“末二（句），代揣彼心，自安己分。”
【译文】
一根柔弱而孤独的竹子，把根儿深扎在泰山山窝。
同夫君结合把家庭建立，就像兔丝紧紧缠绕女萝。
兔丝开花自有一定期限，夫妻团聚应趁青春盛时。
不远千里赶来结成婚姻，岂料婚后这样久别远离。
思念夫君使人日趋衰老，夫君车子实在来得太迟！
可怜那些蕙草以及兰花，花儿正散发着夺目光辉。
过了时候不去加以采摘，将随秋草一起凋零枯萎。
想来夫君定会守节不移，我又何必苦苦伤离怨别？
庭中有奇树[1]，绿叶发华滋[2]。
攀条折其荣[3]，将以遗所思[4]。
馨香盈怀袖[5]，路远莫致之[6]。
此物何足贡[7]，但感别经时。
【注释】
[1]这是一首思妇怀念游子的诗。邵长蘅说：“与《涉江采芙蓉》首意同，而前曰望乡，此称‘路远’者，有行者居者之别。”奇树：犹言嘉树，美好的树木。李善注引蔡质《汉官典职》：“宫中种嘉木奇树。”
[2]发：开放。华：古“花”字。滋：繁盛。
[3]条：枝。荣：花。
[4]遗所思：赠给思念的人。
[5]馨：香。
[6]路远莫致之：《诗经·卫风·竹竿》：“岂不尔思，远莫致之。”致，送达。
[7]贡：李善注：“贡，或作‘贵’。”沈德潜《古诗源》：“贡，谓献也，较有味。”
【译文】
院中长有一棵嘉美树木，树叶碧绿花儿开得繁盛。
攀着树枝折下一枝鲜花，想要送给心中思念的人。
花儿香气充满襟袖之间，路途遥远送到哪有可能。
这枝花本来不值得远寄，只因分别久聊表相思情。
迢迢牵牛星[1]，皎皎河汉女[2]。
纤纤擢素手[3]，札札弄机杼[4]。
终日不成章[5]，泣涕零如雨[6]。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7]。
盈盈一水间[8]，脉脉不得语[9]。
【注释】
[1]这首诗借天上的牛女双星故事，写人间的男女相思之情。李因笃《汉诗音注》：“写无情之星，如人间好合绸缪，语语认真，语语神化。”迢迢：远貌。牵牛星：俗称牛郎星，为天鹰星座主星，在银河南。
[2]皎皎：明貌。河汉：即银河。河汉女，指织女星，为天琴星座的主星，在银河北，与牵牛星隔河相对。牵牛织女为夫妇的传说约产生于西汉。
[3]擢：举，摆动。素：白。
[4]札札：织机声。杼（zhù）：织机上穿引横线的梭子。
[5]终日不成章：《诗经·小雅·大东》：“跂彼织女，终日七襄。虽则七襄，不成报章。”说织女徒有虚名，不会织布。这里袭用其词，说织女因相思无心织布，故终日没有织出成品。章，指布帛的经纬纹理。
[6]泣涕零如雨：《诗经·邶风·燕燕》：“瞻望弗及，泣涕如雨。”零，落。
[7]几许：多少。
[8]盈盈：水清浅貌。水：指河汉。
[9]脉脉（mò）：“眽眽”的俗写，含情相视貌。
【译文】
牵牛星远远地挂在天际，对面是颗明亮的织女星。
织女摆动着纤细的双手，札札地投梭织布忙不停。
忙碌终日也织不成布匹，泪落如雨只因为了相思。
银河是那样地又清又浅，彼此相隔能有多少距离？
清浅的河流横隔在中间，只能含情相视不能言语。
回车驾言迈[1]，悠悠涉长道[2]。
四顾何茫茫[3]，东风摇百草[4]。
所遇无故物，焉得不速老[5]？
盛衰各有时[6]，立身苦不早[7]。
人生非金石，岂能长寿考[8]？
奄忽随物化[9]，荣名以为宝[10]。
【注释】
[1]这首诗从客观景物的更新，联系到人生寿命的短暂，从而想到当及时努力，建功立业。自警自励的语气中，包含有一种凄恻的情绪。回车驾言迈：《诗经·邶风·泉水》：“还车言迈。”又：“驾言出游。”言，语助词。迈，远行。
[2]悠悠：远貌。涉：经历。
[3]茫茫：无边际貌。
[4]东风：春风。摇：吹动。
[5]“所遇”二句：吴淇《六朝选诗定论》：“‘四顾何茫茫’，正摹写‘无故物’光景，‘无故物’正从‘东风’句逼出。盖草经春来，便是新物；彼去年者，尽为故物矣。草为东风所摇，新者日新，则故者日故，时光如此，人焉得不老！老焉得不速！”焉得，怎能。
[6]各：由春草的荣枯联想到人的盛衰，所以用一“各”字。时：指一定的时机。
[7]立身：指立德、立功、立言等各种事业的建树。苦：患，恨。
[8]长寿考：即长寿之意。考，老。
[9]奄忽：迅速貌。随物化：随着客观事物（如草木等）的变化而变化，指死亡。《庄子·刻意》：“圣人之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
[10]荣名：光荣的名声，犹言美名。
【译文】
掉过头来驾着车儿远行，一路山川悠远路途遥遥。
举目四顾旷野无边无际，春风和煦吹动碧绿野草。
眼中所见都非过去事物，人又怎能啊不飞快衰老？
荣枯盛衰各有一定时候，只恨立身没有能够趁早。
人的一生并非坚金固石，哪能永葆健康长生不老？
转眼随着外物走向死亡，只有荣名可以视作珍宝。
东城高且长[1]，逶迤自相属[2]。
回风动地起[3]，秋草萋已绿[4]。
四时更变化[5]，岁暮一何速！
《晨风》怀苦心[6]，《蟋蟀》伤局促[7]。
荡涤放情志[8]，何为自结束[9]。
燕赵多佳人[10]，美者颜如玉。
被服罗裳衣[11]，当户理清曲[12]。
音响一何悲，弦急知柱促[13]。
驰情整中带[14]，沉吟聊踯躅[15]。
思为双飞燕[16]，衔泥巢君屋。
【注释】
[1]这是一首描写士人因感年华易逝而思为荡涤情志之行的诗。陆时雍《古诗镜》：“景驶年摧，牢落莫偶，所以托念佳人，衔泥巢屋，是则荡情放志之所为矣。跼促不伸，只以自苦，百年有尽，无谓也。”近是。此诗张凤翼《文选纂注》、刘大櫆《历朝诗约选》将“燕赵多佳人”以下另作一首，理由是前后文义不连贯，情调不一致。东城：指东城的城墙。
[2]逶迤：长貌。相属：连续不断。
[3]回风：旋风。动地起：卷地而起。
[4]萋已绿：初秋草木将衰未衰时的景色。萋，通“凄”。
[5]更：更替。
[6]《晨风》：《诗经·秦风》篇名。为女子怀人的诗，中云：“未见君子，忧心钦钦。”情调哀苦，故云“怀苦心”。
[7]《蟋蟀》：《诗经·唐风》篇名。中云：“蟋蟀在堂，岁聿其莫。今我不乐，日月其除。无已大康，职思其居。好乐无荒，良士瞿瞿。”因其思想拘束而不旷达，故云“伤局促”。
[8]荡涤：冲洗，谓清除烦恼的情绪。放情志：放纵情怀志意。
[9]结束：拘束。
[10]燕、赵：二国名。其地在今河北、山西一带。佳人：指女乐。赵地女子多习歌舞为女乐。
[11]被（pī）服：穿着。
[12]理：练习。清曲：清商曲。
[13]柱促：将柱移近。柱是琴、瑟等弦乐器上用来支弦的小木柱。每弦一柱，可自由移动以调整音的高低。柱促则弦紧，发出来的声音高而急，显得哀怨激动。
[14]驰情：神往。整：理。中带：中衣（内衣）束带。李善注：“整带将欲从之。”
[15]沉吟：指心中还在斟酌犹豫。踯躅（zhízhú）：脚步才移又止。
[16]双飞燕：谓与歌者成为佳偶。
【译文】
东城城墙高耸而又漫长，绵延不断一直伸向远处。
遥看旋风阵阵卷地而起，秋草凄然变成一片黄绿。
春夏秋冬交替发生变化，一年将尽光阴何其迅速！
《晨风》诗情怀感伤太凄苦，《蟋蟀》诗所见不大太拘束。
不如扫除烦恼放纵情志，何必紧紧把自己来束缚。
燕赵自古就出倡优女乐，其中美者容颜犹如美玉。
身穿罗衣轻软而又华丽，对着门户奏起清商乐曲。
音响清越何其哀感动听，曲调高急知已移近木柱。
不觉神往且把衣带整理，盘算一番暂又止了脚步。
但愿化成燕子比翼双飞，衔泥筑巢一起住进君屋。
驱车上东门[1]，遥望郭北墓[2]。
白杨何萧萧[3]，松柏夹广路[4]。
下有陈死人[5]，杳杳即长暮[6]。
潜寐黄泉下[7]，千载永不寤[8]。
浩浩阴阳移[9]，年命如朝露[10]。
人生忽如寄[11]，寿无金石固。
万岁更相送[12]，圣贤莫能度[13]。
服食求神仙[14]，多为药所误。
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15]。
【注释】
[1]这是一首宣扬及时行乐的诗，反映了当时一些人的消极颓废心理。方东树《昭昧詹言》：“此诗意激于内，而气奋于外，豪宕悲壮，一气喷薄而下。前八句夹叙夹写夹议，言死者。‘浩浩’以下十句，言今生人。凡四转，每转愈妙，结出归宿。”上东门：汉代洛阳城有十二门，东城三门中最北头的门叫上东门。
[2]郭北：指洛阳城北的北邙山，为当时的丛葬之地。
[3]白杨：与松、柏皆为墓地所植树木。李善注引仲长统《昌言》：“古之葬者，松柏梧桐，以识其坟也。”萧萧：风吹树叶声。
[4]广路：富贵人坟前的墓道。
[5]陈死人：《庄子·寓言》：“人而无人道，是之谓陈人。”陈，久。
[6]杳杳：幽暗貌。即：就。长暮：长夜。
[7]潜：默。寐：睡。黄泉下：地下。
[8]寤：醒。
[9]浩浩：流貌。阴阳：指一年四季。李善注引《神农本草》：“春夏为阳，秋冬为阴。”《庄子·知北游》：“阴阳四时运行。”
[10]年命：犹言“寿命”。
[11]忽：匆遽貌。寄：客寓。
[12]万岁更相送：谓自古以来，生死更相代替，一代送走一代，永无了时。万岁，指自古以来。更，更替。
[13]度：超越。
[14]服食：指吞食丹药。
[15]被服：穿着。纨：细绢。素：白色绢。
【译文】
赶着车儿走出上东城门，遥望北邙山上座座坟墓。
参天白杨风中萧萧作响，墓道两旁种满松树柏树。
下面埋着死去很久的人，四周长夜漫漫黑暗永驻。
躺在黄泉之下默默眠宿，千年万载也不睁眼复苏。
四季运行流转永不停息，人寿就像朝露那样短促。
人生在世就如旅客寄居，寿命没有金石那样坚固。
自古生死更迭代代相送，纵是圣贤也不能够特殊。
吞食丹药想要乞灵神仙，不少人却反被丹药所误。
不如开怀畅饮琼浆美酒，穿绸着缎图个眼前舒服。
去者日以疏[1]，生者日以亲[2]。
出郭门直视[3]，但见丘与坟。
古墓犁为田[4]，松柏摧为薪[5]。
白杨多悲风，萧萧愁杀人。
思还故里闾[6]，欲归道无因[7]。
【注释】
[1]这首诗写游子因过墓地而思乡，充满感伤情调。刘履《选诗补注》：“客游遐远，思还故里，日与生者相亲而不可得，故其悲愁感慨，见于词气，有不能自已者焉。”
[2]“去者”二句：《吕氏春秋·节丧》：“死者弥久，生者弥疏。”去者，死者。
[3]郭门：外城门。
[4]古墓：指年代久远的无主坟墓。
[5]摧：折。薪：柴火。
[6]故里闾：故乡。
[7]道无因：没有可由的路。这是一种象征的说法，意谓找不到办法回乡。张庚《古诗十九首解》：“道字当作‘引导’解：归有资斧，则因资斧为道；或归有附托，则因附托为道；两者俱无，所以久淹也。若作‘道路’解，则东南西北，犁然在目，何谓无因？”
【译文】
死去的一天比一天疏远，活着的一天比一天亲近。
走出外城门去放眼眺望，只见排列着一座座丘坟。
古墓已被犁成块块田土，墓旁松柏也被断为柴薪。
白杨树颠掠过阵阵悲风，树叶萧萧听来真愁杀人。
想要动身回到故乡怀抱，却无一条合适道路可行。
生年不满百[1]，常怀千岁忧[2]。
昼短苦夜长[3]，何不秉烛游[4]？
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5]？
愚者爱惜费[6]，但为后世嗤[7]。
仙人王子乔[8]，难可与等期[9]。
【注释】
[1]这首诗主旨和《驱车上东门》相类。
[2]“生年”二句：《荀子·王霸》：“人无百岁之寿，而有千岁之信士。”千岁忧，余冠英《汉魏六朝诗选》：“指身后的种种考虑，如为子孙的生活打算，为自己的冢墓计划等等。”
[3]苦：兼“昼短”“夜长”两层而言。
[4]秉烛游：燃烛照明以作长夜之游。秉，持。
[5]来兹：来年，指以后的岁月。
[6]费：花费。
[7]嗤：耻笑。
[8]王子乔：古仙人名。《列仙传》说他是周灵王的太子，名晋，好吹笙作凤鸣。后来被道人浮丘公接上嵩高山，成仙。
[9]等期：同样的期望。
【译文】
一个人一生活不到百岁，却常为身后事久久担忧。
白天恨短夜晚又恨太长，何不燃起火烛彻夜长游？
嬉游行乐应当抓紧时间，哪能往后推迟等待来年？
愚蠢的人总舍不得花钱，终被后人耻笑丢人现眼。
王子乔上嵩高山成了仙，别人想跟他一样难上难。
凛凛岁云暮[1]，蝼蛄夕鸣悲[2]。
凉风率已厉[3]，游子寒无衣。
锦衾遗洛浦[4]，同袍与我违[5]。
独宿累长夜[6]，梦想见容辉[7]。
良人惟古欢[8]，枉驾惠前绥[9]。
“愿得常巧笑，携手同车归[10]。”
既来不须臾[11]，又不处重闱[12]。
亮无晨风翼，焉能凌风飞[13]？
眄睐以适意[14]，引领遥相睎[15]。
徙倚怀感伤[16]，垂涕沾双扉[17]。
【注释】
[1]这是一首思妇想念游子的诗。沈德潜《古诗源》：“此相见无期，托之于梦也。‘既来不须臾’二语，恍恍惚惚，写梦境入神。”凛凛：寒冷貌。岁云暮：《诗经·小雅·小明》：“曷云其还，岁聿云暮。”云，语助词，无义。
[2]蝼蛄（gū）：虫名。俗称土狗崽，又名拉拉古，喜夜鸣。
[3]率：大概，大都。厉：猛烈。
[4]锦衾：锦被。洛浦：洛水之滨。相传伏羲氏之女宓妃，溺死于洛水，遂成为洛水之神。关于宓妃的神话多集中在人神恋爱上面，故这里设想丈夫将锦被送给洛水之滨的宓妃，也就是设想他另有了新欢。
[5]同袍：余冠英《汉魏六朝诗选》：“‘袍’，就是被裢，今名披风，古代行军者白天用来当衣穿，夜里用来当被盖……《诗经·无衣》有句云：‘与子同袍。’那是军士表示友爱的话。本篇以‘同袍’代同衾，指夫妇。”违：离。
[6]独宿：指思妇言。累长夜：经历了许多长夜。
[7]容辉：容貌风采。
[8]良人：女子对丈夫的称谓。惟古欢：思旧欢。指丈夫还是爱着自己。古，故，即旧。
[9]枉驾：屈驾。谓丈夫不惜委屈自己，驾车前来。惠：授。前绥：指以前结婚时丈夫所授之绥。古代风俗，结婚时丈夫驾车迎接新妇，授绥以引新妇上车。《礼记·昏义》：“（婿）降出，御妇车，而婿授绥，御轮三周，先俟于门外。”绥，供攀缘上车的绳索。
[10]携手同车归：这句同上句为思妇梦中所听到的丈夫对自己讲的话。《诗经·邶风·北风》：“惠而好我，携手同归。”又《诗经·郑风·有女同车》：“有女同车，颜如舜华。”这句兼用两诗语意。
[11]须臾：一会儿。
[12]处：住下来。重闱：指闺中，女子住处。
[13]“亮无”二句：此二句为思妇醒后的悲怨之语。亮，同“谅”，信，实在。晨风，鸟名。善飞。凌风，乘风。
[14]眄睐（miǎn lài）：斜视。这里为纵目四顾之意。适意：散怀，宽心。
[15]引领：伸长脖子。睎（xī）：望。
[16]徙倚：徘徊。
[17]沾：湿。扉：门扇。
【译文】
气候寒冷一年又将过去，蝼蛄夜鸣声音如此悲凄。
凉风大都变得凄厉猛烈，游子在外还没过冬寒衣。
锦被大概已送洛水神女，不念旧情同我远远分离。
独自眠宿度过多少长夜，忽然梦见夫君容貌光辉。
夫君还是十分顾念旧情，屈驾前来把我牵引上车。
说“愿常常见我开颜欢笑，手拉着手一起来把家回”。
夫君来后却只呆了片刻，更没打算眠宿在这深闺。
我非晨风没长善飞翅膀，哪能追随夫君乘风高飞？
纵目四顾宽宽自己心思，引颈远望想把夫君寻觅。
徘徊门边情怀无限感伤，泪流不止竟把门扇沾湿。
孟冬寒气至[1]，北风何惨栗[2]。
愁多知夜长，仰观众星列[3]。
三五明月满[4]，四五詹兔缺[5]。
客从远方来，遗我一书札。
上言长相思，下言久离别。
置书怀袖中[6]，三岁字不灭。
一心抱区区[7]，惧君不识察。
【注释】
[1]这也是一首思妇怀人的诗。陆时雍《古诗镜》：“末四语，古人深于造情。善造情者，如身履其境而有其事，古人所以善于立言。”沈德潜《古诗源》：“置书怀袖，亲之也。三岁不灭，永之也。然区区之诚，君岂能察识哉！用意措词，微而婉矣。”孟冬：初冬，指农历十月。
[2]惨栗：寒极貌，兼指生理上和心理上的感受。
[3]列：罗列。
[4]三五：指农历每月十五日。
[5]四五：指农历每月二十日。詹：《玉台新咏》卷一作“蟾”，蟾是“詹”的俗写。神话传说，嫦娥偷吃了其夫后羿的神药飞入月宫，化为蟾蜍（蛤蟆）；又月中有玉兔捣药不息。因以“蟾兔”为月的代称。
[6]怀袖：犹言怀抱，指将书信藏在胸前贴身衣内。
[7]区区：真挚情意。此指相爱之情。
【译文】
初冬的寒气一阵阵袭来，北风劲吹多么刺骨凄厉。
心多忧愁顿觉寒夜漫长，抬起头来且观众星罗列。
每逢十五看见月亮圆圆，每逢二十看见月亮有缺。
家中来了一位远方客人，为我捎来一封丈夫信札。
前面写着经常把我思念，后面写着夫妇久久离别。
特把信札珍藏贴身衣内，三年过去字迹也不磨灭。
我一心一意把夫君爱恋，就怕夫君不能洞识明察。
客从远方来[1]，遗我一端绮[2]。
相去万余里，故人心尚尔[3]。
文彩双鸳鸯[4]，裁为合欢被[5]。
著以长相思[6]，缘以结不解[7]。
以胶投漆中，谁能别离此[8]？
【注释】
[1]这是一首歌咏爱情的诗，诗中多用谐音双关语，具有浓郁的民歌风味。
[2]端：布匹单位，两端为一匹。《春秋左传·昭公二十六年》杜预注：“二丈为一端，二端为一两，所谓匹也。”绮：有花纹的绫。
[3]尚尔：还是这样。
[4]文彩双鸳鸯：言绮上绣有双鸳鸯的图案。
[5]合欢：一种对称的用以象征和合欢乐的图案花纹。又，马茂元《古诗十九首初探》：“这里的‘合欢被’，是指把绮裁成表里两面合起来的被，所以有合欢之义。象征夫妇同居的愿望。”
[6]著：在衣被中装绵。长相思：指丝绵。“思”与“丝”谐音，“长”与“绵”同义。
[7]缘：沿边装饰或缘被四边缀以丝缕。结不解：象征爱情坚贞不移。
[8]别离：分开，拆散。此：指胶漆，也指胶漆一般牢固缠绵的爱情。
【译文】
有一个客人从远方前来，捎来丈夫送我的一端绮。
丈夫同我相距有万多里，感情还是这样坚贞不移。
绮上绣着一对恩爱鸳鸯，把它裁成了一条合欢被。
装进象征长相思的丝绵，缘边缀以丝缕结而不解。
把胶投进漆中互相黏合，谁能够把它们彼此分离？
明月何皎皎[1]，照我罗床帏[2]。
忧愁不能寐，揽衣起徘徊[3]。
客行虽云乐，不如早旋归。
出户独彷徨[4]，愁思当告谁？
引领还入房[5]，泪下沾裳衣。
【注释】
[1]这首诗一作闺妇思夫之词。张玉谷《古诗赏析》：“此亦思妇之诗。首四即夜景引起空闺之愁，中二申己之望归也，却从彼边揣度‘客行虽乐，不如早归’，便觉笔曲意圆。末四只就出户入房，彷徨泪下，写出相思之苦，收得尽而不尽。”一说为久客思归之词。方东树《昭昧詹言》：“客子思归之作，语意明白，见月起思，一出一入，情景如画。”两说皆可通，余冠英《汉魏六朝诗选》认为“诗的情调和古乐府《伤歌行》、曹丕《燕歌行》相类，作思妇的诗为是”。
[2]罗床帏：用轻薄透亮的罗绮制作的床帐。
[3]揽衣：用手提敛衣裳。
[4]彷徨：犹徘徊。
[5]引领：伸颈，此谓抬头远望。
【译文】
一轮明月多么皎洁明亮，一直照进我的罗绮帐帏。
心中忧愁不能安然入睡，披衣起床不住沉思徘徊。
客行在外虽然也有乐趣，还是不如早早来把家回。
踱出门外独自彷徨四顾，满腹愁思能够倾诉给谁？
仰望一番还是只得回房，泪如雨下沾湿胸前衣裳。
李少卿
李陵（？—前74），字少卿，陇西成纪（今甘肃秦安西北）人。西汉将领。名将李广之孙。少为侍中建章监，善骑射。武帝时，为骑都尉。天汉二年（前99），武帝命李广利率骑兵三万出酒泉（今属甘肃），李陵率步兵五千出居延（在今内蒙古额济纳旗北境），以击匈奴。李陵被匈奴大军围困，连战十余日，粮尽矢绝，兵败投降。居匈奴二十余年，病卒。《隋书·经籍志》著录有集二卷，已佚。
与苏武三首
【题解】
《与苏武》三首，传为李陵在匈奴为苏武所作的赠别诗。锺嵘《诗品》将其列为上品，评云：“其源出于《楚辞》。文多凄怆，怨者之流。”但这样成熟的五言诗不可能在苏、李时代就产生出来，加之诗中内容多与苏、李当时情事、行踪不合，故六朝时即有人怀疑此为伪托。《太平御览》卷五百八十六引颜延之《庭诰》云：“逮李陵众作，总杂不类，是假托，非尽陵制。”刘勰《文心雕龙·明诗》云：“至成帝品录，三百余篇，朝章国采，亦云周备；而辞人遗翰，莫见五言，所以李陵、班婕妤见疑于后代也。”后来学者，虽仍有人宗萧统、锺嵘之说，但大多认为出于伪托，推断可能是与《古诗十九首》同一时代的作品。诗在艺术上有较高成就，对后世产生了较大影响。刘熙载《艺概·诗概》云：“李陵赠苏武五言，但叙别愁，无一语及于事实，而言外无穷，使人黯然不可为怀。”
良时不再至，离别在须臾[1]。
屏营衢路侧[2]，执手野踟蹰[3]。
仰视浮云驰，奄忽互相逾[4]。
风波一失所[5]，各在天一隅。
长当从此别，且复立斯须[6]。
欲因晨风发[7]，送子以贱躯。
【注释】
[1]须臾：顷刻。
[2]屏营：彷徨。衢路：四通八达的路。
[3]野踟蹰：在野外徘徊。
[4]奄忽：疾速貌。逾：超过。
[5]风波：因风波荡。波，用作动词。
[6]斯须：即“须臾”。
[7]晨风：李善注：“晨风，早风，言欲因风发而己乘之以送子也。《楚辞》曰：‘乘回风兮远游。’”一说，指晨风鸟，其飞迅疾。
【译文】
美好的时光不会再有，离别的时刻就要来临。
彷徨着站在大路旁边，手拉着手在旷野徘徊。
抬头见浮云飞快奔驰，转瞬之间就互相超越。
因风波荡而失去处所，各自要远处天东天西。
从此就要长久地分开，且再站片刻倾吐心曲。
我愿随晨风一道出发，相送你啊一程又一程。
嘉会难再遇[1]，三载为千秋[2]。
临河濯长缨[3]，念子怅悠悠。
远望悲风至，对酒不能酬[4]。
行人怀往路[5]，何以慰我愁？
独有盈觞酒，与子结绸缪[6]。
【注释】
[1]嘉：好。
[2]三载：指过去相聚的时间。千秋：千年。
[3]濯：洗涤。缨：结冠的带子。《楚辞·渔父》：“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一说指驾车时系在马颈的革带，又叫马鞅。
[4]酬：劝酒。
[5]行人：指就要上路的客人。怀：思。往路：去路。
[6]“独有”二句：余冠英《汉魏六朝诗选》：“上文说‘对酒不能酬’，结尾又说‘独有盈觞酒，与子结绸缪’，见出烦忧重叠和无可奈何之情。”绸缪（móu），缠绵不解的情意。
【译文】
美好的聚会今后难得再遇上，相聚的三年能顶一千个年头。
来到河边把长长的帽带冲洗，内心惆怅不已只因你就要走。
极目远望阵阵悲风迎面袭来，对着酒席却提不起心肠劝酒。
朋友你一门心思只想着上路，这怎么能抚慰我满腹的忧愁？
只有举起这斟得满满的酒杯，喝下吧愿我们永远情浓意厚。
携手上河梁[1]，游子暮何之[2]？
徘徊蹊路侧[3]，悢悢不得辞[4]。
行人难久留，各言长相思。
安知非日月[5]，弦望自有时[6]？
努力崇明德[7]，皓首以为期[8]。
【注释】
[1]梁：桥。
[2]何之：何往。
[3]蹊（xī）：小路。
[4]悢悢（liàng）：惆怅貌。不得辞：不能成辞，谓因悲怅而找不到话说。
[5]日月：偏义复词，偏用“月”义。
[6]弦：月形如弓时叫弦，阴历每月初七八为上弦，二十三四为下弦。望：阴历每月十五日月满叫望，取日月相望之义。
[7]崇：高。这里作动词用，提高的意思。明德：犹言美德。
[8]皓首：白头，指老年。
【译文】
紧拉着你的手走上河桥，天都快黑了你还上哪去？
在这小路边不住地徘徊，内心惆怅一时竟无话语。
我知道没办法把你久留，临别互诉长相思念之意。
怎知我们不是天上月亮，缺而圆分而合自有时机？
但愿我们努力修养美德，一直到白发满头老年时。
苏子卿
苏武（约前140—前60），字子卿，杜陵（今陕西西安东南）人。西汉大臣。武帝时为郎。天汉元年（前100），以中郎将持节出使匈奴，被扣。匈奴贵族多方威胁利诱，欲使投降，不从。被流放至北海（今贝加尔湖）边牧羊，匈奴单于派李陵去劝降，又不从。留匈奴十九年，历尽艰辛，直到始元六年（前81），匈奴与汉和亲，方获释回朝。官至典属国。
诗四首
【题解】
《诗四首》，传为苏武在匈奴时所作，实与李陵《与苏武》一样，为东汉末年无名氏诗人的作品。详见《与苏武》“题解”。这四首诗，其一写送别兄弟，其二写客中送客，其三为丈夫应征入伍时留别其妻之诗，其四为送友南行之诗。
骨肉缘枝叶[1]，结交亦相因[2]。
四海皆兄弟[3]，谁为行路人？
况我连枝树[4]，与子同一身。
昔为鸳与鸯，今为参与辰[5]。
昔者常相近，邈若胡与秦[6]。
惟念当离别，恩情日以新[7]。
鹿鸣思野草，可以喻嘉宾[8]。
我有一樽酒[9]，欲以赠远人。
愿子留斟酌[10]，叙此平生亲[11]。
【注释】
[1]骨肉：指兄弟。缘枝叶：比喻兄弟关系犹如叶之缘枝而生一样自然亲密。
[2]结交：指朋友。因：亲。
[3]四海皆兄弟：《论语·颜渊》：“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君子何患乎无兄弟也？”
[4]连枝树：即连理树，根不同而枝干相连的树。通常用来喻夫妇。这里喻兄弟。
[5]参（shēn）、辰：二星名。参星居西方，辰星（又名商星）居东方，此出彼没，两不相见。
[6]邈：远。胡：指外国。秦：指中国。当时西域人称中国为“秦”。
[7]恩情：情谊。日以新：谓别后情谊日新。
[8]“鹿鸣”二句：《诗经·小雅·鹿鸣》：“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此用其意，谓可以鹿得食物呼唤同类来比喻人之宴乐嘉宾。
[9]樽：酒器。
[10]斟酌：本双声字，酌即斟。酌，用勺舀酒。
[11]平生亲：平日亲爱之情。
【译文】
兄弟就如树叶缘枝而生，朋友在外也是彼此相亲。
天下人个个都是好兄弟，谁肯做漠不相关的路人？
何况我本是一株连理树，与你枝干相连如同一身。
过去像那鸳鸯常不相离，今后分开就像参星辰星。
过去朝夕相处亲亲近近，今后山河远隔就像胡秦。
心中顾念这眼前的离别，但愿别后情谊与日俱新。
鹿得野草后便鸣呼同伴，就像今天在此宴乐嘉宾。
我斟满一杯清醇的美酒，要献给你这位远行的人。
盼你再留片刻喝下此酒，再叙叙平日里亲爱之情。
黄鹄一远别[1]，千里顾徘徊。
胡马失其群，思心常依依[2]。
何况双飞龙[3]，羽翼临当乖[4]。
幸有弦歌曲，可以喻中怀[5]。
请为《游子吟》[6]，泠泠一何悲[7]！
丝竹厉清声[8]，慷慨有余哀。
长歌正激烈[9]，中心怆以摧[10]。
欲展清商曲[11]，念子不能归。
俯仰内伤心，泪下不可挥[12]。
愿为双黄鹄，送子俱远飞。
【注释】
[1]鹄（hú）：天鹅。
[2]依依：恋恋不舍貌。
[3]双飞龙：喻己及友。飞龙，有翼的龙。一说，鸟名。
[4]乖：离别。
[5]喻：宣示，表白。
[6]《游子吟》：琴曲名。内容当是写游子的生活和思想感情的。李善注引《琴操》：“楚引者，楚游子龙丘高出游三年，思归故乡，望楚而长叹，故曰楚引。”《游子吟》或即指此曲。
[7]泠泠：形容凄清的声音。
[8]丝：指琴瑟等弦乐器。竹：指箫笛等管乐器。联及上“幸有”句，则此“丝竹”为偏义复词，偏指弦乐。厉：振发。
[9]长歌：乐府歌有《长歌行》和《短歌行》，“长歌”者其歌声较长，听来慷慨激烈，“短歌”则歌声较短，听来微吟低回。
[10]怆以摧：怆且摧，即悲伤。
[11]展：申。清商曲：一种悲惋凄清的乐曲。从曹丕《燕歌行》“援琴鸣弦发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长”诗句看来，属短歌而非长歌。
[12]挥：擦拭。
【译文】
天鹅告别了同伴朝远方飞去，飞出千里后还不住顾盼徘徊。
胡马走失离开它所在的马群，心中也会思念不已情怀依依。
何况你我像比翼齐飞的双龙，一朝收敛羽翼就要长别久离。
幸而有一支弦乐伴奏的歌曲，可以把内心惆怅的感情宣泄。
请让我为你弹上一曲《游子吟》，声音凄清听起来是多么悲切！
琴瑟振发出清越感人的音响，慷慨激昂中传出不尽的悲凄。
一曲长歌正弹奏得高亢激烈，心中哀痛也似长河奔腾不息。
还想弹上一支低回的清商曲，想到你这一走就不可能再回。
低头抬头都止不住内心悲伤，怎么擦拭也擦不尽如潮泪水。
我愿同你一起化成一对天鹅，送送你啊一齐跃上蓝天远飞。
结发为夫妻[1]，恩爱两不疑。
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2]。
征夫怀往路[3]，起视夜何其[4]？
参辰皆已没[5]，去去从此辞[6]。
行役在战场[7]，相见未有期。
握手一长叹，泪为生别滋[8]。
努力爱春华[9]，莫忘欢乐时。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注释】
[1]结发：束发，借指男女刚成年时。古代男子二十束发加冠，女年十五束发加笄，表示成年。
[2]嬿婉：欢好貌。
[3]往路：去路。
[4]夜何其（jī）：夜里什么时候。《诗经·小雅·庭燎》：“夜如何其？”其，表疑问的语气词。
[5]参、辰：二星名。代指所有星宿。皆已没：言将天晓。
[6]去去：重言以加重语气。
[7]行役：应征服役而远行。
[8]生别：生离死别。滋：多。
[9]春华：李善注：“喻少时也。”
【译文】
刚刚成年我们就结成夫妻，恩恩爱爱彼此间从无猜疑。
应征从军欢娱只剩下今晚，缱绻缠绵莫失这良辰美时。
忘不掉就要出发踏上征途，爬起来看看夜晚已到何时？
星星都已沉没天就要放亮，走了走了我这就向你告辞。
应征服役奔赴遥远的疆场，何时再见面实在难以预期。
紧握双手长长地叹息一声，泪流不止都为这生离死别。
但愿珍惜我们的青春年华，别忘了在一起的快乐日子。
我活着一定回来同你团聚，我死了在阴间也会思念你。
烛烛晨明月[1]，馥馥我兰芳[2]。
芬馨良夜发[3]，随风闻我堂。
征夫怀远路，游子恋故乡[4]。
寒冬十二月，晨起践严霜，
俯观江汉流[5]，仰视浮云翔。
良友远离别，各在天一方。
山海隔中州[6]，相去悠且长。
嘉会难两遇，欢乐殊未央[7]。
愿君崇令德[8]，随时爱景光[9]。
【注释】
[1]烛烛：明貌。
[2]馥馥：香气浓貌。
[3]芬馨：芳香。
[4]游子：诗人自指，与上句“征夫”指友人相对。这实际上也是一首客中送客的诗。
[5]江汉：长江和汉水，是友人将去的地方。这里写的是想象中友人和自己分手后的情景。
[6]山海：犹言山水。又，逯钦立《汉诗别录》引东汉、魏、晋人的话说明当时人常用“山海”指赴交州（今两广及越南中北部地区）所经历的艰险，山指五岭，海指南海，则友人将去的是比江汉流域更远的地方。中州：指古豫州（今属河南），因其居九州之中，故称。
[7]未央：未尽。这句是说眼下欲别未别，相聚的欢乐还未尽。
[8]令德：美德。
[9]景光：即光景，光阴。
【译文】
晨月当空闪耀着朗朗辉光，秋兰幽邃散发出浓郁芳香。
香气在夜间四处生发弥漫，随着清风飘进了我的住房。
客人就要踏上远行的路途，游子心中也十分思念故乡。
这眼看就到了寒冬十二月，你途中早行将要脚踩寒霜。
俯观江汉滔滔不尽的水流，仰看白云在天空疾速飞翔。
好友就这样匆匆离我远去，今后一南一北将天各一方。
南方与中州隔着千山万水，彼此间相距多么悠远漫长。
美好的聚会恐怕很难再遇，好在眼下这欢乐还没收场。
但愿你努力提高自己美德，随时都要珍惜宝贵的时光。
张平子
见卷第二《西京赋》作者介绍。
四愁诗四首 并序
【题解】
《四愁诗》四首，《消寒诗话》谓“盖以东西南北分也。东泰山，南桂林，西汉阳，北雁门。时东汉天下渐乱，其以‘四方’分‘四愁’，即诗人‘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骋’之意”。始载于《文选》，诗前有短序，谓诗作于张衡为河间王相时。据王观国《学林》、吴景旭《历代诗话》等考证，短序并非张衡所为，而是后人所作。按诗写欲追随四方所慕之人并报答他们的赐予而不得的忧愁，若目为怀人之作，自不无道理，但不免失之浮浅。以此之故，若依短序之意，以为欲报“时君，而惧谗邪不得以通”，似也并无不可，唯不可过于拘泥，失之穿凿。要之，诗借写怀人愁思抒发了伤时忧世之情，从中不难窥见诗人的政治理想和人生抱负。在艺术上深受屈原《离骚》影响，并继承了《诗经》民歌重章叠句、反复咏唱的手法，读来缠绵悱恻，凄切感人。《艺苑卮言》誉为“千古绝唱”，对后来《七哀》《行路难》等抒情之作及七言诗的形成发展产生了一定影响。
张衡不乐久处机密[1]，阳嘉中[2]，出为河间相[3]。时国王骄奢，不遵法度，又多豪右并兼之家[4]。衡下车[5]，治威严[6]，能内察属县，奸滑行巧劫[7]，皆密知名，下吏收捕[8]，尽服擒。诸豪侠游客[9]，悉惶惧逃出境。郡中大治，争讼息[10]，狱无系囚[11]。时天下渐弊[12]，郁郁不得志[13]，为《四愁诗》。屈原以美人为君子[14]，以珍宝为仁义，以水深雪雰为小人[15]。思以道术相报[16]，贻于时君[17]，而惧谗邪不得以通。其辞曰：
【注释】
[1]机密：本指机要的职务、部门。这里指张衡所任的太史令职。太史令掌管天文地理，探讨天机秘密，故称。
[2]阳嘉：汉顺帝年号（132—135）。据《后汉书·张衡传》，张衡出为河间相在顺帝永和（136—141）初，此云“阳嘉中”，误。
[3]河间：王国名。治乐成县，故城址在今河北献县东南。相：即国相，官名。汉沿袭秦朝实行郡县制，但又以部分郡县分封王侯，时人称为郡国。被封的王只能享受封区内的赋税收入，没有行政权力，行政权力掌握在国相手里。国相由中央政府直接委派，相当于郡太守，秩二千石。
[4]豪右：豪强大族。并兼：即兼并，指并吞别人的土地、财产。
[5]下车：到任。
[6]威严：严厉。
[7]滑：通“猾”。
[8]收捕：逮捕。
[9]豪侠：强横任侠的人。游客：游手好闲、不遵纪守法的人。
[10]争讼：争端诉讼，打官司。
[11]系囚：在押的囚犯。
[12]弊：凋敝，衰败。刘良注：“谓政教衰，礼义薄，小人在位，君子在野。”
[13]郁郁：忧闷不舒貌。
[14]屈原以美人为君子：据胡克家《文选考异》，“屈原”前应有一“依”字，译文从之。
[15]雰（fēn）：同“氛”，雾气。
[16]道术：道德学术。报：报效。
[17]贻（yí）：赠送。这里是贡献的意思。
【译文】
张衡不愿意长期担任太史令的职务，便在阳嘉年间离京到河间做了国相。当时河间国王骄横奢侈，不遵守法规制度，境内还有不少恣意兼并贫弱的豪强大族。张衡到任后，采取了严厉的治理措施，充分调查了解了下属各县的情况，奸诈狡猾、巧取豪夺的人，都被暗中掌握了姓名，然后下令官吏予以逮捕，这些人无不低头服罪，束手就擒。其余豪强任侠、四处游荡为非作歹的人，一个个都害了怕，纷纷逃出了河间国。国中局势顿时大为改观，争端诉讼消失，狱中没有了在押的囚犯。当时国家已逐渐趋于衰败，张衡郁郁不得志，于是写了《四愁诗》。仿照屈原手法，以美人比君子，以珍宝比仁义，以水深雪氛比小人。打算以自己的道德学术报效君王，贡献给君王，但担心谗邪之人从中作梗，不能上达此意。其辞写道：
一思曰：
我所思兮在太山[1]，欲往从之梁父艰[2]。
侧身东望涕沾翰[3]。美人赠我金错刀[4]，
何以报之英琼瑶[5]。路远莫致倚逍遥[6]，
何为怀忧心烦劳[7]？
二思曰：
我所思兮在桂林[8]，欲往从之湘水深[9]。
侧身南望涕沾襟。美人赠我金琅玕[10]，
何以报之双玉盘。路远莫致倚惆怅，
何为怀忧心烦伤？
三思曰：
我所思兮在汉阳[11]，欲往从之陇阪长[12]。
侧身西望涕沾裳。美人赠我貂襜褕[13]，
何以报之明月珠[14]。路远莫致倚踟蹰[15]，
何为怀忧心烦纡[16]？
四思曰：
我所思兮在雁门[17]，欲往从之雪纷纷。
侧身北望涕沾巾。美人赠我锦绣段[18]，
何以报之青玉案[19]。路远莫致倚增叹，
何为怀忧心烦惋[20]？
【注释】
[1]所思：指所思念的人，即下文的“美人”。太山：即泰山，在今山东泰安北。
[2]从：追随。梁父：又作“梁甫”，泰山下小山名。在泰安东南。李善注：“太山以喻时君，梁父以喻小人也。”
[3]翰：衣襟。
[4]金错刀：一说指刀环或刀把用黄金镀过的刀，一说指王莽铸的一种刀币。李善注引谢承《后汉书》：“诏赐应奉金错把刀。”作为馈赠的珍贵礼品，以前说为胜。错，镀金。
[5]英：通“瑛”，玉的光。琼、瑶：都是美玉。《诗经·卫风·木瓜》：“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6]致：送达。倚：通“猗”，叹词。犹今口语“呀”“啊”。下同。逍遥：这里义同“彷徨”“徘徊”，谓心情不安。
[7]烦劳：烦恼。劳，忧。
[8]桂林：秦郡名。约在今广西境内，汉改置为郁林郡。
[9]湘水：源于广西，经湖南流入洞庭。李善注：“《海南经》：‘湘水出零陵，舜死苍梧，葬九疑。’故思明君。”
[10]金琅玕（láng gān）：用金叶镶着的美玉，即所谓“金镶玉”。琅玕，似玉的美石。
[11]汉阳：郡名。本西汉天水郡，东汉明帝时改为汉阳郡，郡治在今甘肃甘谷南。
[12]陇阪：即陇山，在今陕西陇县西北，绵亘于陇县、宝鸡和甘肃的镇原、清水、秦安、静宁等县，长一百多公里。在古代以迂回险阻著名。
[13]貂襜褕（chān yú）：直襟的貂皮袍子。貂，形似黄鼠狼，其皮毛极珍贵。
[14]明月珠：宝珠名。《后汉书·西域传》说产于大秦国（罗马帝国）。
[15]踟蹰：徘徊貌。
[16]纡：弯曲，曲折，指心情烦乱不舒畅。
[17]雁门：郡名。在今山西西北部之地。
[18]锦绣段：成匹的锦绣。段，与“端”同义。一说，段同“缎”。
[19]案：放食器的托盘。
[20]惋：怨。
【译文】
一思为：
我所思慕的人啊在东边泰山，想要前去追随他梁父太艰险。
侧身往东望不觉泪下湿衣衫。美人赠给我黄金镀边的佩刀，
以何还报呢就用那美玉琼瑶。路太遥远没法送到啊好彷徨，
为何要这般愁肠满腹心烦恼？
二思为：
我所思慕的人啊在南边桂林，想要前去追随他湘水又太深。
侧身往南望不觉泪下湿衣襟。美人赠给我金叶镶着的美玉，
以何还报呢就用那一对玉盘。路太遥远没法送到啊好惆怅，
为何要这般愁肠满腹心忧烦？
三思为：
我所思慕的人啊在西边汉阳，想要前去追随他陇阪太漫长。
侧身往西望不觉泪下湿衣裳。美人赠给我貂皮做的直襟衫，
以何还报呢就用那明月宝珠。路太遥远没法送到啊好踟蹰，
为何要这般愁肠满腹心不舒？
四思为：
我所思慕的人啊在北边雁门，想要前去追随他大雪正纷纷。
侧身往北望不觉泪下湿衣巾。美人赠给我成匹的绫罗绸缎，
以何还报呢就用那青玉托盘。路太遥远没法送到啊增叹息，
为何要这般愁肠满腹心烦怨？
王仲宣
见卷第十一《登楼赋》作者介绍。
杂诗一首
【题解】
“杂诗”其名，最早见于《文选》。李善曰：“杂者，不拘流例，遇物即言，故云杂也。”可见“杂诗”的意思与“杂文”“杂感”相类。这首诗传为曹植《赠王粲》诗的答诗。吴淇《六朝选诗定论》：“此诗与子建赠诗，不惟格调相同，且字句相类，如后人拟诗然。想亦答子建之诗……子建借水鸟为比，故先树后池，仲宣借树鸟为比，故先池后树。惟末四句是各人说话，一赠一答，本文自明。”建安末期，曹丕与曹植争为太子，双方各植党羽，明争暗斗得异常激烈。王粲深恐卷入漩涡，故在诗中表达了一种既想亲近曹植，但又不敢与之公开交往的心情。但也有人认为，这不过是一首追求爱情的诗，其中是否有所借喻，尚难确定。诗在艺术上颇具特色，陈祚明《采菽堂古诗选》评云：“写情真至，语亦沉邃。”堪为的论。
日暮游西园[1]，冀写忧思情[2]。
曲池扬素波[3]，列树敷丹荣[4]。
上有特栖鸟[5]，怀春向我鸣[6]。
褰衽欲从之[7]，路崄不得征[8]。
徘徊不能去，伫立望尔形[9]。
风飙扬尘起[10]，白日忽已冥[11]。
回身入空房，托梦通精诚。
人欲天不违，何惧不合并[12]。
【注释】
[1]西园：即铜雀园，在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是曹丕兄弟和建安七子经常聚会游宴的地方。
[2]冀：希望。写：宣泄。
[3]素波：白色的波浪。
[4]列树：成行的树。敷：陈，遍开。丹荣：红花。
[5]特栖：独栖。
[6]怀春：谓春情萌动，有求偶之意。
[7]褰（qiān）：提起。衽：衣襟。
[8]崄：同“险”。征：行。
[9]伫立：久立。
[10]飙：旋风。
[11]冥：昏暗。
[12]合并：指结婚。
【译文】
傍晚来到西园独自漫游，想要排遣一下内心愁情。
曲池中翻卷着白色水波，成行树上遍开红花如云。
上面有只孤独无偶的鸟，春情萌动朝我婉转啼鸣。
提起衣襟想要前去会面，道路险阻以致不能成行。
来回徘徊不愿就此离去，久久站立望着你的身影。
旋风骤起卷起阵阵尘土，白日瞬间变得昏昏沉沉。
转过身来回到空房之中，托梦给你传达爱恋之诚。
老天不会违背人的意愿，不怕我们不能最后成婚。
刘公幹
见卷第二十《公宴诗》作者介绍。
杂诗一首
【题解】
刘履《选诗补注》云：“此必公幹输作之时所赋，故言文墨簿领之繁，驰翰劳苦，而至于沉迷昏乱，或且释此出游，见水中之凫雁，而叹不能如彼之浮游也。”吴淇《六朝选诗定论》云：“无他深意，只是不耐簿书之烦。”按，此诗不一定作于减死输作之时，但的确写出了诗人“不耐簿书之烦”而欲“释此出游”的情怀。刘桢其人，对功名事业的渴望与追求远不如大多数建安诗人那么强烈，诗中又极少歌功颂德话头，故得与“轻官忽禄，不耽世荣”（《三国志·魏书·王粲传》裴松之注引《先贤行状》）的徐幹结为至交。锺嵘《诗品》所谓“真骨凌霜，高风跨俗”的个性及遒迈的逸气，均不难从这首诗中窥见一斑。
职事相填委[1]，文墨纷消散[2]。
驰翰未暇食，日昃不知晏[3]。
沉迷簿领书[4]，回回自昏乱[5]。
释此出西城，登高且游观。
方塘含白水，中有凫与雁[6]。
安得肃肃羽[7]，从尔浮波澜。
【注释】
[1]职事：职务范围内应做之事。填委：堆积。
[2]文墨：指案牍文书。纷：乱。消散：谓梳理，整理。
[3]“驰翰”二句：《尚书·无逸》：“自朝至于日中昃，不遑暇食。”翰，笔。暇，空闲。日昃，太阳开始偏西。晏，息，休息。
[4]簿领：李善注：“谓文簿而记录之。《史记》曰：‘问上林尉诸禽兽簿。’司马彪《庄子》注曰：‘领，录也。’”这里泛指文书。
[5]回回：迂曲。引申为心乱貌。《楚辞·九怀·昭世》：“魂凄怆兮感哀，肠回回兮盘纡。”
[6]凫（fú）：野鸭。《诗经·郑风·女曰鸡鸣》：“弋凫与雁。”
[7]肃肃：鸟拍翅膀的声音。《诗经·小雅·鸿雁》：“鸿雁于飞，肃肃其羽。”
【译文】
眼前事情只见堆积如山，案牍纷乱总是整理不完。
挥笔不停没有空闲吃饭，太阳西偏还是不得闲散。
一头扎进公文簿籍之间，只觉得头也昏来目也眩。
放下工作来到西城郊外，登上高处尽兴游览一番。
方方的池塘中蓄满清水，水中嬉戏着野鸭和大雁。
身上怎能长出一对翅膀，随你遨游清波碧水之间。
魏文帝
见卷第二十二《芙蓉池作》作者介绍。
杂诗二首
【题解】
这两首都是游子诗。第一首通过对秋夜景色的描绘，抒写了游子寂寞怀乡的愁绪；第二首借浮云以喻游子的漂泊不定，抒写了游子久客异乡的抑郁苦闷。刘履《选诗补注》云两诗作于黄初五年（224）以舟师伐吴至广陵时，吴淇《六朝选诗定论》云两诗“有疑惧意，应作于魏武欲易太子时”，皆未见其必。艺术上以自然为宗，情景交融，清凄感人，深得《古诗》遗韵，或即为拟《古诗》之作，故王世贞《艺苑卮言》认为“可入《十九首》，不能辨也”。
漫漫秋夜长，烈烈北风凉[1]。
展转不能寐[2]，披衣起彷徨[3]。
彷徨忽已久，白露沾我裳。
俯视清水波，仰看明月光。
天汉回西流[4]，三五正纵横[5]。
草虫鸣何悲，孤雁独南翔。
郁郁多悲思，绵绵思故乡。
愿飞安得翼，欲济河无梁。
向风长叹息，断绝我中肠。
【注释】
[1]烈烈：猛烈而寒冷貌。北风凉：《诗经·邶风·北风》：“北风其凉。”
[2]展转：来回地翻身。寐：睡。
[3]彷徨：徘徊。
[4]天汉：银河。回西流：由西南向正西转动，表示夜已深。
[5]三五：《诗经·召南·小星》：“嘒彼小星，三五在东。”三，指参星；五，指昴星。这里泛指群星。纵横：排列貌。
【译文】
深秋的夜晚多么漫长，凛冽的北风多么凄凉。
翻来覆去总不能入睡，披衣起来到屋外彷徨。
不知不觉已徘徊许久，白露沾湿了我的衣裳。
低头瞧瞧清清的流水，抬头看看皎洁的月光。
银河正在向西方流转，众星罗列在夜空四方。
草虫鸣叫得多么悲伤，孤雁独自向南方飞翔。
心中抑郁有无限忧思，缠绵不断地思念故乡。
想要奋飞哪里来翅膀，想要过河又没有桥梁。
面对寒风深深地叹息，痛苦使我如断了肝肠。
西北有浮云，亭亭如车盖[1]。
惜哉时不遇，适与飘风会[2]。
吹我东南行，南行至吴会[3]。
吴会非我乡，安能久留滞[4]？
弃置勿复陈[5]，客子常畏人[6]。
【注释】
[1]亭亭：李善注：“迥远无依之貌。”
[2]适：恰巧。飘风：暴起的风。
[3]吴会：吴郡和会稽郡，在今江苏南部和浙江境内。吴本是秦时会稽郡，东汉时分为吴和会稽两郡。
[4]滞：久留。
[5]弃置：搁置，抛开。陈：叙说。这句是汉魏诗中常见的套语。
[6]畏人：谓人生地不熟，常担心受人欺负。
【译文】
西北方有一朵飘浮的云，高高地耸立着好像车盖。
可惜啊它没遇着好时机，不早不晚恰同狂风相遇。
吹着我朝东南方向飞驰，飞啊飞啊一直到了吴会。
吴郡会稽都不是我故乡，怎能长久地在这里留停。
搁置一边不用再说这些，他乡游子常常害怕见人。
曹子建
见卷第十九《洛神赋》作者介绍。
朔风诗一首
【题解】
曹丕即帝位后，诸侯王一律去到自己封国。曹植其时为临淄侯，去临淄（在今山东淄博）。黄初二年（221），因被有司诬枉治罪，贬爵安乡侯，同年改封鄄城侯。三年（222），立为鄄城王。四年（223），徙封雍丘王。太和元年（227），徙封浚仪（在今河南开封）。二年（228），复还雍丘（在今河南杞县）。三年（229），徙封东阿（今属山东）。五年（231），改封陈王。《三国志·魏书》本传称其“十一年中而三徙都，常汲汲无欢”。这首诗即作于藩国，既表达了对于故国先人和至亲兄弟的思念之情，也抒写了对“蓬转”生活、闲居境遇、怀抱忠诚而不被理解、怀抱利器而无所施展的怨愤。关于具体写作时间，由于诗中感情跳跃、多用比兴，有隐而未显之处，因而历来颇多歧说。刘履《选诗补注》认为作于黄初四年（223）徙封雍丘时，王尧衢《古唐诗合解》认为作于徙封东阿后，黄节《曹子建诗注》认为作于黄初六年（225）在雍丘时，余冠英《三曹诗选》认为作于太和二年（228）从浚仪复还雍丘时，赵幼文《曹植集校注》认为或作于建安二十二年（217）后。从诗中“昔我初迁”“今我旋止”“载离寒暑”等语看来，以余冠英说为近是，可从。诗篇感情炽烈，托意深远，回环曲折，如泣如诉。陈祚明《采菽堂古诗选》评云：“此诗比兴之意，蔼然情长，不袭风人之语，而最为神似。”张玉谷《古诗赏析》评云：“正喻间出，虚实相生，奥衍离奇，不易领略……真乃有美必臻，无懈可击。”
仰彼朔风[1]，用怀魏都[2]。愿骋代马[3]，倏忽北徂[4]。
凯风永至[5]，思彼蛮方[6]。愿随越鸟[7]，翻飞南翔。
四气代谢[8]，悬景运周[9]。别如俯仰[10]，脱若三秋[11]。
昔我初迁，朱华未希。今我旋止，素雪云飞[12]。
俯降千仞，仰登天阻[13]。风飘蓬飞[14]，载离寒暑[15]。
千仞易陟[16]，天阻可越。昔我同袍[17]，今永乖别[18]。
子好芳草[19]，岂忘尔贻[20]？繁华将茂，秋霜悴之[21]。
君不垂眷[22]，岂云其诚[23]？秋兰可喻，桂树冬荣[24]。
弦歌荡思[25]，谁与消忧？临川暮思[26]，何为泛舟[27]？
岂无和乐？游非我邻[28]。谁忘泛舟？愧无榜人[29]。
【注释】
[1]朔风：北风。
[2]用：因。魏都：指魏的故都邺城（在今河北临漳西南）。曹丕迁都洛阳后，邺仍为魏都之一，曹操的陵墓在此。
[3]骋：驰。代马：代郡（在今山西北部）出产的骏马。
[4]倏忽：迅急貌。徂：往。
[5]凯风：《诗经·邶风·凯风》：“凯风自南。”毛传：“南风谓之凯风。”永：远。
[6]蛮方：《礼记·王制》：“南方曰蛮。”这里指吴国。思蛮方，是欲南征吴国以求自试之意。即作者《杂诗》所云：“仆夫早严驾，吾将远行游。远游欲何之？吴国为我仇。”
[7]越鸟：越国（在今江浙一带）所产的鸟。《古诗》：“越鸟巢南枝。”
[8]四气：四季的气候。犹言四时。代谢：依次更替。
[9]悬景：指日月。景，同“影”。运周：运行周而复始。
[10]俯仰：喻时间的短暂。《庄子·在宥》：“其疾俯仰之间而再抚四海之外。”
[11]脱：离别。三秋：三季，九个月。《诗经·王风·采葛》：“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12]“昔我”几句：《诗经·小雅·采薇》：“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初迁，指太和元年（227）从雍丘徙封浚仪时。朱华，红花。或即指荷花。作者《公宴诗》：“朱华冒绿池。”希，同“稀”。旋止，归来，指回到雍丘。止，语气助词。素雪，白雪。云，语气助词。
[13]“俯降”二句：与作者《吁嗟篇》中“自谓终天路，忽然下沉泉”两句同意。千仞，指深溪。《吕氏春秋·适威》：“若决积水于千仞之溪。”仞，长度单位，古代以八尺或七尺为一仞。天阻，天险，指高山。
[14]蓬：草名。也叫飞蓬，菊科植物，叶子像柳叶，开小白花，秋后干枯，遇风即拔，随地飞转。
[15]载离寒暑：语出《诗经·小雅·小明》。载，犹“则”。离，同“罹”，经历。寒暑，指一年。
[16]陟（zhì）：一般指登山或登高。这里犹言跋涉。
[17]同袍：指最亲近的人或战友。《诗经·秦风·无衣》：“岂曰无衣？与子同袍。”这里指兄弟，即生离的曹彪和死别的曹彰。
[18]乖：离。
[19]子：指魏明帝曹叡。下“尔”“君”同此。芳草：喻自己忠诚的志节。
[20]贻：赠予。
[21]“繁华”二句：《文子·上德》：“丛兰欲修，秋风败之。”语意与此相似。秋霜，比小人。悴（cuì），伤。
[22]眷：顾念。
[23]云：义同“旋”，转回。李善注：“言君虽不垂眷，己则岂得不言其诚？”作者《求通亲亲表》：“若葵藿之倾叶太阳，虽不为之回光，然终向之者诚也。臣窃自比葵藿。”意与此相类。
[24]“秋兰”二句：李善注：“兰以秋馥，可以喻言。桂以冬荣，可以喻性。”两句以兰、桂象征美好的品德。《楚辞·九歌·少司命》：“秋兰兮青青。”又《楚辞·九叹·远游》：“丽桂树之冬荣。”荣，茂盛。
[25]荡思：荡涤忧思。
[26]暮思：李善注：“言临川日暮，而又相思。”
[27]何为：即谁为。
[28]“岂无”二句：李善注：“言岂无和乐以荡思乎？为游非我邻，故不奏也。”作者《求通亲亲表》：“每四节之会，块然独处，左右唯仆隶，所对惟妻子，高谈无所与陈，发义无所与展，未尝不闻乐而拊心，临觞而叹息也。”即说明了这种心境。和乐，指弦歌。邻，指志同道合的人。《论语·里仁》：“子曰：‘德不孤，必有邻。’”
[29]“谁忘”二句：李善注：“言岂忘泛舟以相从乎？愧无榜人，所以不济也。”榜人，驾船的人。
【译文】
抬头面对着寒冷的北风，不由得怀念起魏国故都。我愿骑上一匹代郡骏马，飞快地踏上北归的路途。
南风从远处呼呼地吹来，使我想起了荒蛮的南方。我愿跟着那越国的飞鸟，翩翩地一直向南方飞翔。
春夏秋冬四季依次更替，日月流转运行周而复始。离别时间其实十分短暂，却像度过了漫长的三季。
过去刚奉命迁徙的时候，春天的红花还没有凋谢。今天我再奉命迁徙回来，白雪纷纷扬扬下个不止。
一会低头走下万丈深渊，一会抬头爬上天险高山。就像蓬草随着狂风飘荡，一去一来转眼就是一年。
万丈深渊我可以走过去，天险高山我也可以逾越。可悲的是我至亲的兄弟，从此却永远痛苦地离别。
你喜欢清新高雅的芳草，我岂会忘了把芳草相赠？可芳草正长得繁茂之时，秋霜却将它们摧残殆尽。
你对我虽并不顾念爱怜，我岂会改变自己的忠诚？我像秋兰永远不改其芳，又像桂树冬天仍然茂盛。
弦歌可以荡涤心中愁思，但有谁能同我一起消忧？傍晚对着河水苦苦思念，但有谁来为我摆渡泛舟？
难道没人一道弦歌相和？但这些人都非我的知心。谁能忘了划船渡过河去？惭愧的是没有划船的人。
杂诗六首
【题解】
《杂诗》六首大体上是曹植后期的作品，始载于《文选》。吴淇《六朝选诗定论》云：“诗中不专指一事，亦不必作于一时。称物引类，比兴之义为多，故题名曰《杂诗》。”第一首为登高怀远之作，所怀之人可能是诗人的异母弟曹彪。曹彪于黄初三年至五年（222—224）间封吴王，在南方，故诗中有“江湖”“南游”等语。第二首以“转蓬”喻游子，实以“转蓬”、游子自喻，倾诉自己迁徙不定、生活困顿的苦衷。第三首写女子对久戍不归的丈夫的思念，不一定有什么寄托，但陈祚明《采菽堂古诗选》认为是“思君之念，托之夫妇”。第四首写佳人不为时俗所重，大约是自伤不遇之作，黄节《曹子建诗注》认为“佳人盖指（曹）彪”，“此诗盖为彪而发，亦以自伤也”。第五、六首写甘赴国忧的壮志及壮志不能实现的苦闷和愤慨。六首诗在艺术上深受《楚辞》和《古诗》的影响，但自抒怀抱，自出机杼，风骨与丹采并重，充分体现了锺嵘《诗品》所谓“骨气奇高，词采华茂，情兼雅怨，体被文质”的创作特色。
高台多悲风，朝日照北林[1]。
之子在万里[2]，江湖迥且深[3]。
方舟安可极[4]？离思故难任[5]。
孤雁飞南游，过庭长哀吟。
翘思慕远人[6]，愿欲托遗音[7]。
形影忽不见，翩翩伤我心[8]。
【注释】
[1]北林：地名。《诗经·秦风·晨风》：“
彼晨风，郁彼北林。未见君子，忧心钦钦。”这里是用“北林”起兴，以引起怀人的情绪。
[2]之子：那个人。指所怀念的人。
[3]迥：远。
[4]方舟：两条船并在一起叫方舟，古代大夫出行时所乘。极：至。
[5]离思：离别的愁思。任：承受。
[6]翘思：仰首而思。慕：思念。
[7]遗音：寄去音信。
[8]翩翩：疾飞貌。
【译文】
高台上不断刮过凄厉的大风，早晨的太阳照耀着那片北林。
所思念的人啊远在万里之外，中间江湖阻隔路又远水又深。
纵有方舟又怎能驶达目的地？因而离别愁思特别使人难忍。
失群的孤雁独自向南方飞去，飞过庭院时发出悲哀的长鸣。
抬起头来又把远方的人思念，想要托孤雁给他带去个音信。
不料转眼间已不见孤雁身影，它飞得那么快真是让我伤心。
转蓬离本根[1]，飘飖随长风[2]。
何意回飙举[3]，吹我入云中。
高高上无极，天路安可穷[4]？
类此游客子[5]，捐躯远从戎。
毛褐不掩形，薇藿常不充[6]。
去去莫复道，沉忧令人老[7]。
【注释】
[1]转蓬离本根：《说苑·敬慎》：“秋蓬恶于本根而美于枝叶，秋风一起，根且拔矣。”
[2]飘飖：即飘摇，飘荡。长风：远风。
[3]意：料想。回飙：旋风。举：起。
[4]“高高”二句：这两句或有所寓意。刘履《选诗补注》：“盖久在远外，正如蓬离本根，一得入朝京都，如遇回飙吹入云中，自谓天路之可穷矣。及乎终不见用，转致零落，乃知高高无极，不可企及，反类游客从戎而有饥寒之苦者。”无极，没有尽头。穷，尽。
[5]类：似。游客子：客游他乡的人。
[6]“毛褐”二句：作者《赠徐幹》：“薇藿弗充虚，皮褐犹不全。”与这两句同意。毛褐，粗毛布衣。掩形，犹言蔽体。薇，一种野生植物，嫩叶可食。藿，豆叶。
[7]沉忧：深忧。
【译文】
转蓬枯干断裂离开了本根，飘飘荡荡伴随着远去的风。
没想到一阵旋风突然刮来，一下子把我吹到云霭之中。
天空高而又高没有个边际，上天的道路又怎能有尽头？
就好像这漂泊在外的游子，为国献身在远方当兵从戎。
粗毛布衣不足以遮蔽身体，野菜豆叶常不能填饱腹中。
抛开这些吧用不着再唠叨，忧伤过度会加速人的衰老。
西北有织妇[1]，绮缟何缤纷[2]！
明晨秉机杼[3]，日昃不成文[4]。
太息终长夜[5]，悲啸入青云[6]。
妾身守空闺，良人行从军[7]。
自期三年归[8]，今已历九春[9]。
飞鸟绕树翔，噭噭鸣索群[10]。
愿为南流景，驰光见我君[11]。
【注释】
[1]织妇：指织女星。织女星位于北方。
[2]绮缟（gǎo）：有花纹的丝织品。缤纷：繁乱貌。
[3]明晨：清晨。秉：持，指拿梭织布。杼：梭子，是织布机上穿引纬线的工具。
[4]日昃（zè）：日过午。不成文：织不成花纹，即织不成布。《诗经·小雅·大东》：“跂彼织女，终日七襄。虽则七襄，不成报章。”以上几句化用其语意。
[5]太息：即叹息。
[6]啸：长叹。刘履《选诗补注》：“蹙口出声，以舒愤懑之气也。”
[7]良人：女子对丈夫的称谓。
[8]期：预期。
[9]九春：九年。一说，三年。李善注：“一岁三春，故以三年为九春。言已过期也。”
[10]噭噭（jiào）：鸟鸣声。
[11]“愿为”二句：作者《七哀诗》：“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用意手法与此相类。景，日光。
【译文】
西北方有一个织绢的女子，织出的绢文多么缭乱纷纭！
清早起来就持梭忙个不停，太阳偏西了也还没有织成。
她整夜叹息一声接着一声，悲哀的长叹声直飘上青云。
我孤身守着这空空的闺房，丈夫出门到远方去当了兵。
走时自以为三年就可回来，现在已经过去了九个冬春。
鸟儿绕着树林不住地飞翔，叽叽喳喳地叫着寻找鸟群。
我愿化作向南流泻的日光，飞驰到南方见到我的夫君。
南国有佳人[1]，容华若桃李[2]。
朝游江北岸，日夕宿湘沚[3]。
时俗薄朱颜[4]，谁为发皓齿[5]？
俯仰岁将暮[6]，荣耀难久恃[7]。
【注释】
[1]南国：指江南。《楚辞·九章·橘颂》：“受命不迁，生南国兮。”
[2]容华若桃李：《诗经·召南·何彼
矣》：“何彼
矣？华如桃李。”容华，容颜。
[3]“朝游”二句：喻流徙不定。湘，水名。在今湖南。沚，水中小洲。
[4]薄朱颜：喻不重视有才德的人。薄，鄙薄，不看重。朱颜，红颜，指美色。
[5]谁为：为谁。发皓齿：犹言启玉齿，或指唱歌，或指言笑。
[6]俯仰：俯仰之间。喻时间短暂。
[7]荣耀：指花开灿烂，照应“桃李”；也指人的青春容颜，照应“佳人”。久恃：久待，久留。
【译文】
江南有个年轻美丽的姑娘，容貌像盛开的桃李花一样。
她早晨还在长江北岸游玩，夜晚却又睡在湘水小洲上。
时下的风俗并不看重美色，那又为谁去开口把歌高唱？
转眼之间寒冬就快要来临，光彩的容华很难保持久长。
仆夫早严驾[1]，吾将远行游[2]。
远游欲何之[3]？吴国为我仇[4]。
将骋万里涂[5]，东路安足由[6]？
江介多悲风[7]，淮泗驰急流[8]。
愿欲一轻济[9]，惜哉无方舟[10]。
闲居非吾志，甘心赴国忧。
【注释】
[1]仆夫：这里指赶车的仆人。严驾：备好车马。
[2]远行游：《楚辞·九叹·远游》：“愿轻举而远游。”
[3]之：往。
[4]吴国为我仇：李善注引《说苑》：“楚王谓淳于髡曰：‘吾有仇在吴国，子能为吾报之乎？’”这里“吴国”指孙吴。作者《求自试表》：“方今天下一统，九州晏如。顾西尚有违命之蜀，东有不臣之吴……若使陛下出不世之诏，效臣锥刀之用，使得西属大将军，当一校之队；若东属大司马、统偏师之任，必乘危蹈险，骋舟奋骊，突忍触锋，为士卒先。”
[5]骋：驰。涂：同“途”。
[6]东路：指向东回藩国的路。《三国志·魏书·陈思王植传》：“三年，立为鄄城王，邑二千五百户。四年，徙封雍丘王。其年，朝京都。”据黄节考证，曹植徙封雍丘王在回鄄城（今属山东）之后，则此诗作于黄初四年（223）七月朝洛阳（今属河南）后东归鄄城途中，与《赠白马王彪》诗（中也有“怨彼东路长”之句）作于同时。
[7]江介：江间，江上。《楚辞·九章·哀郢》：“江介之遗风。”
[8]淮泗：淮水和泗水。淮水源于河南桐柏山，经安徽、江苏入海。泗水源于山东泗水，入淮。二水是南征孙吴的必经之地。
[9]轻：易。济：渡。
[10]无方舟：比喻没有凭借、机缘。
【译文】
赶车仆人早已备好车马，我这就要动身出门远行。
远行打算要去什么地方？南征吴国打败我的敌人。
将在万里路上纵横驰骋，怎能安心往东回到鄄城？
长江江面常有凄厉大风，淮水泗水急流奔涌翻腾。
想要一下子就飞越过去，可惜没有船只把我载运。
闲居在家不是我的心愿，为国分忧就算死也甘心。
飞观百余尺[1]，临牖御棂轩[2]。
远望周千里[3]，朝夕见平原。
烈士多悲心[4]，小人媮自闲[5]。
国仇亮不塞[6]，甘心思丧元[7]。
拊剑西南望[8]，思欲赴太山[9]。
弦急悲声发[10]，聆我慷慨言[11]。
【注释】
[1]飞观百余尺：《古诗》：“双阙百余尺。”观，即“阙”，是宫门前的两座望楼。飞观，谓其凌空而起。
[2]临牖（yǒu）：当窗。御：凭，扶着。棂（líng）轩：栏杆。棂是栏杆上雕有花纹的木格子。
[3]周：犹遍。
[4]烈士：有功业心而胸怀激烈的人。犹言志士、壮士。悲心：忧时忧国之心和有志不遂的愤慨。
[5]小人：指胸无大志的人。犹言庸人。媮（tōu）：同“偷”，苟且。闲：安闲，安乐。
[6]亮：的确，实在。塞：杜绝。指杜绝敌人侵扰。
[7]丧元：丢掉脑袋。作者《求自试表》：“使名挂史笔，事列朝荣。虽身分蜀境，首悬吴阙，犹生之年也。”
[8]拊：同“抚”。西南：指敌国吴、蜀。蜀在西，吴在南。
[9]赴太山：犹言赴死，汉魏时有人死后魂魄归于泰山的说法。汉时纬书《援神契》：“太山，天帝孙也，主召人魂。”汉乐府《怨诗行》：“人间乐未央，忽焉归东岳。”又李善注：“太山，东岳，接吴之境……《责躬诗》曰：‘愿蒙矢石，建旗东岳。’”谓“赴太山”即欲从军伐吴之意。
[10]弦急：谓琴声急促。《古诗》：“音响一何悲，弦急知柱促。”
[11]聆：听。慷慨言：指上述激昂慷慨的言辞。余冠英《三曹诗选》：“从这两句看来，这首诗可能原是乐府歌辞。”
【译文】
楼观凌空而起有百多尺高，我面对着窗户手扶着栏杆。
远望四周千里之外的地方，早晚都能看见宽阔的平原。
志士常怀着忧时忧国之心，庸人却只顾自己贪图安闲。
国家的仇敌眼下还没消灭，前往征讨掉了脑袋也心甘。
按着宝剑眺望西方和南方，一心想战死沙场魂归泰山。
弹奏的琴声多么急促悲壮，请听我这激昂慷慨的豪言。
情诗一首
【题解】
《情诗》，《玉台新咏》题作《杂诗》。诗写游子远役思归之叹，可能寓有作者身世的感慨。吴淇《六朝选诗定论》云：“大抵子建平生，只为不得于文帝，常有忧生之嗟，因借遥役思归之情，以喻其忧谗畏讥、进退维谷之意。”不无道理。曹植《临观赋》云：“乐时物之逸豫，悲予志之长违。叹《东山》之诉勤，歌《式微》以诉归。进无路以效公，退无隐以营私。”所抒情怀与本诗极为相似，可参读。全诗情切意厚，意象生动，音节流美，色彩明丽。“游鱼潜渌水，翔鸟薄天飞”和“始出严霜结，今来白露晞”两联对仗工稳，平仄谐协，已暗合律诗粘对的规则，显露了中国诗歌由古体向新体、近体转捩的苗头。
微阴翳阳景[1]，清风飘我衣。
游鱼潜渌水，翔鸟薄天飞[2]。
眇眇客行士，遥役不得归[3]。
始出严霜结，今来白露晞[4]。
游子叹《黍离》[5]，处者歌《式微》[6]。
慷慨对嘉宾，凄怆内伤悲。
【注释】
[1]翳（yì）：遮蔽。阳景：日光。
[2]“游鱼”二句：李善注：“言得所也。”《大戴礼记·易本命》：“鱼游于水，鸟飞于云。”薄，逼近。
[3]“眇眇（miǎo）”二句：李善注：“言不如鱼鸟也。”《楚辞·七谏·怨世》：“安眇眇而无所归薄。”眇眇，遥远貌。
[4]白露晞：《诗经·秦风·蒹葭》：“蒹葭凄凄，白露未晞。”晞，干。
[5]《黍离》：《诗经·王风》篇名。其首章云：“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毛序认为是周大夫行役到镐京，见到宗庙宫室的旧址都长了禾黍，不胜感慨而作的诗。这里只取其行役而悲之意。
[6]处者：在家的人。与“游子”相对。《式微》：《诗经·邶风》篇名。其首章云：“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毛序认为是黎侯的臣属劝寄居在卫国的黎侯回国的诗。这里只取其劝归之意。
【译文】
薄薄的云层遮蔽了阳光，清风吹来拂动我的衣裳。
鱼儿在清澈的水底漫游，鸟儿在高高的空际翔飞。
游子在遥远的异乡服役，眷恋着故乡却不能回归。
离家时原野结满了寒霜，而今又是白露已干之时。
游子悲行役而感叹《黍离》，家人盼回归而歌吟《式微》。
对着客人情绪无比激动，内心里怀着强烈的伤悲。
嵇叔夜
见卷第十八《琴赋》作者介绍。
杂诗一首
【题解】
这首诗写在清朗的月夜与友人欢聚畅饮的情景，以清新俊雅的笔调，创造了一个新鲜飘逸的意境。陈祚明《采菽堂古诗选》云：“嵇中散诗，如独流之泉，临高赴下，其势一往必达，不能曲折潆洄。然固澄澈可鉴。”此诗或可当之。末四句，流露出对渊淡虚无的向往和功名利禄的鄙薄，既为诗篇抹上了一层玄理色彩，同时也表达了诗人“旷迈不群，高亮任性”（《三国志·魏书·嵇康传》裴松之注）及愤世嫉俗的情怀。锺嵘《诗品》说嵇诗“峻切”，刘熙载《艺概·诗概》说嵇诗“峻烈”。从这首清宕遐远的诗中，也不难寻到一些蛛丝马迹。
微风清扇，云气四除。皎皎亮月[1]，丽于高隅[2]。
兴命公子[3]，携手同车。龙骥翼翼[4]，扬镳踟蹰[5]。
肃肃宵征[6]，造我友庐[7]。光灯吐辉，华幔长舒[8]。
鸾觞酌醴[9]，神鼎烹鱼。弦超子野[10]，叹过绵驹[11]。
流咏太素[12]，俯赞玄虚[13]。孰克英贤[14]，与尔剖符[15]？
【注释】
[1]皎皎亮月：《古诗》：“明月何皎皎。”
[2]丽：附着。《周易·离·彖》：“日月丽乎天。”这里是“高挂”的意思。高隅：指城楼。因位于城角、城曲处，故称为“隅”。
[3]兴：起。
[4]龙骥：骏马。翼翼：行列整齐貌。《诗经·小雅·采薇》：“四牡翼翼。”
[5]扬镳（biāo）：动镳，谓马昂首将行。傅毅《舞赋》：“龙骧横举，扬镳飞沫。”镳，马嚼子。踟蹰：来回踏步，是将行未行时的情景。
[6]肃肃宵征：《诗经·召南·小星》：“肃肃宵征，夙夜在公。”肃肃，疾速貌。宵，夜。征，行。
[7]造：到。庐：房屋，家。
[8]幔：帐幕。舒：展开。
[9]鸾觞：犹言神觞。鸾，传说中凤凰之类的神鸟。觞，酒器。酌：盛酒，倒酒。醴：甜酒。《诗经·小雅·吉日》：“且以酌醴。”
[10]弦：弦乐器。此指演奏弦乐器的技巧。子野：李善注：“杜预《左氏传》注曰：‘子野，师旷字也。’”师旷，春秋时晋国乐师，善鼓琴。
[11]叹：咏叹，指歌唱。绵驹：春秋时齐人，善歌。《孟子·告子》：“绵驹处于高唐而齐右善歌。”
[12]流咏太素：此为崇尚虚无之意。流咏，纵声吟咏。太素，朴素。作者《五言诗三首》其二：“朱紫虽玄黄，太素贵无色。渊淡体至道，色化同消息。”
[13]玄虚：道家所称玄妙虚无的道理。《老子》一章：“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14]孰克：谁能。英贤：德才杰出的人物。
[15]剖符：分符。符即符节，是帝王封赏功臣的一种文约，竹制，分而为二，皇帝和功臣各执其一，以昭信守。李善注：“言咏赞妙道，游心恬漠，谁能以英贤之德，与尔分符而仕乎？”又何焯《义门读书记》：“‘剖符’乃同乐之意，不谓仕也。”
【译文】
微风轻轻迎面吹拂，云气慢慢四处散开。一轮明月清辉四溢，挂在高高角楼之上。
站起身来叫上公子，手拉着手登上车来。骏马排列多么齐整，高扬头颅踏步徘徊。
趁着夜色快速行进，来到我的友人住宅。明灯散发柔和光辉，华丽帐幕长长拉开。
酒杯盛满甘美酒浆，大鼎煮着诱人鱼鲜。琴声高妙超过子野，歌声激越胜过绵驹。
纵声吟咏本色太素，低头赞叹莫测玄虚。有谁能做杰出英贤，同你剖符建立功勋？
傅休奕
傅玄（217—278），字休奕，北地泥阳（今陕西铜川耀州区东南）人。西晋大臣、文学家。仕魏、晋两朝，历官侍中、御史中丞、司隶校尉等职。性刚直峻急，在朝多有针对时弊的谏议。博学能文，精通音律。著《傅子》数十万言，评论诸家学说及三史故事，已散佚，今存辑本五卷。诗以乐府见长，内容大多描写儿女情事和妇女痛苦，善用比兴，情致委婉。明人辑有《傅鹑觚集》。
杂诗一首
【题解】
这首诗通过对一夜之间不同时分的不同物象的捕捉和描写，表现了“愁人知夜长”的诗旨，抒发了一种轻淡的人生倏忽孤寂之感，实际上是诗人在政局翻覆多变时代的一种忧危悲凄情绪的反映。善于描摹景物，自然清丽，具体可感。沈德潜《古诗源》评云：“清俊是选体，故昭明独收此篇。”
志士惜日短，愁人知夜长。
摄衣步前庭[1]，仰观南雁翔。
玄景随形运[2]，流响归空房[3]。
清风何飘飖[4]，微月出西方。
繁星依青天，列宿自成行。
蝉鸣高树间，野鸟号东箱[5]。
纤云时仿佛[6]，渥露沾我裳[7]。
良时无停景[8]，北斗忽低昂[9]。
常恐寒节至，凝气结为霜。
落叶随风摧[10]，一绝如流光。
【注释】
[1]摄：整理，撩起。
[2]玄景：黑影。景，同“影”。形：指大雁的身形。运：移动。
[3]流响：流动着的声响，指大雁的鸣声。
[4]飘飖（yáo）：飘摇，飘荡。
[5]东箱：东边的厢房。箱，通“厢”。
[6]仿佛：隐隐约约，看不真切。
[7]渥：浓厚。
[8]景：亮光，光阴。
[9]低昂：由于地球自转的关系，北斗在同一夜间其方位会有所变动，“低昂”，谓夜已深。
[10]摧：坏。
【译文】
志士叹惜白天时间短暂，愁人深知夜晚时间漫长。
撩起衣裳漫步门前院中，仰观大雁朝着南方飞翔。
黑影随着雁飞逐渐前移，声声雁鸣不断传入空房。
清风四处飘拂何其迅疾，月光微弱出现在天西方。
繁星密布点缀蓝色夜空，众星纵横排列自然成行。
秋蝉啼鸣在屋外高树间，野鸟哀号在东边厢房上。
浮云纤淡看去若有若无，露珠浓重沾湿我的衣裳。
美好时光一刻也不停留，北斗不断变化忽低忽昂。
常常担心寒冷季节来到，寒气凝结成为厚厚白霜。
树叶在寒风中纷然凋落，一扫而尽如流逝的时光。
张茂先
见卷第十三《鹪鹩赋》作者介绍。
杂诗一首
【题解】
这首诗写冬夜不眠情景，并揭示了不眠原因：一因气候严寒，二因思虑太多，而思虑太多是起决定作用的内因。“永思虑崇替”一语，不仅表现了对时光流逝的焦虑，更表现了对于生命和时局的一种迁逝感和危惧感，即作者《答何劭诗三首》其二所说的“负乘为我戒，夕惕坐自惊”之意。表现上较重对偶藻饰，音韵谐婉，庶几可当《文心雕龙·才略》“奕奕清畅”、《晋书》本传“辞藻温丽”之评。
晷度随天运[1]，四时互相承[2]。
东壁正昏中[3]，固阴寒节升[4]。
繁霜降当夕[5]，悲风中夜兴[6]。
朱火青无光[7]，兰膏坐自凝[8]。
重衾无暖气[9]，挟纩如怀冰[10]。
伏枕终遥昔[11]，寤言莫予应[12]。
永思虑崇替[13]，慨然独抚膺[14]。
【注释】
[1]晷（guǐ）：日影。运：转移。
[2]承：接续。
[3]东壁：星名。即壁宿，初冬黄昏时见于正南天空。《礼记·月令》：“仲冬之月，日在斗，昏东壁中。”
[4]固阴：《春秋左传·昭公四年》：“其藏冰也，深山穷谷，固阴冱寒。”固，凝固。阴，即寒气。升：至。
[5]繁霜：浓霜。《诗经·小雅·正月》：“正月繁霜，我心忧伤。”当夕：当夜。
[6]中夜：半夜。兴：起。
[7]朱光青无烟：李善注：“古诗曰：‘朱火然其中，青烟扬其间。’”朱火，红色的火焰。指烛。
[8]兰膏：加有香料的油脂，用以制烛。《楚辞·招魂》：“兰膏明烛，华容备些。”坐：自然而然地。李善注：“无故自凝曰坐。”
[9]重衾（qīn）：厚被。
[10]挟纩（kuàng）：披着棉衣。纩，细棉。
[11]伏枕终遥昔：联系上下文意，这句是说一夜没有睡着。《诗经·陈风·泽陂》：“寤寐无为，辗转伏枕。”遥昔，长夜。
[12]寤言：醒着时说话。《诗经·卫风·考槃》：“独寤寐言。”莫予应：即“莫应予”，没有人答应我。
[13]永：长。崇替：灭亡。指时间的消逝。
[14]抚膺：捶胸。
【译文】
日影随着天体运转移动，春夏秋冬彼此取代相承。
黄昏时东壁星正挂南天，寒气凝固冬季就要来临。
浓霜在这夜晚纷纷降落，半夜里刮起了阵阵凄风。
烛火青烟缭绕暗淡无光，芬芳油脂在不觉中自凝。
盖着厚被竟无一点热气，披着棉衣就像抱着寒冰。
伏枕终夜没有能够合眼，说了句话但却无人答应。
反复思虑担心时光永逝，无限感慨独自捶胸悲吟。
情诗二首
【题解】
《情诗》二首，第一首写独守幽闺的女子思念远方的丈夫，即《古诗十九首》中《青青河畔草》一诗所表达的“空床难独守”之意；第二首写游子对家中妻子的思慕，则颇受《古诗十九首》中《涉江采芙蓉》一诗的影响。两诗刻画细致，情调凄回，意致绵邈，哀艳动人，历来为选家所青睐。沈德潜《古诗源》评云：“秾丽之作，油然入人，茂先诗之上者。”锺嵘《诗品》评张华诗，恨其“儿女情多，风云气少”，可备一说。但换一个角度看，如能将儿女之情摹写得精妙入微，也自有其存在的价值，诗歌百花园中是少不得这一朵奇葩的。
清风动帷帘[1]，晨月照幽房[2]。
佳人处遐远[3]，兰室无容光[4]。
襟怀拥灵景[5]，轻衾覆空床。
居欢愒夜促[6]，在戚怨宵长[7]。
拊枕独啸叹[8]，感慨心内伤。
【注释】
[1]帷：帐幔。
[2]晨月：天将亮时的月亮。幽房：指深闺。
[3]佳人：女子称丈夫。遐：远。
[4]兰室：芬芳的居室，指女子闺房。无容光：谓在闺房中看不到丈夫的身影。李善注引曹植《离别诗》：“人远精魂近，寤寐梦容光。”
[5]襟怀：胸怀。拥：抱。灵景：犹言虚景。景，同“影”。
[6]居欢愒（kài）夜促：李善注：“一云‘居欢惜夜促’。”愒，怜惜。陶渊明《自祭文》：“惟此百年，夫人爱之。惧彼无成，愒日惜时。”促，短。
[7]戚：忧伤。宵：夜。
[8]拊：通“抚”。啸叹：长叹。
【译文】
清风吹动着帐幔和窗帘，晨月辉映着幽静的闺房。
丈夫在老远老远的地方，闺房中看不到他的模样。
胸前只抱着虚空的光影，轻被只盖着空空的大床。
欢乐时候惋惜夜晚太短，忧伤时候怨恨夜晚太长。
抚着枕头独自长吁短叹，心中无限感慨无限悲伤。
游目四野外[1]，逍遥独延伫[2]。
兰蕙缘清渠[3]，繁华荫绿渚[4]。
佳人不在兹[5]，取此欲谁与[6]？
巢居知风寒[7]，穴处识阴雨[8]。
不曾远别离，安知慕俦侣[9]？
【注释】
[1]游目：纵目观览。
[2]逍遥：自在地。延伫：久立。
[3]蕙：香草名。暮春开花。缘：沿。渠：水沟，河道。
[4]繁华：繁花。指兰、蕙花。荫：覆盖。渚：小洲。
[5]佳人：指妻子。兹：此。
[6]谁与：与谁，赠谁。古时有采兰蕙以赠所爱的习俗。一说，“谁与”谓与谁共赏，也可通。
[7]巢居知风寒：李善注引《春秋汉含孳》：“巢居之鸟先知风，树木摇，鸟已翔。”巢居，指鸟。
[8]穴处识阴雨：相传蝼蚁穴处能预知阴雨。
[9]俦侣：伴侣，指夫妻。
【译文】
在空旷的原野纵目四望，独自优游自得久久站立。
兰蕙沿着清溪蓬勃生长，繁花覆盖着碧绿的小洲。
只可惜妻子她不在这里，采摘了兰蕙又赠送给谁？
巢居的鸟儿能先知风寒，穴处的蝼蚁能预识阴雨。
不曾经历过远离别的人，怎能理解这种思念之情？
陆士衡
见卷第十六《叹逝赋》作者介绍。
园葵诗一首
【题解】
晋惠帝永宁元年（301），赵王司马伦谋篡位，以陆机为中书郎。不久，废帝自立。齐王司马冏、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颙等共同起兵讨伐司马伦，迎惠帝返朝，赐司马伦死。齐王司马冏以陆机职在中书，疑上司马伦的《九锡文》及禅文为陆机所作，遂逮捕了陆机等九人，交付廷尉，赖成都王司马颖及吴王司马晏救助，得减死徙边，遇赦而止。陆机遇赦后，即作了这首《园葵诗》，以向日的园葵自喻，表达了对司马颖的倾慕感激之情。《晋书》本传称“时成都王颖推功不居，劳谦下士。机既感全济之恩，又见朝廷屡有变难，谓颖必能康隆晋室，遂委身焉”。司马颖以陆机参大将军军事，表为平原内史。陆机到官后，作表感谢司马颖，其中谈到被齐王司马冏幽执后，“重蒙陛下恺悌之宥，回霜收电，使不陨越，复得扶老携幼，生出狱户，怀金拖紫，退就散辈。感恩惟咎，五情震悼，跼天蹐地，若无所容。不悟日月之明，遂垂曲照；云雨之泽，播及朽瘁”。可与此诗参读。但后来陆机终因军败遭谗而为司马颖所杀，这不能不说是诗人的一个惨痛的人生悲剧。
种葵北园中[1]，葵生郁萋萋[2]。
朝荣东北倾[3]，夕颖西南晞[4]。
零露垂鲜泽[5]，朗月耀其辉。
时逝柔风戢[6]，岁暮商猋飞[7]。
曾云无温液[8]，严霜有凝威。
幸蒙高墉德[9]，玄景荫素蕤[10]。
丰条并春盛[11]，落叶后秋衰。
庆彼晚凋福，忘此孤生悲。
【注释】
[1]葵：菊科草本植物，有锦葵、向日葵、蜀葵、秋葵等。葵常朝向太阳，因常用来比喻倾慕向往之情。《淮南子·说林训》：“圣人之于道，犹葵之与日也，虽不能与终始哉，其乡之诚也。”
[2]萋萋：茂盛貌。
[3]荣：花。
[4]颖：东西末端的尖锐部分。这里指葵的顶端。晞（xī）：干，谓向日而干，实即指向日。
[5]零露：《诗经·郑风·野有蔓草》：“零露
兮。”零，降落。
[6]时逝：指春天过去。柔风：和风。《管子·四时》：“其时曰春……然则柔风甘雨乃至。”戢（jí）：收敛，止息。
[7]商猋（biāo）：秋风。商，秋属商声。猋，同“飙”，本指旋风，暴风。
[8]曾（céng）：通“层”，重叠。无温液：谓露珠都遇冷而凝结成霜。
[9]墉（yōng）：墙。
[10]玄景：幽暗。素：指秋天。古代五行以金配秋，其色白，称素秋。蕤（ruí）：枝叶繁盛貌。指葵。
[11]丰条：茂盛的枝条。
【译文】
把葵种在北面园中，长得多么葱郁茂盛。
早晨花朝东北倾斜，傍晚头朝西南转回。
露珠呈现鲜艳光泽，明月闪耀和悦光辉。
春天过去和风消歇，一年将尽秋风劲吹。
重重云层不生露水，浓浓白霜凝成严威。
幸蒙高墙庇护之德，暗影庇护繁盛秋葵。
枝条丰茂与春同盛，落叶却在秋后衰微。
庆幸它有晚凋之福，使人忘此孤生之悲。
曹颜远
曹摅（？—308），字颜远，谯国（今安徽亳州）人。西晋诗人。初任临淄令，后入为尚书郎，转洛阳令。齐王司马冏辅政，与左思俱为记室督。不久，升任中书侍郎。惠帝末，任襄城太守。永嘉二年（308），为征南司马，因镇压流民，兵败而死。好学善属文。《文心雕龙·才略》云：“曹摅清靡于长篇。”《隋书·经籍志》著录有集三卷，已佚。今存诗九首，以《感旧诗》较著名。
思友人诗一首
【题解】
这是一首感情深挚的怀友诗。所怀之人为欧阳建。曹摅有《赠欧阳建诗》四章，其首章云：“嗟我良友，惟彦之选。弱冠参戎，既立南面。或踊而升，蔚焕其变。岂徒虚声，考绩畿甸。约政理繁，事省功辩。如何勿思，自我不见。乃命仆夫，北临其县。”可证。欧阳建，字坚石，渤海南皮（今属河北）人，是当时重要的玄学理论家，提出了“言尽意”这一著名的玄学命题。诗中“精义测神奥，清机发妙理”二句，即是对其作为玄学家的思维和语言活动的绝妙刻画。
密云翳阳景[1]，霖潦淹庭除[2]。
严霜凋翠草，寒风振纤枯[3]。
凛凛天气清[4]，落落卉木疏[5]。
感时歌《蟋蟀》[6]，思贤咏《白驹》[7]。
情随玄阴滞[8]，心与回飙俱[9]。
思心何所怀？怀我欧阳子[10]。
精义测神奥[11]，清机发妙理[12]。
自我别旬朔[13]，微言绝于耳[14]。
褰裳不足难[15]，清阳未可俟[16]。
延首出阶檐[17]，伫立增想似[18]。
【注释】
[1]翳（yì）：遮蔽。阳景：阳光。
[2]霖：久雨。《春秋左传·隐公九年》：“凡雨，自三日以往为霖。”潦（lǎo）：积水。庭除：庭前阶下，院内。
[3]振：动。纤枯：指枯草。
[4]凛凛：寒冷貌。
[5]落落：稀疏、零落貌。卉木：草木。
[6]《蟋蟀》：《诗经·唐风》篇名。是一首岁暮述怀的诗。其首章云：“蟋蟀在堂，岁聿其莫。今我不乐，日月其除。”
[7]《白驹》：《诗经·小雅》篇名。是一首别友思贤的诗。其首章云：“皎皎白驹，食我场苗。絷之维之，以永今朝。所谓伊人，于焉逍遥。”
[8]玄阴：指冬月。滞：滞积不通，即不舒畅。
[9]回飙：旋风。俱：一起。
[10]子：古代对男子的尊称。
[11]精义测神奥：谓精研事物的微义，达到了神妙的境地。《周易·系辞》：“精义入神，以致用也。”精义，事物精微的含义。测，测度，研究。神奥，神妙。欧阳建善思辨，著有《言尽意论》等哲学著作。
[12]清：清晰，明确。机：枢机，指事物的枢要、关键。发：阐发。妙理：精深的道理。
[13]旬朔：十天称旬，农历每月初一称朔，“旬朔”指十天或一月。
[14]微言：精微之言。
[15]褰（qiān）裳：提起衣服。《诗经·郑风·褰裳》：“子惠思我，褰裳涉溱。”
[16]清阳未可俟：《诗经·郑风·野有蔓草》：“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这里反用其意，谓不可能“邂逅相遇”，故云“未可俟”。清阳，即清扬。清，指目，扬，指眉，“清扬”谓眉清目秀。这里代指友人。俟，等待。
[17]延首：伸颈。欲远望之意。阶檐：屋前台阶。
[18]伫立：久立。增想似：由于不断地想念友人，以致觉得有的人的形象同友人的形象越来越相似。李善注：“阮瑀《止欲赋》曰：‘伫延首以极视兮，意谓是而复非。’”《庄子·徐无鬼》：“子不闻夫越之流人乎？去国数日，见其所知而喜；去国旬月，见所尝见于国中者喜；及期年也，见似人者而喜矣。不亦去人滋久，思人滋深乎？”
【译文】
云层厚密遮蔽了阳光，雨后积水淹没了院子。
严霜摧败了原野碧草，寒风吹动着细叶枯枝。
天气越来越寒冷清肃，草木越来越稀疏凋敝。
感时迁逝唱起了《蟋蟀》，怀念贤友吟起了《白驹》。
情随冬至而郁塞不通，思与旋风飘卷在一起。
心中想着的到底是谁？是我亲爱的欧阳兄弟。
精研微义达神妙之境，阐发枢机有精深道理。
同你分别这旬月以来，精微之言再无人说起。
提起衣走走并不困难，只是不可能同你相遇。
走下台阶去举头远望，觉得有人越来越像你。
感旧诗一首
【题解】
这首诗以浑厚质朴的语言，前后对比的手法，抒写了对看重故旧情义的乡人的感念之情，而对趋炎逐势的世态人情作了抨击，寓意颇为深刻。首二句高屋建瓴，既写出了诗人痛切的人生感受，也概括了封建社会一个重要的本质特征，颇能引起某些人感情上的共鸣。沈德潜《古诗源》云：“殷浩坐废，韩康伯咏首二句，因而泣下。”即其一例。据《晋书》本传，曹摅曾被长沙王司马乂任为骠骑司马，司马乂败落后，曹摅被免官，因丁母忧，本诗有可能作于免官家居时。
富贵他人合，贫贱亲戚离[1]。
廉蔺门易轨[2]，田窦相夺移[3]。
晨风集茂林[4]，栖鸟去枯枝[5]。
今我唯困蒙[6]，郡士所背驰。
乡人敦懿义[7]，济济荫光仪[8]。
对宾颂《有客》[9]，举觞咏“露斯”[10]。
临乐何所叹？素丝与路歧[11]。
【注释】
[1]“富贵”二句：李善注：“《鹖冠子》曰：‘家富疏族聚，居贫兄弟离。’”合，谓前来趋奉。
[2]廉：廉颇，战国时赵将。蔺：蔺相如，战国时赵臣。门易轨：谓门人离开故主投靠别人。据《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蔺相如因却秦之功，拜上卿，位在廉颇之上。廉颇不服，欲羞辱相如。相如以国为重，不与廉颇争名于朝，路遇廉颇，引车避匿。门客不知其故，欲离相如而附廉颇。又，廉颇失势之时，故客尽去，及复用为将，客又复至。廉颇感慨此事，客曰：“吁！君何见之晚也？夫天下以市道交，君有势，我则从君，君无势则去，此固其理也，有何怨乎？”
[3]田：田蚡，西汉大臣。窦：窦婴，西汉大臣。据《史记·魏其武安侯列传》，魏其侯窦婴和武安侯田蚡争权夺利，相互倾轧，后因故俱被窦太后罢官居家，“武安侯虽不任职，以王太后故，亲幸，数言事多效，天下吏士趋势利者，皆去魏其归武安”。
[4]晨风：鸟名。善飞。《诗经·秦风·晨风》：“
彼晨风，郁彼北林。”
[5]栖鸟去枯枝：李善注：“《黄石公兵书》曰：‘树杌者，鸟不栖也。’”栖，栖息，歇息。
[6]困蒙：困于蒙昧。《周易·蒙》：“困蒙，吝。”
[7]敦：厚。懿义：美好的道义。李善注引《春秋说题辞》：“秉懿诚之义，思至忠之功。”
[8]济济：众多貌。荫：荫庇，庇护。这里是环绕围护的意思。光仪：光采和仪表。指乡人。祢衡《鹦鹉赋》：“背蛮夷之下国，侍君子之光仪。”
[9]颂：通“诵”。《有客》：《诗经·周颂》篇名。旧说是宋微子朝周，将要回国，周王设宴饯行时所唱的乐歌。中云：“有客有客，亦白其马。有萋有且，敦琢其旅。有客宿宿，有客信信。言授之絷，以絷其马。”
[10]觞：酒器。露斯：指《诗经·小雅》中的《湛露》篇，是周王宴饮宾客的诗。其辞云：“湛湛露斯，匪阳不晞。厌厌夜饮，不醉无归。”
[11]素丝与路岐：《淮南子·说林训》：“杨子见逵路而哭之，为其可以南可以北；墨子见练丝而泣之，为其可以黄可以黑。”这里以可南可北、可黄可黑喻人情的有冷有暖、世情的反复多变。素丝，未经染色的丝。路歧，歧路，岔道。
【译文】
人一富贵他人都来趋奉，人一贫贱亲戚都要离去。
廉蔺失势门客改弦易轨，田窦相争下人见机转移。
晨风喜欢居留繁树茂林，栖鸟也会离开秃树枯枝。
今我因蒙昧而陷入困境，郡中吏士纷纷同我背离。
只有乡人个个崇美重义，兴高采烈同我围坐一起。
对着我把《有客》高声吟诵，举杯劝酒一齐歌咏《湛露》。
面对如此场面有何感叹？叹变化无常的素丝歧路。
何敬祖
见卷第二十一《游仙诗》作者介绍。
杂诗一首
【题解】
这首诗所表达的意思是很平常的，但语言平易，层次清晰，意境空灵，在写作上颇具特色。其时诗坛藻饰之风渐起，而何劭也有较重藻饰之作，如《赠张华》诗云：“四时更代谢，悬象迭卷舒。暮春忽复来，和风与节俱。俯临清泉涌，仰观嘉木敷。”这首诗是能别具一格者。关于排列顺序，此诗似应在陆机《园葵诗》之前，故李善云：“《赠答》何在陆前，而此居后，误也。”
秋风乘夕起，明月照高树。
闲房来清气，广庭发晖素[1]。
静寂怆然叹[2]，惆怅出游顾[3]。
仰视垣上草，俯察阶下露[4]。
心虚体自轻[5]，飘飖若仙步。
瞻彼陵上柏[6]，想与神人遇。
道深难可期[7]，精微非所慕[8]。
勤思终遥夕[9]，永言写情虑[10]。
【注释】
[1]晖素：指月光。李善注：“古《长歌行》曰：‘昭昭素明月，晖光烛我床。’”
[2]怆：悲伤。
[3]顾：看。
[4]“仰视”二句：李善注：“垣草易凋，阶露易陨，言可伤也。”垣，墙。
[5]心虚体自轻：李善注：“言既悟二物，故当全形养生。《列子》曰：‘南郭子貌充心虚。’张湛曰：‘心虚则形全。’”心虚，谓静心寂虑，不为世事所烦。体自轻，道家谓得道者身轻。
[6]瞻：望。陵上柏：《古诗》：“青青陵上柏。”陵，大土山，也指坟墓。
[7]道深难可期：李善注：“魏武帝《秋胡行》曰：‘道深未可得，名山历观行。’”期，期待。
[8]精微：谓神仙之道所包含的精细隐微的内蕴。
[9]遥夕：长夜。
[10]永言：《尚书·尧典》：“诗言志，歌永言。”永，长，谓歌是延长诗的声调，徐徐咏唱，以突出诗的意义。一说，永通“咏”。这里“永言”指诗。
【译文】
秋风在这傍晚时分刮起，明月清澄照着院中高树。
房中闲静吹来空气清新，庭院宽广盈盈月色如素。
倍感静寂不禁伤心叹息，无限惆怅出门漫游四顾。
抬头望一望墙上的小草，低头看一看阶下的白露。
心中虚静身体自然轻爽，飘飘摇摇仿佛迈起仙步。
看看那坟上青郁的柏树，心中希望能同神人相遇。
神仙之道深奥难以期待，其理精细隐微不可钦慕。
这么想着过去了一整夜，且用诗写下这情怀思虑。
王正长
王赞，生卒年不详，字正长，义阳（今河南桐柏东）人。西晋诗人。博学有俊才。始任司空掾，太康中为太子舍人，惠帝时拜侍中，永嘉中为陈留内史，加散骑侍郎。工诗，锺嵘《诗品》将其列入中品。《隋书·经籍志》著录有集五卷，已佚。今存诗五首。
杂诗一首
【题解】
这是一首久役思归的诗。“王事离我志”云云，还表达了厌弃官场生活、向往隐归林园的情怀，与后来陶渊明的《归去来》辞在精神上是相通的。首二句就眼前景物，信手拈来，自然入妙，有很强的艺术概括力，成为一时传诵的名句。沈德潜《古诗源》评云：“起得雄杰。”不少人将这两句作为这首诗的代表，进而作为王赞诗最高成就的代表。沈约《宋书·谢灵运传论》认为“正长朔风之句……直举胸情，非傍诗史，正以音律调韵，取高前式”。
朔风动秋草，边马有归心[1]。
胡宁久分析[2]，靡靡忽至今[3]？
王事离我志[4]，殊隔过商参[5]。
昔往鸧鹒鸣[6]，今来蟋蟀吟[7]。
人情怀旧乡，客鸟思故林。
师涓久不奏[8]，谁能宣我心[9]？
【注释】
[1]“朔风”二句：蔡琰《悲愤诗》：“北风厉兮肃泠泠，胡笳动兮边马鸣。”朔风，北风。
[2]胡宁：为什么。《诗经·小雅·四月》：“先祖匪人，胡宁忍予？”分析：分离。
[3]靡靡：迟迟。《诗经·王风·黍离》：“行迈靡靡，中心摇摇。”忽：迅疾。
[4]王事：国家之事。《诗经·小雅·采薇》：“王事靡盬，不遑启处。”离我志：背离了我的志向。
[5]殊隔：远隔。商、参：二星名。商星（又名辰星）居东方，参星居西方，此出彼没，两不相见。
[6]鸧鹒：也作“仓庚”，即黄莺，鸣于春。《诗经·豳风·七月》：“春日载阳，有鸣仓庚。”
[7]蟋蟀：鸣于秋。《诗经·唐风·蟋蟀》：“蟋蟀在堂，岁聿其莫。”
[8]师涓：春秋时卫国乐师。《韩非子·十过》：“卫灵公将之晋，至濮水之上，税车而放马，设舍以宿。夜分，而闻鼓新声者而说之，使人问左右，尽报弗闻。召师涓而告之曰：‘有鼓新声者，使人问左右，尽报弗闻。其状似鬼神，子为听而写之。’师涓曰：‘诺。’因静坐抚琴而写之。师涓明日报曰：‘臣得之矣。’”
[9]宣：宣泄，疏导。
【译文】
北风吹动着衰枯的秋草，边地的马有了归乡之心。
为什么久久地这样分离，迟迟不动转眼到了而今？
奔波国事与我志向相背，远隔家乡超过商参二星。
离家时节黄莺叫得正欢，而今归来蟋蟀声声悲吟。
怀念故乡这是人之常情，鸟在外地也想它的故林。
师涓已有好久不奏妙曲，谁能宣泄我郁积的心声？
枣道彦
枣据，生卒年不详，本姓棘，其祖先避仇改为枣，字道彦，颍川长社（今河南长葛西）人。西晋诗人。初在大将军府任职，后出为山阳令，有政绩。升迁尚书郎，转右丞。贾充伐吴，请为从事中郎。军还，任黄门侍郎、冀州刺史、太子中庶子。太康（280—289）中卒，时年五十余。著诗、赋、论四十五篇，《隋书·经籍志》著录有集二卷，大多亡佚。锺嵘《诗品》列为下品。
杂诗一首
【题解】
这首诗为作者随贾充大举伐吴前所作。据《晋书·武帝纪》，西晋大举伐吴在咸宁五年（279）十一月，此诗当即作于此时。据《晋书·贾充传》，贾充虽被任命为大都督，统帅诸路伐吴大军，但因担心“大功不捷”，一再反对伐吴。此诗虑及军旅生活的种种艰辛，或亦受其影响。何焯《义门读书记》云：“枣道彦《杂诗》，拟仲宣《从军》。”但此诗主要抒写正式伐吴前的内心活动与感受，自有不同之处。其抒写曲折细致，真切自然，娓娓道来，如叙家常，颇见特色。
吴寇未殄灭[1]，乱象侵边疆[2]。
天子命上宰[3]，作蕃于汉阳[4]。
开国建元士[5]，玉帛聘贤良[6]。
予非荆山璞[7]，谬登和氏场[8]。
羊质复虎文[9]，燕翼假凤翔[10]。
既惧非所任[11]，怨彼南路长[12]。
千里既悠邈[13]，路次限关梁[14]。
仆夫罢远涉[15]，车马困山冈。
深谷下无底，高岩暨穹苍[16]。
丰草停滋润[17]，雾露沾衣裳。
玄林结阴气[18]，不风自寒凉。
顾瞻情感切[19]，恻怆心哀伤[20]。
士生则悬弧[21]，有事在四方。
安得恒逍遥[22]，端坐守闺房[23]。
引义割外情[24]，内感实难忘。
【注释】
[1]殄（tiǎn）灭：消灭。
[2]乱象：指战乱。王粲《七哀诗》：“西京乱无象，豺虎方遘患。”
[3]上宰：宰相。指贾充。贾充时任尚书令，相当于宰相。
[4]作蕃：设置屏障、防线。蕃，同“藩”。汉阳：汉水的北面。
[5]开国：建立邦国。《周易·师》：“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建元士：盖指贾充征调官吏在军中设置有关机构。建，建立，设置。元士，官名。周代称天子之士为元士。《礼记·王制》：“天子之元士视附庸。”此泛指贤士。
[6]玉帛聘贤良：李善注：“王逸《楚辞》注曰：‘天下贤人将持玉帛聘而遗之。’”玉帛，瑞玉和缣帛，指珍贵的礼品。贤良，有德行的人。
[7]予：我。荆山：楚地的山。璞：未经雕琢加工的玉。春秋时楚人卞和得璞玉于荆山，经剖琢而为宝玉。后以荆璞比喻优秀卓异的人才。
[8]谬：错误。这里为自谦之辞。和氏场：卞和为古玉匠，制成和氏璧，故称鉴别、制作和陈列宝玉的地方为和氏场。这里指自己被当作人才请为从事中郎，随军伐吴。
[9]羊质复虎文：谓自己虚有其表。扬雄《法言·吾子》：“羊质而虎皮，见草而说，见豺而战，忘其皮之虎矣。”虎文，虎皮上的花纹，即指虎皮。
[10]燕：喻己。假：凭借。凤：喻贾充。
[11]任：胜任。
[12]怨彼南路长：曹植《赠白马王彪》：“怨彼东路长。”
[13]悠邈：遥远。
[14]次：《春秋左传·庄公三年》：“凡师一宿为舍，再宿为信，过信为次。”这里泛指军队在途中停留。关梁：指水陆要冲之处。《楚辞·九辩》：“猛犬狺狺而迎吠兮，关梁闭而不通。”关，关门。梁，桥梁。
[15]罢（pí）：通“疲”。
[16]暨（jì）：至，到。穹苍：天空。
[17]丰草停滋润：《诗经·小雅·湛露》：“湛湛露斯，在彼丰草。”滋润，谓沾满露水。
[18]玄林：幽暗的树林。阴气：阴凉潮湿的空气。
[19]顾瞻：回头眺望。
[20]恻怆：悲伤。
[21]悬弧：悬弓。古代风俗。家生男子门左挂弓一张。李善注：“《礼记》曰：‘国君太子，生三日，卜士负之，射人以桑弧蓬矢六，射天地四方。’又孔子曰：‘士使之射，不能，则辞以疾，悬弧之义也。’《韩诗内传》曰：‘男子生，桑弓蓬矢六，射上下四方，明当有事天地四方也。’”
[22]恒：常。
[23]守闺房：谓守着妻子。
[24]引义：援引大义。外情：害怕外出行军艰苦的情绪。
【译文】
吴国这敌寇还没有消灭，挑起事端侵犯我国边疆。
天子发下诏书命令宰相，带兵赶到汉水北岸布防。
建立邦国需要任命贤士，瑞玉缣帛用以招聘贤良。
我并不是一块荆山璞玉，却荒谬地走进和氏之场。
好似绵羊披上一层虎皮，又像燕子依傍凤凰飞翔。
既担心不能够承担重任，又怕那南去的路太漫长。
千里路程本来就很遥远，途中还有水陆要冲阻挡。
仆夫因长途跋涉而疲惫，车马被困在高高的山冈。
山谷深深一眼看不见底，山岩高高一直伸到天上。
野草茂盛上面沾满露水，雾露浓重沾湿人的衣裳。
幽暗的树林笼罩着阴气，即使无风也觉寒冷冰凉。
回头眺望故国情感激动，心中怅然生出无限悲伤。
男儿生下门上就要悬弓，表明有事要奋斗在四方。
哪里能够常常逍遥自在，成天端坐守在深闺洞房。
援引大义克服畏难情绪，内心这番感受实在难忘。
左太冲
见卷第四《三都赋序》作者介绍。
杂诗一首
【题解】
这是一首秋夜感怀之作。李善题注云：“冲于时贾充征为记室，不就，因感人年老，故作此诗。”诗从时节变换写起，最后直陈感慨，表达了对人生失意的悲愤。诗篇表明诗人直到晚年，也并没有从早年强烈的功名之心中超脱出来，虽曾写过《招隐》等诗，但并非真想绝意仕宦，归隐田园。表现上，前以景语起，后以情语结，由远景而近景，由外物而内心，由视觉、听觉而心感，层层变幻，步步深入，可谓深具匠心，很好地达到了述志抒怀的目的。
秋风何洌洌[1]，白露为朝霜[2]。
柔条旦夕劲[3]，绿叶日夜黄。
明月出云崖[4]，皦皦流素光[5]。
披轩临前庭[6]，嗷噭晨雁翔[7]。
高志局四海[8]，块然守空堂[9]。
壮齿不恒居[10]，岁暮常慨慷[11]。
【注释】
[1]洌洌：寒貌。
[2]白露为朝霜：《诗经·秦风·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为，凝结成。
[3]旦夕劲：一天天强劲。秋天树叶枯黄，树枝突现，在秋风中给人以强劲之感。
[4]云崖：指云端。
[5]皦皦：同“皎皎”，明净貌。素光：白光。李善注引刘桢诗：“皦月垂素光。”
[6]披轩：开门。
[7]嗷噭（jiào）：鸟哀鸣声。
[8]高志：崇高的志向。局四海：谓四海之大仍感到局促狭小。四海，指四海之内，即中国。
[9]块然：孤独貌。
[10]壮齿：壮年。不恒居：不常驻。
[11]岁暮：一年将尽，同时隐含老之将至、一生将尽之意。慨慷：感伤之意。
【译文】
凛冽的秋风是多么寒凉，早晨的白露变成了浓霜。
柔弱的枝条一天天强劲，碧绿的树叶一天天枯黄。
明月出现在高高的云端，皎洁清朗发出白色辉光。
把门打开来到庭院踱步，只听晨雁嗷噭叫着飞翔。
志向崇高以四海为局促，却只能独守这斗室空堂。
壮健年华不会长久留驻，岁暮来临常感无限悲伤。
张季鹰
张翰，生卒年不详，字季鹰，吴郡吴（今江苏苏州）人。西晋诗人。有清才，善属文，而纵任不拘，时人号为“江东步兵”。齐王司马冏任命其为大司马东曹掾，张翰见天下纷纷，祸难未已，有不安意。见秋风起，乃思吴中菰菜、莼羹、鲈鱼脍，遂辞官归家。年五十七卒。《隋书·经籍志》著录有集二卷，已佚。锺嵘《诗品》将其诗列入中品。《文心雕龙·才略》云：“季鹰辨切于短韵。”宋濂《答章秀才论诗书》云：“张季鹰则法公幹。”
杂诗一首
【题解】
《晋书·张翰传》：“翰任心自适，不求当世。或谓之曰：‘卿乃可纵适一时，独不为身后名邪？’答曰：‘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时人贵其旷达。”但从这首《杂诗》看来，诗人虽陶醉于家乡的风物之美，但也并未忘怀世事，内心仍然翻腾着荣辱贵贱、生老病死的矛盾，就像归隐了田园的陶渊明一样，“并非整天整夜的飘飘然”（鲁迅《且介亭杂文二集·题未定草（六）》）。此乃时代使之然，不足为奇。锺嵘《诗品》称其诗“虽不具美，而文采高丽”，“黄华如散金”一句尤为出色，李白在《金陵送张十一再游东吴》一诗中称赞说“张翰黄花句，风流五百年”。
暮春和气应[1]，白日照园林。
青条若总翠[2]，黄华如散金[3]。
嘉卉亮有观[4]，顾此难久耽[5]。
延颈无良涂[6]，顿足托幽深[7]。
荣与壮俱去[8]，贱与老相寻[9]。
欢乐不照颜[10]，惨怆发讴吟[11]。
讴吟何嗟及[12]，古人可慰心[13]。
【注释】
[1]暮春：春末，农历三月。和气：清明温和之气。应：互相回应，指清风和气四处吹拂。
[2]条：树枝。
[3]华：同“花”。
[4]嘉：美。卉：草。这里泛指花草树木。亮：确实。有观：可观。
[5]耽：玩乐，沉溺。
[6]延颈：伸颈。谓伸颈远望。涂：同“途”。
[7]顿足：犹止步。托幽深：谓归隐林泉。
[8]荣：光荣，荣耀。
[9]相寻：连续不断而来。
[10]不照颜：不在脸上露出，也即没有欢乐。
[11]惨怆：凄楚悲伤。讴吟：歌吟。
[12]何嗟及：即“嗟何及”，谓嗟叹又有什么用处。嗟，悲叹声。《诗经·王风·中谷有蓷》：“啜其泣矣，何嗟及矣！”
[13]古人可慰心：谓以古人的德行事迹作为自己心灵的慰藉。《诗经·邶风·绿衣》：“我思古人，实获我心。”又《诗经·大雅·烝民》：“仲山甫永怀，以慰其心。”
【译文】
暮春时节和风来回吹拂，阳光明媚照耀山野园林。
树枝青青似将翠色汇聚，黄花烂熳好像点点散金。
花草秀美确实值得观赏，无奈看来不能久乐长娱。
举首四望没有好路可走，停下步来托身幽深泉林。
荣耀连同青春一起消逝，卑贱伴随老年一齐来临。
脸上看不见有欢乐踪影，凄楚悲声发出曼声歌吟。
曼声歌吟感叹没有用处，唯有古人可以慰我心灵。
张景阳
见卷第二十一《咏史》作者介绍。
杂诗十首
【题解】
《杂诗》十首是张协的代表作，不作于一时一地，内容较为广泛，可看作是一组“随感录”诗。据《晋书》本传，张协曾任河间内史等职，“在郡清简寡欲。于时天下已乱，所在寇盗，协遂弃绝人事，屏居草泽，守道不竞，以属咏自娱”。诗篇大体表现了诗人淡然尘外的情趣及不偶于世的沉忧。情感的表现较微婉冲淡，语言也较朴素明净，故形成了一种与同时代的潘、陆不同，而与后来的陶渊明相似的素淡风格。虽然张协胸次难与渊明比肩，然其语言倒还有警拔工巧的一面，这突出地表现在对自然景物的刻画上，如“腾云似涌烟”“密雨如散丝”等句，都颇具形似之工，堪称精妙。故锺嵘《诗品》评云：“巧构形似之言……词采葱蒨，音韵铿锵，使人味之，亹亹不倦。”何焯《义门读书记》更进一步指出这是“于建安能者而外，复变创斯体”。的确，对自然景物作细微刻画是张协《杂诗》的特色所在，同时也是中国诗歌在艺术意趣上逐渐走向精致的一个标志。
秋夜凉风起[1]，清气荡暄浊[2]。
蜻蛚吟阶下[3]，飞蛾拂明烛[4]。
君子从远役[5]，佳人守茕独[6]。
离居几何时？钻燧忽改木[7]。
房栊无行迹[8]，庭草萋以绿[9]。
青苔依空墙，蜘蛛网四屋[10]。
感物多所怀，沉忧结心曲[11]。
【注释】
[1]这首诗写女子秋夜思夫的情怀。对时节变易的描写，也可能包含了对当时政局变化的隐射。
[2]清气：指凉风。荡：洗涤。暄（xuān）浊：指炎热混浊之气。暄，暖。
[3]蜻蛚（liè）：蟋蟀的一种。
[4]飞蛾：即灯蛾，见灯火即飞扑。拂：扑向。
[5]君子：指女子的丈夫。
[6]佳人：美女，指思妇。茕（qióng）独：孤独。
[7]钻燧：钻木取火。燧，古代取火的一种工具。改木：古代钻木取火，所用之木，四季更换。李善注引《邹子》：“春取榆柳之火，夏取枣杏之火，季夏取桑柘之火，秋取柞楢之火，冬取槐檀之火。”
[8]房栊（lóng）：犹言房舍。
[9]庭草萋以绿：《古诗》：“秋草萋以绿。”萋，通“凄”。
[10]四屋：指墙壁四面。
[11]沉忧：深重的哀愁。心曲：内心深处。
【译文】
秋天夜晚吹来阵阵凉风，凉风荡涤了闷热和混浊。
蟋蟀在阶下不停地鸣叫，飞蛾扑向那明亮的火烛。
夫君离开家到远方服役，佳人守空闺寂寞又孤独。
离别分居已经过去多久？时节变易钻火忽要换木。
房中不见夫君一点踪影，庭院秋草凄然变成黄绿。
青苔沿着空墙悄悄滋长，蜘蛛到处结网挂满四屋。
眼前景物触动多少情怀，哀愁深重郁结内心深处。
大火流坤维[1]，白日驰西陆[2]。
浮阳映翠林[3]，回飙扇绿竹[4]。
飞雨洒朝兰，轻露栖丛菊。
龙蛰暄气凝[5]，天高万物肃[6]。
弱条不重结[7]，芳蕤岂再馥[8]。
人生瀛海内[9]，忽如鸟过目。
川上之叹逝[10]，前修以自勖[11]。
【注释】
[1]这首诗前半写节候变迁，后半抒发感慨，流露出自勉自励之意。大火：星名。亦称火，即心宿二。每年夏历五月黄昏的时候，出现在南方，方位最正，位置最高。六月以后，就偏西向下行。流：向下行。《诗经·豳风·七月》：“七月流火。”坤维：指地。一说，指西南方。李善注：“《淮南子》曰：‘坤维在西南。’又曰：‘斗指西南维为立秋。’”
[2]西陆：指秋天。李善注引《续汉书》：“日行西陆谓之秋。”
[3]阳：指日光。
[4]回飙：旋风。这里泛指风。扇：吹动。
[5]蛰（zhé）：动物冬眠，藏起来不食不动。《周易·系辞》：“龙蛇之蛰，以存身也。”暄气：暖气。凝：《广雅·释诂》：“定也。”
[6]天高：秋天天高气爽。肃：收缩。《诗经·豳风·七月》：“九月肃霜。”毛传：“肃，缩也，霜降而收缩万物。”
[7]弱条：柔弱的枝条。不重结：因干枯而不能再弯曲打结。即左思《杂诗》“柔条旦夕劲”之意。《文子·上德》：“冬冰可折，夏木可结。”
[8]芳蕤（ruí）：指繁花。馥：香。
[9]瀛海内：犹言天地间。瀛海，浩瀚的海洋。《史记·孟子荀卿列传》：“中国名曰赤县神州。赤县神州内自有九州，禹之序九州是也，不得为州数。中国外如赤县神州者九，乃所谓九州也。于是有裨海环之，人民禽兽莫能相通者，如一区中者，乃为一州。如此者九，乃有大瀛海环其外，天地之际焉。”
[10]川上之叹逝：《论语·子罕》：“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川上，河边。叹逝，感叹时光流逝。
[11]前修：前代贤人。指孔子。勖（xù）：勉励。
【译文】
大火星朝着西南方滑行，太阳朝着秋天方向奔赴。
阳光浮动映照青翠树林，秋风回荡吹动碧绿秀竹。
雨花飞溅洒向清晨幽兰，露珠轻灵在丛菊上流转。
龙已蛰伏热气冷却凝聚，秋高霜降万物收缩枯干。
柔细枝条不能弯曲打结，各种花儿岂再芳香四溢。
一个人生活在天地之间，快得就像鸟从眼前飞越。
孔子河边感叹时光流逝，前贤就是这样勉励自己。
金风扇素节[1]，丹霞启阴期[2]。
腾云似涌烟，密雨如散丝。
寒花发黄采[3]，秋草含绿滋[4]。
闲居玩万物，离群恋所思。
案无萧氏牍[5]，庭无贡公綦[6]。
高尚遗王侯[7]，道积自成基[8]。
至人不婴物[9]，余风足染时[10]。
【注释】
[1]这首诗抒写玩万物、遗王侯、积道基的淡然情怀。金风：秋风。金，五行之一，于位为西，于时为秋，故称。扇：吹动。素节：指秋天。《初学记》卷三引梁元帝《纂要》：“秋曰白藏……节曰素节、商节。”
[2]丹霞：红色的云霞。启：开，开端，引出。阴期：指秋季。犹阴中，旧以农历秋季七月八月为阴中。《汉书·律历志》：“秋为阴中，万物以成。”
[3]寒花：指菊花，秋日盛开。
[4]滋：繁盛。
[5]案：几案，矮长桌。萧氏：指萧育。汉代萧育与朱博为友，同显荣于当世。《汉书·萧育传》：“少与陈咸、朱博为友，著闻当世。往者有王阳、贡公，故长安语曰：‘萧、朱结绶，王、贡弹冠。’言其相荐达也。”这里代指为官作宦之人。牍：文书。
[6]贡公：名贡禹。与王吉（字子阳）相友善，故王吉做官，贡禹也高兴地做出仕的准备。《汉书·王吉传》：“吉与贡禹为友，世称‘王阳在位，贡公弹冠。’”弹冠，指入仕前先拂除帽子上的尘埃。这里代指奔走权门想要做官的人。綦（qí）：履迹，脚印。
[7]高尚遗王侯：《周易·蛊》：“不事王侯，高尚其事。”遗，弃，藐视。
[8]道积自成基：《文子·道德》：“积道德者，天与之，地助之，鬼神辅之。”李善注引《庄子》：“无为无治，谓之道基。”
[9]至人：道家认为存养本性的得道之人。《庄子·天下》：“不离于真，谓之至人。”不婴物：不羁绊于外物。谓超脱世事，不受纷扰。
[10]余风：谓古朴的遗风。染时：影响世俗。
【译文】
习习金风吹动秋季来临，红色云霞开启收获季节。
云海翻腾好似轻烟喷涌，雨点稠密有如束束散丝。
清寒菊花发出黄色光彩，萋萋秋草包含宜人绿意。
闲居在家自在观赏万物，离开人群恋我心中所思。
桌上没有官家公文堆积，院中没有趋奉之人足迹。
品性高尚不理王侯权贵，积累道德自成深厚根基。
至性之人不受外物羁绊，发扬古风足可影响当世。
朝霞迎白日[1]，丹气临汤谷[2]。
翳翳结繁云[3]，森森散雨足[4]。
轻风摧劲草[5]，凝霜竦高木[6]。
密叶日夜疏，丛林森如束[7]。
畴昔叹时迟[8]，晚节悲年促[9]。
岁暮怀百忧[10]，将从季主卜[11]。
【注释】
[1]这首诗抒写叹老伤时、百愁莫解的情怀。前八句分写春夏秋冬四季景象，言时光流逝很快，后四句抒怀点题。
[2]丹气：日光照射云气成红色，即朝霞。汤（yáng）谷：传说中日出之处。一作“旸谷”，音义同。
[3]翳翳（yì）：浓云密布貌。
[4]森森：雨丝长密貌。李善注引蔡雍《霖赋》：“瞻玄云之晻晻，悬长雨之森森。”雨足：指雨点。
[5]摧：折。劲草：挺拔的草。
[6]竦：同“耸”，惊惧貌。
[7]森：长木貌。束：捆缚成一札。叶落枝轻，枝条上举较为合拢，故给人以如束之感。
[8]畴昔：从前。指年轻时。迟：缓慢。
[9]晚节：指老年。年促：岁月过得迅速。
[10]岁暮：既指岁末，也指人的暮年。
[11]季主：即司马季主，汉初长安著名的卖卜者，常卜于东市。《史记·日者列传》载，一次宋忠和贾谊问他：“今何居之卑，何行之污？”他回答说：“骐骥不能与罢驴为驷，而凤皇不与燕雀为群，而贤者亦不与不肖者同列。故君子处卑隐以辟众，自匿以辟伦。”这句谓将像司马季主那样，继续避世隐居，以此聊作排遣“百忧”的出路。
【译文】
朝霞东升迎出一轮白日，红色云气纷纷降临旸谷。
浓云密布天空一片昏暗，雨丝长密淅沥下个不住。
轻风吹断了挺立的秋草，凝结的寒霜耸压在高树。
厚密的树叶一天天稀少，树枝上举合拢像被捆束。
过去感叹时间过得太慢，老来又悲岁月实在急促。
一年将尽百忧交集于怀，将随季主去走卖卜之路。
昔我资章甫[1]，聊以适诸越[2]。
行行入幽荒[3]，欧骆从祝发[4]。
穷年非所用[5]，此货将安设[6]？
瓴甋夸玙璠[7]，鱼目笑明月[8]。
不见郢中歌[9]，能否居然别[10]。
《阳春》无和者[11]，《巴人》皆下节[12]。
流俗多昏迷[13]，此理谁能察？
【注释】
[1]这首诗以层层设喻的手法，抒写自己怀才不遇和对时俗不能识别贤愚的感慨。
[2]“昔我”二句：《庄子·逍遥游》：“宋人资章甫而适诸越，越人断发文身，无所用之。”资，供给。这里引申为贩卖。章甫，殷代冠名。春秋时宋人是殷族后代，也戴这种样式的冠。聊，姑且。适，去到。谓去贩卖章甫。诸越，指居住在今浙江南部、福建、两广一带的越族。李善注：“章甫，以喻明德；诸越，以喻流俗也。”
[3]行行：行而又行。幽荒：远方荒凉之地。
[4]欧骆：越族部落名。祝发：断发。
[5]穷年：尽年，一年到头。
[6]安设：如何处置。李善注：“冠无所设，以喻德无所效也。”
[7]瓴甋（líng dì）：砖。夸：夸口。玙璠（yú fán）：宝玉名。
[8]笑：嗤笑。明月：宝珠名。
[9]郢中歌：宋玉《对楚王问》：“客有歌于郢中者，其始曰《下里》《巴人》，国中属而和者数千人……其为《阳春》《白雪》，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十人……是其曲弥高，其和弥寡。”郢，春秋战国时楚国都城。
[10]能否：能与不能。能，指能唱《阳春》《白雪》者；不能，指不能唱《阳春》《白雪》而只能唱《下里》《巴人》者。居然别：很分明地有所区别。
[11]《阳春》：高级乐曲名。
[12]《巴人》：低级乐曲名。下节：犹言击节、打拍子，意思是都能击节而和。
[13]流俗：世俗，世人。
【译文】
以前我贩卖一批章甫冠，姑且去一趟南方的越族。
走啊走进入边远荒凉地，所见部落都是剪去头发。
一年到头章甫都没用处，这批货物将要如何处置？
砖头对着宝玉兀自夸口，死鱼眼睛嗤笑宝珠明月。
你不见楚都郢中的歌唱，能与不能确然有所区别。
《阳春》没有几个人跟着唱，《巴人》却都争着相和击节。
世上的人大多蒙昧昏迷，这个道理谁能认识明白？
朝登鲁阳关[1]，狭路峭且深[2]。
流涧万余丈[3]，围木数千寻[4]。
咆虎响穷山[5]，鸣鹤聒空林[6]。
凄风为我啸，百籁坐自吟[7]。
感物多思情[8]，在险易常心[9]。
朅来戒不虞[10]，挺辔越飞岑[11]。
王阳驱九折[12]，周文走岑崟[13]。
经阻贵勿迟[14]，此理著来今[15]。
【注释】
[1]这首诗写“经阻贵勿迟”的人生体验，实则表明了作者对险恶复杂的社会政治环境所抱的态度。鲁阳：关名。在今河南鲁山西南。
[2]峭：陡直。深：幽深。
[3]万余丈：言峡谷之深。
[4]围木：两手合抱之木。寻：古代长度单位，八尺为一寻。
[5]穷山：深山。
[6]聒（guō）：喧扰，声音嘈杂。指鹤的饥鸣之声。《诗经·小雅·鹤鸣》：“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又《诗经·小雅·白华》：“有鹙（qiū）在梁，有鹤在林。”
[7]百籁（lài）：籁本是从孔隙中发出的声音。《庄子·齐物论》：“地籁则众窍是已。”这里泛指自然界发出的各种声响。坐：因。
[8]思：悲感。
[9]易：改变。
[10]朅（qiè）来：朅是离去的意思，“朅来”即去来。这里偏用来义。戒：防备。不虞：没有意料到的事，意外。《周易·萃·象》：“君子以除戎器，戒不虞。”
[11]挺辔：谓纵马。辔，马缰绳。飞岑（cén）：高峻的山。
[12]王阳：西汉人。九折：九折阪，在今四川荥阳西邛崃山。山路险阻回曲，须九折乃得上，故名。据《汉书·王尊传》，王阳为益州刺史，路过此地，怕出意外，托病辞官。后王尊为刺史，路过这里，问人知是王阳停留的地方，仍命驱马前行。李善注：“然此言王阳驱九折，盖驱马而去之也。”
[13]周文：周文王。岑崟（yín）：山峻险貌。此指崤山，也作“殽山”，在今河南洛宁西北，山势险峻。《春秋左传·僖公三十二年》：“蹇叔之子与师，哭而送之曰：‘晋人御师必于殽。殽有二陵焉：其南陵，夏后皋之墓也；其北陵，文王之所辟风雨也。必死是间，余收尔骨焉。’”《春秋公羊传·僖公三十三年》：“百里子与蹇叔子送其子而戒之曰：‘尔即死，必崤之嵚岩，是文王之所辟风雨者也。’”何休注：“其处阻险隘，势一人可要百，故文王过之驱驰，常若辟风雨。”
[14]经阻：经过险阻之地。迟：缓慢。
[15]著：显明。来今：犹言古今。
【译文】
早晨动身去攀登鲁阳关，羊肠小道既陡峭又幽深。
涧流在万余丈深的谷底，合抱的大树高达数千寻。
猛虎的咆哮声震动深山，白鹤的饥鸣声响彻空林。
凄厉的山风在耳边呼啸，各种声音因而自动悲吟。
面对此景生出许多悲感，身处险境改了平常心情。
来后要提防不测的意外，骑马赶紧越过崇山峻岭。
王阳驱马离开九折险阪，周文王驰过崤山的北陵。
经过险阻贵在不要迟缓，这个道理可以昭明古今。
此乡非吾地[1]，此郭非吾城[2]。
羁旅无定心[3]，翩翩如悬旌[4]。
出睹军马阵，入闻鞞鼓声[5]。
常惧羽檄飞[6]，神武一朝征[7]。
长铗鸣鞘中[8]，烽火列边亭[9]。
舍我衡门衣[10]，更被缦胡缨[11]。
畴昔怀微志[12]，帷幕窃所经[13]。
何必操干戈[14]，堂上有奇兵[15]。
折冲樽俎间[16]，制胜在两楹[17]。
巧迟不足称[18]，拙速乃垂名[19]。
【注释】
[1]这首诗借一个羁旅之人之口，表达了对战争的看法，认为施行仁义比出兵动武更为重要。
[2]郭：外城墙。此即指城。
[3]羁旅：寄居作客。
[4]翩翩：摇曳貌。悬旌：悬挂着的旌旗。喻心神不定。《战国策·楚策》：“寡人卧不安席，食不甘味，心摇摇如悬旌，而无所终薄。”
[5]鞞（pí）鼓：古代军中所敲的一种小鼓。
[6]羽檄：檄是调兵的文书，上面插着羽毛表示紧急。
[7]神武：神明而威武。
[8]长铗（jiá）：犹长剑。铗，剑。鞘：剑套。
[9]烽火：古代边境报警的烟火。边亭：边境上驻兵防守敌寇的城堡。
[10]衡门：横木为门，指简陋的房屋。衡，通“横”。《诗经·陈风·衡门》：“衡门之下，可以栖迟。”衣：原作“依”，据五臣本改。
[11]被：同“披”。缦胡：武士缨带名。代指武士。缦，也作“曼”。《庄子·说剑》：“吾王所见剑士，皆蓬头突鬓，垂冠，曼胡之缨，短后之衣。”
[12]畴昔：以前。
[13]帷幕：军中帐幕，为出谋划策之处。《史记·高祖本纪》：“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窃：私下。
[14]干戈：皆古代常用兵器。干，盾。戈，戟。这里代指战争。
[15]堂上有奇兵：《吕氏春秋·召类》载，楚国的士尹池出使宋国，宋国的司城子罕设宴招待。席间，士尹池见南家的墙曲出子罕堂前，西家的水流经子罕堂前而不止，便询问原因。子罕回答说：“南面是一家织履的工人，我本来要他搬迁，但其父回答说：‘我家靠织履为生已经三代了。如果现在搬迁，宋国想要织履的人就将找不到我，我也将无以为生，希望相国关照一下。’就这样，我没有让他们搬迁。西面的这一家地势比我高，水流经我这里是很自然的，所以也就没有管这事。”士尹池听过这番话，回到楚国，楚王正要兴兵攻打宋国，士尹池于是劝谏道：“宋不可攻也，其主贤，其相仁。贤者能得民，仁者能用人。荆国攻之，其无功而为天下笑乎？”后来孔子听说了这件事，评论道：“夫修之于庙堂之上，而折冲乎千里之外者，其司城子罕之谓乎？”堂，庙堂，指朝廷。奇兵，指施行仁义。
[16]折冲：使敌人的战车后撤，即击退敌人。冲，战车的一种。樽俎（zǔ）：皆盛酒食的器具，借指宴席、宴会。李善注引《晏子春秋》：“晋平公使范昭观齐国政，景公觞之。范昭起曰：‘愿得君之樽为寿。’公令左右酌樽以献，晏子命撤去之。范昭不悦而起舞，顾太师曰：‘为我奏成周之乐。’太师曰：‘盲臣不习也。’范昭归，谓平公曰：‘齐未可并，吾欲试其君，晏子知之。吾欲犯其乐，太师知之。’于是辍伐齐谋。孔子闻之曰：‘善哉！不出樽俎之间，而折冲千里之外，晏子之谓也。’”
[17]两楹：殿堂的中间。这里代指庙堂、朝廷。楹，堂前直柱。《礼记·檀弓》：“殷人殡于两楹之间，则与宾主夹之也。”郑玄注：“两楹之间，南面乡明，人君听治正坐之处。”
[18]巧迟：用兵巧妙而拖得很久。
[19]拙速：即使笨拙也要求速胜。《孙子兵法·作战》：“故兵闻拙速，未睹巧之久也。夫兵久而国利者，未之有也。”
【译文】
这个地方并非我的故乡，这城也不是我故乡的城。
客居在外心中不能安定，摇来摇去像悬着的旗旌。
出门看见军马排成阵势，进门听见军中鞞鼓声声。
常常害怕征兵文书飞传，将军神武一旦出朝远征。
长剑锋利在剑套中鸣响，烽火熊熊燃烧在那边亭。
脱下我家居所穿的衣服，换上武士所戴的缦胡缨。
以前曾胸怀小小的志向，军旅参谋生活也曾历经。
何必动不动就挥舞干戈，庙堂之上自有百万奇兵。
酒席之间迫使敌人后撤，制胜千里关键还在朝廷。
巧妙而拖延不值得称道，笨拙而速胜能千古留名。
述职投边城[1]，羁束戎旅间[2]。
下车如昨日[3]，望舒四五圆[4]。
借问此何时？胡蝶飞南园[5]。
流波恋旧浦[6]，行云思故山。
闽越衣文蛇[7]，胡马愿度燕[8]。
土风安所习[9]，由来有固然[10]。
【注释】
[1]这是一首怀乡诗。述职：《孟子·梁惠王》：“诸侯朝于天子曰述职。述职者，述所职也。”这里喻到职。投：到。
[2]羁束：羁绊，谓受牵制束缚。戎旅间：军中。
[3]下车：到任。
[4]望舒：神话中为月神驾车的人。后用为月亮的代称。四五圆：谓圆了四五次。
[5]胡蝶飞南园：指春夏时节。胡蝶，即蝴蝶。《庄子·齐物论》：“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
[6]浦：水边。
[7]闽越：也作“闽粤”，古国名。汉高祖封无诸为闽越王，后为汉武帝所灭。衣：穿着。这里指身上刻着。文蛇：刺画着蛇的图案。李善注：“苏武书曰：‘越人衣文蛇，代马依北风，君子于其国也，凄怆伤于心。’”
[8]度燕：往北越过燕国。李善注：“即‘依北风’也。”
[9]土风：乡土的歌谣乐曲。《春秋左传·成公九年》：“乐操土风，不忘旧也。”习：学习，练习。
[10]由来：从来。固然：自然。
【译文】
到边疆的城镇赴任就职，一下被牵扯进军务里边。
到任时间好像还是昨日，其实月亮已四五次缺圆。
请问现在是个什么时候？只只蝴蝶纷纷飞向南园。
流水眷恋依傍过的水岸，行云思念盘桓过的山峦。
闽越之人喜欢刻刺蛇纹，北方的马希望越过幽燕。
乡土歌谣哪用专门练习，从古至今习惯成为自然。
结宇穷冈曲[1]，耦耕幽薮阴[2]。
荒庭寂以闲[3]，幽岫峭且深[4]。
凄风起东谷，有渰兴南岑[5]。
虽无箕毕期[6]，肤寸自成霖[7]。
泽雉登垄雊[8]，寒猿拥条吟[9]。
溪壑无人迹，荒楚郁萧森[10]。
投耒循岸垂[11]，时闻樵采音[12]。
重基可拟志[13]，回渊可比心[14]。
养真尚无为[15]，道胜贵陆沉[16]。
游思竹素园[17]，寄辞翰墨林[18]。
【注释】
[1]这首诗写屏居山涧的环境和心情，或为作者自己隐居生活的写照。诗末表示寄情于翰墨竹素，即本传“以属咏自娱”之谓。结宇：建造房舍。穷冈：幽僻的山冈。曲：深隐之处。
[2]耦（ǒu）耕：二人并肩耕作。《论语·微子》：“长沮、桀溺耦而耕。”薮：大泽。阴：南面。
[3]闲：空闲，安闲。
[4]岫（xiù）：山洞。张协《七命》：“临重岫而揽辔。”李善注引仲长统《昌言》：“闻上古之隐士，或伏重岫之内，窟穷皋之底。”
[5]有渰（yǎn）：云兴起貌。《诗经·小雅·大田》：“有渰萋萋，兴雨祁祁。”这里指云。
[6]箕、毕：二星名。皆为二十八宿之一。《尚书·洪范》：“庶民惟星，星有好风，星有好雨。日月之行，则有冬有夏。月之从星，则以风雨。”孔传：“箕星好风，毕星好雨。”月经于箕星之度时则多风，离于毕星之度时则多雨。
[7]肤寸：古代长度单位，以一指宽为一寸，四指为肤。形容甚小。《春秋公羊传·僖公三十一年》：“触石而出，肤寸而合，不崇朝而遍天下者，唯太山云也。”霖：久雨。
[8]泽雉：生活在草泽中的野鸡。《庄子·养生主》：“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中。”垄：田埂。雊（gòu）：雉鸣。
[9]条：树枝。
[10]荒楚：草木丛生的荒地。萧森：阴晦貌。
[11]投：放下。耒（lěi）：古代的一种农具，形状像木叉。“投耒”照应前“耦耕”。循：沿着。岸垂：指高岸。
[12]樵采：打柴。
[13]重（chóng）基：高山。李善注：“《春秋运斗枢》曰：‘山者地基。’”
[14]回渊：指深渊。回，水波回旋。
[15]养真：养性修真，涵养本性。李善注引曹植《辨问》：“君子隐居以养真也。”尚无为：贵尚无为。无为，道家指顺应自然，不求有所作为。《老子》二章：“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三章：“为无为，则无不治。”《淮南子·原道训》：“所谓无为者，不先物为也；所谓无不为者，因物之所为。”
[16]道胜：以道为胜，即以隐居思想为胜。《韩非子·喻老》：“子夏曰：‘吾入见先王之义，则荣之；出见富贵之乐，又荣之。两者战于胸中，未知胜负，故臞。今先王之义胜，故肥。’”陆沉：无水而沉。喻隐居。《庄子·则阳》：“方且与世违，而心不屑与之俱，是陆沉者也。”
[17]竹素：竹简和白绢，古代初无纸，用以书写文字。这里代指书、史。《风俗通义·古别》：“刘向为孝成皇帝典校书籍，二十余年，皆先书竹，为易刊定，可缮写者，以上素也……今东观书，竹素也。”
[18]寄辞：谓挥笔著文。翰：笔。张衡《归田赋》：“挥翰墨以奋藻。”
【译文】
把房舍建在隐僻的山冈，并耕在幽邃的大泽之滨。
荒芜的庭园寂静又悠闲，山间的洞穴险峭又幽深。
东边山谷刮起阵阵凄风，南边山岭升起朵朵白云。
虽非月亮经箕离毕之时，方寸之地却都降满甘霖。
野鸡站在田埂上面啼叫，猿猴爬到树梢上面哀吟。
溪涧沟壑不见一个人影，荒山草木丛杂晦暗阴森。
放下农具沿着高岸观览，不时传来砍柴伐木之声。
高山可以比拟我的志向，深渊可以比拟我的心性。
养性修真崇尚无所作为，以道为胜贵在离世独隐。
披览史书载籍畅游心意，挥笔写诗作文发抒幽情。
黑蜧跃重渊[1]，商羊舞野庭[2]。
飞廉应南箕[3]，丰隆迎号屏[4]。
云根临八极[5]，雨足洒四溟[6]。
霖沥过二旬[7]，散漫亚九龄[8]，
阶下伏泉涌[9]，堂上水衣生[10]。
洪潦浩方割[11]，人怀昏垫情[12]。
沉液漱陈根[13]，绿叶腐秋茎。
里无曲突烟[14]，路无行轮声。
环堵自颓毁[15]，垣闾不隐形[16]。
尺烬重寻桂[17]，红粒贵瑶琼[18]。
君子守固穷[19]，在约不爽贞[20]。
虽荣田方赠，惭为沟壑名[21]。
取志於陵子[22]，比足黔娄生[23]。
【注释】
[1]这首诗写淫雨所造成的严重灾害及诗人在灾害面前矢志守穷的志节。黑蜧（lì）：传说中的神蛇。《淮南子·齐俗训》：“牺牛粹毛，宜于庙牲，其于致雨，不若黑蜧。”高诱注：“黑蜧，神蛇也。潜于神渊，盖能兴风雨。”重渊：深渊。
[2]商羊：传说中的鸟名。大雨前，常屈一足起舞。《说苑·辨物》：“其后齐有飞鸟，一足，来下，止于殿前，舒翅而飞。齐侯大怪之，又使聘问孔子。孔子曰：‘此名商羊，急告民趣治沟渠，天将大雨。’于是如之，天果大雨。”《论衡·变动》：“商羊者，知雨之物也；天且雨，屈其一足起舞矣。”野庭：指郊野。
[3]飞廉：风神。南箕：即箕宿，形似簸箕。据说月亮经过箕星之度时多风，故以箕宿与飞廉相应。《风俗通义·礼典》：“风师者，箕星也。”
[4]丰隆：云师。屈原《离骚》：“吾令丰隆乘云兮，求宓妃之所在。”号屏：即屏号，也作“萍号”。《楚辞·天问》：“萍号起雨，何以兴之？”王逸注：“萍，萍翳，雨师名也。号，呼也。兴，起也。言雨师号呼，则云起而雨下。”
[5]云根：谓云起之处。八极：八方极远之地。《淮南子·地形训》：“八纮之外，乃有八极……凡八极之云，是雨天下。”
[6]雨足：雨丝。四溟：四海。以上两句互文见义。
[7]霖沥：雨不止貌。亦状雨声。《春秋左传·隐公九年》：“凡雨，自三日以往为霖。”二旬：二十天。
[8]散漫：雨丝纷布貌。亚：差不多，仅次于。九龄：九年。极言时间之久。郑玄《诗谱·唐谱》：“昔尧之末，洪水九年，下民其咨，万国不粒。”
[9]伏泉：积水。
[10]水衣：青苔。李善注：“高诱《淮南子》注曰：‘苍苔，水衣也。’”
[11]洪潦：洪水。浩：水盛大貌。方割：到处为害之意。《尚书·尧典》：“汤汤洪水方割，荡荡怀山襄陵，浩浩滔天。”割，灾害。
[12]昏垫：谓昏乱不知所从。《尚书·皋陶谟》：“禹曰：‘洪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下民昏垫。’”孔传：“昏，瞀（mào）。垫，溺。皆病水灾。”瞀，眼睛昏花，昏乱。
[13]沉液：指积水。漱：荡。陈根：草木被水冲淹后留下的残根。
[14]里：乡里。曲突：烟囱。《汉书·霍光传》：“曲突徙薪亡恩泽，焦头烂额为上客。”
[15]环堵：四周的墙壁。
[16]垣闾：墙门。垣，矮墙。闾，里门。不隐形：因倒塌而不能遮掩里屋。
[17]烬：本指柴燃烧后剩下的部分。这里即指柴。重寻桂：比寻桂还值钱。寻，古代长度单位，八尺为一寻。《战国策·楚策》：“楚国之食贵于玉，薪贵于桂，谒者难得见如鬼，王难得见如天帝。今令臣食玉炊桂，因鬼见帝。”后有“薪桂米珠”之说。
[18]红粒：红色米粒，指变了质的粮食。《汉书·贾捐之传》：“太仓之粟，红腐而不可食也。”瑶、琼：皆美玉名。
[19]固穷：甘处贫困，不失气节。《论语·卫灵公》：“在陈绝粮，从者病，莫能兴。子路愠见曰：‘君子亦有穷乎？’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20]在约不爽贞：《春秋左传·昭公二十八年》：“居利思义，在约思纯。”约，穷困。爽，失。贞，正。
[21]“虽荣”二句：此言子思（名伋）拒绝田子方馈赠事。李善注引《说苑》：“子思居卫，缊袍无里，二旬九食。田子方使人遗狐白之裘，恐其不受，因谓之曰：‘吾假人，遂忘之；吾与人，如弃之。’子思辞曰：‘伋闻忘与不如遗弃物于沟壑。伋虽贫，不忍身为沟壑，故不敢当。’卒不肯受。”与今本《说苑·立节》所载略有不同。田方，即田子方，战国时魏人，魏文侯曾师事之。
[22]於陵子：战国齐人，一作楚人。即陈仲子，因居於陵，故号於陵子，又称於陵子仲。《战国策·齐策》：“於陵子仲尚存乎？是其为人也，上不臣于王，下不治其家，中不索交诸侯。”《孟子·滕文公》：“陈仲子岂不诚廉士哉？居於陵，三日不食，耳无闻，目无见也……彼身织履，妻辟
，以易之也……兄戴，盖禄万钟。以兄之禄为不义之禄而不食也，以兄之室为不义之室而不居也，辟兄离母，处于於陵。”
[23]比足：犹言比肩。黔娄生：战国时齐隐士，家贫，不求仕进，鲁恭公欲以为相，齐威王聘为卿，皆不就。刘向《列女传·鲁黔娄妻》载，黔娄生死后，曾子往吊，见以被覆尸，覆头则足见，覆足则头见。曾子曰：“斜引其被，则敛矣。”其妻曰：“斜而有余，不若正而不足也。先生以不斜之故，能至于此。生时不邪，死而邪之，非先生意也。”
【译文】
黑色神蛇从深渊中跃起，商羊在郊野外飞舞不停。
风神飞廉正与箕星呼应，云师丰隆把雨师屏翳迎。
黑云降临八方极远之地，雨丝连绵洒向四海沧溟。
大雨淅沥直下二十多天，纷扬不止似有九年光阴。
台阶下面积水来回腾涌，堂屋上面已有青苔滋生。
洪水泛滥到处肆虐为害，人人怀着昏乱惶恐之情。
积水来回冲刷草木之根，茎干上面绿叶腐烂变形。
村中烟囱没有一处冒烟，路上断绝车轮行驶之声。
四面墙壁纷纷自行倒塌，墙门消失里屋样样看清。
一尺柴比八尺桂还值钱，变质米粒胜过宝玉瑶琼。
君子有固守穷困的节操，再苦再穷也不失去坚贞。
虽也感谢田子方的馈赠，但惭愧不想有沟壑之名。
将学於陵子以树立志向，将同黔娄生并肩朝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