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二十三·诗丙
咏怀
阮嗣宗
阮籍（210—263），字嗣宗，陈留尉氏（今属河南）人。三国魏著名诗人，“竹林七贤”之一。曾为步兵校尉，世称阮步兵。他生活在魏晋易代之际。迫于司马氏的黑暗统治，因此纵酒谈玄，不问世事以避祸。主要作品是五言《咏怀诗》八十二首，作品内容暴露了当时社会政治的黑暗恐怖，抨击了虚伪的礼教和伪君子，抒写了自己抱负无法施展的苦闷，也流露出人生无常、消极避世的思想。由于处于高压政治之下，所以他的作品多用比兴、寄托和象征手法，使诗意显得隐晦曲折。阮籍继承了《诗经》《楚辞》和建安文学的优良传统，对五言诗的发展颇有贡献，是“正始文学”的代表作家之一。陶渊明的《饮酒》、陈子昂的《感遇》、李白的《古风》都明显受他《咏怀诗》的影响。其散文《大人先生传》也很著名。原有集十卷，已佚。明人辑有《阮步兵集》。传载《晋书》。
咏怀诗十七首
【题解】
阮籍《咏怀诗》共八十二首。“咏怀”是阮籍生平诗作的总题，并非一时所作。他另有四言诗四首，也叫“咏怀”（见丁福保辑《全汉三国晋南北朝诗》）。《文选》只载十七首。这些诗作的内容主要表现诗人在生活中的各种感慨，李善曰：“咏怀者谓人情怀，籍于魏末晋文之代，常虑祸患及己，故有此诗。多刺时人无故旧之情，逐势利而已。观其体趣，实谓幽深，非夫作者不可探测之。”又说：“虽志在刺讥，而文多隐避，百代之下，难以情测，故粗明大意，略其幽旨也。”
“夜中”一首，方东树说：“此是八十一首发端，不过总言所以咏怀不能已于言之故。”
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
薄帷鉴明月[1]，清风吹我衿。
孤鸿号外野，朔鸟鸣北林[2]。
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3]。
【注释】
[1]帷：帐幔。鉴：照。
[2]朔鸟：北方的鸟。
[3]“徘徊”二句：言徘徊不停，仍不见得到任何慰藉，所以独自伤心。
【译文】
时间已是半夜仍然不能入眠，为了排遣烦闷起坐弹奏弦琴。
皎皎月光从薄薄的帷幔透进，徐徐清风轻轻吹拂我的衣襟。
孤独的鸿雁声声悲号在郊野之外，北地的鸟儿阵阵啼鸣于北面的树林。
久久徘徊究竟想看见什么？忧思纷乱孤独寂寞倍感伤心。
二妃游江滨，逍遥顺风翔。
交甫怀环佩，婉娈有芬芳[1]。
猗靡情欢爱[2]，千载不相忘。
倾城迷下蔡[3]，容好结中肠[4]。
感激生忧思，谖草树兰房[5]。
膏沐为谁施[6]，其雨怨朝阳[7]。
如何金石交，一旦更离伤[8]。
【注释】
[1]“二妃”几句：《列仙传》载郑交甫于江、汉之滨逢江妃二女，不知是神人，心生爱慕。请求其环佩，二妃解而赠之。交甫怀之，行数十步，视佩，则已不见。回视二妃，亦不见。诗作借二妃故事乃是反用其意，借以抒发交而不忠，始好终弃之叹。婉娈，年少貌美。
[2]猗靡：缠绵。
[3]倾城、迷下蔡：均谓美貌绝伦之意。《汉书·外戚传》载李延年歌：“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宋玉《登徒子好色赋》：“臣东家之子，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
[4]中肠：犹衷心。
[5]谖草：即萱草，相传是忘忧草。《诗经·卫风·伯兮》：“焉得谖草，言树之背（北）。”这里即用此意，以表忧思之深。
[6]膏沐为谁施：《诗经·卫风·伯兮》：“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说妇女思夫而懒于梳妆。此句即用此意喻二妃思念郑交甫。膏沐，妇女润发用的化妆品。
[7]其雨怨朝阳：化用《诗经·卫风·伯兮》“其雨其雨，杲杲出日”之意，言二妃盼望郑交甫，而他却不再来了，正如盼下雨却出了太阳。
[8]“如何”二句：此二句是就郑交甫与二妃故事写来，拟二妃口吻而怨郑，当然也是诗人借故事发挥出来的感叹。金石交，喻情谊如金石般牢固。旧说认为“金石交”是用《汉书》成语，指君臣之交。《汉书·韩信传》：“（楚王）使盱台人武涉往说信曰：‘今足下虽自以为与汉王为金石交，然终为汉王所禽矣。’”故沈约说：“婉娈则千载不忘，金石之交一旦轻绝，未见好德如好色。”
【译文】
江妃二女漫步游于江汉之滨，逍遥自在顺着江风缓缓飘行。
解下环佩赠送交甫以示相爱，妙龄少女美貌多情初动芳心。
缠绵悱恻盼与郎君情欢意好，千年万载彼此相爱永远不忘。
倾城美貌绝世稀少万人仰慕，郎君之爱想来应是发自衷肠。
感君情意遂生相思徒惹烦忧，为解忧思种植萱草在我闺房。
不见郎君精神倦怠无心梳洗，就像期望下雨却盼来了太阳。
谁能料想情谊如同金石之固，片刻之间竟然断绝令人感伤。
嘉树下成蹊，东园桃与李[1]。
秋风吹飞藿，零落从此始[2]。
繁华有憔悴，堂上生荆杞[3]。
驱马舍之去，去上西山趾[4]。
一身不自保，何况恋妻子。
凝霜被野草，岁暮亦云已[5]。
【注释】
[1]“嘉树”二句：《汉书·李广传赞》：“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此二句即用此意以喻盛时之热烈情景。
[2]“秋风”二句：此二句喻衰落。吕延济注：“言晋当魏盛时则尽忠，及微弱则陵之，使魏室零落，自此始也。”藿，豆叶。
[3]“繁华”二句：此二句言繁华也终有衰落的一天，当初歌舞晏乐的殿堂上也会荆棘丛生，一片荒芜。荆、杞，二种灌木名。
[4]“驱马”二句：此二句言自己要避离乱世，像伯夷、叔齐那样去隐居。西山，即首阳山，伯夷、叔齐隐居之处。
[5]“凝霜”二句：李善注：“繁霜已凝，岁已暮止，野草残悴，身亦当然。”已，止。
【译文】
佳树果实累累下自成路，当初东园桃李就是这样。
但当秋风吹起豆叶纷飞，从此桃李飘零满目凄凉。
繁华终有衰败的一天，荆棘丛生于荒芜的殿堂。
不如乘马疾速归去，在那西山脚下避世隐居。
自己一身尚且无法自保，哪里还能顾念妻室儿女？
浓霜严严覆盖住野草，年关将近可以休矣。
昔日繁华子，安陵与龙阳[1]。
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辉光[2]。
悦怿若九春[3]，磬折似秋霜[4]。
流眄发姿媚，言笑吐芬芳[5]。
携手等欢爱，宿昔同衣裳[6]。
愿为双飞鸟，比翼共翱翔。
丹青著明誓[7]，永世不相忘。
【注释】
[1]“昔日”二句：吕延济注：“安陵、龙阳以色事楚、魏之主，尚犹尽心如此。而晋文王蒙厚恩于魏，不能竭其股肱，而将行篡夺。籍恨之甚，故以刺也。”繁华，吕延济注：“喻人美盛如春华之繁。”安陵，即安陵君，名缠。战国时楚恭王的宠臣。龙阳，战国时魏王的宠臣。
[2]“夭夭”二句：此二句以艳丽的桃李比喻安陵、龙阳之美。夭夭，美貌。灼灼，明丽貌。《诗经·周南·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3]悦怿（yì）：欢愉。九春：春天九十日，故称九春。
[4]磬折似秋霜：谓安陵、龙阳能屈曲侍奉君王，似秋霜下万物摧折。磬折，犹屈折。磬，乐器名。其形曲折。
[5]“流眄”二句：此二句写安陵、龙阳言笑神态之姣好，以悦君王之心。流眄，眼波流动顾盼。
[6]宿昔：往昔夜晚。昔，夜晚。
[7]丹青著明誓：此句谓安陵、龙阳虽以色事君，其誓约犹如著于丹青之分明。以此讥晋文王为魏臣不能竭尽忠心，反行篡夺。丹青，图画。
【译文】
想往昔有两位美如繁花之人，那就是楚之安陵和魏之龙阳。
像春天里的桃李花竞相开放，闪闪灼灼放射出绚丽的光芒。
笑脸事君恰似春天一般温暖，屈身逢迎驯服如同百草遇霜。
眼波顾盼流动显得千娇百媚，欢声笑语中充满了温馨芳香。
常与君王携手行游欢乐与共，夜间同披一件衣裳共御寒凉。
愿与君王像那飞鸟成双成对，互相伴随比翼齐飞翩翩翱翔。
誓约就像图画一样鲜明不爽，永生永世牢记心头定不相忘。
天马出西北，由来从东道[1]。
春秋非有托，富贵焉常保[2]？
清露被皋兰，凝霜沾野草[3]。
朝为媚少年，夕暮成丑老。
自非王子晋[4]，谁能常美好？
【注释】
[1]“天马”二句：《汉书·礼乐志》载汉伐大宛得骏马，乃作天马歌：“天马徕，从西极，涉流沙，九夷服……天马徕，历无草，径千里，循东道。”此二句借言天马本出自西北，却来东道，以喻下文人生无定。此诗是抒发人生短促的感叹。
[2]“春秋”二句：沈约注：“春秋相代，若环之无端，天道常也。譬如天马本出西北，忽由东道。况富之与贫，贵之与贱，易至乎！”托，五臣本作“讫”，止。意谓春与秋互相循环替代，永远没有止境，人又有谁能够常保富贵呢？
[3]“清露”二句：此二句意谓才是春天清露凝于兰草上，忽又到了凝霜摧残野草的秋天，以言时光迅疾，比喻下文二句。皋兰，池泽中所生的兰草。
[4]王子晋：即王子乔。传说中的仙人。
【译文】
天马本来生长在西北地方，却来到这东边的大道奔劳。
繁春年年总是被悲秋替代，富与贵又怎能够永世长保？
才是春天清露滋润泽畔幽兰，忽又到秋天严霜摧残百草。
早上还是容貌娇美的少年，黄昏时却已变得丑陋衰老。
人自然不是王子晋那种仙人，有谁能够永远保持容颜美好！
登高临四野[1]，北望青山阿[2]。
松柏翳冈岑[3]，飞鸟鸣相过。
感慨怀辛酸，怨毒常苦多[4]。
李公悲东门，苏子狭三河[5]。
求仁自得仁，岂复叹咨嗟[6]？
【注释】
[1]临：从高往下看。
[2]山阿：山曲处。古代安葬死者一般在城北面。这里“北望青山阿”意谓望见山曲处的累累坟茔，而引起下文的感慨。参见下注。
[3]松柏：古代在坟墓旁种植松柏梧桐，用作标志。翳（yì）：遮蔽。冈岑：山脊叫冈，山小而高叫岑。
[4]怨毒：悲怨沉痛。
[5]“李公”二句：此二句以李斯、苏秦的故事，言二人为追求富贵权势，终罹惨祸，留下临死时的悲叹。李公悲东门，秦王用李斯计策并天下，任为丞相。秦二世时，郎中令赵高忌李斯，诬其谋反，将李斯腰斩于咸阳。临刑前李斯对他的儿子说：“我想和你同牵着黄犬出上蔡东门，哪里还能呢？”苏子狭三河，苏秦游说诸侯合纵抗秦，佩六国相印，为纵约之长。后纵约为张仪所破，苏秦遂至齐为客卿。因与齐大夫争宠被刺死。沈约注：“河南、河东、河北，秦之三川郡。古人呼水皆为河耳。苏子以两周之狭小，不足逞其志力，故去佩六国相印也。”
[6]“求仁”二句：《论语·述而》：“（子贡）曰：‘伯夷、叔齐何人也？’曰：‘古之贤人也。’曰：‘怨乎？’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伯夷和叔齐是商孤竹君的两个儿子，因周武王灭商而耻食周粟，饿死于首阳山中。这里以伯夷、叔齐的故事反衬李斯、苏秦，意谓如果像伯夷、叔齐那样为求仁而殒命，哪里会在临终时留下哀叹呢？
【译文】
登上高处俯瞰四野，朝北遥见坟茔累累的山弯。
墓畔松柏的浓荫遮蔽了山冈，群鸟相继飞过悲鸣之声接连不断。
见此情景我感慨不已胸怀辛酸，悲怨沉痛有如重负压在心田。
李斯临刑前曾悲叹难再出入故里，苏秦嫌弃三河之地狭小也为贪禄求官。
如果像伯夷、叔齐那样为求仁捐命，哪会在临终时发出深深的悲叹！
开秋兆凉气，蟋蟀鸣床帷[1]。
感物怀殷忧[2]，悄悄令心悲[3]。
多言焉所告？繁辞将诉谁[4]？
微风吹罗袂，明月耀清晖。
晨鸡鸣高树，命驾起旋归[5]。
【注释】
[1]“开秋”二句：吕向注：“《诗》云：‘十月蟋蟀，入我床下。’今言初秋始凉已鸣床帷者，伤时政迫促。”开秋，秋初开。指七月。
[2]殷忧：深忧。
[3]悄悄：忧愁貌。《诗经·邶风·柏舟》：“忧心悄悄，愠于群小。”
[4]“多言”二句：上下句意思相同，谓自己心中有很多想说的话，却不知向谁说。
[5]“晨鸡”二句：此二句字面上的意思是说在鸡鸣天亮时，就要命令车驾起程还归故里了。寓意是，晨鸡知时而鸣，自己也应知时而返归故里，隐居避世为宜。旋归，归乡。《诗经·小雅·黄鸟》：“言旋言归，复我邦族。”
【译文】
刚到初秋就已经透露出凉寒，蟋蟀悲鸣着钻入床帷之间。
由感伤此物进而深忧世事，莫名的悲伤一阵阵袭上心田。
千言万语不知怎样说起，满腹话儿又能向谁倾谈？
微风吹拂着我的袍袖飘动不止，明月的清光冷冷地照耀着尘寰。
晨鸡已在高树上发出鸣唱，还是命令车驾起程回归故园。
平生少年时，轻薄好弦歌[1]。
西游咸阳中，赵李相经过[2]。
娱乐未终极，白日忽蹉跎[3]。
驱马复来归，反顾望三河[4]。
黄金百溢尽，资用常苦多。
北临太行道，失路将如何[5]？
【注释】
[1]“平生”二句：说自己少年时轻薄不自重，沉迷于歌舞晏乐之中。
[2]“西游”二句：此二句是说自己少年时在咸阳冶游，常和善歌妙舞的乐伎往来。咸阳，秦都，故城在今陕西咸阳东。赵李，颜延年注：“赵，汉成帝赵后飞燕也；李，武帝李夫人也。并以善歌妙舞幸于二帝也。”关于“赵李”的解释，前人颇多分歧，可参阅《文选旁证》或《阮步兵咏怀诗注》，此处以文繁不录。以颜注为近是。
[3]“娱乐”二句：此二句言娱乐还没有尽兴，而时光已经很快地消逝了。蹉跎，岁月消逝。
[4]“驱马”二句：此二句言在咸阳将驱马归乡，先回头望望故乡所在的三河之地。三河，沈约以为，此指秦之三川郡，治河南、河东、河北（又称河内），故称三河。郡治在今河南荥阳东北。阮籍故乡陈留（今属河南），旧属三川郡。
[5]“黄金”几句：《战国策·魏策》：“魏王欲攻邯郸，季梁闻之，中道而反，衣焦不申，头尘不浴，往见王曰：‘今者臣来，见人于太行，方北面而持其驾，告臣曰：“我欲之楚。”臣曰：“君之楚，将奚为北面？”曰：“吾马良。”臣曰：“马虽良，此非楚之路也。”曰：“吾用多。”臣曰：“虽多，此非楚之路也。”曰：“吾御者善。”此数者愈善，而离楚愈远耳。今王动欲成霸王，举欲信于天下。恃王国之大，兵之精锐，而欲攻邯郸，以广地尊名，王之动愈数，而离王愈远耳，犹至楚而北行也。’”这几句意思是说纵有黄金百镒也容易耗尽，资财常苦于花费得太多。就像那个“南辕北辙”的人一样，走错了道路，车愈好马愈良，离开他要去的楚国也就愈远了。溢，五臣本作“镒”。一镒是二十四两。“百镒”是极言其多。资用，财货。失路，走错道路。
【译文】
想往昔青春年少的时候，性情轻浮沉迷于舞榭歌楼。
曾经西行冶游于咸阳市中，经常来往的是那些红伎名优。
寻欢作乐还不曾尽兴，岁月则已匆匆消逝何尝稍留！
驱赶马儿又踏上回归的道路，回头遥望三河故园我心生悔尤。
黄金百镒是这样容易挥霍耗尽，资财常苦于耗费得太多。
想往南去却北上太行道，迷路之人不知应该怎么办。
昔闻东陵瓜[1]，近在青门外[2]。
连轸距阡陌，子母相拘带[3]。
五色曜朝日，嘉宾四面会[4]。
膏火自煎熬[5]，多财为患害。
布衣可终身[6]，宠禄岂足赖[7]。
【注释】
[1]东陵瓜：《史记·萧相国世家》载：“邵平者，故秦东陵侯。秦破，为布衣，贫，种瓜于长安城东。瓜美，故世俗谓之‘东陵瓜’。”
[2]青门：汉代长安城东面南头第一门叫霸城门，门色青，俗称青门。此诗咏邵平失侯种瓜事，表现了作者对布衣生活的羡慕。刘履注：“嗣宗知魏亡有日，不乐久仕，思得如秦故侯种瓜于青门，则志愿毕矣。故咏其事以自见。”
[3]“连轸”二句：此二句意谓瓜蔓长得茂盛，越过田土界限蔓延到了小路上，大大小小的瓜缀满了瓜藤。轸，李善注：“当为畛（zhěn）。”界限。距，至。子母，指大大小小的瓜。拘带，串连。
[4]“五色”二句：此二句言五色缤纷的瓜在朝阳照耀下显得更美，吸引着嘉宾从四面八方前来。五色，指瓜的颜色。
[5]膏火自煎熬：《庄子·人间世》有“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的成语，意思是说山木溢出的油脂可以燃烧，但燃烧起来却是自己煎熬自己。这里即用《庄子》语义比喻下句所云“多财为患害”。
[6]布衣：古代百姓除老人可穿丝织品外，都得穿布衣，“布衣”即代称平民百姓。
[7]宠禄：皇帝所赐予的恩宠和爵禄。赖：依靠。
【译文】
早就听说过东陵侯失侯种瓜，故事就发生在城东青门之外。
瓜蔓茂盛爬过田垅直到路边，大瓜小瓜结满藤蔓互相牵带。
朝阳映照灼灼闪现缤纷色彩，吸引嘉宾四面八方纷纷前来。
松树多脂终被人作松明燃烧，多聚财富实难避免引祸招灾。
清贫百姓最能安度一生，恩宠爵禄一时热烈岂可依赖？
步出上东门[1]，北望首阳岑[2]。
下有采薇士，上有嘉树林[3]。
良辰在何许？凝霜沾衣襟。
寒风振山冈，玄云起重阴[4]。
鸣雁飞南征，
发哀音[5]。
素质游商声，凄怆伤我心[6]。
【注释】
[1]上东门：洛阳城门。
[2]首阳岑：即首阳山。黄节注谓此诗所指的是洛阳东北的首阳山，而夷、齐饿死的首阳山当在陇西。
[3]“下有”二句：此二句是赞美伯夷、叔齐。采薇士，指伯夷、叔齐耻食周粟，隐居首阳山采薇而食，最后饿死。嘉树林，美好的树林。又，《史记·龟策列传》：“嘉林者兽无虎狼，鸟无鸱枭，草无毒螫，野火不及，斧斤不至，是为嘉林。”
[4]“良辰”几句：这是说自己想效伯夷、叔齐隐居采薇，但环境恶劣，使自己空有心志。沈约注：“良辰何许，言世路险薄，非良辰也；风霜交至，凋
非一；玄云重阴，多所拥蔽。是以寄言夷齐，望首阳而叹息。”刘良注：“良辰谓和平也，凝霜沾衣衿喻衰代。言和平之时今在何处？而使衰代及人。”何许，何处。玄云，黑云。张铣注：“风振云阴，喻晋王专权而冒上。”
[5]
（tí jué）：鸟名。沈约注：“此鸟鸣则芳歇也……所存者臰腐耳。”
[6]“素质”二句：此二句言以己单薄的身体游于萧瑟的秋天，而生凄怆之情。又一说，“素质”指秋天凋零之景象，“游”通“由”，则谓凋零残败之景象是由于秋风肃杀之故。亦通。素质，谓自己单薄的体质。商声，即秋声。旧以商为五音中的金音，声凄厉，与肃杀的秋气相应，故称秋为“商秋”。
【译文】
我缓缓漫步走出上东门，朝北遥望可见首阳山的峰岭。
下有伯夷、叔齐曾在那里隐居采薇，上有一片美丽的树林。
美好的时辰究竟在哪里？严霜浓浓地沾湿了我的衣襟。
寒冷的秋风摇撼着山冈，满天重重密布浓厚的黑云。
大雁啼叫着纷纷往南飞去，
发出凄厉悲切的哀鸣。
我单薄的躯体在肃杀的秋风之中，怎不令人感到凄凉伤心。
昔年十四五，志尚好《书》《诗》[1]。
被褐怀珠玉[2]，颜闵相与期[3]。
开轩临四野[4]，登高望所思[5]。
丘墓蔽山冈[6]，万代同一时[7]。
千秋万岁后，荣名安所之[8]。
乃误羡门子，噭噭今自蚩[9]。
【注释】
[1]志尚：志趣爱好。此诗言己少年时笃好儒学，有心追效颜回、闵子骞等孔门弟子的行为。但今日见坟墓而悟古今圣贤终同归一死，慕虚名岂如羡门子之得长生。诗作有菲薄孔学名教的意味。
[2]被褐（hè）怀珠玉：《孔子家语·三恕》：“子路问于孔子曰：‘有人于此被褐而怀玉，何如？’子曰：‘国无道，隐之可也；国有道，则衮冕而执玉。’”被褐，代指寒士。褐，兽毛或粗麻织成的短衣，古时贫贱人所服。珠玉，喻指高尚的道德情操。
[3]颜闵：指颜回和闵子骞，俱孔子弟子。相与期：指自己希望能成为像颜回、闵子骞那样有品行的人。
[4]开轩：打开窗户。
[5]望：五臣本作“有”。
[6]丘墓蔽山冈：言坟墓多，遮蔽了山冈。
[7]万代同一时：指坟墓中的死者，虽逝世的时间或古或今，然于此时俱同为一土丘。
[8]“千秋”二句：言随着时间的推移，那荣耀的名声又在哪里呢？意谓虚名是不足以羡慕追求的。
[9]“乃误”二句：此二句言忽然想到羡门子，乃破涕为笑。误，五臣本作“悟”。羡门子，古代的仙人。噭噭（jiào），笑声。蚩，通“嗤”。
【译文】
往昔当我十四五岁时，深爱《诗》《书》心中充满美好的理想。
身着布衣却怀有珠玉一般的资质，立志追效颜回与闵子骞。
打开窗户面对着无边的原野，登上高处凭空遥吊往昔的偶像。
眼前只见累累坟茔遮蔽了山冈，古往今来人人皆要归于坟场。
在千年万载之后，谁知虚名儿它在何方。
我忽然想到羡门子那样的仙人，不禁自嘲先前的徒然悲伤。
徘徊蓬池上[1]，还顾望大梁[2]。
绿水扬洪波，旷野莽茫茫。
走兽交横驰，飞鸟相随翔[3]。
是时鹑火中，日月正相望[4]。
朔风厉严寒，阴气下微霜[5]。
羁旅无畴匹，俯仰怀哀伤[6]。
小人计其功，君子道其常[7]。
岂惜终憔悴，咏言著斯章[8]。
【注释】
[1]蓬池：地名。战国时属魏，在大梁（今河南开封）东北面，是沼泽地。
[2]大梁：战国时魏都，今河南开封。此诗表达了作者对时局混乱、士人无节的幽愤和哀伤。曹魏高贵乡公元年（254）九、十月之间，司马师废魏主曹芳为齐王，立高贵乡公曹髦。何焯认为此诗即因此事而发，借战国时魏地以指曹魏王室。
[3]“绿水”几句：此几句写还顾所见景象：绿水扬起巨大的波涛，旷野上荒草茫茫，野兽纵横奔驰，鸟儿成群纷飞。以此悲凉纷乱的景象象征时局。莽，草的统称。交横，纵横纷乱。
[4]“是时”二句：此二句谓九月十五日。《春秋左传·僖公五年》：“晋侯围上阳。问于卜偃曰：‘吾其济乎？’对曰：‘克之。’公曰：‘何时？’对曰：‘……其九月、十月之交乎！……鹑火中，必是时也。’”旧解多以为诗中用此事暗喻司马师废立之事。鹑火中，指鹑火星的位置移到南方正中，时当夏历九、十月之交。鹑火，二十八宿中的南方七宿称朱鸟，其第三、四、五宿叫柳宿、星宿、张宿，三宿又合称“鹑火”。日月正相望，指每月十五日。
[5]“朔风”二句：此二句以猛烈的北风和阴气凝而为霜喻权臣威逼的形势。朔风，北风。厉，猛烈。
[6]“羁旅”二句：此二句说自己宦途上没有伴侣，动辄引起心中的哀伤。李周翰注：“代多邪佞，故我无畴匹，而俯仰悲伤。”羁旅，寄居在外。此指自己的仕宦生涯。畴匹，一作“俦匹”，伴侣。俯仰，抬头和低头。这里代指自己的行动。
[7]“小人”二句：用《荀子·天论》成句：“君子道其常，而小人计其功。”意谓小人计较功利得失，而君子却守常道不变。
[8]“岂惜”二句：承上文言自己将坚守心中的信念，即使抑郁埋没也并不感到惋惜，有感于此，就写下此诗。
【译文】
来往徘徊于蓬池之上，回头遥望昔日的魏都大梁。
只见绿水扬起巨大的波涛，空旷的原野上一派衰草茫茫。
野兽交错纵横奔跑不止，鸟儿相互追随纷纷飞翔。
此时鹑火星运行于南天中间，正值九月十五日。
北风猛烈使人感到严寒无比，阴气凛凛大地已结微霜。
我在这宦途上没有一个伴侣，行动孤独心中常常感到哀伤。
小人总以利害得失来决定去从，君子却自始至终守道如常。
我不惋惜为守信仰而埋没终身，为述心志特地写下这篇诗章。
炎暑惟兹夏，三旬将欲移[1]。
芳树垂绿叶，清云自逶迤[2]。
四时更代谢，日月递差驰[3]。
徘徊空堂上，忉怛莫我知[4]。
愿睹卒欢好，不见悲别离[5]。
【注释】
[1]三旬：张铣注：“三旬，谓六月之旬，欲入于秋也。”此诗意旨，刘履说：“此篇忧魏祚将移于晋，犹四时之代谢，日月之递驰，恐终不能遏耳。是时众人惟事奔竞，谁复顾虑？而我独于空堂徘徊而忧惧，曾莫之知者焉。篇末复谓愿见君臣终于欢好，不致篡夺，而有乖离之伤。其忠爱恳切，至于如此。”旬，十天为一旬。
[2]“芳树”二句：这二句中的绿叶、清云俱是炎暑中能遮阴之物。逶迤，曲折连绵貌。
[3]递：依次。差驰：李周翰注：“差驰，言相次而奔驰也。”黄节：“差驰，一作‘参差’。疑‘驰’当作‘池’。参差、差驰，同为不齐之貌，言日月出没不齐也。五臣谓‘差驰，言相次而奔驰也’，恐非是。”
[4]忉怛（dāo dá）：哀伤貌。
[5]“愿睹”二句：此二句意谓希望司马氏与魏王室欢好以终，不要行篡夺而迁王室。李善注：“言四时代移，日月递运，年寿将尽，而人莫己知。恐被谗邪，横遭摈斥，故云愿卒欢好而不见别离。”录以备考。卒，终。
【译文】
炎热的酷暑就要算这六月，三旬以后就将进入秋天。
嘉美的树木绿荫垂垂带来凉爽，片片清云在蓝天中连绵不断。
一年四季总是这样依次替代，太阳月亮此起彼落往复循环。
徘徊走动在这空堂之上，有谁知我心中充满了忧伤不安？
我希望看见的是君臣永远欢好，不忍目睹你驱我逐流徙播迁。
灼灼西
日，余光照我衣。
回风吹四壁，寒鸟相因依[1]。
周周尚衔羽，蛩蛩亦念饥[2]。
如何当路子[3]，磬折忘所归[4]。
岂为夸誉名[5]，憔悴使心悲[6]。
宁与燕雀翔，不随黄鹄飞。
黄鹄游四海，中路将安归[7]？
【注释】
[1]“灼灼”几句：张铣注：“颓日，喻魏也，尚有余德及人。回风喻晋武，四壁喻大臣，寒鸟喻小臣也。”从诗人于诗末抒发的宁愿沉埋居于下位，也不愿趋炎附势而求腾达来看，前四句的确有象征意味。
[2]“周周”二句：这二句是说周周那种鸟也知道衔住另一鸟的羽毛，使之能饮水而不至颠仆；蛩蛩这种兽也知道在危急时，背负着帮助他啃食甘草的蟨逃跑。意谓鸟兽尚知互相扶助，而人（指下文“当路子”）却有不如鸟兽的。周周尚衔羽，《韩非子·说林》：“鸟有周周者，首重而屈尾。将欲饮于河则必颠。乃衔其羽而饮之。人之所有饮不足者，不可不索其羽也。”蛩（qióng）蛩亦念饥，李善注引《尔雅·释地》：“西方有比肩兽焉，与邛邛（即蛩蛩）岠虚比。为邛邛岠虚啮甘草。即有难，邛邛岠虚负而走。其名谓之蟨。”
[3]当路子：指居高位有权势的大臣。《孟子·公孙丑》：“公孙丑问曰：‘夫子当路于齐……’”綦毋邃注：“当路，当仕路也。”李周翰注：“当路子，喻大臣，皆磬折曲从，以媚晋氏，而忘致君之道。”
[4]所归：吴淇注：“所归者何？乃生人安身立命之处也。”
[5]夸誉名：虚浮和名声，即虚名。誉，五臣本作“与”。《吕氏春秋·本生》：“古之人有不肯贵富者矣，由重生故也。非夸以（通“与”）名也，为其实也。”又阮籍《咏怀诗》“驱车出门去”一首有“背弃夸与名，夸名不在己”句。
[6]憔悴使心悲：谓何必为追求虚名而煞费苦心，使自己陷于可悲的境地呢。“悲”或作“非”，亦通。黄节：“曹植《箜篌引》曰：‘谦谦君子德，磬折欲何求。’《左传》：‘虽有丝麻，无弃菅蒯；虽有姬姜，无弃蕉萃（憔悴）。’诗盖言易姓之际，当仕路者虽磬折忘归，而终不免被弃之悲耳。”亦一说。
[7]“宁与”几句：沈约注：“若斯人者不念己之短翮，不随燕雀为侣，而欲与黄鹄比游。黄鹄一举冲天，翱翔四海，短翮追而不逮，将安归乎？为其计者，宜与燕雀相随，不宜与黄鹄齐举。”黄节云：“刘履、吴淇皆以末四句为嗣宗自谓，何焯从之。曰‘末言己宁没身下位，不敢附司马，取尊显也’……则与沈约说异。”以刘履、吴淇说为长。
【译文】
西下的太阳依然闪烁明亮，余光照耀着我的衣裳。
回旋的疾风吹拂着四壁，鸟儿畏寒相互紧紧依傍。
周周鸟尚能衔羽相助饮水，蛩蛩兽也知把寻草之恩报偿。
为什么那些身居高位的人物，竟然折节攀附而把操行遗忘？
难道仅仅为了那虚浮的名位，就值得煞费苦心而抛弃信仰？
我宁愿与燕雀安然相处，也不愿追随黄鹄腾达飞扬。
尽管黄鹄能够翩翩翱翔四海，半途上追附不上又要归依何方？
独坐空堂上，谁可与欢者[1]。
出门临永路[2]，不见行车马。
登高望九州，悠悠分旷野。
孤鸟西北飞，离兽东南下[3]。
日暮思亲友，晤言用自写[4]。
【注释】
[1]与欢：或作“与亲”。此诗乃写己孤独寂寞之情状。张铣注：“言人皆趋权臣，无与己同。”
[2]永路：长路。
[3]离兽：失群之兽。吕向注：“孤鸟离兽，东南西北，喻下人值乱代皆分散而去。”
[4]“日暮”二句：言日暮时思念亲友，很想相对晤谈，但因无缘见面，所以现在只能靠写此诗来抒发苦闷了。晤，遇，见面。
【译文】
孤零零坐在这空空厅堂之上，没有谁人能够与我略解惆怅。
步出门去面临着漫漫长路，不见有行人车马来来往往。
登上高处遥遥眺望九州大地，茫茫原野一派空旷。
孤飞的鸟儿盲目投向西北，失群的走兽惊惶奔往东南方向。
在这日暮时分我更加怀念亲友，无法会晤但写此诗诉我衷肠。
《北里》多奇舞，濮上有微音[1]。
轻薄闲游子，俯仰乍浮沉。
捷径从狭路，
俛趣荒淫[2]。
焉见王子乔，乘云翔邓林。
独有延年术，可以慰我心[3]。
【注释】
[1]“《北里》”二句：黄节引蒋师爚（yuè）语：“按《三国志·魏少帝芳纪》，何晏有‘放郑声而弗听’之奏。司马懿废帝撰太后令亦云‘不亲万几，日延倡优’，是必有闲游子导以荒淫歌舞者，故起便戒以亡国之音。又结出好吹笙之王子乔，其登仙亦何可遽信，只延年之术或有可采，荒淫则岂所以延年者。”兹从蒋说。诗作表现了对荒淫失政的曹魏王室的失望。《北里》，古舞曲名。《史记·殷本纪》：“（商纣）于是使师涓作新淫声，北里之舞，靡靡之乐。”濮上，春秋时濮水之上以侈靡之乐闻名于世，后世因此以“濮上”作为淫靡之音的代称，并认为这是亡国之音。微音，指微弱的音乐声。《淮南子·泰族训》：“师延为平公鼓朝歌北鄙之音。”高诱注：“卫灵公宿于濮水之上，闻琴音，召师涓而写之。”商纣、卫灵公俱荒淫之君。
[2]“轻薄”几句：李善注：“轻薄之辈，随俗沉浮；弃彼大道，好从狭路；不尊恬淡，竞赴荒淫。言可悲甚也。”俯仰，指行为。
俛（mǐn miǎn），努力。趣，趋向。
[3]“焉见”几句：李善注：“子乔离俗以轻举，全性以保真。其人已远，故云‘焉见’；其法不灭，故曰‘可慰心’。”黄节引何焯语：“焉见云云，言轻薄闲游者不足以见之也。”亦通。邓林，古代神话传说中的树林。《山海经·海外北经》载夸父逐日，渴死于路途，“弃其杖，化为邓林”。
【译文】
商纣喜欢新奇的《北里》之舞，卫灵公沉迷濮上的靡靡之音。
轻浮浪荡游手好闲纨绔子弟，只爱追随世俗好尚不求上进。
放弃正道不走专走狭邪小路，所作所为只在追求腐朽荒淫。
哪里能见王子乔那种神仙，乘驾彩云飞翔在美丽的邓林。
只有延年益寿的方术，聊慰我这充满失望的心灵。
湛湛长江水，上有枫树林[1]。
皋兰被径路，青骊逝骎骎[2]。
远望令人悲，春气感我心[3]。
三楚多秀士，朝云进荒淫[4]。
朱华振芬芳，高蔡相追寻。
一为黄雀哀，涕下谁能禁[5]。
【注释】
[1]“湛湛”二句：此二句是由《楚辞·招魂》中的“湛湛江水兮上有枫”变化而来。关于此诗的意旨，刘履说：“正元元年，魏主芳幸平乐观。大将军司马师以其荒淫无度，亵近倡优，乃废为齐王，迁之河内。群臣送者皆为流涕。嗣宗此诗其亦哀齐王之废乎？盖不敢直陈游幸平乐之事，乃借楚地而言。”湛湛，水平涨貌。
[2]“皋兰”二句：这二句是由《楚辞·招魂》中的句子“皋兰被径兮斯路渐”和“青骊结驷兮齐千乘”变化而来。青骊，青马和黑马。逝，奔驰。骎骎（qīn），马急驰貌。
[3]“远望”二句：此二句由《楚辞·招魂》中的句子“目极千里兮伤春心”变化而来。春气，指春天的景色。
[4]“三楚”二句：这二句是说楚国有许多有才华的人，但他们却都像宋玉一样，只是写些巫山神女之类的荒淫故事去取悦于君王。三楚，《汉书·高帝纪》：“羽自立为西楚霸王。”颜师古注引孟康《音义》，以江陵为南楚，吴为东楚，彭城为西楚。秀士，指宋玉等有文才的人。（用李周翰注。）朝云，宋玉有《高唐赋》，写巫山神女与楚襄王欢会之事。其中神女语曰：“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岨，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
[5]“朱华”几句：用《战国策·楚策》中庄辛谏楚襄王语：“（黄雀）俯啄白粒，仰栖茂树，鼓翅奋翼，自以为无患，与人无争也。不知夫公子王孙，左挟弹，右摄丸，将加己乎十仞之上，以其颈为招。昼游乎茂树，夕调乎酸咸……蔡圣侯之事因是以。南游乎高陂，北陵乎巫山，饮茹溪之流，食湘波之鱼，左抱幼妾，右拥嬖女，与之驰骋乎高蔡之中，而不以国家为事。不知夫子发方受命乎宣王，系己以朱丝而见之也……君王之事因是以。左州侯，右夏侯，辇从鄢陵君与寿陵君，饭封禄之粟，而载方府之金，与之驰骋乎云梦之中，而不以天下国家为事。不知乎穰侯方受命乎秦王，填黾塞之内，而投己乎黾塞之外。”庄辛是说楚襄王寻欢作乐，就像蔡圣侯在高蔡时那样荒淫，却不知有人正在乘机暗算他，正如树上逍遥自在的黄雀不知少年公子在暗暗持弓弹击它。诗作这里借以指斥魏主荒淫，不知后患。朱华，红花。振，散发。高蔡，地名。今河南上蔡。
【译文】
浩浩荡荡的长江水奔流不停，江岸上长有一片苍翠的枫林。
水边的兰草已经覆盖了路径，青马黑马如飞一般地奔驰不停。
放眼远望真是令人悲伤顿生，春天的景象震撼着我的心灵。
三楚之地虽然有众多的才士，却只会怂恿君王沉溺于荒淫。
娇艳的红花散发出阵阵芬芳，蔡圣侯在花丛中把欢乐追寻。
真是为不知危险的黄雀悲哀呀，止不住的热泪滚滚流下。
谢惠连
见卷第十三《雪赋》作者介绍。
秋怀一首
【题解】
诗作因秋感怀，前半部分先通过寒蝉、唳雁、秋风、孤灯等景物的描写，渲染悲秋气氛，借以烘托自己对世事险恶、人生艰难的感慨。后半部分表明自己放达的人生态度，是本诗题旨所在。
平生无志意，少小婴忧患[1]。
如何乘苦心[2]，矧复值秋晏[3]。
皎皎天月明，奕奕河宿烂[4]。
萧瑟含风蝉[5]，寥唳度云雁[6]。
寒商动清闺[7]，孤灯暧幽幔[8]。
耿介繁虑积，展转长宵半[9]。
夷险难豫谋[10]，倚伏昧前算[11]。
虽好相如达[12]，不同长卿慢。
颇悦郑生偃，无取白衣宦[13]。
未知古人心，且从性所玩[14]。
宾至可命觞[15]，朋来当染翰[16]。
高台骤登践[17]，清浅时陵乱[18]。
颓魄不再圆，倾羲无两旦[19]。
金石终消毁，丹青暂雕焕[20]。
各勉玄发欢[21]，无贻白首叹[22]。
因歌遂成赋，聊用布亲串[23]。
【注释】
[1]婴：绕，围。
[2]乘苦心：怀苦心。
[3]矧（shěn）：何况。秋晏：晚秋。晏，晚。
[4]奕奕：明亮貌。河宿：指银河。烂：灿烂。
[5]含风蝉：秋风中悲鸣的寒蝉。
[6]寥唳：指高空中大雁的唳叫声。
[7]寒商：即寒秋。古人以五音中的商音声凄厉，与秋天的肃杀相应，故称秋为“商秋”。
[8]暧：暗。幽幔：指深闺中的帐幔。
[9]“耿介”二句：此二句说自己正直不肯随同流俗，因此显得孤独，心中充满了很多忧虑，常常辗转难眠，直至半夜。耿介，正直而不随流俗。
[10]豫谋：犹预谋，预测。
[11]倚伏：指祸福关系。《老子》五十八章：“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前算：事前计算。
[12]相如：即司马相如，字长卿。西汉辞赋家。嵇康《高士传赞》：“长卿慢世，越礼自放。”
[13]“颇悦”二句：《后汉书·郑均传》：“郑均，字仲虞，东平任城人也……公车特征，再迁尚书……后以病乞骸骨，拜议郎，告归。因称病笃，帝赐以衣冠。”并赐尚书禄以终其身，时人称为“白衣尚书”。
[14]“未知”二句：乃承上文而言，说自己毕竟不能了解司马相如、郑均等古人的内心想法，还是按照符合自己性情、爱好的方式生活吧。
[15]命觞：举杯。觞，酒杯。
[16]染翰：染笔于墨。指写作文章。翰，笔。
[17]骤：多次。
[18]陵：同“凌”。乱：水正中主流。
[19]“颓魄”二句：此二句意谓一月之中，缺月不会再圆；一日之中，落日不复重升。比喻人年老不会再年轻。颓魄，缺月。倾羲，落日。神话中说羲和是太阳的御者，故古代诗文中常以羲和代指日。
[20]“金石”二句：此二句意谓即使建立了丰功伟业，把事迹铸文于钟鼎、刻于石碑，把容貌画于图形，但金石也有销毁的一天，画图也不过一时鲜丽而已。金石，古代常在钟、鼎等金属器物上铸文，和在石碑上刻文，用以纪功。丹青，均为绘画颜料。此处代指图画。雕焕，鲜丽光彩。
[21]玄发：黑发。
[22]贻：遗留，致使。
[23]亲串（guàn）：亲近之人。
【译文】
我这一生从未有何志趣，从小便被浓厚的忧患感纠缠。
为什么像我这样心怀愁苦之人，偏偏又面对这凋残冷落的晚秋？
一轮明月清光皎皎照耀着尘寰，深秋的夜空中银河分外璀璨。
萧瑟的秋风里蝉声更加凄切，高空云层中鸣叫着南迁的大雁。
寒秋的气息侵入清冷的闺房，孤灯一盏昏暗地映照着幽深的帐幔。
不随流俗总难免孤独而忧虑重重，常常因此辗转难眠直到夜半。
平安和危险难以预测，福兮祸兮有谁能于事前计算？
我虽然喜好司马相如那种放达，却不赞同他对世人态度的傲慢。
我也很欣赏郑均的弃官归隐，却并不是艳羡他“白衣尚书”的恩眷。
毕竟不能尽知古人的内心想法，还是按照自己的性情好尚生活吧。
嘉宾到来我们共同举杯畅饮，朋友到来我们挥毫写作互相传观。
高台之上我曾经多次登临展望，清澈的江流中我不时泛舟游玩。
残缺的月亮一月之中不会再圆，落日在一天中不会再在东方重现。
纪功的钟鼎石刻也终有磨灭的时候，功臣的画像也不过一时绚丽光鲜。
愿我们在年轻之时尽情欢娱，不要在年老时徒然留下许多遗憾。
想到这一切我写下这首诗篇，姑且把它传布给亲朋好友观看。
欧阳坚石
欧阳建（约270—300），字坚石，渤海南皮（今河北南皮）人。西晋文学家、哲学家。颇有才名，时称“渤海赫赫，欧阳坚石”。历任山阳令、尚书郎、冯翊太守。赵王司马伦专权，欧阳建每匡正，由是有隙。及司马伦篡立，欧阳建欲密谋诛伦，事未成而被发觉，司马伦收其全家尽斩之。
临终诗一首
【题解】
此诗为欧阳建临刑前所作。反映了当时官场政治的险恶和统治者的凶暴残忍。诗作情辞哀楚，凄惋动人。
伯阳适西戎[1]，子欲居九蛮[2]。
苟怀四方志[3]，所在可游盘[4]。
况乃遭屯蹇[5]，颠沛遇灾患[6]。
古人达机兆[7]，策马游近关[8]。
咨余冲且暗[9]，抱责守微官。
潜图密已构[10]，成此祸福端[11]。
恢恢六合间[12]，四海一何宽。
天网布纮纲[13]，投足不获安。
松柏隆冬悴，然后知岁寒[14]。
不涉太行险，谁知斯路难。
真伪因事显，人情难豫观。
穷达有定分[15]，慷慨复何叹。
上负慈母恩，痛酷摧心肝[16]。
下顾所怜女，恻侧心中酸。
二子弃若遗[17]，念皆遘凶残[18]。
不惜一身死，惟此如循环[19]。
执纸五情塞[20]，挥笔涕汍澜[21]。
【注释】
[1]伯阳：即老子，名李耳，字伯阳。传说他因见周朝无道，遂出函谷关往居胡地。戎：古代对西北少数民族的称呼。
[2]子欲居九蛮：《论语·子罕》：“子欲居九夷。”“九蛮”“九夷”都是古代对南方各少数民族的称呼。
[3]苟：如果。
[4]游盘：漫游、盘桓。
[5]屯（zhūn）蹇：均为易卦名。指处于困境，不顺利。
[6]颠沛：倾覆。
[7]机兆：细微的预兆。
[8]策马游近关：《春秋左传·襄公二十六年》中记载卫大夫孙林父将作乱，蘧伯玉有所察觉，于是从最近的关口逃离了卫国。
[9]咨：嗟叹。冲：幼稚。
[10]潜图：暗中的图谋。此指赵王司马伦篡立事。
[11]祸福端：“祸福”在此是偏义复词，用“祸”的意思。
[12]恢恢：阔大貌。六合：上下四方曰六合，指天地之间。
[13]纮（hóng）纲：网索。
[14]“松柏”二句：这二句是化用《论语·子罕》中“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句意，以岁寒喻时势险恶，松柏残悴喻忠良遇害。悴，凋残。
[15]穷达：通常用来说仕途。《孟子·尽心》：“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穷，是路途不通。达，是路途通畅。定分：注定的命运。
[16]痛酷：悲痛到极点。
[17]弃若遗：犹言“若弃遗”。这里是指自己无法顾及两个儿子。
[18]遘（gòu）：遭到。
[19]“不惜”二句：这二句是说自己一人遇害并不足惜，只是想到老母和幼小的子女也受株连遇害，悲痛之情就连绵不绝难以抑制了。循环，犹言连绵不绝。
[20]五情：泛指人的感情。
[21]汍（wán）澜：泪水纵横貌。
【译文】
老子见周朝无道而往西戎出走，孔子也曾想去九蛮之地居留。
如果一个人心中存有四方之志，天下何处不可盘桓浪游？
何况像我这样处于困境之中，在艰难困顿之际又灾患临头。
古人能在事前就察觉细微的先兆，于是驱马从最近的关口出走。
只叹我过于幼稚和愚昧，认定自己身为官吏把职责死守。
叛逆者暗中已策划好阴谋，这便是我遭此大祸的根由。
虽然宇宙是这样的广大恢宏，四海之内是这样的辽阔无边。
可是叛逆者布下了天罗地网，忠良之臣走投无路难保安全。
松柏在这隆冬季节都已凋残，由此可知气候是多么严寒。
没走过太行山上的羊肠小道，便不知道路竟有如此的艰难。
真诚与虚伪在事实中方能显现，险恶的人心有谁能在事前看穿？
困厄和顺利乃是各人命中注定，又何必在此慷慨悲歌感叹再三。
只深深惭愧辜负了慈母的恩养，牵连老母遭此大祸我痛彻心肝。
回头顾望素日十分疼爱的女儿，让她同受株连我心中难忍辛酸。
两个儿子同遭杀害也无法顾及，痛心他们也都遭遇凶残。
我并不痛惜自己一人捐命身死，亲人遇害却叫我悲痛无际无边。
感情的潮水在心中奔腾翻卷，执纸挥笔实在难禁泪水涟涟。
哀伤
嵇叔夜
见卷第十八《琴赋》作者介绍。
幽愤诗一首
【题解】
嵇康与吕巽、吕安兄弟为友。吕安妻美，吕巽使人灌醉吕安妻而淫之。丑恶发露，吕巽反诬吕安诽谤和不孝等罪名，因吕巽有宠于正得势的锺会，故吕安反被下狱。起初，嵇康欲使吕氏兄弟和解，轻信了吕巽许和之言而慰解吕安，康与安皆无备，吕巽却在暗中密构吕安罪名；及吕安下狱，嵇康自赴狱为之辩解。曾当面被嵇康奚落而衔恨的锺会趁机在司马昭前大进谗言，说“康、安等言论放荡，非毁典谟，帝王者所不宜容”。二人遂一并遇害。《幽愤诗》即嵇康下狱后所作，诗作抒写自己对交友不慎的责悔和深沉的怨愤。嵇康素对当时黑暗的政治深为不满，反对虚伪的礼教和礼法之士，公开发表过离经叛道、非薄圣人的言论，因此触犯了利用礼教图谋篡夺的司马昭及其帮凶。吕氏兄弟事件不过是导火绳而已。
嗟余薄祜，少遭不造[1]。哀茕靡识[2]，越在襁褓[3]。
母兄鞠育[4]，有慈无威。恃爱肆姐，不训不师[5]。
爰及冠带，冯宠自放[6]。抗心希古，任其所尚[7]。
托好老庄，贱物贵身[8]。志在守朴，养素全真。
曰余不敏，好善暗人[9]。子玉之败，屡增惟尘[10]。
大人含弘，藏垢怀耻。民之多僻，政不由己[11]。
惟此褊心，显明臧否[12]。感悟思愆，怛若创痏[13]。
欲寡其过，谤议沸腾[14]。性不伤物，频致怨憎[15]。
昔惭柳惠，今愧孙登[16]。内负宿心，外恧良朋[17]。
仰慕严郑[18]，乐道闲居。与世无营，神气晏如[19]。
咨予不淑，婴累多虞。匪降自天，寔由顽疏[20]。
理弊患结[21]，卒致囹圄[22]。对答鄙讯[23]，絷此幽阻[24]。
实耻讼免[25]，时不我与[26]。虽曰义直，神辱志沮[27]。
澡身沧浪，岂云能补[28]。嗈嗈鸣雁，奋翼北游。
顺时而动，得意忘忧[29]。嗟我愤叹，曾莫能俦[30]。
事与愿违，遘兹淹留[31]。穷达有命，亦又何求。
古人有言：“善莫近名。”[32]奉时恭默，咎悔不生[33]。
万石周慎，安亲保荣[34]。世务纷纭，只搅予情[35]。
安乐必诫[36]，乃终利贞[37]。煌煌灵芝，一年三秀。
予独何为，有志不就[38]。惩难思复[39]，心焉内疚。
庶勖将来[40]，无馨无臭[41]。采薇山阿[42]，散发岩岫[43]。
永啸长吟，颐性养寿[44]。
【注释】
[1]“嗟余”二句：这二句意谓自己幼时丧父，家庭没有主宰而不成其家。薄祜（hù），通常用来指幼时丧父。祜，或作“祐”。不造，《诗经·周颂·闵予小子》：“闵予小子，遭家不造。”郑玄注：“造，成也。言家道未成也。”
[2]哀茕（qióng）：哀苦孤独。靡识：无知。
[3]越：于。
[4]鞠育：养育。
[5]“恃爱”二句：这二句说自己仗着母兄的慈爱，撒娇任性，不听训教，也不愿有老师来管束。肆姐（jù），放肆，撒娇。
[6]“爰及”二句：这二句说自己到了成年，仍然凭借母兄的宠爱，自放行迹，未曾收敛。爰，于是。冠带，古人二十岁即加冠束带，以示成年。冯（píng），“凭”的古字，凭借。
[7]“抗心”二句：这二句说自己一心追慕崇尚古人，即下文所云的老庄。抗，举。希，慕。
[8]“托好”二句：说自己好老庄之道，以物为轻，以身为贵。李善注引《淮南子·要略》：“原道者……欲一言而寤，则尊天而保真；欲再言而通，则贱物而贵身。”
[9]“曰余”二句：这二句是嵇康自责之辞，说自己不聪明，只知与人为善，却不懂得人心的险恶。此指吕巽构陷吕安事，详见题解。暗，昏昧不知。
[10]“子玉”二句：嵇康在此乃承上文“好善暗人”，意思是说自己择友不慎，与吕巽那种邪恶小人相交，且信其许和之言，使自己和吕安均遭蒙蔽而受制于人，正犹如子文之荐子玉而致败。参见题解。子玉，春秋时楚国大夫，令尹子文推荐以自代，率军与晋作战，大败。屡增惟尘，《诗经·小雅·无将大车》：“无将大车，维尘冥冥。”以大车后面尘土飞扬为喻，诫人勿与小人相处，以免被其蒙蔽。《荀子·大略》：“取友善人，不可不慎，是德之基也。诗曰：‘无将大车，维尘冥冥。’言无与小人处也。”
[11]“大人”几句：张铣注：“大人，天子也。言天子能含其大道，包藏垢秽，怀纳诸耻，为不察臣下之过，致使左右多邪臣，政不由天子，而使无辜获罪。”大人，指国君。含弘，涵量宏大。民之多僻，政不由己，《春秋左传》中记载陈灵公和佞臣孔宁、仪行父同与夏姬通淫，而且公然穿着内衣嬉戏于朝廷。大夫洩冶劝谏，陈灵公反告诉孔宁、仪行父。二臣请杀洩冶，陈灵公不禁。洩冶遂遭杀害。孔子评论此事说：“诗云：‘民之多僻，无自立辟。’其洩冶之谓乎？”
[12]“惟此”二句：这二句是说自己因为想为朋友辩冤，所以才急于明辨善恶是非。惟，发语词。褊心，急躁的性情。臧否（pǐ），善恶。
[13]“感悟”二句：这二句说现在明白了自己的失误，回想起来就像触动了伤口一般的痛苦。“失误”指不该对一群奸邪小人辩论是非善恶。愆（qiān），失误。怛（dá），痛苦。创痏（wěi），创伤。
[14]“欲寡”二句：是说虽然自己总想尽量减少过错，但诽谤自己的议论却沸沸扬扬。
[15]“性不”二句：这二句是说自己待人接物，并不曾怀伤害之心，却每每招致怨恨憎恶。物，与“己”相对，指自己以外的人和事。
[16]“昔惭”二句：这二句是说自己既不能像柳下惠那样遭到三次黜退而无怨，又不能像孙登那样遁世隐居，沉默自守而远祸，故有所惭愧。柳惠，即柳下惠。《论语·微子》：“柳下惠为士师，三黜。人曰：‘子未可以去乎？’曰：‘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孙登，嵇康同时人，隐者。
[17]“内负”二句：嵇康好老庄之道，希望能够延年益寿，但在吕氏兄弟事件中自己既遭害，又未能有助于朋友，故云“内负宿心，外恧良朋。”宿心，平素的心愿。恧（nǜ），惭愧。
[18]严郑：指严君平和郑子真。《汉书·王吉传》：“谷口有郑子真，蜀有严君平，皆修身自保……成帝时，元舅大将军王凤以礼聘子真，子真遂不诎而终。君平卜筮于成都市，以为卜筮者贱业，而可以惠众人……日阅数人，得百钱足自养，则闭肆下簾而授《老子》……年九十余，遂以其业终。”
[19]“与世”二句：这二句承上而言严、郑二人与世无争，终能养性修身。晏如，无事安详貌。
[20]“咨予”几句：这几句是说自己遭祸，非从天而降，实由自己固执、大意的性情所致。咨，嗟叹。不淑，不善。指考虑事情不周。婴累，遭受。虞，灾患。顽疏，固执、大意。
[21]理弊患结：道理被淹没，祸患形成。
[22]卒：终于。囹圄：牢狱。
[23]鄙讯：鄙俗的审讯。
[24]絷：拘囚。幽阻：谓牢狱幽深。
[25]实耻讼免：以讼冤获免为耻。言外有不屑对质之意。
[26]时不我与：意思是说自己没遇上一个政治清明的时代。
[27]“虽曰”二句：李周翰注：“沮，乱也。言虽义理平直而自明无辜，而为狱吏辱其神气，志亦乱也。”
[28]“澡身”二句：说自己神志受到沮辱，虽澡身于沧浪之水，又岂能补救。沧浪，水青苍色。代指江河。
[29]“嗈嗈（yōng）”几句：这几句是说大雁在春天往北飞翔，它们是那样无忧无虑，在空中互相应和，发出一阵阵欢乐的鸣叫。诗人以大雁来反衬自己不遇时且遭受冤屈的处境。嗈嗈，指雁相和鸣叫的声音。
[30]“嗟我”二句：这二句说自己忧愤感叹，是不能与欢乐的大雁相比的。曾（zēng），乃。俦，比。
[31]遘兹淹留：说自己遭到这场灾祸，身困牢狱。
[32]“古人”二句：《庄子·养生主》：“为善无近名。”意思是说不要以做善事来获取名声。
[33]“奉时”二句：《尚书·说命》：“恭默思道。”《周易·系辞》：“悔吝者，忧虞之象也。”这二句意思是说应该随时保持谨慎沉默的态度，如果这样，自己就不会遭到灾祸和咎责了。
[34]“万石”二句：汉代石奋，与子四人皆俸二千石，合为万石，人称“万石君”。一家人都以谨慎小心著称。长子石建为郎中令，在奏书中将“馬”字少写了一点，石奋发现后惊恐地说：“书‘馬’者，与尾而五，今乃四，不足一，获谴死矣。”他对其他事也这样小心谨慎。事见《汉书·石奋传》。
[35]“世务”二句：世事纷繁复杂，只觉得它们搅扰了自己希求安宁闲适的心境。
[36]安乐必诫：《孔子家语·观周》：“孔子之周，观于太庙。右陛之前，有金人焉……而铭其背曰：‘……安乐必戒，无行所悔。’”是说在安乐之中也要时时警诫自己想到危险，不要做出使自己悔恨的事情来。
[37]利贞：语出《周易·乾》：“乾，元亨利贞。”表示吉祥。
[38]“煌煌”几句：这几句意思是说那茂盛鲜嫩的灵芝能够在一年之中开三次花，可是为什么自己的志向总是难以实现呢？煌煌，形容灵芝茂盛鲜嫩的样子。三秀，一岁三次开花。吕延济注：“灵芝草药，一年三开花秀。”
[39]惩难：以过去的祸难为鉴戒。思复：思考再三。
[40]庶：副词。表示希望。勖：勉励。
[41]无馨无臭（xiù）：没有馨香，也没有任何气味。这里是指自己希望将来默默无闻地生活。
[42]采薇：用伯夷、叔齐隐居首阳山采薇而食的典故。
[43]散发：不以冠冕束发。指不入仕途的隐居生活。
[44]颐：养。这最后四句是诗人对将来隐居生活的想象。大约作此诗时诗人还未想到自己会遭杀害。
【译文】
嗟叹我这一生命浅福薄，过早就失去了严父。那时我不懂得孤独哀苦，尚在襁褓之中嗷嗷待哺。
是母亲和兄长把我抚育，对我只有慈爱而不加威怒。我于是倚仗慈爱撒娇任性，不听训教也不愿有老师管束。
到了我长大成人之后，仍然凭仗宠爱而疏狂旷放。倾心仰慕古人的风格好尚，以此作为一心追求的理想。
我所崇尚的就是老庄之道，轻视万物只看重自身的保养。志趣全在于归朴返真的观念，遵循顺应自然养性修身的思想。
说起来真也算是自己愚蠢，只知与人为善却不懂世道人心。昔日子文误荐子玉带兵而致败，岂料今日我也步其后尘。
天子心胸极宽宏，垢秽耻辱都能包容。臣民之中多小人，政令全不由天子。
但我却不能按捺急躁的性情，总想把是非善恶说个分明。现在才明白这实在是一种错误，回想起来痛悔如同利刃剜心。
自己本想尽量少犯过失错误，但诽谤非议却反而沸沸腾腾。我的本性并不对谁有何伤害，但是却多次招致憎恶和怨恨。
愧不能像柳下惠那样一任屈辱，也未能像孙登那样远祸隐遁。实在辜负了自己平素的心愿，也愧对好友殷切盼望的心情。
我真仰慕严君平和郑子真，他们安贫乐道意态悠闲。身居尘世却与世无争，始终能养性修身神足气完。
只感叹自己考虑事情太欠周全，所以才遭受到这么多的灾难。灾难也并非是从天而降，实在是出于自己的固执粗疏。
正义不得伸张结成了冤案，自己最终反遭锒铛入狱。每日里面对那鄙俗的审讯，身居大牢不能与亲人会晤。
遭此不白之冤我深感耻辱，只叹没遇上一个好的世道。虽说是正义在我不可侵犯，但身处囚牢总叫人意乱心烦。
即使跳进清澈的江河中洗浴，也无补于蒙受的不白之冤。天空中高飞的大雁相和鸣叫，展开双翅朝着北方奋飞远游。
它们按照时令而飞动，显得那么欢欣快乐无虑无忧。可是我却在这里充满愤怨哀叹，哪里比得上大雁那样欢快自由！
事情的结果与最初的愿望完全相反，遭遇祸患在这牢房之中被困栖留。困厄和顺利真是各人命中注定，事已至此我还能有什么希求？
古人就曾经这样说过：“做了好事也万勿获得名声。”随时都应该保持沉默和谨慎，这样才不会遭到灾祸而生悔恨。
“万石君”石奋一生就慎于言行，故能保住荣华长久亲人太平。世间的事情是这样纷繁复杂，我只觉得搅乱了我的心情。
在安乐之中须得时时警诫自己，才能够平平安安度过一生。那茂盛鲜艳的灵芝仙草呵，尚能在一年之内三次绽放鲜花。
可我却究竟因为什么，抱朴养身的夙愿总难以实现？我反复地思索这次的教训，心中充满了痛苦和不安。
我勉励自己在今后的岁月，一定要默默无闻地幽居独处。在那深山之中采薇而食，在崖岩之下安闲自在地隐居，
或长啸吟咏，养性修身安详地打发日子。
曹子建
见卷第十九《洛神赋》作者介绍。
七哀诗一首
【题解】
七哀，是魏晋乐府诗题之一。除本篇外，王粲、张载皆有《七哀诗》，内容都是反映社会动乱，抒发悲伤的感情。关于七哀之义，吕向说：“七哀谓痛而哀，义而哀，感而哀，耳闻而哀，目见而哀，口叹而哀，鼻酸而哀。”李冶说：“人之七情有喜、怒、哀、乐、爱、恶、欲之殊，今而哀感太甚，喜、怒、乐、爱、恶、欲皆无有，情之所系唯有一哀而已，故谓之七哀也。”（《敬斋古今
》）
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1]。
上有愁思妇，悲叹有余哀。
借问叹者谁，言是客子妻[2]。
君行逾十年，孤妾常独栖。
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3]。
浮沉各异势，会合何时谐？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君怀良不开，贱妾当何依？
【注释】
[1]流光：谓月光如水一般倾泻。徘徊：谓月终夜运行，前后从不同的方向照临高楼。
[2]客子：客居在外之人。此句以下为思妇之言。
[3]“君若”二句：吕延济注：“清路尘，谓风上尘也。妾，妇人之谦称也。言尘随风之飘扬，比夫从征不息；泥在浊水之下，以自比幽思不通。”
【译文】
明月照耀着这座高楼，月光如水整夜倾泻不休。
楼上有位满腹愁绪的妇人，一声声悲叹充满了哀愁。
借问：悲叹者你是何人？答云：我是游子的妻子。
我的夫君出门已逾十载，只留下我一人把空房独守。
他好比路上的尘土随风飞扬，我好比水中浊泥深深沉没。
一浮一沉情形自是天差地别，要见面谁能知道是在何时？
我愿意变成那西南长风，远远吹拂直到我夫君怀中。
假如夫君未曾把襟怀敞开，贱妾我当向何处依存？
王仲宣
见卷第十一《登楼赋》作者介绍。
七哀诗二首
【题解】
王粲《七哀诗》共三首，并非同时所作。《文选》选录二首。第一首作于汉献帝初平三年（192），是时董卓专权，屠戮朝臣，王粲离开长安，往投荆州刘表处避乱。诗作描写了路途所见。由于战乱，白骨蔽野，饿殍遍地，难民成群，亲人离散。尤其令人触目惊心的是，母亲不忍见孩子饿死在怀中，不得不强忍悲痛，将嗷嗷待哺的婴儿弃置草丛。深刻地反映了当时人民所遭受到的灾难和痛苦。
第二首作于客居荆州之时，主要抒写思念乡井之情。这种乡井之思与作者在荆州遭到的冷遇、漠视有十分密切的联系，王粲同时所作的《登楼赋》对此有明显的反映，可以参看。
西京乱无象[1]，豺虎方遘患[2]。
复弃中国去[3]，远身适荆蛮[4]。
亲戚对我悲，朋友相追攀[5]。
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
路有饥妇人，抱子弃草间。
顾闻号泣声[6]，挥涕独不还。
“未知身死处，何能两相完[7]？”
驱马弃之去，不忍听此言。
南登霸陵岸[8]，回首望长安。
悟彼《下泉》人，喟然伤心肝[9]。
【注释】
[1]西京：指长安。东汉时建都洛阳，长安在西，故称长安为西京。无象：无道。
[2]豺虎：指董卓部将李傕、郭汜等人，当时二人在长安作乱。遘：通“构”。
[3]中国：古时称北方中原地区为“中国”。
[4]适：往。荆蛮：指荆州。荆州是古楚国地，楚国本称荆，周人称南方民族为蛮。
[5]追攀：谓牵挽送行。
[6]顾：回头看。
[7]“未知”二句：这是妇人所说的话。言自身还不知死于何处，怎么能两相保全呢？不得已才弃子逃生。
[8]霸陵：汉文帝陵墓所在之地，在今陕西西安东。岸：高地。
[9]“悟彼”二句：此二句是说自己登霸陵回望长安，思念文帝时的太平治世，明白了《下泉》诗作者思念贤君治世的心情，也更加深了对眼前时事的忧伤。《下泉》，《诗经·曹风》有《下泉》篇，毛序云：“《下泉》，思治也，曹人……思明王贤伯也。”喟（kuì）然，叹息貌。
【译文】
西京混乱得简直无法无道，豺狼虎豹恣意横行造成祸患。
我只好离开这京都繁华之地，远远地投奔荆州躲避灾难。
亲戚为我远走他乡悲伤不已，朋友送行依依难舍手相牵挽。
出了都门放眼望去别无所见，只见白骨成堆遮蔽了平原。
路途中又见一位饥饿的妇人，抱着孩子丢弃在荒草丛间。
几番回首听着孩子号啼不止，却也只得狠心离去泪水涟涟。
她说：“不知自己将死何处，怎么能够母子二人都得保全。”
我急忙驱赶马儿匆匆离开，实在不忍听到这样凄惨的语言。
往南行我登上了霸陵高地，回头再望一望西京长安。
我懂得了《下泉》诗作者的心情，不禁大发长叹而摧心伤肝。
荆蛮非我乡，何为久滞淫[1]。
方舟溯大江[2]，日暮愁我心。
山岗有余暎[3]，岩阿增重阴[4]。
狐狸驰赴穴，飞鸟翔故林[5]。
流波激清响，猴猿临岸吟。
迅风拂裳袂，白露沾衣衿。
独夜不能寐，摄衣起抚琴[6]。
丝桐感人情[7]，为我发悲音。
羁旅无终极，忧思壮难任[8]。
【注释】
[1]滞淫：久留。
[2]方舟：两条船并排连结叫“方舟”。溯：逆流而上。
[3]余暎（yìng）：余光。暎，同“映”。
[4]岩阿：山曲处。
[5]“狐狸”二句：《楚辞·九章·哀郢》：“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这里即用此意，以抒发怀念故土之情。
[6]摄：整顿。
[7]丝桐：指琴。丝用来作琴弦，桐木是制琴的上等木料。
[8]壮：盛。
【译文】
荆州并不是我的故乡，为什么我要在此久久淹留？
两条船并结起我沿江而上，日落时分更增添了我的乡愁。
山岗上尚可见一抹落日余光，山凹处暮色则愈加浓厚。
狐狸奔驰忙着赶回它的洞穴，鸟儿归飞向着栖居的树林。
滔滔江流发出激越的喧响，临江悬崖上传来猴猿的鸣声。
疾风阵阵吹拂着我的衣裳，夜露正浓浸湿了我的衣襟。
在这孤独的夜晚难以入眠，穿戴好衣裳我起来抚弄弦琴。
心爱的弦琴是这样善解人意，它为我发出思念乡土的悲音。
客居异土无穷期，忧思浓得叫人无法担承。
张孟阳
张载，生卒年不详，字孟阳，安平武邑（今属河北）人。西晋文学家。曾任著作郎、弘农太守、中书侍郎掌著作。后因世乱托病告归，卒于家。其文以《剑阁铭》为代表。其诗甚重辞藻，成就不及其文。与其弟张华、张协号称“三张”。原有集七卷，已散佚，明人辑有《张孟阳集》。《晋书》有传。
七哀诗二首
【题解】
这两首诗，前一首描写汉代帝王陵墓的毁坏和荒废，抒发了对帝室衰微的感慨。后一首写时光易逝，令人触景伤情。李周翰曰：“此诗哀人事迁化，后诗哀帝室渐衰。”观此语，两诗次序原来可能正好相反。
北芒何垒垒[1]，高陵有四五[2]。
借问谁家坟，皆云汉世主。
恭文遥相望[3]，原陵郁
[4]。
季世丧乱起[5]，贼盗如豺虎。
毁壤过一抔，便房启幽户[6]。
珠柙离玉体[7]，珍宝见剽虏。
园寝化为墟，周墉无遗堵[8]。
蒙笼荆棘生[9]，蹊径登童竖[10]。
狐兔窟其中，芜秽不复扫。
颓陇并垦发[11]，萌隶营农圃[12]。
昔为万乘君，今为丘山土。
感彼雍门言[13]，凄怆哀往古。
【注释】
[1]北芒：山名。一作“北邙”。在今河南洛阳东北。汉魏时，王侯公卿多葬于此，后世因以“北邙”泛称墓地。垒垒：坟墓相次貌。
[2]高陵：高大的陵墓。
[3]恭文：恭陵和文陵，东汉安帝刘祜葬恭陵，灵帝刘宏葬文陵。
[4]原陵：东汉光武帝刘秀葬所。
（wǔ）：肥美。这里形容陵墓高大，草木茂盛。
[5]季世：末世。
[6]“毁壤”二句：此二句言现在对汉代帝王坟墓的毁坏已非常严重，甚至连墓室中的门户都已被盗墓者打开了。一抔（póu），一捧。喻其少。汉武帝时，有贼盗汉高祖刘邦祭所高庙中的玉环，为廷尉捕获，处刑弃市。汉武帝怒其轻，认为当灭族。张释之进谏，说：“假令愚民取长陵（汉高祖墓）一抔土，陛下何以加其法乎？”便房，古代帝王贵族坟墓中象征生人卧居之处的建筑。幽户，指墓室幽暗的门户。
[7]珠柙（xiá）：装珠宝的匣子。此指随葬品。
[8]“园寝”二句：此二句言陵墓上的庙寝已遭到严重破坏，变成一片废墟，连庙墙也毁坏存留不多了。园寝，古代帝王的墓地称“园”或“园陵”，旁边立庙称“寝”。墉，墙。堵，墙一丈为板，五丈为堵。
[9]蒙笼：草木茂盛状。
[10]童竖：儿童。在此指砍柴放牧的小孩。
[11]颓陇：此指被毁坏了的帝王坟墓。陇，土堆。
[12]萌隶：百姓。萌，通“氓”。
[13]雍门言：指雍门子周用言辞向孟尝君陈说国家危亡以及危亡以后高台倾颓的惨状，又弹琴抒发悲情，使孟尝君有感而落泪之事。
【译文】
北芒山上一座座坟茔遍布，有四五座高坟尤其触人眼目。
若要问那是何人的坟墓，都说是那里安葬着汉代的君主。
恭陵和文陵遥遥相望，原陵上长满了郁葱的草木。
汉代末年祸乱迭起，盗墓的贼人肆无忌惮如狼似虎。
墓土遭到毁坏已非常严重，还掘开了墓室中幽暗的门户。
帝王遗体旁的珠宝匣已被盗走，陪葬的珍宝通通都遭劫掳。
陵园中的庙堂已化为一片废墟，就连庙堂的围墙也残存无多。
废墟上到处长满了芜杂的荆棘，孩童踏出小路在上面砍柴放牧。
狐兔在陵墓中营巢藏身，一派肮脏早已经无人扫除。
颓坏的坟头已被开垦成土地，老百姓在上面种上了蔬菜谷物。
往昔威风尊严的万乘之君啊，如今变成了丘山中的泥土。
我想起雍门周所说的那一番话，抚今伤昔实在难禁满怀凄楚。
秋风吐商气[1]，萧瑟扫前林。
阳鸟收和响[2]，寒蝉无余音。
白露中夜结，木落柯条森。
朱光驰北陆[3]，浮景忽西沉[4]。
顾望无所见，惟睹松柏阴。
肃肃高桐枝，翩翩栖孤禽[5]。
仰听离鸿鸣[6]，俯闻蜻蛚吟[7]。
哀人易感伤，触物增悲心。
丘陇日已远[8]，缠绵弥思深。
忧来令发白，谁云愁可任。
徘徊向长风，泪下沾衣衿。
【注释】
[1]商气：即秋气。
[2]阳鸟：鸿雁之类候鸟。和响：指柔和悦耳的鸣叫。
[3]朱光：日光。北陆：二十八宿之一，位在北方。太阳在北陆，指农历十二月。
[4]浮景：指太阳。景，“影”的古字。此句谓冬天白昼短促。
[5]“顾望”几句：皆写墓地景象。
[6]离鸿：迁飞的鸿雁。
[7]蜻蛚（jīng liè）：蟋蟀的俗名。
[8]丘陇：谓坟茔。
【译文】
寒冷的秋风带着阵阵肃杀之气，萧萧瑟瑟横扫过眼前这片树林。
候鸟已不复在林中清脆啼叫，寒蝉也消逝了它最后一丝哀鸣。
晶莹的露珠在半夜凝而为霜，树叶凋落了的秃枝一派冷清。
太阳北移隆冬到，日影匆匆忽西沉。
四下遥望眼中别无他见，只见坟头的松柏透出阴森。
光秃秃的桐树高高肃立，来栖的只有翩翩孤禽。
仰听高天传来南飞鸿雁的鸣叫，俯闻草丛间蟋蟀一声声的低吟。
充满哀愁的人容易感怀伤心，受到事物感触更增添悲伤的感情。
坟茔中的先人离我们越去越远，可我缠绵不已的思念却益发深沉。
忧思太甚会使人头发早白，谁能说哀愁是那么容易担承？
我在吹拂不止的长风中徘徊不定，忍不住泪水纵横浸湿了衣襟。
潘安仁
见卷第七《藉田赋》作者介绍。
悼亡诗三首
【题解】
这三首诗是潘岳为悼念亡妻而作。根据古代礼制，妻死，丈夫服丧一年。何焯云：“悼亡之作，盖在终制之后，荏苒冬春谢，寒暑忽流易，是一期已周也。古人未有有丧而赋诗者。”（《义门读书记》）这三首诗写得哀婉缠绵，有较高的艺术价值。后世悼念亡妻之作便专以“悼亡”为题。
荏苒冬春谢，寒暑忽流易[1]。
之子归穷泉[2]，重壤永幽隔[3]。
私怀谁克从，淹留亦何益[4]。
俛恭朝命[5]，回心反初役[6]。
望庐思其人[7]，入室想所历[8]。
帷屏无仿佛，翰墨有余迹[9]。
流芳未及歇[10]，遗挂犹在壁。
怅恍如或存[11]，周遑忡惊惕[12]。
如彼翰林鸟[13]，双栖一朝只。
如彼游川鱼，比目中路析[14]。
春风缘隟来[15]，晨溜承檐滴[16]。
寝息何时忘[17]，沉忧日盈积[18]。
庶几有时衰，庄缶犹可击[19]。
【注释】
[1]“荏苒”二句：这二句是说时间逐渐消逝，季节变换，转眼已是一年。谢，去。流易，消逝、变换。
[2]之子：犹言伊人、那人。这里指亡妻。穷泉：深泉。指地下。
[3]幽隔：谓被阻隔在深深的地下。
[4]“私怀”二句：这二句说自己心中哀伤，想留在家中，但得不到朝廷允许，也不为世情理解，而且长久滞留家中也无益处。私怀，谓自己对亡妻的哀伤怀念之情。克，能够。从，随，顺。吕延济注：“哀伤私情，欲不从仕。”
[5]
俛（mǐn miǎn）：勉力。恭：从。朝命：朝廷的任命。
[6]回心：转念。反：后多作“返”。初役：原任官职。此指在妻子亡故返家前所任官职。
[7]庐：住宅。
[8]室：内屋。历：经历。指亡妻过去的生活。
[9]“帷屏”二句：这二句说帷屏间已见不到亡妻的形影，她只留下生前书写的文字。帷屏，帐幔和屏风。仿佛，相似的形影。翰墨，笔墨。
[10]流芳：同下文“遗挂”，吕延济注：“芳谓衣余香今犹未歇，遗挂谓平生玩用之物尚在于壁。”今人余冠英则认为：“‘流芳’‘遗挂’都承翰墨而言，言亡妻笔墨遗迹，挂在墙上，还有余芳（近人以遗挂为影像，未审是否）。”（见《汉魏六朝诗选》）
[11]怅恍（huǎng）：神志恍惚。
[12]周遑：彷徨，犹疑不定。忡（chōng）：忧。惕：惧。
[13]翰林：李周翰注为“鸟栖之林”。翰，泛指禽鸟。
[14]比目：鱼名。《尔雅·释地》：“东方有比目鱼焉，不比不行。”析：分离。
[15]隟：同“隙”。
[16]溜（liù）：屋檐水。
[17]寝息：安寝休息。
[18]沉忧：深沉的忧思。
[19]“庶几”二句：这二句乃承上二句说自己不能忘掉妻亡的哀伤，而且日益加深；但愿这种哀伤能减弱，自己能像庄周那样达观才好。庶几，但愿。庄缶，《庄子·至乐》载：“庄子妻死，惠子吊之，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庄指庄周。缶是瓦盆。
【译文】
寒来暑往季节逐渐变换，时光匆匆转眼已是一年。
亡妻长辞魂归九泉之下，重重黄土隔断了两人因缘。
心中的悲哀有谁能够体恤？滞留家中也难排解满腹忧伤。
只好勉力听从朝廷的命令，强忍悲哀返回原来的任上。
看着这屋子便想起亡妻的倩影，进入室中更加思念昔日的景况。
帐幔屏风间虽不见了她的身影，书案上却留下了她的锦文华章。
字里行间还散发着她的芳泽，书法墨迹也仍然悬挂在墙上。
恍惚中我觉得她仿佛还活着，清醒过来只感到不胜惊惶忧伤。
正如那树林中双栖双飞的鸟儿，如今只剩一只景况何等凄凉。
又如那比目鱼并游于河中，忽然中途分离孤游独翔。
春风轻寒从缝隙间阵阵透入，屋檐水声声滴滴直到天亮。
睡梦中也难把亡妻忘怀，忧思一天比一天更加深沉。
但愿有朝一日哀愁能够减轻，像庄子那样达观不再伤情。
皎皎窗中月，照我室南端。
清商应秋至[1]，溽暑随节阑[2]。
凛凛凉风升，始觉夏衾单。
岂曰无重纩，谁与同岁寒[3]？
岁寒无与同，朗月何胧胧[4]。
展转眄枕席[5]，长簟竟床空[6]。
床空委清尘[7]，室虚来悲风。
独无李氏灵，仿佛睹尔容[8]。
抚衿长叹息，不觉涕沾胸。
沾胸安能已，悲怀从中起。
寝兴目存形[9]，遗音犹在耳。
上惭东门吴，下愧蒙庄子[10]。
赋诗欲言志[11]，此志难具纪[12]。
命也可奈何，长戚自令鄙[13]。
【注释】
[1]清商：借指肃杀凄清的秋风。
[2]溽暑：夏天湿热，故称“溽暑”。溽，湿。阑：尽。
[3]“凛凛”几句：这几句说秋至寒凉渐重，自己开始感觉到夏天用的被子单薄了。也并不是没有厚的衣被用于御寒，只因妻子亡故，只留自己孤单一人，倍感凄凉寒冷。重纩（kuàng），在此指厚丝绵被。
[4]胧胧：吕延济注：“胧胧，月光临牖也。”
[5]眄（miǎn）：视。
[6]簟（diàn）：席。竟：尽，犹言“整个”。
[7]床空委清尘：这句说轻微的飞尘积于空床之上，极言冷清悲凉状。委，积。
[8]“独无”二句：这二句是诗人感叹亡妻不能像李夫人那样有灵，使自己再见她的容貌。李氏灵，桓谭《新论·道赋》：“汉武帝所幸李夫人死……方士李少君言能致其神魂，乃夜设烛张幄……遥望见好女似夫人之状，还帐坐。”
[9]寝兴：睡着和醒时。
[10]“上惭”二句：这二句是以东门吴、庄子作对衬，说自己不能像他们那样旷达无哀。东门吴，《列子·力命》：“魏人有东门吴者，其子死而不忧。”蒙庄子，庄子是战国时宋国蒙（今河南商丘东北）人，故称。庄子妻死，他并不哀哭，反而箕踞鼓盆而歌。
[11]志：指情志。
[12]难具纪：难以书写记录下来。吕向注：“悲情不可具纪者，言多也。”
[13]“命也”二句：这二句说妻子之死，乃命中注定，无可奈何之事，但自己却久久忧伤不已，是使自己陷于琐屑的儿女私情之中。戚，忧伤。
【译文】
皎洁的月光从窗户中透进，照耀着我这卧室的南端。
清冷的秋风应时而到，送走了潮湿闷热的夏天。
秋风中寒意一天天加重，我开始感到夏天被子的单薄。
哪里是说没有厚被可用？只为无人与我共度岁寒。
岁寒既是无人与共，明月却偏偏朗照帘栊。
辗转难眠凝视身旁的枕席，长席虚设何尝见伊人影踪。
冷清清的床上只有飞尘光顾，空荡荡的卧室拂动着悲凉秋风。
为何你不能像李夫人那样有灵？哪怕是依稀迷离稍现你的身影。
手抚衣襟我不禁放声长叹，不知不觉中泪水湿透了衣襟。
泪水滂沱也难平息激动的感情，心中的悲伤是何等的深沉。
无论睡着醒来眼前都有你的身影，耳畔也总是萦绕着你的声音。
只惭愧我不是东门吴那种硬汉，只惭愧我不能像庄子那样达观。
挥笔赋诗想尽吐心中的情愫，千头万绪呵恐怕诗歌不足以言传。
命运如此实在无可奈何，但我却久久哀伤总难释然。
曜灵运天机，四节代迁逝[1]。
凄凄朝露凝，烈烈夕风厉。
奈何悼淑俪[2]，仪容永潜翳[3]。
念此如昨日，谁知已卒岁。
改服从朝政[4]，哀心寄私制[5]。
茵帱张故房，朔望临尔祭[6]。
尔祭讵几时？朔望忽复尽[7]。
衾裳一毁撤[8]，千载不复引[9]。
亹亹期月周[10]，戚戚弥相愍[11]。
悲怀感物来，泣涕应情陨[12]。
驾言陟东阜[13]，望坟思纡轸[14]。
徘徊墟墓间，欲去复不忍。
徘徊不忍去，徙倚步踟蹰[15]。
落叶委埏侧[16]，枯荄带坟隅[17]。
孤魂独茕茕，安知灵与无[18]？
投心遵朝命，挥涕强就车。
谁谓帝宫远，路极悲有余[19]。
【注释】
[1]“曜灵”二句：这二句说太阳运行不止，四季依次替代。谓时光流逝。曜灵，指太阳。天机，张铣注：“言天运动有机关也。”
[2]淑俪：美丽的妻子。淑，美。俪，配偶。
[3]潜翳：谓长埋地下不可见。
[4]改服：指自己脱下哀服，换上朝服去上任。朝政：朝廷的政令。
[5]私制：按古代礼制，妻死，丈夫服丧一年。但潘岳丧期已满，这里意谓自己虽然已脱下了哀服，但心中仍在为亡妻守哀，故云“私制”，是相对于礼制而言。
[6]“茵帱”二句：此二句承上“私制”而言，说自己逾时仍不忍拆除灵堂，每逢初一、十五仍然祭吊亡妻。茵帱，指悼念死者时设的帐幔。《仪礼·既夕礼》：“加茵，用疏布。”郑玄注：“茵，所以藉棺者。”朔望，月初和十五。
[7]“尔祭”二句：这二句说这种逾礼制一年期的祭祀也没有多久，初一、十五祭就没有了。大约潘岳逾期一月便不得不赴朝命了，故有此言。讵，曾。
[8]衾裳：指守丧期陈设的帷帐和穿的丧服等。
[9]引：陈设。
[10]亹亹（wěi）：行进貌。
[11]戚戚：忧伤。愍（mǐn）：忧伤。
[12]陨：落。
[13]驾言：乘车。
[14]纡轸：忧痛郁结在心间。
[15]徙倚：时走时立，徘徊貌。踟蹰（chí chú）：停步不进貌。
[16]埏（yán）：墓道。
[17]荄（gāi）：草根。
[18]“孤魂”二句：是说妻子的亡灵孤孤单单的，但自己又不知人的灵魂到底有没有。
[19]“谁谓”二句：这二句意为谁说都城远呢，路走完了而自己的悲伤还没有止住。帝宫，指都城。
【译文】
日起日落每天不停地运转，一年四季依次相随替代循环。
凄清的朝露已渐渐凝而为霜，晚风一天比一天变得凌厉严寒。
深深思念我美丽贤淑的妻子，怎奈她的倩影已经长埋黄泉。
回想往昔的情景仿佛就在昨天，谁知岁月匆匆转眼已是一年。
脱下哀服换上朝服将赴王命，难舍哀情在心中将你祭吊。
吊丧的屏幛仍然挂在你的旧居，初一、十五在你灵前遥致祭奠。
悼你祭你还不曾有多少时光，转眼又已经过了一月的时间。
这丧服孝幛一旦撤除销毁，以后便再也不会穿戴张悬。
光阴不肯停留一月之期又到，我的哀伤益发沉重。
心中的悲伤每每触物而升涌，悲情升涌总难自禁泪水涟涟。
驾上马车一步步登上东山，遥遥望见坟墓顿觉痛彻心肝。
徘徊于亡妻的坟墓旁，想要离去竟觉得是何等艰难。
徘徊走动实难忍心撒手分离，走走停停脚步沉重思绪万千。
落叶儿堆积在墓道两侧，枯草根布满了坟茔旁边。
孤寂的芳魂这样独处荒郊，人到底有无灵魂我长问苍天！
无可奈何我只得遵从王命，擦干眼泪勉强登车命驾起程。
谁说这去都城的道路遥远，路走到头我尚未忍住悲痛之情。
谢灵运
见卷第十九《述祖德诗》作者介绍。
庐陵王墓下作一首
【题解】
宋武帝刘裕次子刘义真，封庐陵王。刘裕死后少帝即位，庐陵王与谢灵运、颜延之等友善，曾说：得志之日，当以谢、颜为宰相。少帝失德，徐羡之等密谋废立，按次序当立庐陵王。徐羡之因嫌以前劝庐陵王疏远谢、颜未听，认为他不能担当社稷重任，遂先奏废为庶人，徙新安郡。后徐羡之等派人杀庐陵王于徙所。谢灵运因为此事亦被谗为欲立庐陵王而迁永嘉太守。宋文帝即位，诛徐羡之等，征灵运为秘书监。此诗即召还途中过庐陵王墓作。
晓月发云阳[1]，落日次朱方[2]。
含凄泛广川[3]，洒泪眺连岗[4]。
眷言怀君子[5]，沉痛结中肠。
道消结愤懑[6]，运开申悲凉[7]。
神期恒若在[8]，德音初不忘[9]。
徂谢易永久[10]，松柏森已行。
延州协心许[11]，楚老惜兰芳[12]。
解剑竟何及，抚坟徒自伤[13]。
平生疑若人[14]，通蔽互相妨。
理感深情恸，定非识所将[15]。
脆促良可哀[16]，夭枉特兼常[17]。
一随往化灭[18]，安用空名扬[19]。
举声泣已洒，长叹不成章。
【注释】
[1]云阳：在今江苏丹阳。
[2]次：止歇。朱方：春秋时吴国邑名。后改名丹徒，在今江苏镇江。
[3]广川：广阔的大江。
[4]连岗：连绵不断的小山岗。李善注引青鸟子《相冢书》：“天子葬高山，诸侯葬连岗。”刘宋宗室葬地在丹徒。
[5]眷言：回顾。言，语助词，无义。
[6]道消：《周易·否》：“小人道长，君子道消。”是说小人的势力压倒了君子的道义。这是指少帝时。
[7]运开申悲凉：指宋文帝即位后，拨乱反正，为庐陵王平反昭雪。
[8]神期恒若在：李善注谓指死者英灵长存。恒，常。
[9]德音：指死者以前的事迹和音容笑貌。
[10]徂谢易永久：谓人死后，以往之事很快就成了陈迹。
[11]延州协心许：春秋时，吴国王子季札封于延陵（今江苏常州武进区）。他有一次出使晋国，带了一把宝剑。路过徐国，徐君很想要这把剑，但并未开口。季札看出了他的意思，因为还未完成使命，所以没有立即解赠。待他从晋归来，徐君已亡。于是季札将剑挂在徐君墓前的树上，致悼而去。
[12]楚老惜兰芳：龚胜，彭城人，因不肯做王莽新朝的官，绝食自杀。有一同乡老父来吊丧，哭得很悲哀，他说：“嗟乎！薰以香自烧，膏以明自销。龚先生竟夭天年，非吾徒也。”吊罢而去，无人知道他是谁。李善注：“楚老者，彭城之隐人也。”
[13]“解剑”二句：参见上注。“解剑”谓季札事，“抚坟”谓楚老事。
[14]若人：这人。李善注谓“若人”指季札和楚老，二人识见高远，是“通”，但“解剑”“抚坟”的行为则与他们的识见不协调，是“蔽”。吕向则谓“若人”指庐陵王，说他聪明好古，是“通”，但他在群邪当朝时却不能善处，终致祸，这就是“蔽”。从上下文看，李善说为优。
[15]“理感”二句：此二句乃承上文而言，意思是说自己今日来墓前，感到深情悲恸，才领悟到感情并不是识见所能左右的。这是对上文所云平生之疑的解答。识所将，见识所及。
[16]脆促：与下文“夭枉”均为短命之意。庐陵王死时年十九岁。
[17]特兼常：特别倍于一般人。
[18]一随往化灭：犹言一旦身死形灭。
[19]空名扬：指宋文帝元嘉三年（426），追赠刘义真侍中、大将军，封庐陵王如故而言。
【译文】
从云阳出发时晨月还在天上，日落时分驻足歇息于朱方。
心怀悲凉乘船渡过宽广的江面，热泪纵横遥遥眺望连绵的山岗。
回首往事不胜怀念我的良友，深沉的悲痛久久郁结于我的愁肠。
那小人得势的时代多么令人愤懑，国运新开方能抒吐心中的悲凉。
你的英灵长存于天地之间，你的音容笑貌我永远不会遗忘。
人一旦辞世往事就变得那么久远，坟墓前已经浓荫森森松柏成行。
当年季札有心赠送宝剑给徐君，楚老也曾凭灵痛悼龚胜的夭亡。
徐君已死墓前赠剑于事又有何补？龚胜既殁抚坟痛惜岂非徒然哀伤？
我以往始终对此迷惑不解，季札、楚老怎会如此气短情长？
现在我才深悟人心中感情的悲恸，绝非理性所能把持而不奔放。
你年少遇害多么令人悲哀，比一般人更加死得冤枉凄凉。
一旦在尘世间消失了你的身影，所有的追赠追封又有何用场！
发一声长叹热泪已夺眶而出，情伤心乱再也写不下致哀的诗章。
颜延年
见卷第十四《赭白马赋》作者介绍。
拜陵庙作一首
【题解】
宋武帝刘裕葬初宁陵，在今江苏南京。这是颜延年随宋文帝拜谒陵庙时所作。
周德恭明祀，汉道尊光灵[1]。
哀敬隆祖庙，崇树加园茔[2]。
逮事休命始，投迹阶王庭[3]。
陪厕回天顾，朝宴流圣情[4]。
早服身义重，晚达生戒轻[5]。
否来王泽竭[6]，泰往人悔形[7]。
敕躬惭积素，复与昌运并[8]。
恩合非渐渍，荣会在逢迎[9]。
夙御严清制，朝驾守禁城[10]。
束绅入西寝[11]，伏轸出东坰[12]。
衣冠终冥漠[13]，陵邑转葱青[14]。
松风遵路急，山烟冒垅生[15]。
皇心凭容物，民思被歌声[16]。
万纪载弦吹，千载托旒旌[17]。
未殊帝世远，已同沦化萌[18]。
幼牡困孤介，末暮谢幽贞[19]。
发轨丧夷易，归轸慎崎倾[20]。
【注释】
[1]“周德”二句：这二句说自周、汉以来，祭祀祖宗之礼就十分隆重。言礼制其来有自。明祀，堂皇的祭祀。光灵，光辉的祖宗之灵。
[2]“哀敬”二句：此二句是说哀敬的祭礼、增添设施等使先人的陵庙更显得高大庄严。隆，高起。崇，尊。树，竖立，建立。诗中当指在陵园树碑或增添设施等。加，增加。
[3]“逮事”二句：这二句是颜延年说自己在宋武帝即位之初，即投身效力于王朝。逮，及。休命，美善的命令。诗中指宋武帝即帝王位。投迹，犹投身。
[4]“陪厕”二句：这二句是说自己奉陪天子，深得皇恩眷顾，朝廷宴会中，皇家恩泽流布众人。陪厕，指奉陪在天子身边。朝宴，朝会、宴集。
[5]“早服”二句：是颜延年自谓其君臣际遇，一见倾心，便以身相许，效命王朝。早服，早年服事君王。身义，以身事君之义。晚达，晚年仕途通达。生戒，养生避祸之戒。
[6]否（pǐ）来：与下文中的“泰往”皆为《周易》中的卦名。泰谓“天地交而万物通”，否谓“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后来常以“否泰”指世道盛衰。这里“否来”“泰往”指宋少帝失德，小人擅政，世道衰败。
[7]人悔形：指君子多忧。李善注：“王之德泽既竭，人之悔吝形见。”《周易·系辞》：“悔吝者，忧虞之象也。”
[8]“敕躬”二句：这二句意谓眼见宋少帝时朝政败坏，自己无能为力，有惭于宋武帝平素对自己的厚恩，只能戒慎其身。幸好又逢宋文帝时国运重兴，又得君臣契合。敕，诫。躬，身，颜延年自谓。积素，积平素知遇之恩，是指宋武帝对自己厚遇。昌运，昌盛的国运。指宋文帝朝。并，合。
[9]“恩合”二句：这二句说自己受到天子特别的恩遇，不是点滴常恩，而是君王以礼逢迎。恩合、荣会，指天子特别的恩遇。渐（jiān）渍，浸润，沾染。
[10]“夙御”二句：这二句写的是从京城出发谒陵时的情景。夙，早。御，此指传令清道的使者。清制，天子出行前先清道的礼制。
[11]束绅：指整束好衣着。绅，大带。西寝：在西边的寝庙。古代帝王陵旁设寝庙，庙供祭祀用，寝供放置衣冠等物用，以象征生时临朝寝息。
[12]伏轸：五臣本作“伏轼”，这是颜延年说自己陪侍天子于车中的表敬意的写法。东坰：在东边的郊野，指陵墓所在。
[13]衣冠：指置于寝庙中的宋武帝生前衣冠。见上注。这里也有代指宋武帝生前形象的意思。冥漠：模糊不清。
[14]陵邑：指陵地一带。
[15]冒：覆盖。垅：陵墓。
[16]“皇心”二句：这二句说文帝凭吊先皇，心存哀敬。祭祀时的礼颂之声中表现了臣民对先帝的思慕之情。凭，凭吊。容物，仪容衣物。
[17]“万纪”二句：这二句意谓宋武帝的功绩，将永久为人传唱和铭记。纪，十二年为一纪。弦吹，弦管。指乐曲。旒旌，饰有流苏的旗帜。吕延济注：“有功者铭书于旒旌之上。”
[18]“未殊”二句：李善注：“言帝泽被天下，威灵若存，故未殊其远。而己质虽存，其神已谢，故同乎沦化之萌也。”吕向注：“伦（按，五臣本“沦”作“伦”），犹大也。言先帝之德，歌讴不歇，何殊古先帝？道年代既远而芬芳不息矣。同大化流行之萌始也。”兹从吕向注。
[19]“幼牡”二句：这二句是作者自谓幼壮时不肯随同流俗，故未显达。到后来遇逢盛世，恋文帝之明德，不再隐退了。幼牡，当作“幼壮”（胡克家《文选考异》）。孤介，正直耿介，不随流俗。末暮，犹言晚年。谢，辞谢。幽贞，幽静贞吉。
[20]“发轨”二句：此二句是以行车为喻，感叹自己正当年时遭少帝之乱朝，而今年老了，如车将归，须谨慎以防倾覆。发轨，犹发车。夷易，指道路平坦易行。归轸，犹回车。慎崎倾，要谨防道路崎岖而颠覆。
【译文】
周代设礼便恭敬于堂皇的祭祀，汉代也十分尊崇祖先的英灵。
哀敬的祭礼使祖庙更显得庄严，敬立碑亭设施使园陵更显得高大。
先皇即位之初我就在朝廷任职，奔走于朝廷之上誓愿投身效命。
陪侍于先皇身边每得天恩眷顾，朝会宴集席间流布着圣上恩情。
早年服事先皇看重君臣大义；晚年仕途通达，看轻养生避祸之戒。
谁知少帝即位不修德行败坏朝政，国运衰微小人擅权使我忧虑丛生。
不能劝谏少帝我真愧对先帝厚遇，得今日又逢明君国运重新振兴。
我身受皇家恩典非同于点滴沾润，君臣际遇鱼水相洽使我备感殊荣。
今皇谒陵前使喝道朝廷制度肃正，清晨候驾群臣恭立于森严皇城。
衣冠楚楚先到西边寝庙拜谒祭祀，又随圣驾驱车前往东边的园陵。
先皇的衣冠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园陵上的树木已长得一派葱青。
风从松林间吹来沿着道路急进，山间烟岚升起笼罩住了园陵。
皇上凭吊先帝的仪容衣物，礼颂之歌唱出臣民思慕先帝的深情。
先帝的业绩千年万载永远传唱，先帝的功勋永载旌旗辉煌彪炳。
就像古代的帝王一样流芳百世，如同春风送暖孕育了万物滋生。
少壮时我耿介正直而遭群小排斥，现在又逢盛世我不再归隐。
正如车辆初发却没遇上坦途，而今年老如车将归要谨防颠倾。
谢玄晖
见卷第二十《新亭渚别范零陵诗》作者介绍。
同谢谘议铜雀台诗一首
【题解】
依别人诗题和作叫“同”。谢谘议，名璟，任谘议大夫。谢璟诗今已不传。铜雀台，汉末建安十五年（210）曹操所建。故址在今河北临漳西南。曹操临终遗命曰：“吾死……葬于邺之西岗上……吾婢妾与伎人皆勤苦，使着铜雀台，善待之。于台堂上安六尺床，施
帐，朝晡上脯糒之属（早上和黄昏时献上干肉、干粮之类祭品），月旦十五日，自朝至午，辄向帐中作伎乐。汝等时时登铜雀台，望吾西陵墓田。”
帏飘井幹[1]，樽酒若平生[2]。
郁郁西陵树[3]，讵闻歌吹声[4]？
芳襟染泪迹，婵媛空复情[5]。
玉座犹寂漠[6]，况乃妾身轻。
【注释】
[1]
（suì）帏：纱帐。布细而疏叫“
”。帏，帷帐。井幹（hán）：井上的栏圈。这里指台上的护栏。又，李周翰注：“铜雀台一名井幹楼。”
[2]樽酒若平生：谓设酒祭于台上，若曹操生前。
[3]西陵：指曹操陵墓。
[4]讵：岂。歌吹声：指伎乐声。参见题解。
[5]婵媛：牵持貌。
[6]玉座：指台上曹操的灵座。寂漠：犹寂寞。
【译文】
纱帐飘荡在高高的铜雀台上，斟满祭酒一如曹公生前情形。
在那树木森森的西陵墓地，哪里能听到台上的器乐歌声？
芳香的衣襟上沾满点点泪痕，牵衣拭泪悲泣不已空有哀情。
君王的灵座尚且是这般寂寞，何况我辈婢妾乐伎有谁可怜！
任彦昇
任昉（460—508），字彦昇，乐安博昌（今山东寿光）人。南朝梁文学家。仕宋、齐、梁三朝。齐时为中书侍郎、司徒右长史。入梁，历任吏部郎中掌著作、义兴太守、秘书监等职，位终新安太守。任昉以善作书、奏、表、启著称，起草命笔，不加点窜。当时沈约以诗闻名，故世有“沈诗任笔”之誉。晚年好诗，然用典过多，《诗品》讥其“动辄用事，所以诗不得奇”。有明人所辑《任彦昇集》。《梁书》《南史》均有传。
出郡传舍哭范仆射一首
【题解】
出郡，谓出义兴郡。传舍，客舍。范仆射，即范云（451—503），仕齐时曾任零陵内史、广州刺史等职。后与沈约等助萧衍称帝建立梁朝。官至尚书右仆射，封霄城县侯。本诗叙述与范云三十年的交情，抒发老友辞世的哀痛，直抒胸臆，情辞深宛。
平生礼数绝[1]，式瞻在国桢[2]。
一朝万化尽[3]，犹我故人情。
待时属兴运[4]，王佐俟民英[5]。
结欢三十载，生死一交情。
携手遁衰孽[6]，接景事休明[7]。
运阻衡言革[8]，时泰玉阶平[9]。
濬冲得茂彦，夫子值狂生[10]。
伊人有泾渭，非余扬浊清[11]。
将乖不忍别，欲以遣离情[12]。
不忍一辰意，千龄万恨生[13]。
已矣平生事，咏歌盈箧笥[14]。
兼复相嘲谑[15]，常与虚舟值[16]。
何时见范侯，还叙平生意。
与子别几辰，经涂不盈旬[17]。
弗睹朱颜改，徒想平生人[18]。
宁知安歌日，非君撤瑟晨[19]？
已矣余何叹，辍舂哀国均[20]。
【注释】
[1]平生礼数绝：谓己一生礼敬有加之人而今逝世。绝，灭。
[2]式瞻：为人崇仰的榜样。国桢：国家栋梁。桢，主干。
[3]万化尽：谓人逝世。《庄子·大宗师》：“若人之形者，万化而未始有极也。”
[4]待时属兴运：指范云助萧衍成帝业事。兴运，指梁朝。
[5]王佐：帝王的辅佐。俟：等待。民英：人中精英。
[6]遁：避。衰孽：衰世的灾祸。指齐东昏侯。
[7]接景事休明：意谓携手事于梁。接景，影子相接。休明，美好英明。此指梁武帝。
[8]运阻衡言革：国运艰难，人们都说需要变革。此句指齐。衡言，平常之言。
[9]时泰玉阶平：国运兴盛，时局安宁，天下太平。此句指梁。
[10]“濬冲”二句：吕向注：“王戎，字濬冲，为吏部尚书。得李茂彦为吏部郎，戎以礼待之。范云时为吏部尚书，彦昇亦为吏部郎，与濬冲、茂彦相类，故云。‘夫子值狂生’，自比，谦也，‘夫子’谓云也。”
[11]“伊人”二句：这二句是赞美范云为吏部尚书，自能品评识别人物之高下，不是自己所能及的。伊人，指范云。泾渭，泾水和渭水。泾浊渭清。扬浊清，“激浊扬清”的省文。
[12]“将乖”二句：这二句言在此前不久自己曾与范云见过面，将离之时，不忍遽去，欲多留一些时间，以排遣自己惜别之情。乖，离。
[13]“不忍”二句：此承上二句，言己与范不忍有一辰的分离，何况现今永远分离，真令人万恨俱生。
[14]咏歌：指范云平生著述。箧笥（sì）：装书籍的箱匣。
[15]嘲谑：开玩笑，打趣。
[16]虚舟值：空船来碰撞。《庄子·山木》：“方舟而济于河，有虚船来触舟，虽有褊心之人，不怒。”空船触方舟，于方舟无妨碍。这里用来比喻自己和范云的互相调笑而不生怒，形容二人关系密切。
[17]“与子”二句：这二句说自己与范云最近一次见面后，分手还不到十天。旬，十天为一旬。涂，同“途”。
[18]“弗睹”二句：此二句言未见范云疾病时之容貌，但想平时他健康的样子。
[19]“宁知”二句：此二句言岂知分手时他尚安歌，竟是他疾病初生之时呢？宁，岂。撤瑟，《礼记·丧大记》：“疾病，外内皆扫。君、大夫撤悬，士去琴瑟。”
[20]辍舂：《史记·商君列传》：“赵良曰：‘五羖大夫死，秦国男女流涕，童子不歌谣，舂者不相杵。’”国均：执掌国家大权的人。此指范云。《诗经·小雅·节南山》：“尹氏太师，维周之氐，秉国之均，四方是维。”均，均衡、调度之意。
【译文】
我失去了平生礼敬崇钦的对象，人们失去了效法瞻仰的国家栋梁。
您虽然撒手长辞大千世界，可我怎能把故人的深情厚谊遗忘？
您明察时局托身于兴盛的国朝，帝王辅佐正等待您这样的精英。
我与您结交相好已经三十个年头，结交之情生死不渝源远流长。
我们携手远避那衰朽多灾的齐朝，紧跟又共同侍奉伟大英明的圣上。
国运不通的朝代人人皆言需要变革，兴盛的朝代天下太平一派吉祥。
当年王濬冲喜得李茂彦作为副手，您以我为副手只得到一个疏狂书生。
您自有品评人物裁定高下的才能，我哪有分辨贤愚激浊扬清的本领。
几天前我将离开您时实不忍分别，心想多逗留几时以排遣惜别之情。
片刻的离别已使我觉得那么难忍，而今永别怎不更令人万恨丛生！
罢了！平生事迹都已成过去，唯有充箱盈箧的著述永远传存。
我更回忆和您相处时的调笑打趣，您总是那样不愠不怒雅量宏深。
范公啊，何时还能与您再见一面，我要倾吐对您的一片深情。
与您分别这才不过几天的时间，辞别您我踏上行程还不到一旬。
当时并未见您容颜有什么改变，此刻我只能想见您健康时的身影。
怎知就在那安详地酬唱告别之日，疾病已经在您身上暗暗滋生。
罢了！我在此哀伤叹息又有何用，全国举哀都在痛惜国家失去了元勋。
赠答一
王仲宣
见卷第十一《登楼赋》作者介绍。
赠蔡子笃诗一首
【题解】
吕向曰：“蔡子笃为尚书，仲宣与之为友。同避难荆州。子笃还会稽，仲宣故赠之。”然观诗意，子笃此行，乃归济、岱旧邦。李善注引《晋官名》：“蔡睦，字子笃。”又引《蔡氏谱》：“睦，济阳人。”又曰：“济、岱近兖州，子笃所往。”张铣曰：“旧国，谓子笃本居济阳也。”当以济阳为是。济阳，在今河南兰考东北。诗中所说的“东路”，或当时中原方乱，先取道江南，然后北上。
翼翼飞鸾[1]，载飞载东[2]。我友云徂[3]，言戾旧邦[4]。
舫舟翩翩[5]，以溯大江[6]。蔚矣荒涂，时行靡通[7]。
慨我怀慕[8]，君子所同[9]。悠悠世路，乱离多阻。
济岱江行[10]，邈焉异处[11]。风流云散，一别如雨[12]。
人生实难，愿其弗与[13]。瞻望遐路，允企伊伫[14]。
烈烈冬日，肃肃凄风。潜鳞在渊，归雁载轩[15]。
苟非鸿雕[16]，孰能飞翻[17]？虽则追慕，予思罔宣[18]。
瞻望东路，惨怆增叹。率彼江流，爰逝靡期[19]。
君子信誓，不迁于时[20]。及子同寮[21]，生死固之。
何以赠行，言授斯诗。中心孔悼[22]，涕泪涟洏[23]。
嗟尔君子，如何勿思。
【注释】
[1]翼翼：鸟飞貌。
[2]载：语助词，无义。
[3]徂：往。
[4]戾：到达。旧邦：指故乡。
[5]舫：船。
[6]溯：谓溯游，顺流而下。《诗经·秦风·蒹葭》：“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毛传：“顺流而涉曰溯游。”
[7]“蔚矣”二句：李周翰注：“荒涂以喻时乱，言时既荒乱，时行故无通也。”蔚，草木茂盛貌。靡，无。
[8]慨：叹。怀慕：怀念思慕。
[9]君子所同：君子指蔡，言怀念朋友的心情两人相同。
[10]济岱江行：李善注：“济、岱近兖州，子笃所往；江、行近荆州，仲宣所居也。”济，济水。岱，泰山别名。江，长江。行，五臣本作“衡”，衡山。
[11]邈焉异处：言北边的济、岱与南边的江、行各在一边，相距遥远。邈，远。
[12]“风流”二句：吕延济注：“言此别离，各恨时乱，如风流云散，无所定止，如雨之降，不还云中也。”
[13]愿其弗与：人的愿望不能够实现。弗与，不遂。
[14]“瞻望”二句：此二句言朋友远去，身影渐小，自己踮脚瞻望，久久伫立未去。遐路，远路。允，信。企，踮脚。伊，语助词。伫，伫立。
[15]“潜鳞”二句：《诗经·小雅·鹤鸣》：“鱼潜在渊。”郑玄注：“寒则逃于渊。”轩，飞。
[16]苟：且。
[17]飞翻：高飞远举。
[18]予思罔宣：谓自己的思念想见之情得不到实现。宣，通。
[19]“率彼”二句：此二句意谓蔡子笃乘船远去，想再见将遥遥无期。率，循着。爰，引。
[20]“君子”二句：谓君子当有诚信的誓约，不因时间的迁移而改变。
[21]同寮：同僚，同在一起做官。
[22]孔悼：非常沉痛。
[23]涟洏（ér）：流涕貌。
【译文】
鸾鸟振翅翩翩飞翔，它要飞往那遥远的东方。我的朋友呵也说将要远行，归去到他那熟悉的故乡。
船儿在江面上轻盈飘荡，将要沿着江水顺流下航。此一去沿途荒草不生，乱世远行路上恐不顺畅。
感叹我心中思念友人，想来你与我同怀此心。生逢乱世人生之路漫长悠远，一旦离别要想见面多么艰难。
济水、岱岳远离长江、衡山，遥遥相距各在地北天南。你我从此风吹云散，一别如同雨离云端。
人生实在是充满艰难，心中的愿望总是难以实现。我遥望着友人远去的道路，踮足翘首久久伫立不忍回还。
冬日的气候是如此严寒，疾厉凄冷的寒风如刀一般。鱼儿也深深潜入水底，归雁纷纷朝着南方飞迁。
人并非是那鸿雁大雕，有谁能飞避乱世危难？我虽然追慕我的良友，思念不能实现终也枉然。
遥遥眺望东边的道路，心中惨切更增加了哀叹。朋友已沿着江流远逝而去，此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君子立下了诚信的誓约，永远也不会时过情迁。我和你同在朝廷为官，生死之交终生也不改变。
用什么来赠送你这次远行？赠送你的就是这首诗篇。我内心的感情是如此沉痛，实在难禁涕泪涟涟。
嗟叹不已呵我的朋友，怎么不叫我充满思念。
赠士孙文始一首
【题解】
李善注引《三辅决录》赵岐曰：“士孙孺子名萌，字文始。少有才学，年十五能属文。初，董卓之诛也，父瑞，知王允必败，京师不可居，乃命萌将家属至荆州依刘表。去无几，果为李傕等所杀。及天子都许昌，追论诛董卓之功，封萌为澹津亭侯。与山阳王粲善。萌当就国，粲等各作诗以赠萌。于今诗犹存也。”
天降丧乱，靡国不夷[1]。我暨我友，自彼京师[2]。
宗守荡失，越用遁违[3]。迁于荆楚，在漳之湄[4]。
在漳之湄，亦克宴处[5]。和通篪埙，比德车辅[6]。
既度礼义[7]，卒获笑语。庶兹永日，无愆厥绪[8]。
虽曰无愆，时不我已[9]。同心离事[10]，乃有逝止[11]。
横此大江，淹彼南汜[12]。我思弗及，载坐载起[13]。
惟彼南汜，君子居之[14]。悠悠我心[15]，薄言慕之[16]。
人亦有言，靡日不思[17]。矧伊嬿婉，胡不凄而[18]。
晨风夕逝[19]，托与之期。瞻仰王室，慨其永叹[20]。
良人在外[21]，谁佐天官[22]？四国方阻，俾尔归蕃[23]。
尔之归蕃，作式下国[24]。无曰蛮裔，不虔汝德[25]。
慎尔所主，率由嘉则[26]。龙虽勿用[27]，志亦靡忒[28]。
悠悠澹澧[29]，郁彼唐林[30]。虽则同域，邈其迥深[31]。
白驹远志，古人所箴[32]。允矣君子，不遐厥心[33]。
既往既来，无密尔音[34]。
【注释】
[1]“天降”二句：此二句意谓老天降下祸乱，国不成国，祸乱得不到平定。夷，灭。
[2]“我暨”二句：此二句言自己和友人士孙文始，都是从京城来到荆州避难。暨，与。
[3]“宗守”二句：此二句意谓国家政权颠覆，所以远离京师以避祸乱。宗守，指京城。皇室宗庙在京城，故称宗守。越，远。遁违，逃离躲避。
[4]漳：漳水。湄：河岸。
[5]亦克宴处：也能安居。克，能。宴处，安居。
[6]“和通”二句：此二句是王粲说自己和士孙文始情同兄弟。篪（chí），古代一种竹制的管乐器。埙（xūn），古代一种陶制的吹奏乐器，形状如壶。埙和篪合奏，声音谐和。《诗经·大雅·板》：“如埙如篪。”毛传：“如埙如篪，言相和也。”后世因用为赞美兄弟和睦之辞。车辅，《春秋左传·僖公五年》载晋国想借道虞国以伐虢国，宫之奇谏虞君：“虢，虞之表也。虢亡，虞必从之……谚所谓辅车相依，唇亡齿寒者，其虞虢之谓也。”辅是颊骨，车是齿床，二者互相依存，后世因用以比喻互相依存的事物。
[7]既度礼义：言自己与士孙文始的往来合于礼义的标准。
[8]“庶兹”二句：此二句言自己希望能和士孙文始长期亲密地交往下去，而又不至于妨碍他的功名事业。庶，希望。兹，此。愆，错失。厥，其。绪，业。
[9]“虽曰”二句：承上言虽说对士孙文始的功名事业没有什么妨碍，但时不我与，自己还是不得不与良友离别。已，与，给予。
[10]同心离事：言二人对于离别，同怀一样的心情。
[11]逝：往。止：住。
[12]“横此”二句：此二句言士孙文始将横渡长江，去澹津居留。南汜，指南方的水滨之地。士孙文始所封澹津在荆州南面，故谓。
[13]“我思”二句：言自己虽思念友人，却不能同在一起，所以坐立不宁。
[14]君子：指士孙文始。
[15]悠悠：长远而不断之意。《诗经·郑风·子衿》：“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是指对学子的思慕。此处用《诗经》成句表示对士孙文始的思慕。
[16]薄言：语首助词。
[17]“人亦”二句：《诗经·大雅·抑》：“人亦有言，靡哲不愚。”《诗经·邶风·泉水》：“有怀于卫，靡日不思。”这是借用《诗经》成句，言己思念士孙文始。
[18]“矧（shěn）伊”二句：此二句承上言贤智之人，人皆思之，何况自己和士孙文始有很深厚的感情，怎不叫人因离别思念而充满凄怆呢。矧，况且。伊，此。指示代词。嬿（yàn）婉，美好貌。形容自己与士孙文始感情相好。而，语尾助词。
[19]晨风：鸟名。即鹯。李周翰注：“离别之后，愿因晨风之鸟，夕往托附远情，以为期信也。”
[20]“瞻仰”二句：言见王室衰微，不禁感慨长叹。
[21]良人：谓贤才。此指士孙文始。
[22]天官：《周礼》分设六官，以冢宰为天官，为百官之长。
[23]“四国”二句：《诗经·大雅·崧高》：“四国于蕃，四方于宣。”谓四方诸侯是中央王朝的屏障。这里化用《诗经》句子，意谓当时豪强割据，希望士孙文始安居澹津，治理好封国，起到作为中央王朝藩屏的作用。
[24]“尔之”二句：这二句谓士孙文始在其封地，将成为人们仿效的榜样。式，犹榜样。下国，指士孙文始的封国。
[25]“无曰”二句：不要说澹津是蛮荒之地，不敬慕你的德行。这是勉励士孙文始的话。
[26]“慎尔”二句：要谨慎小心地治理澹津，遵循运用那些好的法令。率，循。由，用。嘉则，好的法令。
[27]龙虽勿用：《周易·乾·文言》：“初九曰‘潜龙勿用’，何谓也？子曰：‘龙德而隐者也。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遁世无闷，不见是而无闷。乐则行之，忧则违之，确乎其不可拔，潜龙也。’”多用以比喻有大德而未为世用的人。
[28]志亦靡忒：志向也没有任何差误。忒，差误。
[29]澹澧：澹水和澧水。
[30]唐林：唐地之林。
[31]“虽则”二句：言澹津虽与荆州同界，但山水阻隔，路途遥远。
[32]“白驹”二句：《诗经·小雅·白驹》刺宣王不能留用贤者，贤者乘白驹远去，表现了对贤者的思慕。这里化用《诗经》语义，言己思慕文始。并勉励他坚守志趣。箴，规诫。
[33]“允矣”二句：此二句言士孙文始乃诚信君子，不会产生疏远朋友之心。允矣君子，语出《诗经·小雅·车攻》，郑笺：“允，信。”遐，远。厥，其。
[34]“既往”二句：此二句言荆州和澹津人来人往，希望文始与自己常通信息。密，闭藏。
【译文】
老天降下了这场祸乱，国不成国没有一点儿安宁。我和我的朋友一起，同是来自遥远的京城。
京城陷落形势一片动荡，为避祸乱我们才远远逃遁。长途迁徙来到荆楚之地，最后落脚在漳水之滨。
在这漳水的岸边，也还能够安宁地居住。你我相处像篪埙合奏般和谐，感情深厚像唇和齿互相依存。
你来我往合于礼义的标准，交往中总是充满笑语欢声。多希望这样的交往长期下去，不至于影响你的事业前程。
虽说并不曾给你带来妨碍，但时光却也不肯多给我几分。虽说我们同怀不忍分离之情，但也只能一往一留就此离分。
你就要横渡这滔滔长江，长期淹留在那南国水乡。我虽思念却不能与你同往，坐立难安心中甚感凄惶。
想那荒凉的南国水乡，有君子居住也会焕彩生光。我心中充满了绵绵不断的思念，对你永远是这么心驰神往。
古代的诗人这样说过：没有哪一天不充满思念。更何况我俩有着美好的感情，怎不教我更加感到凄凉忧伤？
我愿晨风鸟黄昏时飞往你处，带上我与你相见的约言。眼见王室衰微时局混乱，我不禁慨然发一声浩叹。
贤良之士远在蛮荒之地，有谁辅助宰相治国平乱？四面八方正处于艰难险阻之中，又希望你安居澹津治理好外蕃。
想来你也定能安居封地，为你的僚属做出良好的榜样。不要说那里是蛮夷之邦，不会对你的德行敬慕效仿。
你须要谨慎地主持政务，遵循运用美好的法令制度。有德之人即使不被启用，他的志趣也不会出现差误。
澹水和澧水是这样长流不断，唐县树林一派苍莽蓊郁。荆州和澹津虽然相接邻界，却也路途遥远山隔水阻。
贤臣见弃虽乘白驹远远离去，不改其志古人早已有所规诫。你当然是那诚信的有德君子，不会对我产生疏远之心。
荆州和澹津常常有往来之人，希望能与你常通音信。
赠文叔良一首
【题解】
文颖，字叔良。为荆州牧刘表从事，出使益州，王粲作此诗以赠。李善曰：“详其诗意，似聘蜀结好刘璋也。”聘，礼节性外交访问。
翩翩者鸿[1]，率彼江滨[2]。君子于征[3]，爰聘西邻[4]。
临此洪渚[5]，伊思梁岷[6]。尔往孔邈[7]，如何勿勤。
君子敬始[8]，慎尔所主[9]。谋言必贤[10]，错说申辅[11]。
延陵有作，侨肸是与[12]。先民遗迹，来世之矩[13]。
既慎尔主，亦迪知几[14]。探情以华，睹著知微[15]。
视明听聪，靡事不惟[16]。董褐荷名，胡宁不师[17]。
众不可盖，无尚我言[18]。梧宫致辩，齐楚构患[19]。
成功有要，在众思欢[20]。人之多忌，掩之实难[21]。
瞻彼黑水[22]，滔滔其流。江汉有卷，允来厥休[23]。
二邦若否，职汝之由[24]。缅彼行人[25]，鲜克弗留[26]。
尚哉君子，于异他仇[27]。人谁不勤？无厚我忧[28]。
惟诗作赠，敢咏在舟[29]。
【注释】
[1]鸿：鸿雁。
[2]率：循。
[3]君子：谓叔良。征：远行。
[4]西邻：益州在荆州西，故称。
[5]洪渚：大江。洪，大。渚，水洲。此代指江。
[6]伊：语首助词。梁岷：梁山和岷山，均在益州境内。
[7]孔邈：非常遥远。孔，大。邈，远。
[8]敬始：重视事情的开头。
[9]慎尔所主：谨慎地办好你负责的事。
[10]谋言必贤：考虑所说的话，一定要妥善。贤，善。
[11]错说申辅：措辞应当表达出匡辅君主的意思。错，通“措”。说，言词。
[12]“延陵”二句：《春秋左传·襄公二十九年》载季札出使郑，和子产一见如故，赠以缟带，子产回赠纻衣。后去晋，又对叔向说，晋国的大夫过于豪富，恐怕将来晋国的大权将移于大夫手中，要叔向考虑躲避祸乱。王粲诗中以此故事告诫文叔良，意为希望他像季札那样结交贤者。吴公子季札封于延陵。侨，即公孙侨，字子产，春秋时郑大夫。肸（xī），即羊舌肸，字叔向，春秋时晋大夫。
[13]“先民”二句：意谓季札留下的事迹，是后世可以仿效的规矩。
[14]“既慎”二句：此二句意谓以先贤事例为榜样，既可使自己谨慎于事，也可以启发自己看出事情的先兆。迪，启发。几，细微之处。
[15]“探情”二句：此二句言从事物的表面现象可以探测其中的情理，从其明显的一面可以知道不易察觉的一面。华，李善注：“华，喻貌。”著，明显。微，指事物不易被察觉的一面。
[16]“视明”二句：此二句言要眼明耳聪，遇事须思考好再去做。聪，听觉灵敏。惟，思。
[17]“董褐”二句：此二句言董褐既负重名，为何不向他学习呢？这是勉励文叔良要像董褐那样当好使臣之语。董褐荷名，《国语·吴语》载吴王夫差与晋定公会盟，吴王欲以武力劫持而盟。晋使大夫董褐游说吴王，吴遂退兵与晋会盟。荷，负。
[18]“众不”二句：意谓天下之事众多，不能言尽，故不必太看重我所说的。
[19]“梧宫”二句：《说苑·奉使》载：“楚使使聘于齐，齐王飨之梧宫。使者曰：‘大哉梧乎！’王曰：‘江汉之鱼吞舟，大国之树必巨。使何怪焉！’使者曰：‘昔燕攻齐……饮马于淄渑，定获于琅邪，王与太后奔于莒，逃于城阳之山。当此之时，则梧之大何如乎？’王曰：‘陈先生对之。’陈子曰：‘臣不如貂勃。’王曰：‘貂先生应之。’貂勃曰：‘使者问梧之年邪？昔者，荆平王为无道加诸申氏，杀子胥父与其兄，子胥被发乞食于吴，阖闾以为将相，三年，将吴兵，复仇乎楚……引师入郢……子胥亲射宫门，掘平王冢……当若此时，梧可以为其柎矣。’”齐楚于是构怨。王粲以此告诫文叔良不要揭人之短，以防影响邦交。故下文有“人之多忌，掩之实难”之语。
[20]“成功”二句：谓外交成功的关键，在于大家都感到高兴。
[21]“人之”二句：意谓人有许多忌讳，言谈中要做到掩人之短，不拂逆别人，这实在是很难的。
[22]黑水：说法不一，有澜沧江、怒江、金沙江等说。《尚书·禹贡》：“华阳黑水惟梁州。”
[23]“江汉”二句：这里以长江、汉水波浪翻卷终汇为一喻益、荆结好，倘能如此，确实是一桩美事。江，指长江，以代益州。汉，指汉水，以代荆州。允，信。厥，其。休，美。
[24]“二邦”二句：二邦邦交顺利与否，这就看您尽职的情形了。若，顺。
[25]缅：犹言遥想。行人：谓以往出使之人。
[26]鲜：少。克：能。
[27]“尚哉”二句：此二句连上二句，是说遥想以往出使益州之人，很少有不被刘璋挽留下来的，您是个高尚的君子，应当有异于那些人吧。尚，高尚。于异，五臣本作“异于”。仇（qiú），匹，类。
[28]“人谁”二句：此二句意谓当今之世谁不愁苦，望好自为之，不要增添我的忧虑。勤，愁苦。
[29]“惟诗”二句：李善注：“言为诗以赠者，有在舟之义，忧患同也。邓析子曰：‘同舟渡海，中流遇风，救患若一。’”
【译文】
翩翩飞翔的鸿雁呵，沿着江流的方向。君子即将要上路远行，出使前往西边的邻邦。
面对着这宽广的大江，已想起梁山、岷山的身影。你此行路途是那么遥远，怎不历尽艰难吃尽苦辛。
君子均重视事情的开头，你要谨慎地对待你的重任。考虑好谈吐应当周全妥善，措辞须表明志在匡辅国君。
古时季札出使每有作为，子产和叔向与他结交相欢。先人遗留下的事迹，为后世提供了仿效的典范。
既能使你谨慎于你的使命，又可启发你觉察细微的先兆。看脸色便可探察人内心情绪，从显著之处便可推知细微之处。
要做到眼光明亮听力敏锐，任何事都得要多动心思。古代的董褐身负外交盛名，何不把他看成是你的老师。
天下之事又谁能一一道尽，也不必过分看重我的言语。古代齐国梧宫的口舌之辩，竟导致齐楚两国兵戎相见。
外交成功的关键，就在两国人众皆大欢喜。人总有许许多多的忌讳，毫不触犯的确是相当困难。
遥遥瞻望那黑水河呵，水流湍急波浪滔天。长江和汉水扬波而下，汇集在一起更为壮观。
二国邦交顺利与否，职责重大全靠你承担。遥想以往那些出使之人，很少有人不被挽留不归。
你是品德高尚的君子，自然不会同那样的人相类。当今之世谁不愁苦，不要增添我对你的担忧。
写下这首诗为你赠行，表一表我与你风雨同舟。
刘公幹
见卷第二十《公宴诗》作者介绍。
赠五官中郎将四首
【题解】
曹丕初为五官中郎将、副丞相，刘桢染疾，前往看视。去后，刘桢赋诗以赠。（据吕延济注。）诗作叙述与曹丕初识，以及蒙曹氏父子厚遇的情形，感激之情溢于字里行间。
昔我从元后[1]，整驾至南乡[2]。
过彼丰沛都[3]，与君共翱翔[4]。
四节相推斥[5]，季冬风且凉。
众宾会广坐，明镫熺炎光[6]。
清歌制妙声，万舞在中堂。
金罍含甘醴[7]，羽觞行无方[8]。
长夜忘归来，聊且为大康[9]。
四牡向路驰[10]，叹悦诚未央[11]。
【注释】
[1]元后：天子。此指曹操。
[2]南乡：南方。
[3]丰沛都：汉高祖刘邦是沛之丰邑人，后因以“丰沛”指帝王的故乡。谯郡原属沛郡，故以刘邦荣归故里以喻曹氏返乡。
[4]君：指曹丕。
[5]四节：四季。推斥：依次替代推移。
[6]镫：同“灯”。熺（xī）：同“熹”，放光明。
[7]罍（léi）：古代盛酒的器物。甘醴：甘甜的酒。
[8]羽觞：雀形的酒杯。无方：犹言无数。
[9]大康：安乐。
[10]牡：公马。此处泛指马。
[11]未央：未尽。
【译文】
想当年我跟随着曹公，整肃车驾去南方。
就在经过丰沛故都之时，我和您结下了深厚的友情。
一年四季依次推移互相替代，季冬的风仍然是那么寒冷。
众多宾客聚于盛大的宴会，华灯高照熠熠生辉放射光明。
清脆的歌喉唱出美妙的歌声，中堂上舞蹈十分壮观迷人。
金色的酒杯盛满甘甜的美酒，酒杯飞传一巡紧接着一巡。
漫漫长夜忘记了归来，姑且沉耽在安乐之中。
驾起四马之车在大路上奔驰，抒发满怀欣喜总觉尚未尽兴。
余婴沉痼疾[1]，窜身清漳滨[2]。
自夏涉玄冬，弥旷十余旬[3]。
常恐游岱宗[4]，不复见故人。
所亲一何笃[5]，步趾慰我身[6]。
清谈同日夕，情眄叙忧勤[7]。
便复为别辞，游车归西邻[8]。
素叶随风起[9]，广路扬埃尘。
逝者如流水[10]，哀此遂离分。
追问何时会，要我以阳春[11]。
望慕结不解[12]，贻尔新诗文。
勉哉修令德[13]，北面自宠珍[14]。
【注释】
[1]婴：缠。痼疾：积久难治的病。
[2]清漳滨：漳河有清漳河、浊漳河两源，邺城在漳河边。这里指邺城。
[3]“自夏”二句：此二句言己染病自夏至冬，已十余旬未与曹丕相见。玄冬，李周翰注：“冬日其神玄冥，故云玄冬。”弥旷，久远。
[4]岱宗：泰山。旧说认为人死后，魂归泰山。
[5]笃：深厚。
[6]步趾：动步前来之意。
[7]眄：看望。
[8]西邻：指洛阳。因在邺城之西，故称。
[9]素叶：即秋叶。引为落叶。
[10]逝者如流水：比喻时间像流水一样一去不回。《论语·子罕》：“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11]要：邀约。
[12]望慕：犹言相思。
[13]令德：美德。
[14]北面：国君面南而坐，臣北面事君。自宠珍：自珍自重。
【译文】
我被沉重的疾病纠缠，离群索居来到清漳河边。
从炎夏直到阴沉的寒冬，抱病在身竟长达一百余天。
我常常担心魂归泰山，再也不能和亲朋好友见面。
您对我的感情是何等深厚，亲自前来对我慰问抚安。
我们清谈闲聊从早到晚，您深情地对我问暖嘘寒。
最后您对我说了道别的话，车驾悠悠归回西边的洛阳。
树木的枯叶随风飘零，宽广的路上扬起阵阵灰尘。
时光如流水一般流逝不已，岁月无情令人生悲况对离分。
我追问什么时候才能再见，您约我相会于明年阳春。
我的思慕郁结在心难以排解，只能作此新诗赠您聊慰我心。
但愿您勤于政事威德日增，奉侍君主为了国家您要自珍。
秋日多悲怀，感慨以长叹。
终夜不遑寐，叙意于濡翰[1]。
明镫曜闺中，清风凄已寒。
白露涂前庭，应门重其关[2]。
四节相推斥，岁月忽欲殚[3]。
壮士远出征，戎事将独难[4]。
涕泣洒衣裳，能不怀所欢。
【注释】
[1]“终夜”二句：此二句言终夜写作而无暇睡觉。遑，暇。濡翰，沾墨之笔。濡，沾。翰，笔。
[2]应门：正门。
[3]殚：尽。
[4]“壮士”二句：李善注：“壮士，谓五官也……《魏志》曰：‘建安十六年，文帝立为五官中郎将。’《典略》曰：‘建安二十二年，魏郡大疫。’徐幹、刘桢等俱逝。然其间唯有镇孟津及黎阳，而无所征伐。故疑出征谓在孟津也。以在邺，故曰‘出征’，以有兵卫，故曰‘戎事’也。”录以备考。
【译文】
秋天每每使人情怀悲凉，不胜感慨大发长叹。
一整夜没有时间顾及睡眠，把满腹意绪尽寄于笔墨之间。
明亮的灯光照耀着卧室，凄清秋风已透出阵阵夜寒。
白露已凝于前庭的路上，大门已须要严闭紧关。
四季互相衔接依次推移，岁月匆匆又将度过一年。
壮士远远出行从事征战，军事您独自支撑何等艰难。
我忍不住热泪涌流沾湿衣襟，情深谊长之友叫我怎不思念？
凉风吹沙砾，霜气何皑皑。
明月照缇幕[1]，华灯散炎辉。
赋诗连篇章，极夜不知归[2]。
君侯多壮思，文雅纵横飞。
小臣信顽卤，
俛安能追[3]？
【注释】
[1]缇（tí）幕：丹黄色的帐幕。指曹丕军幕。
[2]“赋诗”二句：谓曹丕与幕下文人互相赋诗唱和，终夜忘归。
[3]“小臣”二句：意谓自己不管怎样做都赶不上曹丕的才气。信，的确。卤，通“鲁”，钝。
俛（mǐn miǎn），努力，勉力。
【译文】
寒风劲吹卷起飞沙碎石，浓霜凝聚野外白光茫茫。
明月照耀着丹黄色的军幕，华灯放射出温和明亮的灯光。
您和文友欢聚一起赋诗唱和，一整夜竟忘了各归营帐。
君侯您充满豪情思绪联翩，妙语华章抒发壮志意气飞扬。
我辈小臣实在是冥顽鲁钝，无论怎样努力也赶您不上。
赠徐幹一首
【题解】
徐幹，字伟长。与刘桢同为“建安七子”之一。吕延济曰：“是时徐在西掖，刘在禁省，故有此诗。”诗作抒写虽与友人近在咫尺，却无由相见的感叹。
谁谓相去远，隔此西掖垣[1]。
拘限清切禁[2]，中情无由宣。
思子沉心曲[3]，长叹不能言。
起坐失次第，一日三四迁。
步出北寺门[4]，遥望西苑园。
细柳夹道生，方塘含清源[5]。
轻叶随风转，飞鸟何翻翻。
乖人易感动[6]，涕下与衿连。
仰视白日光，皦皦高且悬[7]。
兼烛八纮内，物类无颇偏[8]。
我独抱深感，不得与比焉[9]。
【注释】
[1]西掖垣：李善注引《洛阳故宫铭》：“洛阳宫有东掖门、西掖门。”垣，墙。
[2]清切：犹严切。禁：皇帝所居之处曰禁。
[3]思子沉心曲：思念你使我心情沉重。
[4]北寺：吕向注：“寺，司也。谓桢主司之地。”
[5]清源：清澈的水源。
[6]乖人：离人。乖，离。
[7]皦皦（jiǎo）：明亮。
[8]“兼烛”二句：此二句意谓太阳普照环宇，对万物都是公平的。烛，照。八纮（hóng），古代神话认为天地的边远处有八条绳索维系天地。此指宇宙。纮，维系。
[9]与比：相比。
【译文】
谁说我们之间相距遥远，彼此只隔着西掖一道宫墙。
只因拘限于清肃严切的宫禁，我心中的感情无法向你表白。
想念你使我感到心情沉重，唯有长叹却说不出话来。
坐立不安行动失去常态，一天内三四次走动徘徊。
漫步走出这北寺门，遥遥远望西苑园林。
柔嫩的杨柳夹道生长，池塘中清泉流注水色澄清。
树叶轻飏随风飘转，飞鸟自由翩飞多么轻盈。
离人总容易触物伤感，热泪涌流沾湿了我的衣襟。
抬头仰望天空中一轮白日，高高悬挂在中天大放光明。
阳光普照着整个环宇，施惠于万物没有一点偏心。
可是我却独自深怀伤感，不像万物一样遇时欢欣。
赠从弟三首
【题解】
从弟，指堂弟。诗作以
藻、青松、凤凰喻其从弟，有赞美和勉励之意，其实也是作者自况。三首诗全用比兴，造语清新自然，毫无当时赠答诗客套做作之弊。
泛泛东流水，磷磷水中石[1]。
藻生其涯[2]，华纷何扰弱[3]。
采之荐宗庙，可以羞嘉客[4]。
岂无园中葵，懿此出深泽[5]。
【注释】
[1]“泛泛”二句：此二句言
藻生长地的清澄洁净。泛泛，水畅流貌。磷磷，水中见石貌。喻水之清澈。
[2]
：水草名。藻：隐花植物，淡水和海水中均生长。涯：水边。
[3]华纷何扰弱：五臣本作“华叶纷扰溺”，言花叶繁茂，在水中漂动。
[4]“采之”二句：李善注：“《左氏传》：君子曰：‘苟有明信，涧谿沼沚之毛，
繁蕴藻之菜，可荐于鬼神，可羞于王公。’”君子意谓如果有诚意，虽是山涧水泽的草和
藻等物，也可用来祭祀鬼神，进献王公。此二句喻其从弟虽出身贫寒，品质却很高洁。
藻，喻从弟。荐，进奉，献。羞，进献食品。
[5]“岂无”二句：李周翰注：“此言岂更无珍美之物以羞进宗庙王公，盖美此出于幽深也。”葵，蔬类植物。懿，美。
【译文】
河水悠悠向东流逝不停，清澈澄净露出水中石影。
藻就生长在这河边，花繁叶茂漫浸清涟荡起波纹。
可以采摘它来进奉于宗庙，可以采摘它来款待嘉宾。
并不是没有园中葵菜可供取用，只为欣赏
和藻出自幽深。
亭亭山上松，瑟瑟谷中风[1]。
风声一何盛，松枝一何劲。
冰霜正惨怆，终岁常端正[2]。
岂不罗凝寒[3]，松柏有本性。
【注释】
[1]瑟瑟：风声。
[2]“冰霜”二句：谓冰霜正凛冽寒冷，但松树挺拔的姿态一年到头都那么端正美好。
[3]罗：通“罹”，遭受。凝寒：严寒。
【译文】
山上生长着挺拔的青松，山谷中吹动着瑟瑟寒风。
风声呼啸显得那样的猛烈，松枝仍然是那样的坚定。
冰霜凛冽气候严酷寒冷，松树一年四季总是挺拔常青。
难道是它不曾遭受过严寒？松柏自有耐寒的本性。
凤凰集南岳，徘徊孤竹根[1]。
于心有不厌[2]，奋翅凌紫氛[3]。
岂不常勤苦，羞与黄雀群[4]。
何时当来仪[5]？将须圣明君[6]。
【注释】
[1]“凤凰”二句：此二句以凤凰栖居丹穴山上，徘徊孤竹根旁，喻其从弟不仕于朝的高蹈生活。南岳，指丹穴山。《山海经·南山经》：“又东五百里，曰丹穴之山……有鸟焉，其状如鸡，五采而文，名曰凤凰。”《诗经·大雅·卷阿》郑笺：“凤凰之性，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
[2]厌：满足。
[3]紫氛：天高而色深，故称天空为“紫氛”或“紫虚”。
[4]“岂不”二句：李善注：“黄雀喻俗士也。”谓凤凰不辞辛苦而奋翅高飞，是因为羞与黄雀同处。喻其从弟羞与俗士同处。
[5]来仪：谓凤凰来舞而有容仪。《尚书·益稷》：“箫韶九成，凤凰来仪。”古人认为凤凰出现是一种祥瑞的征兆。
[6]须：等待。
【译文】
凤凰栖集于南方的丹穴山上，徘徊漫步于亭亭独立的修竹之旁。
它心存远志不满足平庸的生活，奋展双翅在云天中高飞远翔。
高飞远翔岂不是要多历辛苦，但它耻与黄雀一起群栖共处。
要待何时你才飞来大展风采？那将等到天下有了圣明的君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