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三十·诗己

杂诗下

卢子谅

见卷第二十一《览古》作者介绍。

时兴一首

【题解】

这是一首因时感兴的诗。前部描写大自然的运转变化，最后抒写感慨，表示要像“至人”那样，存养本性，恬淡自然，不为物累。《庄子·应帝王》：“无名人曰：‘汝游心于淡，合气于漠，顺物自然而无容私焉，而天下治矣。’”这首诗的末二句，即是对这一思想的阐发，反映了诗人在立身处事上力求淡泊的一种考虑，实际上是在复杂多变的社会政治环境中力求安宁自适的一种考虑。正始以来，诗人谈玄多直接从理性入手，形成枯燥的说理诗。这首诗却能注意将理性的东西同感性的形象的东西结合起来，在阐发玄理时，以物象的刻画为依托，具有诗的意境和兴味，这是其在艺术上成功的地方。

亹亹圆象运[1]，悠悠方仪廓[2]。

忽忽岁云暮[3]，游原采萧藿[4]。

北逾芒与河[5]，南临伊与洛[6]。

凝霜沾蔓草[7]，悲风振林薄[8]。

摵摵芳叶零[9]，蕊蕊芬华落[10]。

下泉激冽清[11]，旷野增辽索[12]。

登高眺遐荒[13]，极望无崖崿[14]。

形变随时化[15]，神感因物作[16]。

澹乎至人心，恬然存玄漠[17]。

【注释】

[1]亹亹（wěi）：行进貌。圆象：指天。李善注：“曾子曰：‘天道曰圆，地道曰方。’在天成象，故曰圆象。”运：运转。

[2]悠悠：远貌。方仪：指地。古称天地为两仪，地方，故曰方仪。廓：寥阔，广阔。

[3]忽忽岁云暮：屈原《离骚》：“日忽忽其将暮。”忽忽，迅疾貌。云，语助词。

[4]原：原野。采萧藿：《诗经·小雅·小明》：“岁聿云莫，采萧获菽。”萧，艾蒿。藿，豆叶。

[5]逾：超过。芒：山名。也作“邙山”，在今河南洛阳北。河：黄河。

[6]伊、洛：二水名。伊水源于河南熊耳山，至偃师入洛水。洛水源于陕西冢岭山，至河南巩义入黄河。

[7]沾：湿。

[8]振：吹动。林薄：树林。薄，草木丛生之地。

[9]摵摵（shè）：落叶声。零：落。

[10]蕊蕊：花飘落貌。芬华：香花。

[11]下泉激冽清：《诗经·曹风·下泉》：“冽彼下泉，浸彼苞蓍。”下泉，低地的泉水。激，流急。冽，寒凉。

[12]辽索：旷远萧索。

[13]遐荒：边远广大的地方。

[14]崿（è）：山崖。

[15]化：变化。

[16]因：凭借，随着。作：产生。

[17]“澹乎”二句：李善注：“言己澹乎同彼至人，意存玄漠而已。”澹，恬静，安定。至人，道家称能够存养本性的得道之人。《庄子·天下》：“不离于真，谓之至人。”恬，安静。玄漠，渊静无为。

【译文】

天体在一刻不停地运转，大地四望悠悠广袤辽阔。

转瞬之间一年又将过去，来到原野采摘艾蒿豆藿。

往北跨过了芒山与黄河，往南来到了伊水和洛河。

严霜沾湿了蔓生的野草，凄风吹得草木前仰后合。

摵摵声中芳香树叶凋零，蕊蕊声中朵朵香花飘落。

低处的流泉寒凉而清澈，旷野显得分外辽远萧索。

登上高处极目眺望远方，坦坦荡荡没有山崖陡坡。

万物形态随着时令变化，精神随着外物感动振作。

至人存养本性其心恬澹，清静无为安于闲适淡泊。

陶渊明

见卷第二十六《始作镇军参军经曲阿作》作者介绍。

杂诗二首

【题解】

《杂诗》二首，《陶渊明集》归入《饮酒二十首》，分别列第五和第七。其序云：“余闲居寡欢，兼秋夜已长，偶有名酒，无夕不饮。顾影独尽，忽焉复醉。既醉之后，辄题数句自娱。”可见皆为秋夜酒后所作。第一首为陶诗名篇，写诗人心远地偏、悠然看山的情怀，赞颂了田园生活的恬静闲适。吴淇《六朝选诗定论》云：“‘心远’为一篇之骨，而‘真意’又为一篇之髓。”方东树《昭昧詹言》云：“境既闲寂，景物复佳，然非‘心远’则不能领其真意味。”王国维《人间词话》将诗境分为“有我之境”和“无我之境”，认为“无我之境，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将“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列入“无我之境”，正确地指出了这首诗突出地表现了诗人心境与大自然相契合的特色。第二首情致与第一首大致相同，但“啸慠”等语，隐约地透出了内心的悲哀不平，确乎是“其意不在酒，亦寄酒为迹焉”（萧统《陶渊明集序》）。

结庐在人境[1]，而无车马喧[2]。

问君何能尔[3]？心远地自偏[4]。

采菊东篱下，悠然望南山[5]。

山气日夕佳[6]，飞鸟相与还[7]。

此还有真意[8]，欲辩已忘言[9]。

【注释】

[1]结庐：造房。人境：人间，人类聚居之处。

[2]车马喧：指人世交往的纷扰。

[3]君：作者自谓。尔：如此。

[4]心远：心胸高远。谓不慕名利，不与世俗交游。李善注：“《琴赋》曰：‘体轻心远邈难极。’”

[5]悠然：安闲貌。一说，超远貌。望：《陶渊明集》或作“见”。苏轼《东坡题跋》：“因采菊而见山，境与意会，此句最有妙处。近岁俗本皆作‘望南山’，则此一篇神气都索然矣。”南山：指庐山。

[6]山气：山中景象。日夕：傍晚。

[7]飞鸟相与还：《管子·宙合》：“夫鸟之飞也，必还山集谷也。”相与还，结伴而归。

[8]此：指此时此地的境界。还：《陶渊明集》或作“中”。真意：自然意趣。《庄子·渔父》：“真者，所以受于天也，自然不可易也。故圣人法天贵真，不拘于俗。”

[9]欲辩已忘言：意谓自己领会了大自然真朴自然的意趣，却忘了该用怎样的语言来加以表达。言外之意实际是，既然已经领会了其中真意，也无须再用言语来加以表达了。《庄子·齐物论》：“辩也者，有不辩也……大辩不言。”《庄子·外物》：“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辩，《陶渊明集》或作“辨”，“辩”“辨”字通。

【译文】

把房造在这繁杂的人间，却没有车来马往的嚣喧。

请问你怎能做到这一点？心远尘世地方自然就偏。

在东边篱笆下采摘菊花，悠然自得仰头望见南山。

山中景象临晚更觉美好，只只飞鸟相约结伴而还。

其中包含无限自然意趣，想要表达已忘用何语言。

秋菊有佳色[1]，裛露掇其英[2]。

泛此忘忧物[3]，远我达世情[4]。

一觞虽独进[5]，杯尽壶自倾[6]。

日入群动息[7]，归鸟趋林鸣。

啸慠东轩下[8]，聊复得此生[9]。

【注释】

[1]秋：《陶渊明集》或作“霜”。

[2]裛（yì）露：沾带露水。裛，浸湿，湿润。掇（duō）：采摘。英：花。

[3]泛：泛滥。引申为放纵。忘忧物：指酒。一说，指菊。

[4]远：使之远，助长。达世：通达地看待尘世。达，《陶渊明集》多作“遗”。

[5]觞：酒器。

[6]倾：倒尽。

[7]日入群动息：李善注：“《庄子》善卷曰：‘余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尸子》曰：‘昼动而夜息，天之道也。’杜育诗曰：‘临下览群动。’”群动，各种物类的活动。息，停止。

[8]啸慠（ào）：傲然长啸。李善注引郭璞《游仙诗》：“啸慠遗俗，罗得此生。”慠，同“傲”。轩：窗。

[9]此生：指人生的真义。李善注引刘《易》注：“自无出有曰生。生，得性之始也。”

【译文】

秋天菊花有美丽的颜色，采来花朵上面露水浸润。

开怀畅饮杯中忘忧之物，更助长我达观处世之情。

虽是独自端着酒杯饮酒，杯中饮个干壶中自倒尽。

太阳落山万物活动止息，归鸟飞回林中自在啼鸣。

在东窗下傲然放声长啸，又暂且得到适意的人生。

咏贫士诗一首

【题解】

《陶渊明集》共载《咏贫士诗》七首，此为其中的第一首，以孤云、孤乌喻贫士，亦以自喻，抒写不慕荣利、安贫守贱的抱负和“知音不存”的孤独。刘履《选诗补注》云：“所谓朝霞开雾，喻朝廷之更新；众鸟群飞，比诸臣之趋附。而迟迟出林，未夕来归者，则又自况：其审时出处与众异趣也。”若据此说，则此为刘宋初年的作品。王瑶所注《陶渊明集》定为宋武帝永初元年（420）岁末，陶渊明时年五十六岁，可备一说。

万族各有托[1]，孤云独无依[2]。

暧暧虚中灭[3]，何时见余辉？

朝霞开宿雾[4]，众鸟相与飞[5]。

迟迟出林翮[6]，未夕复来归[7]。

量力守故辙[8]，岂不寒与饥？

知音苟不存，已矣何所悲[9]。

【注释】

[1]万族：万类，万物。托：依附。

[2]孤云独无依：《楚辞·九章·悲回风》：“怜浮云之相羊。”王逸注：“相羊，无所依据之貌也。”李善注：“孤云，喻贫士也。”

[3]暧暧：昏暗貌。

[4]宿雾：夜雾。

[5]相与：相伴。

[6]翮：鸟羽的茎。这里代指孤鸟，以喻贫士。

[7]夕：晚上。

[8]故辙：旧道，指前人的安贫守贱之道。辙，车轮经过时留下的痕迹。

[9]已矣：犹言算了吧。屈原《离骚》：“已矣哉，国无人莫我知兮。”

【译文】

自然界的万物各有依附，只有孤云一片无凭无依。

无声地在空中暗然消逝，何时才能看见它的光辉？

朝霞驱散了浓重的夜雾，众鸟成群结队往外竞飞。

只有孤鸟迟迟飞出树林，没到天黑又早早地飞回。

量力而行甘守贫贱之道，难道不知道会挨冻受饥？

世上如果已无知音之人，那就算了吧用不着伤悲。

读《山海经》诗一首

【题解】

《山海经》共十八卷，分为《山经》和《海经》两大类，中多神话传说及古代海内外山川异物的记载，自古号称奇书。王充《论衡》及《吴越春秋》称为大禹治水时将所见所闻命伯益记录而成，不足信，大约出于周秦间人之手。鲁迅《中国小说史略》认为是“古之巫书”。古有图，东晋郭璞曾为作注，并作《图赞》一卷。陶渊明《读<山海经>诗》共十三首，此为第一首，总写耕种之余在静谧环境中浏览《山海经图》（还有《穆天子传》）的乐趣，实际上是赞颂自己隐居生活的美好。

孟夏草木长[1]，绕屋树扶疏[2]。

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3]。

既耕亦已种，且还读我书。

穷巷隔深辙[4]，颇回故人车[5]。

欢言酌春酒[6]，擿我园中蔬[7]。

微雨从东来，好风与之俱。

泛览周王传[8]，流观山海图[9]。

俯仰终宇宙[10]，不乐复何如！

【注释】

[1]孟夏：初夏，农历四月。

[2]扶疏：枝叶繁茂四布貌。

[3]“众鸟”二句：刘履《选诗补注》：“隐然有万物各得其所之妙。”庐，房屋。

[4]穷巷：陋巷。隔：阻隔。深辙：显贵者所乘大车的车迹。

[5]回：回转。故人：旧交。

[6]欢言：犹欢然。言，语助词，《陶渊明集》或作“然”。春酒：冬天酿酒，经春始成，故名。《诗经·豳风·七月》：“为此春酒，以介眉寿。”

[7]擿（zhāi）：同“摘”。

[8]泛览：浏览。即作者《五柳先生传》所谓“好读书，不求甚解”。周王传：指《穆天子传》。《晋书·束皙传》载，西晋太康二年（281），汲郡人不准盗发魏襄王墓（或言安釐王冢），得竹书数十车，其中有《穆天子传》五篇，记周穆王驾八骏巡游四海的故事。

[9]流观：即“泛览”。山海图：即《山海经图》。

[10]俯仰：谓顷刻之间。终宇宙：穷尽宇宙之事。

【译文】

初夏四月草木生长，房屋四周枝叶密布。

众鸟高兴有了依托，我也喜欢我的茅屋。

春耕完毕且已播种，回到家中阅读我书。

身居陋巷不通车辙，故友常把车头掉回。

高高兴兴畅饮春酒，摘我园中新鲜菜蔬。

微雨轻轻从东飘来，和风与之伴随一起。

随便翻翻《穆天子传》，大略看看《山海经图》。

顷刻穷尽宇宙之事，这不快乐还要怎的！

谢惠连

见卷第十三《雪赋》作者介绍。

七月七日夜咏牛女一首

【题解】

李善题注引《齐谐记》云：“桂阳城武丁有仙道，常在人间。忽谓其弟曰：‘七月七日织女渡河，诸仙悉还宫，吾向以被召，不得停，与尔别矣。’弟问：‘织女何事渡河？兄何当还？’答曰：‘织女暂诣牵牛。吾去后三千年当还耳。’明旦，失武丁所在。世人至今犹云：七月七日织女嫁牵牛。”这首诗即据上述“七月七日织女嫁牵牛”的故事写成。这个故事是我国古代民间传说中最为动人的故事之一，在魏晋时期已经流传得相当广泛。《乐府诗集》卷四十五载南朝乐府《七日夜女歌》九首，其五云：“婉娈不终夕，一别周年期。桑蚕不作茧，昼夜长悬丝。”其六云：“灵匹怨离处，索居隔长河。玄云不应雷，是侬啼叹歌。”产生时代与本诗同时还稍前，本诗写作或受其影响。

落日隐楹[1]，升月照帘栊[2]。

团团满叶露[3]，析析振条风[4]。

蹀足循广除[5]，瞬目曾穹[6]。

云汉有灵匹[7]，弥年阙相从[8]。

遐川阻昵爱[9]，修渚旷清容[10]。

弄杼不成藻[11]，耸辔骛前踪[12]。

昔离秋已两，今聚夕无双[13]。

倾河易回斡[14]，款颜难久悰[15]。

沃若灵驾旋[16]，寂寥云幄空[17]。

留情顾华寝[18]，遥心逐奔龙[19]。

沉吟为尔感[20]，情深意弥重[21]。

【注释】

[1]：同“檐”，屋檐。楹：堂前直柱。

[2]帘栊（lóng）：帘子及窗户。栊，窗上棂木，代指窗户。

[3]团团：圆貌。

[4]析析：风声。振条：吹动树枝。《楚辞·九怀·蓄英》：“秋风兮萧萧，舒芳兮振条。”

[5]蹀（dié）足：谓迈步而行。蹀，踩。除：殿阶。

[6]瞬：即眨眼。这里是开目而视之意。（xǐ）：远视，远看。曾：通“层”。穹：天空。

[7]云汉：银河。灵匹：神仙匹偶，指牵牛、织女二星。

[8]弥年阙相从：李善注：“曹植《九咏》注曰：‘牛、女为夫妇，七月七日得一会同也。’”弥年，终年。阙，分隔。

[9]遐川：指银河。遐，远。李善注：“曹植《九咏》注曰：‘织女牵牛之星，各处河之旁。’”

[10]修：长。渚：水中小洲。旷：远隔不见。清容：清丽的容貌。

[11]弄杼不成藻：谓织女投梭织布，却总织不成布。《古诗》：“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杼，织布的梭子。藻，布上的纹理。

[12]耸辔：提起马缰，谓御马前行。骛：奔驰。前踪：前轨，谓历年所行之路。

[13]“昔离”二句：李善注：“昔离迄今会，而秋已两；今聚便别，故夕无双也。”

[14]倾河易回斡：李善注：“陆机《拟古诗》曰：‘天汉东南倾。’边让《章华台赋》曰：‘天河既回，欢乐未终。’”倾河，指银河。回斡，回转。

[15]款颜：指面容，表情。款，诚恳。悰（cóng）：欢乐。

[16]沃若：马缰柔润貌。《诗经·小雅·皇皇者华》：“我马维骆，六辔沃若。”灵驾：神车。

[17]云幄：谢朓《七夕赋》：“云幄静兮香风浮。”幄，帷帐。

[18]顾：回头看。指已行之织女。

[19]遥心逐奔龙：李善注：“龙，仙者所驾，故遥心以逐之。”遥心，指牛郎之心。奔龙，仙人座驾，《庄子·逍遥游》载神人“承云气，御飞龙”。

[20]沉吟：心中盘算。《古诗》：“驰情整中带，沉吟聊踯躅。”尔：你。感：感伤。

[21]弥：更加。

【译文】

夕阳渐渐从房屋前消失，明月东升照亮门帘窗栊。

叶片上沾满圆圆的露珠，树枝摇动吹过析析凉风。

迈步沿着宽宽台阶走下，放眼眺望那高高的星空。

银河边有一对神仙眷侣，终年分隔不能团聚相从。

河面宽阔挡住亲昵相爱，小洲漫长隔断清丽面容。

投梭织布总是织不成匹，沿着旧路驾车奔向前方。

离别以来秋天已是两度，今夜相聚良宵不能成双。

银河容易把它倒转过来，脸上欢乐却难保持久长。

马缰光润手握驾车回返，云中帷幄重又寂寞虚空。

回头怅望情留华美寝处，芳心遥逐那远去的奔龙。

徘徊沉吟为你感伤悲痛，相思绵绵情意更加深重。

捣衣一首

【题解】

六朝隋唐间，“捣衣”是诗歌中常咏的题材，诗人往往借此抒写思妇的孤愁和对丈夫的悬念、盼归之情。南朝乐府《子夜四时歌·秋歌》云：“风清觉时凉，明月天色高。佳人理寒服，万结砧杵劳。”是民歌中较早吟咏“捣衣”的作品。谢惠连的这首诗，则是文人诗中较早吟咏“捣衣”的，对后来的同类作品有一定影响。诗篇不无雕琢辞藻的毛病，但描写较为细腻生动，情感也比较委婉真挚，不失为精心结撰之作。锺嵘《诗品·总论》誉之为“五言之警策者”。何焯《义门读书记》评云：“结语托意高妙。”沈德潜《古诗源》虽认为谢惠连诗“一味镂刻，失自然之致”，但却认为这首诗“一结能作情语，不入纤靡”。

衡纪无淹度[1]，晷运倏如催[2]。

白露滋园菊[3]，秋风落庭槐。

肃肃莎鸡羽[4]，烈烈寒螀啼[5]。

夕阴结空幕[6]，霄月皓中闺[7]。

美人戒裳服[8]，端饰相招携[9]。

簪玉出北房[10]，鸣金步南阶[11]。

高砧响发[12]，楹长杵声哀[13]。

微芳起两袖[14]，轻汗染双题[15]。

纨素既已成，君子行未归[16]。

裁用笥中刀[17]，缝为万里衣。

盈箧自余手[18]，幽缄候君开[19]。

腰带准畴昔[20]，不知今是非。

【注释】

[1]衡纪无淹度：指斗转星移，时光飞逝。衡，玉衡星，北斗星的第五星，此代指北斗星。纪，星纪，十二星次之一，在二十八宿中为斗宿和牛宿。《尔雅·释天》：“星纪，斗、牵牛也。”淹度，停留。

[2]晷（guǐ）：日影。倏（shū）：疾速。

[3]滋：滋润。

[4]肃肃：振羽声。莎（suō）鸡：虫名。即纺织娘。《诗经·豳风·七月》：“六月莎鸡振羽。”

[5]烈烈：啼鸣声。寒螀（jiāng）啼：《论衡·变动》：“是故夏末，蜻蛚鸣，寒螀啼，感阴气也。”寒螀，蝉的一种。

[6]幕：帷幕。

[7]霄：天空。皓：明。这里用作动词，照亮。

[8]戒：准备。

[9]端饰：郑重地修饰一番。招携：邀约。

[10]簪（zān）玉：头上插着玉簪的女子。簪，插定发髻的针形首饰。

[11]鸣金：鸣响着金饰的女子。

[12]：同“檐”，屋檐。砧：捶衣物时垫在下面的木头。缝制寒衣前须先将衣料放在砧上用杵捶平。

[13]楹：堂前直柱，指长廊。杵：捶衣物用的短棒。

[14]芳：芳香。

[15]双题：指两边额角。题，额。

[16]君子：指女子的丈夫。

[17]笥（sì）：一种盛物的竹器。

[18]盈箧（qiè）：满箱。指满箱的衣服。

[19]幽缄（jiān）：藏闭。

[20]准畴昔：按以前在家时的尺寸为准。

【译文】

斗转星移一点也不停留，光阴流逝疾速有似相催。

白露滋润着园中的菊花，秋风吹来庭槐落叶成堆。

纺织娘肃肃地振动翅膀，寒蝉在风中烈烈地啼鸣。

夜色降临笼罩空虚帷幕，皓月升空照亮寂寞深闺。

美人郑重其事穿好衣服，修饰一番互相邀约一起。

她戴着玉簪走出了北房，她响着金饰走下了南阶。

高檐下砧声乒乓地响起，长廊上杵声包含着清哀。

双袖飘动透出幽幽芳香，两边额角渗出细汗微微。

洁白的细绢已捣好捶平，可惜夫君远行至今未归。

笥中拿出剪刀把绢裁好，给万里外的他缝制冬衣。

这满箱衣服全出自我手，藏闭好等夫君回来打开。

腰带还是按以前的尺寸，不知现在穿上合不合身。

谢灵运

见卷第十九《述祖德诗》作者介绍。

南楼中望所迟客一首

【题解】

谢灵运《游名山志》云：“始宁又北转一汀，七里，直指舍下园南门楼。自南楼百许步，对横山。”据此，可知南楼在谢灵运的出生地会稽始宁（今浙江上虞）。这首诗抒写在南楼等候佳宾而佳宾迟迟未至的情怀。全诗围绕着一个“望”字婉转陈述，感情真挚而急切，语言也不甚雕琢，在其诗作中显得比较突出。许学夷《诗源辩体》评云：“灵运佳句既妙合自然，至如‘杳杳日西颓’通篇圆畅，亦近自然矣。今人笃好灵运，于其俳偶雕刻处字字摹仿，不遗余力，至其妙合自然者，则未有一语也，安知所谓‘初发芙蓉’哉！”

杳杳日西颓，漫漫长路迫[1]。

登楼为谁思[2]，临江迟来客。

与我别所期[3]，期在三五夕[4]。

圆景早已满[5]，佳人犹未适[6]。

即事怨睽携[7]，感物方凄戚[8]。

孟夏非长夜，晦明如岁隔[9]。

瑶华未堪折[10]，兰苕已屡摘[11]。

路阻莫赠问[12]，云何慰离析[13]？

搔首访行人[14]，引领冀良觌[15]。

【注释】

[1]“杳杳（yǎo）”二句：《楚辞·九叹·远逝》：“日杳杳以西颓兮，路长远而窘迫。”王逸注：“言日已西颓，年岁卒尽，道路长远，不得复还，忧心迫窘，无所舒志也。”杳杳，幽暗貌。颓，落。迫，窘迫，谓被忧心所窘迫。

[2]为谁思：为思谁。

[3]期：约定。

[4]三五：农历十五日。农历十五日月亮团圆。

[5]圆景：曹植《赠徐幹》：“圆景光未满。”李善注：“圆景，月也。”

[6]佳人：美人。指所思念者，或为爱侣，或为挚友。曹丕《秋胡行》其一：“朝与佳人期，日夕殊不来。”适：归。

[7]即事：李善注：“即此离别之意也。”睽（kuí）：乖离。携：离。

[8]方：李善注：“郑玄《论语》注曰：‘方，常也。’”

[9]“孟夏”二句：《楚辞·九章·抽思》：“望孟夏之短夜兮，何晦明之若岁？”孟夏，初夏，农历四月。晦明，谓从夜晚到天明，即昼夜。晦，暗，指夜。

[10]瑶华：传说中的仙花。《楚辞·九歌·大司命》：“折疏麻兮瑶华，将以遗兮离居。”

[11]兰苕：兰的茎。《楚辞·九歌·山鬼》：“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

[12]路阻莫赠问：《古诗》：“将以遗所思……路远莫致之。”问，馈赠。《诗经·郑风·女曰鸡鸣》：“杂佩以问之。”毛传：“问，遗也。”

[13]云：语助词。离析：离别。

[14]搔首：抓头皮。《诗经·邶风·静女》：“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15]引领：伸长脖子。冀：希望。良觌（dí）：李善注：“《尔雅》曰：‘觌，见也。’良觌，谓见良人也。”良人，指“佳人”。

【译文】

太阳幽暗逐渐向西沉落，长路漫漫内心忧伤窘迫。

登楼远眺为把谁来思念？这临近江边的迟来之客。

当初分别时已与我商定，商定十五日为聚会之期。

天上月亮早已圆似玉盘，佳人却还没有露面返回。

面对此事不由怨恨离别，一景一物常常触动悲戚。

孟夏时节夜间并不算长，度过一夜却似分别一年。

瑶华还不到采摘的时候，兰茎却已经是摘了又摘。

但道路险阻没办法送到，如何来慰藉这离别之情？

搔头询问南来北往行人，引颈而望但愿见到佳人。

田南树园激流植援一首

【题解】

这首诗写庄园清旷幽静的环境和诗人寡欲少私、超然尘俗的情怀。沈德潜《古诗源》谓其“命题简古”。题中“援”字，一作“楥”，楥，木名。《宋书·谢灵运传》云：“灵运父祖并葬始宁县，并有故宅及墅，遂移籍会稽，修营别业，傍山带江，尽幽居之美。与隐士王弘之、孔淳之等纵放为娱，有终焉之志。”并作有《山居赋》，可与本诗参读。又《宋书》本传云：“灵运因父祖之资，生业甚厚。奴僮既众，义故门生数百，凿山浚湖，功役无已。寻山陟岭，必造幽峻，岩嶂千重，莫不备尽。”诗中一面说“迢递瞰高峰”，一面又说“靡迤趋下田”，是将“寻山陟岭”与巡视农田之利的生活结合在一起的，实际上反映了大庄园主的生活情趣，与陶渊明《怨诗楚调示庞主簿邓治中》“夏日长抱饥，寒夜无被眠”之类的隐居生活有着很大不同。

樵隐俱在山[1]，由来事不同[2]。

不同非一事，养痾亦园中[3]。

中园屏氛杂[4]，清旷招远风[5]。

卜室倚北阜[6]，启扉面南江[7]。

激涧代汲井[8]，插槿当列墉[9]。

群木既罗户，众山亦对窗。

靡迤趋下田[10]，迢递瞰高峰[11]。

寡欲不期劳[12]，即事罕人功[13]。

唯开蒋生径[14]，永怀求羊踪[15]。

赏心不可忘[16]，妙善冀能同[17]。

【注释】

[1]樵：樵夫。隐：隐士。

[2]由来事不同：谓居住山中的原因不相同。李善注引臧荣绪《晋书》：“何琦曰：‘胡孔明有言“隐者在出，樵者亦在山，在山则同，所以在山则异”，岂不信乎？’”

[3]痾（ē）：病。

[4]中园：园中。屏（bǐng）：排除。氛杂：烦杂。

[5]清旷：清新旷远之地。《后汉书·仲长统传》：“欲卜居清旷，以乐其志。”

[6]卜室：通过占卜选址建造的房屋。阜：土山，丘陵。

[7]启扉：开门。扉，门扇。

[8]激涧：谓采用筑堰之类的办法提高水位，利用涧水灌园植木。激，阻遏水势。《汉书·沟洫志》：“河从河内北至黎阳为石堤，激使东抵东郡平刚。”颜师古注：“激者，聚石于堤旁冲要之处，所以激去其水也。”汲井：到井中打水。

[9]槿（jǐn）：木名。落叶灌木，夏秋开红、白或紫色花。墉（yōng）：墙。

[10]靡迤（yǐ）：绵延不断貌，指山路。趋：快走。这里即“走”的意思。

[11]迢递：高貌。瞰：远望。

[12]寡欲：少私欲。《老子》十九章：“见素抱朴，少私寡欲。”不期劳：不希望劳苦。

[13]即事：遇到事情。罕：少。人功：人力，劳动力。

[14]蒋生径：指蒋诩之事。西汉末，王莽专权，兖州刺史蒋诩告病辞官，隐居乡里，在住宅前面的竹林中开出三条小路，只同隐士求仲、羊仲二人来往。事见赵岐《三辅决录·逃名》。

[15]怀：思。求羊：即求仲、羊仲。

[16]赏心：心意欢乐。

[17]妙善：指大道。冀：希望。同：谓与大道同在。

【译文】

樵夫和隐士都在山林中，为何在山林情况却不同。

不同的事不只一件两件，隐士养病也在山间园中。

园中摒尽了纷乱和烦杂，清新疏旷引来远处和风。

占卜所建居室背靠北山，打开门来正好面对南江。

涧中取水代替井中取水，栽种木槿可当排列围墙。

众多树木既已罗列门外，群山蜿蜒也正对着方窗。

沿着绵延山路行视下田，抬头仰望那高耸的山峰。

少私寡欲不愿辛勤劳苦，遇到事情很少兴师动众。

只像蒋诩那样开出三径，常想着求仲羊仲的足踪。

心欢意乐不可轻易忘却，大道妙善心愿与之认同。

斋中读书一首

【题解】

这首诗作于永嘉郡（郡治在今浙江温州）书斋。永初三年（422）七月，谢灵运被以“构扇异同，非毁执政”的理由，从太子左卫率出为永嘉太守。因苦闷和忧虑，抵达永嘉不久，即患病卧床，直到第二年春天才算痊愈。《宋书》本传称其“遂肆意游遨，遍历诸县，动逾旬朔，民间听讼，不复关怀”。至秋，称病去职。这首诗叙写在永嘉养病期间的生活，透露出思想上“仕”与“隐”的矛盾，最后表示要到老庄达生之道的哲理中去寻求解脱，以避免身心的过度操劳。“既笑沮溺苦”四句，与陶渊明在《劝农》诗中所表达的“冀缺携俪，沮溺结耦。相彼贤达，犹勤垄亩……民生在勤，勤则不匮。宴安自逸，岁暮奚冀”的劳动观点有着很大不同。

昔余游京华[1]，未尝废丘壑[2]。

矧乃归山川[3]，心迹双寂漠[4]。

虚馆绝诤讼[5]，空庭来鸟雀。

卧疾丰暇豫[6]，翰墨时间作[7]。

怀抱观古今[8]，寝食展戏谑[9]。

既笑沮溺苦[10]，又哂子云阁[11]。

执戟亦以疲[12]，耕稼岂云乐[13]。

万事难并欢，达生幸可托[14]。

【注释】

[1]京华：京师。

[2]未尝废丘壑：谓在京华时即已有隐居的打算。丘壑，深山幽谷，指隐士所居之地。《汉书·叙传》载班嗣书称严子“渔钓于一壑，则万物不奸其志；栖迟于一丘，则天下不易其乐也”。

[3]矧（shěn）：况且。乃：才，这才。

[4]心迹：心境与行事。寂漠：同“寂寞”。《庄子·天道》：“夫虚静恬淡，寂漠无为者，万物之本也。”

[5]诤讼：争吵诉讼之声。诤，通“争”。

[6]丰：多。暇豫：空闲逸乐。

[7]翰墨：指诗文。张衡《归田赋》：“挥翰墨以奋藻。”翰，笔。间（jiàn）：间或，不时。

[8]怀抱：谓捧书阅读。观古今：陆机《文赋》：“观古今于须臾。”

[9]展戏谑：开玩笑。

[10]沮（jǔ）溺：春秋时的隐士长沮和桀溺。《论语·微子》：“长沮、桀溺耦而耕，孔子过之，使子路问津焉。”

[11]哂（shěn）：讥笑。子云：扬雄，字子云，西汉辞赋家。王莽篡位后，以大夫校书天禄阁。刘歆之子刘棻等人为进献符命事，触怒王莽，被严加惩治，并株连扬雄。使者收捕，扬雄投阁自杀，几死。时京师歌谣云：“惟寂寞，自投阁，爰清静，作符命。”事见《汉书·扬雄传》。

[12]执戟：秦汉时的宫廷侍卫官，因执勤时手持戟而得名。这里泛指小官。扬雄一生位居下僚，不得迁进，故此即指扬雄。李善注引潘岳《夏侯湛诔》：“执戟疲杨。”

[13]耕稼：指沮、溺。云：语助词。

[14]达生：《庄子·达生》：“达生之情者，不务生之所无以为。”郭象注：“生之所无以为者，分外物也。”后以指不受世务牵累之意。达，通，明白。生，生命。此指养生。

【译文】

过去我供职京师的时候，不曾忘记日后隐居丘壑。

何况我这已经回归山川，心境行事都已趋于寂寞。

馆舍虚静没有争讼之声，庭院空空飞来一群鸟雀。

卧床养病颇多闲暇逸乐，诗赋文章不时提笔写作。

怀抱图书可以纵览古今，睡觉吃饭时时取笑戏谑。

既笑长沮桀溺种地辛苦，又笑扬雄跳下那天禄阁。

当个小官整天疲于奔命，种地也谈不上有何快乐。

天下事难得都让人高兴，幸有达生之道可以寄托。

石门新营所住四面高山回溪石濑修竹茂林诗一首

【题解】

石门，山名。在今浙江嵊州。谢灵运《游名山志》云：“石门涧六处，石门溯水上入两山口，两边石壁，右边石岩，下临涧水。”其地极为清幽险峻。这首诗写石门新居，首四句描写新居所在的独特环境，“袅袅”十句描写对远方友人的热切期盼，“俯濯”六句描写山间景象，最后六句为悟道见理之辞。全诗具有融情景理于一炉的特点，读之令人如入山阴道中，应接不暇。陈祚明《采菽堂古诗选》云：“详谢诗格调，深得《三百篇》旨趣，取泽于《离骚》《九歌》；江水、江枫、斫冰、积雪，是其所师也。间作理语，辄近《十九首》。然大抵多发天然，少规往则，称性而出，达情务尽，钩深索隐，穷态极妍。”这首诗庶几可当之。

跻险筑幽居[1]，披云卧石门。

苔滑谁能步，葛弱岂可扪[2]。

袅袅秋风过[3]，萋萋春草繁[4]。

美人游不还[5]，佳期何由敦[6]？

芳尘凝瑶席[7]，清醑满金樽[8]。

洞庭空波澜，桂枝徒攀翻[9]。

结念属霄汉[10]，孤景莫与谖[11]。

俯濯石下潭[12]，仰看条上猿[13]。

早闻夕飙急[14]，晚见朝日暾[15]。

崖倾光难留，林深响易奔。

感往虑有复[16]，理来情无存[17]。

庶持乘日车[18]，得以慰营魂[19]。

匪为众人说[20]，冀与智者论[21]。

【注释】

[1]跻（jī）：登。幽居：幽静的居室。

[2]葛：葛藤，一种蔓生纤维科植物。扪：持，握。

[3]袅袅秋风过：《楚辞·九歌·湘夫人》：“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袅袅，秋风吹拂貌。

[4]萋萋春草繁：《楚辞·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萋萋，草盛貌。

[5]美人：指所思念的友人。

[6]佳期：与佳人约会的日期。《楚辞·九歌·湘夫人》：“白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敦：信，实在。

[7]瑶席：华美的座席。《楚辞·九歌·东皇太一》：“瑶席兮玉瑱，盍将把兮琼芳。”席，席位，座位。

[8]醑（xǔ）：美酒。樽：酒杯。

[9]桂枝徒攀翻：《楚辞·招隐士》：“攀援桂枝兮聊淹留。”攀翻，舞动。

[10]结念属（zhǔ）霄汉：李善注：“言所思念，邈若霄汉。”结念，谓心思专注。属，连接。霄汉，天空。

[11]孤景莫与谖（xuān）：李善注：“孤影独处，莫与忘忧。蔡琰诗曰：‘茕茕对孤影，怛咤糜肝肺。’”孤景，孤影。谖，忘记。

[12]濯：洗。

[13]条：树枝。

[14]早闻：朝日迟至，而晚风早起，故云“早闻”。飙：暴风。

[15]暾（tūn）：明亮，炽盛。《楚辞·九歌·东君》：“暾将出兮东方。”王逸注：“谓日始出东方，其容暾暾而盛大也。”

[16]感往虑有复：谓感慨往事纷纭复杂，深恐重蹈覆辙。李善注：“言悲感已往，而夭寿纷错，故虑有回复。”

[17]理来情无存：李善注：“妙理若来，而物我俱丧，故情无所存。”理，指老庄之道。情，指人生欲念。

[18]庶：副词，表示期望。乘日车：比喻顺随时光的流逝。《庄子·徐无鬼》：“有长者教予曰：‘若乘日之车而游于襄城之野。’”

[19]营魂：指心灵，精神。

[20]匪：非，不是。众人：普通人。

[21]冀：希望。智者：卓识之士。司马迁《报任安书》：“然此可为智者道，难为俗人言也。”

【译文】

登上高险之处建造幽居，身披白云偃卧峻峭石门。

青苔溜滑谁能迈开脚步，葛藤细弱岂可攀缘前行。

习习秋风轻轻吹过山间，转眼春草长得碧绿茂盛。

美人远游至今还未回还，约定日期岂不成了泡影？

华美的座席凝聚着芳尘，清洌的美酒倒满了金樽。

洞庭湖空涌着茫茫波澜，桂树枝也徒然飘舞飞翻。

深沉思念邈若寥阔长空，茕茕孤影怎能消忧解烦。

低头在石下清潭中洗濯，抬头看猿猴跳跃在林间。

很早就能听到晚风呼啸，很晚才见朝日缓缓东升。

谷深崖倾阳光很难久留，林海深幽声响容易远奔。

悲感已往担心有所反复，妙理若来情欲无所留存。

愿乘日车顺随时光流逝，逍遥处世得以慰藉魂灵。

这个道理不对众人说起，想同智者好好谈论谈论。

王景玄

王微（415—453/443？），字景玄，琅玡临沂（今属山东）人。南朝宋诗人。少好学，善属文，能书画，兼通音律、医方、阴阳术数。始为司徒祭酒，转主簿，后任太子中舍人、始兴王友，以父丧去职。因素无宦情，后屡召皆不就，幽居独处，以文籍自娱。其弟王僧谦病，他亲自医治，王僧谦服药失度而死，因深自咎恨，发病不复自治，卒。为文好古，工诗，锺嵘《诗品》将其列为中品，称其“殊得风流媚趣”。《隋书·经籍志》著录有集十卷，已佚。

杂诗一首

【题解】

这首诗写思妇怀念征夫，造语清浅，情辞凄怨，情景交融，余韵悠长，颇能体现锺嵘《诗品》中所谓“务其清浅，殊得风流媚趣”的创作特色。王夫之《古诗评选》评云：“寄托宛至，而清亘有风度。”这种清怨的诗风，对后来江淹的创作有一定影响，故锺嵘《诗品》中评江淹诗，有“筋力于王微”之语。

思妇临高台，长想凭华轩[1]。

弄弦不成曲[2]，哀歌送苦言[3]。

箕帚留江介[4]，良人处雁门[5]。

讵忆无衣苦，但知狐白温[6]。

日暗牛羊下[7]，野雀满空园[8]。

孟冬寒风起[9]，东壁正中昏[10]。

朱火独照人[11]，抱景自愁怨[12]。

谁知心曲乱[13]，所思不可论[14]！

【注释】

[1]长想凭华轩：王粲《登楼赋》：“凭轩槛以遥望兮。”凭，依靠。华轩，华美的窗户。

[2]弄弦：弹弦。

[3]送苦言：李善注：“张平子书曰：‘酸者不能不苦于言也。’”

[4]箕帚：畚箕扫帚。李善注：“妇人所执也。”《国语·吴语》：“勾践请盟，一介嫡女，执箕帚以晐姓于王宫。”这里代指思妇。江介：江边。

[5]良人：思妇称其夫。雁门：郡名。约在今山西北部，为边塞之地。

[6]“讵（jù）忆”二句：两句化用曹植《赠丁仪诗》“狐白足御冬，焉念无衣客”。意在讽刺处尊贵者多忘贫贱。讵，岂。但，只。狐白，指狐白裘，名贵的轻暖之物，为贵者所服。《晏子春秋·内篇谏上》：“景公之时，雨雪三日而不霁。公被狐白之裘，坐于堂侧阶。晏子入见，立有间，公曰：‘怪哉！雨雪三日而天不寒。’……晏子曰：‘婴闻古之贤君饱而知人之饥，温而知人之寒，逸而知人之劳。今君不知也。’”

[7]日暗牛羊下：《诗经·王风·君子于役》：“日之夕矣，羊牛下来。”朱熹《诗集传》：“日则夕矣，羊牛则下来矣。是则畜产出入尚有旦暮之节，而行役之君子乃无休息之时，使我如何而不思也哉！”

[8]野雀满空园：李善注：“古《猛虎行》曰：‘日暮不从野雀栖。’”

[9]孟冬：初冬，农历十月。

[10]东壁正中昏：《礼记·月令》：仲冬之月，“昏东壁中”。东壁，星名。也称壁宿，二十八宿之一，与营室星连成正方形，在营室之东，故名。初冬黄昏时，出现于正南天空，意味着时近岁暮。

[11]朱火：红色的火焰。指烛光。张华《杂诗》：“朱火青无光，兰膏坐自凝。”

[12]抱景：《楚辞·哀时命》：“廓抱景而独倚兮。”景，身影。

[13]心曲：内心深处。

[14]不可论：犹曹丕《杂诗》“弃置勿复陈”之意。

【译文】

思妇登上高台极目远望，身靠着窗户久久地冥想。

弹奏琴弦总是弹不成曲，放声哀歌发出危苦之言。

孤身一人留这寂寞江岸，夫君却在那遥远的雁门。

有人不顾念无衣的痛苦，只知道狐白裘非常保温。

太阳落山牛羊齐把家还，野雀也飞来挤满了园林。

孟冬十月寒风阵阵刮起，壁宿高挂南天时正黄昏。

只有烛光照着孤苦之人，形单影只暗自忧愁怨恨。

谁能知道这内心的烦乱，无限相思真不值得谈论！

鲍明远

见卷第十一《芜城赋》作者介绍。

数诗一首

【题解】

据谢榛《四溟诗话》，魏晋六朝时期诗坛有离合体、回文体、十数体、建除体、道里名体、卦名体、歌曲名体、姓名体、鸟名体、兽名体、龟兆名体、针穴名体、将军名体、宫殿名体、屋名体、车名体、船名体、草名体，树名体、六府体、八音体、六甲体、十二属体等众多名目。这些诗体虽多为“古人好奇之过，欲以文字示其巧”（叶梦得《石林诗话》）的产物，从其影响的主导面来看不能说是积极的，但多少从一个侧面反映了中国古代诗歌体制繁富的状况，有的也具有一定的思想内容，不宜一笔加以抹煞。这首《数诗》（即“十数体”）从一至十，铺陈了骑乘、宴饮、乐舞等种种物质享受，刻画了“九族共瞻迟，宾友仰徽容”的心理满足，最后以“十载学无就，善宦一朝通”作结，对富贵与仕宦既有讥讽之意，又不无艳羡之情，表现了一种复杂矛盾的心态，对研究鲍照其人有一定参考价值，不宜纯以游戏笔墨视之。

一身仕关西[1]，家族满山东[2]。

二年从车驾[3]，斋祭甘泉宫[4]。

三朝国庆毕[5]，休沐还旧邦[6]。

四牡曜长路[7]，轻盖若飞鸿[8]。

五侯相饯送[9]，高会集新丰[10]。

六乐陈广坐[11]，组帐扬春风[12]。

七盘起长袖[13]，庭下列歌钟[14]。

八珍盈雕俎[15]，绮肴纷错重[16]。

九族共瞻迟[17]，宾友仰徽容[18]。

十载学无就[19]，善宦一朝通[20]。

【注释】

[1]关西：指函谷关（在今河南灵宝南）以西之地。

[2]家族：同姓亲属。山东：即关东，指函谷关以东之地。

[3]车驾：代指帝王。李善注：“蔡邕《独断》曰：‘不敢指斥天子，故但言车驾。’”

[4]斋：斋戒。古代祭祀前为表示虔敬，须整洁身心，称斋戒。甘泉宫：秦汉宫名。在今陕西淳化西北甘泉山。《汉书·郊祀志》：“（武帝）作甘泉宫，中为台室，画天地太一诸鬼神，而置祭具以致天神。”

[5]三朝（zhāo）：正月一日。正月一日为一年岁、月、日的开始，故称。《汉书·谷永传》：“三朝之会。”颜师古注：“岁、月、日三者之始，故云三朝。”国庆：《周礼·小行人》：“若国有福事，则令庆贺之。”

[6]休沐：官吏休息沐浴。指例假。《初学记》卷二十：“休假亦曰休沐。汉律：吏五日得一下沐，言休息以洗沐也。”旧邦：故里。

[7]四牡：驾车的四匹雄马。曜（yào）：光耀。

[8]轻盖若飞鸿：李善注引石崇《还京诗》：“迅风翼华盖，飘飖若鸿飞。”盖，车盖。

[9]五侯：汉成帝河平二年（前27）封舅王谭平阿侯、王商成都侯、王立红阳侯、王根曲阳侯、王逢时高平侯，五人同日封，时人谓之“五侯”。事见《汉书·元后传》。

[10]高会：盛大的宴会。新丰：县名。故城在今陕西临潼东北。本秦骊邑，汉高祖七年（前200），因太上皇思乡，遂按故乡丰县街里布局改筑骊邑，并迁来丰、沛商人，故称新丰。

[11]六乐：相传远古时代的六种乐曲。《周礼·保氏》：“乃教之六艺……二曰六乐。”郑玄注：“六乐，《云门》《大咸》《大韶》《大夏》《大濩》《大武》也。”据说《云门》为黄帝之乐，《大咸》为尧乐，《大韶》为舜乐，《大夏》为禹乐，《大濩》为汤乐，《大武》为武王之乐。这里代指送行的众多乐曲。陈：张设。广坐：众人聚会的场所。《史记·魏公子列传》：“而公子亲枉车骑，自迎嬴于众人广坐之中。”

[12]组帐：华美的帷帐。组，系帐的丝带。嵇康《赠秀才入军》其五：“微风动袿，组帐高褰。”

[13]七盘：古舞名。《通典》卷一百四十五《乐》五：“槃舞，汉曲，至晋加之以杯，谓之《世宁舞》也。张衡《舞赋》云：‘历七槃而纵蹑。’王粲《七释》云：‘七槃陈于广庭。’”槃，同“盘”。

[14]歌钟：即编钟，古代铜制打击乐器名。因用来配合歌曲，故名。

[15]八珍：古代八种烹饪法。《周礼·膳夫》：“珍用八物。”郑玄注：“珍谓淳熬、淳毋、炮豚、炮牂、捣珍、渍、熬、肝也。”后用来泛指珍贵的食品。《三国志·魏书·卫觊传》：“饮食之肴必有八珍之味。”盈：满。雕俎（zǔ）：刻有花纹的俎。俎，置肉的几，为古代宴客、朝聘、祭祀用的礼器。

[16]绮肴：美盛的菜肴。纷：盛多貌。错重：交错重叠。

[17]九族：《尚书·尧典》：“以亲九族。”孔疏：“上至高祖，下及玄孙，是为九族。”即高祖、曾祖、祖、父、自己、子、孙、曾孙、玄孙。一说是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瞻迟：瞻望。

[18]仰：瞻仰。徽容：美容。

[19]十载学无就：《汉书·张释之传》：“事文帝，十年不得调。”就，成就。

[20]善宦：巧于做官。《史记·汲郑列传》：“黯姑姊子司马安，亦少与黯为太子洗马。安文深巧，善宦，官四至九卿。”

【译文】

一人做官远在关西，同姓亲属布满山东。

二年随从帝王车驾，斋戒祭祀在甘泉宫。

三朝之日国庆完毕，休息沐浴返回故乡。

四匹雄马光耀长路，轻盖翩翩有如飞鸿。

五侯设宴热烈欢送，热热闹闹聚会新丰。

六乐设于广坐之中，华美帷帐飘卷春风。

七盘舞起长袖蹁跹，庭下齐列一排歌钟。

八珍摆满雕花几案，菜肴美盛交错叠重。

九族之人一齐瞻望，宾客朋友共仰尊容。

十年苦学无所成就，巧于做官一朝亨通。

玩月城西门解中一首

【题解】

这首诗是鲍照任秣陵县令时所写，“城西门解”即秣陵（在今江苏南京）西门的官廨（官舍）。诗写十五六月圆之夜宴饮情景，却先以首六句追述此前初生之月以作陪衬，见出月圆之夜千里共赏的可贵。首创“蛾眉”“玉钩”两词以状摹新月之形，贴切形象，后人遂沿用不衰。“归华”二句为一篇转折，引出厌倦宦游、欲借公余宴饮聊以消忧之意。最后结于怀友，戛然而止，不枝不蔓。诗篇琢句精工（尤以“归华”一联为最），但无“有句无篇”之病，环环相生，气势流贯，灵幻之景，郁勃之情，一一诉诸毫端，浑融无迹，杜甫《春日忆李白》中有“俊逸鲍参军”之语，沈德潜《古诗源》因而评云：“少陵所云俊逸，应指此种。”

始见西南楼，纤纤如玉钩[1]。

末映东北墀[2]，娟娟似蛾眉[3]。

蛾眉蔽珠栊[4]，玉钩隔琐窗[5]。

三五二八时[6]，千里与君同[7]。

夜移衡汉落[8]，徘徊帷户中[9]。

归华先委露[10]，别叶早辞风[11]。

客游厌苦辛，仕子倦飘尘[12]。

休浣自公日[13]，宴慰及私辰[14]。

蜀琴抽《白雪》[15]，郢曲发《阳春》[16]。

肴干酒未缺[17]，金壶启夕沦[18]。

回轩驻轻盖[19]，留酌待情人[20]。

【注释】

[1]纤纤：尖细貌。玉钩：玉制的钩。李善注引《西京杂记》：“公孙乘《月赋》曰：‘值圆岩而似钩，蔽修堞如分镜。’”

[2]墀（chí）：台阶。

[3]娟娟：明媚美好貌。蛾眉：蚕蛾的触须细长而弯，如人的眉毛，故称。

[4]珠栊（lóng）：华美的窗棂（窗格）。代指窗户。

[5]琐窗：镂刻有连琐图案的窗棂。代指窗户。琐，镂玉为连环。

[6]三五：农历十五日。二八：农历十六日。《释名·释天》：“望，月满之名也。月大十六日，小十五日，日在东，月在西，遥相望也。”

[7]千里与君同：月光普照千里，既照着自己，又照着远方的知己，故云“与君同”，即谢庄《月赋》“隔千里兮共明月”所说的意思。君，即后文的“情人”，为诗人所怀念的知己。

[8]衡：玉衡星，北斗七星的第五星。这里代指北斗。汉：天汉，即银河。

[9]徘徊：月光恍动不前之貌。曹植《七哀诗》：“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

[10]归华：即归花。花落向根，故称。委露：为露所堕。委，弃。

[11]别叶：叶下离枝，故称。辞风：因风而离树陨落。

[12]飘尘：喻游宦。

[13]休浣：犹休沐，官吏休息洗沐，指休假。浣，洗。

[14]宴慰：宴饮自慰。私辰：属于自己的时辰。

[15]蜀琴：暗用司马相如其事。司马相如曾以琴挑卓文君。李善注：“相如工琴而处蜀，故曰蜀琴。”抽：发出，演奏。《白雪》：与下句《阳春》皆高级歌曲名。宋玉《对楚王问》：“客有歌于郢中者……其为《阳春》《白雪》，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十人。”

[16]郢曲：李善注：“客歌郢中，故称郢曲。”郢，战国时楚国都城，在今湖北江陵。

[17]肴干：菜肴已尽。缺：尽。

[18]金壶：铜壶，为古代计时器。分播水壶、受水壶两部分。播水壶有小孔，可以漏水，水流入受水壶。受水壶里有立箭，箭上画分一百刻，箭随蓄水逐渐上升，露出刻数，表示时间。启夕沦：谓铜壶滴漏已表示一夜将尽。沦，水起微波。这里当“尽”讲。

[19]轩：车。驻轻盖：谓停车。

[20]酌：酒。

【译文】

新月最初在西南楼出现，形状尖细就像一只玉钩。

最后映在东北的台阶上，明媚美好犹如一弯蛾眉。

蛾眉被华美的窗户遮蔽，玉钩被连琐的窗户隔离。

十五十六夜皓月正当空，普照千里与君同享光明。

夜色推移北斗银河下沉，月光清朗徘徊房帷之中。

花朵因露率先凋零向本，树叶因风早早飘落归根。

客游在外受够劳碌辛苦，做官在外厌倦宦海风尘。

好容易得到公余休假日，宴饮自慰抓紧这个时辰。

蜀琴弹奏起动听的《白雪》，又响起那郢中歌曲《阳春》。

菜肴吃完酒还剩下不少，铜壶滴漏表示一夜将尽。

回过车来暂时停留一会，把酒留着等待心中情人。

谢玄晖

见卷第二十《新亭渚别范零陵诗》作者介绍。

始出尚书省一首

【题解】

永明十一年（493）七月，齐武帝萧赜病死，临死前立萧昭业为皇太孙（太子萧长懋此前已死），以萧鸾为侍中、尚书令，总理朝政。萧昭业继位，于十一月立其弟萧昭文为新安王。隆昌元年（494）七月，萧鸾废萧昭业为郁林王而杀之，另立萧昭文为帝，自为骠骑大将军、录尚书事、扬州刺史、宣城郡公，不久废萧昭文为海陵王，自立为帝。谢朓因被人诬陷，于永明十一年（493）从荆州被召还京，迁新安王萧昭文中军记室，萧昭文即位，又做过很短时间的尚书殿中郎，旋即转为萧鸾的骠骑咨议，领记室，掌霸府文笔。这首诗即作于离开尚书殿中郎之职，转为萧鸾骠骑咨议时。诗中表现了复杂的心情：一方面觉得自己十载休明出入朝廷的盛事已经成为过去，从此只能老于渔樵、无所作为了；另一方面又极力歌颂萧鸾，企图在政治上寻求新的依靠。诗风凝重典雅，与其平秀清发的一般风格不同，颇受颜延之的影响。

惟昔逢休明[1]，十载朝云陛[2]。

既通金闺籍[3]，复酌琼筵醴[4]。

宸景厌照临[5]，昏风沦继体[6]。

纷虹乱朝日[7]，浊河秽清济[8]。

防口犹宽政，餐荼更如荠[9]。

英衮畅人谋[10]，文明固天启[11]。

青精翼紫轪[12]，黄旗映朱邸[13]。

还睹司隶章[14]，复见东都礼[15]。

中区咸已泰[16]，轻生谅昭洒[17]。

趋事辞宫阙[18]，载笔陪旌棨[19]。

邑里向疏芜[20]，寒流自清泚[21]。

衰柳尚沉沉[22]，凝露方泥泥[23]。

零落悲友朋[24]，欢虞宴兄弟[25]。

既秉丹石心[26]，宁流素丝涕[27]。

乘此终萧散[28]，垂竿深涧底。

【注释】

[1]惟：思。休明：美善光明。指齐武帝萧赜（483—493年在位）。

[2]朝云陛：谓出入朝廷做官。陛，宫殿的台阶。云陛，言其高。

[3]通：通籍。汉制，将记有姓名、年龄、身份等的竹片挂在宫门外，经核对，合者才能进入宫内。记名于门籍即称通籍。《汉书·元帝纪》：“令从官给事宫司马中者，得为大父母、父母、兄弟通籍。”金闺：指金马门，汉官署名。当时被征召来的人，令待诏金马门。

[4]酌：斟酒喝。琼筵：谓珍美的筵席。李善注引袁宏《夜酣赋》：“开金扉，坐琼筵。”琼，美玉。醴（lǐ）：甜酒。泛指美酒。

[5]宸：北极星所在为宸，借用为帝王所居，又引申为帝王的代称。景：光。厌照临：不愿再照耀大地。谓齐武帝萧赜死亡。《诗经·小雅·小明》：“明明上天，照临下土。”

[6]昏风：乱风，喻坏风气。《尚书·伊训》：“敢有侮圣言，逆忠直，远耆德，比顽童，时谓乱风。”沦：沉沦。继体：继位，指萧昭业在武帝死后继位。《春秋公羊传·文公九年》：“继文王之体，守文王之法度。”

[7]纷虹乱朝日：《汉书·息夫躬传》：“虹霓曜兮日微。”颜师古注引张晏曰：“虹霓，邪阴之气也，而有照曜，以蔽日月。云谗言流行，忠良浸微也。”纷虹，乱虹。喻郁林王身边的宦官徐龙驹等人。朝日，喻郁林王。

[8]浊河秽清济：李善注：“孔安国《尚书》注曰：‘济水入河，并流十数里，清浊异色，混为一流。’亦喻谗邪之秽忠正也。”河，黄河。济，水名。源出河南济源，汉代在今河南武陟流入黄河，向南溢出，流向山东，与黄河平行入海。

[9]“防口”二句：何焯《义门读书记》：“言昭业凶暴，防口尚为宽政。朝士惧祸者，餐荼亦如荠也。”防口，防止人说话。餐，吃。荼，菜名。味苦，又名苦菜。荠（jì），菜名。味甜。《诗经·邶风·谷风》：“谁谓茶苦？其甘如荠。”

[10]英衮（gǔn）：指萧鸾。英，贤能杰出之意。衮，礼服名。古代上公服衮，后世因称三公为衮。时萧鸾总揽朝政，故称之。畅：通。人谋：众人的智慧、意见。

[11]固：本来。天：喻萧鸾。启：开导，开拓。

[12]青精：指苍龙。苍龙为二十八宿中东方七宿之合称。《史记·天官书》：“东宫苍龙。”东方，五行属木，色为青。故李善注：“青即‘苍’也。齐，木德，故苍精翼之。”翼：辅助。紫轪（dài）：天子之车。代指天子。紫，天子之车以紫为盖。轪，车轮。《方言》：“轮，韩楚之间谓之轪。”

[13]黄旗：天子之旗。李善注：“司马德操《与刘恭嗣书》曰：‘黄旗紫盖，恒见东南，终成天下者，扬州之君子。’”朱邸：汉制，诸侯朝天子在京师立舍名邸，诸侯王以朱红漆门，故称朱邸。此代指萧鸾。其时萧鸾称帝已成必然之势，故有“黄旗”之说。

[14]司隶章：《后汉书·光武帝纪》：“更始将北都洛阳，以光武行司隶校尉，使前整修宫府。于是置僚属，作文移，从事司察，一如旧章。”李贤注引《续汉书》：“司隶置从事史十二人，秩皆百石，主督促文书，察举非法。”这里以“司隶”喻指萧鸾，“司隶章”喻萧鸾重振法规制度。司隶，官名。东汉时称司隶校尉，领七郡，治河南洛阳。章，法规。

[15]东都礼：《后汉书·光武帝纪》：“时三辅吏士东迎更始，见诸将过，皆冠帻，而服妇人衣，诸于绣镼，莫不笑之，或有畏而走者。及见司隶僚属，皆欢喜不自胜。老吏或垂涕曰：‘不图今日复见汉官威仪！’由是识者皆属心焉。”比喻指齐武帝时期的礼仪。东都，洛阳，东汉时都城。

[16]中区：中间，指天地间。咸：都。泰：安宁。

[17]轻生：轻贱的生命。谢朓自指。谅：诚。昭洒（xǐ）：犹言昭雪，谓洗清自己的耻辱冤屈。洒，通“洗”。

[18]趋事辞宫阙：李善注：“谓出殿中而为记室也。”

[19]载笔：谓携带文具记录王事，即担任记室。《礼记·曲礼》：“史载笔，士载言。”旌、棨（qǐ）：皆为高官出行时的仪仗，代指萧鸾。旌，旌旗。棨，有缯衣或油漆的木戟。

[20]邑里：乡里。疏芜：空疏荒芜。

[21]清泚（cǐ）：清澈。

[22]沉沉：繁盛貌。

[23]凝露方泥泥：《诗经·小雅·蓼萧》：“蓼彼萧斯，零露泥泥。”方，正。泥泥，露湿貌。

[24]零落：指死亡。孔融《论盛孝章书》：“海内知识，零落殆尽。”

[25]欢虞：欢娱。虞，通“娱”。宴：用酒饭招待客人。

[26]秉：持。丹石心：赤诚坚贞之心。《吕氏春秋·诚廉》：“石可破也，而不可夺坚；丹可磨也，而不可夺赤。”

[27]宁：岂。素丝涕：《淮南子·说林训》：“墨子见练丝而泣之，为其可以黄可以黑。”高诱注：“闵其化也。”素丝，未经染色的丝。

[28]乘：因。萧散：闲散。

【译文】

想起以前欣逢美善光明，十年之间得以出入朝廷。

既能够记名于金闺门籍，又能够参加盛美的筵席。

北极星光不再照临大地，风气混沌又使新帝沉沦。

乱虹浊光搅乱朝日光辉，黄河浊水污秽济水清流。

比起来防人开口算宽政，吃苦菜还觉得甜美如荠。

所幸英衮能够通达人意，人间文明本来靠天启迪。

苍龙之精辅翼天子之车，黄色旌旗照映朱红官邸。

既见司隶所施旧章法规，又得重见东都时期礼仪。

天地之间都已平和安宁，我这轻贱之身诚当昭雪。

就任新命辞掉宫中旧职，担任记室从此陪伴旌棨。

乡里逐渐变得空疏荒芜，寒流望去总是清澈见底。

柳树枯衰但还十分茂盛，颗颗露珠看去晶莹湿润。

朋友凋零心中无限悲哀，欢娱异常设宴招待兄弟。

既已怀抱赤诚坚贞之心，岂会再流素丝黄黑之泪。

因此得以成日悠闲自在，垂放钓竿在那深涧之底。

直中书省一首

【题解】

建武二年（495）春，谢朓转为中书郎，这首诗即作于在中书省值班时。由于政治风云变幻莫测，自魏晋以迄南朝在统治阶级中兴起了一股朝隐之风：一面当官求禄，一面却又向往着山林隐居的闲散生活。谢朓“既欢怀禄情，复协沧州趣”（《之宣城郡出新林浦向板桥》），也是一个热衷朝隐者，这首诗便抒发了他既官居台省又向往山泉游赏生活的思想情感。诗人在描写楼宇建筑的同时，写出了“红药当阶翻，苍苔依砌上”这样极清丽秀美的佳句，将对自然景物的欣赏同其官吏生活紧密地结合起来，显示出新的特色，这无疑是同其朝隐的人生态度密切相关的。

紫殿肃阴阴[1]，彤庭赫弘敞[2]。

风动万年枝[3]，日华承露掌[4]。

玲珑结绮钱[5]，深沉映朱网[6]。

红药当阶翻[7]，苍苔依砌上[8]。

兹言翔凤池[9]，鸣佩多清响[10]。

信美非吾室[11]，中园思偃仰[12]。

朋情以郁陶[13]，春物方骀荡[14]。

安得凌风翰[15]，聊恣山泉赏[16]。

【注释】

[1]紫殿肃阴阴：张衡《思玄赋》：“出紫宫之肃肃兮。”紫殿，即皇宫。肃阴阴，清幽深沉貌。《庄子·田子方》：“至阴肃肃，至阳赫赫。”

[2]彤庭：即宫廷。彤，朱红色，宫廷所饰之色。赫：明朗。弘敞：广大。

[3]万年枝：即冬青树。一说，为杻树，又名檍树。《逸老堂诗话》：“谢玄晖诗：‘风动万年枝。’唐诗：‘青松忽似万年枝。’《三体诗》注以为冬青，非也。《草木疏》云：‘檍木枝叶可爱，二月花白，子似杏，今在处官园种之，取亿万之义，改名万岁树。’即此也。”

[4]华：照。承露掌：即承露盘。汉武帝时，于神明台上作承露盘，立铜仙人以手掌擎盘接甘露，以为饮之可以延年。

[5]玲珑：形容窗户样式的精美。结绮钱：谓以绫绮结成连钱为饰。

[6]朱网：绮制的网状帘幕。

[7]红药：即芍药。

[8]砌：台阶。

[9]兹：此。言：语助词。翔凤池：即凤凰池，也即中书省。《晋书·荀勖传》载，荀勖由中书监改任尚书令，有人前去表示祝贺，他却气愤地说：“夺我凤皇池，诸君贺我邪！”

[10]佩：官员身上的玉佩。多清响：谓有不少达官要员。

[11]信美非吾室：王粲《登楼赋》：“虽信美而非吾土兮。”信，诚然。

[12]中园：园中。偃仰：栖止，安居。

[13]朋情：友情。郁陶：友情深厚貌。

[14]骀（dài）荡：景物盛貌。

[15]凌风翰：凌风飞举的羽毛。

[16]恣：纵情，随意。山泉：山林泉水。

【译文】

紫色宫殿幽深而又安静，朱红宫廷明亮而又宽敞。

微风轻拂吹动着万年枝，阳光明媚照耀着承露掌。

窗户玲珑饰以绮结连钱，深沉颜色映衬悬垂朱网。

阶前芍药长得枝繁叶茂，青苔沿着台阶蔓延生长。

这就是挺有名的翔凤池，众多玉佩在这发出清响。

虽确美好但不适合我住，我想到园林中安居静养。

朋友情谊那样温馨宜人，春天景物也正蓬勃兴旺。

怎能长出凌风飞举之羽，随心所欲去把山泉欣赏。

观朝雨一首

【题解】

这是一首写景而兼抒怀的诗，很能代表谢朓诗在内容上多写隐仕思想矛盾、在表现上多为先写景后抒怀的创作特色。开头两句，气概不凡，足以笼罩全篇，但自“平明”句以下，便渐渐觉得气力不加。锺嵘《诗品》称谢朓“善自发诗端，而末篇多踬，此意锐而才弱也”。即此之谓。不过，这也许不是意锐才弱所致，在很大程度上倒是跟意弱有关系。但诗篇情景分咏，既映衬分明，又通过中间“平明”四句的过渡、转换和衔接，浑然一体，结构、意境和情调还是完整、和谐的，仍不失为谢朓诗中的上乘之作。

朔风吹飞雨[1]，萧条江上来[2]。

既洒百常观[3]，复集九成台[4]。

空蒙如薄雾[5]，散漫似轻埃。

平明振衣坐[6]，重门犹未开[7]。

耳目暂无扰，怀古信悠哉[8]。

戢翼希骧首[9]，乘流畏曝鳃[10]。

动息无兼遂[11]，歧路多徘徊[12]。

方同战胜者[13]，去翦北山莱[14]。

【注释】

[1]朔风：北风。

[2]萧条：冷落貌。

[3]百常观：汉代台观名。李善注：“《西京赋》曰：‘通天眇以竦峙，劲百常而茎擢。’薛综曰：‘台名也。’”这里泛指眼前所见的观。百常，古代十六尺为一常，此言其高。

[4]九成台：古台名。《吕氏春秋·音初》：“有娀氏有二佚女，为之九成之台，饮食必以鼓。”这里泛指眼前所见的台。九成，九层，言其高。

[5]空蒙：混沌迷茫貌。

[6]平明：清晨。振衣：抖一抖衣，为穿衣时的习惯动作，即指穿衣。

[7]重门：指宫门。

[8]怀古：指对淡泊宁静的远古生活的怀念，实际指一种超乎现实、超然物外的旷达情绪。信：实在。悠哉：悠然自得貌。

[9]戢（jí）翼希骧首：此谓隐居时想要出仕。戢翼，即敛翅不飞，比喻退隐。李善注引成公绥《慰情赋》：“惟潜龙之勿用，戢鳞翼以匿影。”骧首，马首上举，比喻出仕。李善注引邹阳《上书》：“鲛龙骧首奋翼，则浮云出流。”

[10]乘流：喻出仕。曝（pù）鳃：古代传说，黄河里的大鱼集于龙门（在今陕西韩城与山西河津间）之下，得上者成龙，不得上者，只能曝鳃龙门。见《艺文类聚》卷九十六引辛氏《三秦记》。后因以“曝鳃”比喻遭受困顿、挫折。曝，晒。

[11]动息：动止进退，指做官和退隐。遂：如意。

[12]歧路多徘徊：李善注：“言出处之情有疑，譬临歧路而多惑也。”《淮南子·说林训》：“杨子见逵路而哭之，谓其可以南可以北。”

[13]方：将。战胜：指退隐的思想战胜了出仕的念头。《韩非子·喻老》：“子夏曰：‘吾入见先王之义则荣之，出见富贵之乐又荣之，二者战于胸中，未知胜负，故臞。今先王之义胜，故肥。’”

[14]去翦北山莱：此谓到山中采野菜而食，即退隐山中之意。翦，同“剪”。北山莱，《诗经·小雅·南山有臺》：“南山有臺，北山有莱。”莱，草名。又名藜，嫩叶可煮食。

【译文】

北风吹乱了纷飞的雨丝，萧条冷落从江面飘过来。

既洒在高高的百常观上，又淋湿了旁边的九成台。

混沌迷茫好像一层薄雾，弥漫四散犹如轻轻尘埃。

清早整衣而坐准备上朝，但宫门一时还没有打开。

耳目暂时避开世事烦扰，怀想远古实在悠哉游哉。

敛翅不飞想着马首高举，乘流而进又怕途中曝鳃。

出处进退不能两全其美，遇上岔路颇多犹疑徘徊。

将要同胜利者站在一道，到北山采摘嫩绿的藜菜。

郡内登望一首

【题解】

诗题一作《宣城郡内登望》。宣城，即今安徽宣城。建武二年（495）夏，谢朓由中书郎出为宣城太守。这次出任外官，并非谢朓本意，故他认为这是政治上的又一个波折，今后的仕途将会很不平坦，因而产生了知难而退的想法。这首诗作于是年秋冬之际，表达了倦于行旅、不慕富贵的情感，同时表达了归隐田园的想法。诗篇围绕“登望”二字展开，有着清美的景物描写。“寒城”一联，浑健有力，堪称高格，曾得到朱熹等人的誉赏。“桑柘”“寒烟”等语，隐含田园风味。山水与田园，宦情与隐思，浑融一体，颇能体现小谢诗歌的特色。

借问下车日，匪直望舒圆[1]。

寒城一以眺，平楚正苍然[2]。

山积陵阳阻[3]，溪流春谷泉[4]。

威纡距遥甸[5]，巉岩带远天[6]。

切切阴风暮[7]，桑柘起寒烟[8]。

怅望心已极[9]，惝恍魂屡迁[10]。

结发倦为旅[11]，平生早事边[12]。

谁规鼎食盛[13]，宁要狐白鲜[14]。

方弃汝南诺[15]，言税辽东田[16]。

【注释】

[1]“借问”二句：张协《杂诗》：“下车如昨日，望舒四五圆。”下车，到任。匪直，非只，不只。望舒，神话传说中为月驾车的人，后用来代指月亮。

[2]平楚：登高望远，见树梢齐平，故称平楚，犹言“平林”。楚，丛木。苍然：谓一片深青色。

[3]陵阳：山名。相传为古仙人陵阳子明得道成仙之地。在安徽石埭北。一说在宣城城内。此据后说。

[4]春谷：县名。故治在今安徽繁昌西北。

[5]威纡：迂回曲折。李善注：“威夷纡余，流长之貌也。”距：到。甸：郊野。

[6]巉岩（chán）：险峻的山岩。带：连接。

[7]切切：风声。

[8]柘（zhè）：木名。桑属，叶可饲蚕。

[9]极：到极点。谓心中惆怅到极点。

[10]惝恍（chǎng huǎng）：失意貌。

[11]结发：古代男子二十束发加冠，谓之成年，称结发。谢朓建元四年（482）初入仕为豫章王萧嶷太尉行参军，时年十九，接近二十，故云。

[12]平生：一生，此生。事边：到边郡任职。

[13]规：谋求。鼎食：列鼎而食。指达官贵人的豪奢生活。

[14]宁：岂。狐白：狐腋下的白毛。指精美的狐裘，为贵者所服。

[15]方弃汝南诺：谓将弃官。方，将。汝南诺，指东汉汝南太守宗资事。东汉时，汝南太守宗资委任功曹范滂（字孟博），郡人为之谣曰：“汝南太守范孟博，南阳宗资主画诺。”事见《后汉书·党锢列传序》。汝南，郡名。东汉治平舆（今属河南）。诺，即画诺，指主管长官在文书上签字表示同意照办。

[16]言：语助词。税（tuō）：解，脱。谓卸职归隐。辽东：郡名。秦置，汉因之，治襄平县（今辽宁辽阳）。东汉末年，北海（今山东临朐东南）人管宁避乱辽东，庐于山谷，召众讲习《诗》《书》，历三十余年方归故里。魏文帝、魏明帝征召，皆不就。

【译文】

试问已经到任多少时间，月亮已经不只一次团圆。

登上寒凉城头一眼望去，平林漠漠只见深青一片。

山峦积聚陵阳高峻险阻，山溪中流淌着春谷清泉。

曲折迂回流向遥远郊野，山岩险峻连接远处蓝天。

切切凉风吹来天已向暮，桑柘林中升起缕缕寒烟。

怅然远望心中抑郁无限，心魂不安于位屡屡飘迁。

结发至今宦游颇感厌倦，一生早早地供职到边远。

谁希求列鼎而食的排场，岂肯要狐白之裘的光鲜。

将放弃上司委命的允诺，脱身前往辽东隐居种田。

和伏武昌登孙权故城一首

【题解】

这是一首和诗（伏武昌原诗今不存）。伏武昌，即伏曼容。据《梁书》本传，伏曼容永明初为太子率更令，侍皇太子讲。与卫将军王俭深相交好，王俭去世后，迁中书侍郎、大司马咨议参军，出为武昌太守（郡治在今湖北鄂州）。王俭卒于永明七年（489）五月，则伏为太守必在七年之后。谢朓于永明九年（491）到荆州随王府，永明十一年（493）离开荆州，从诗中“幽客滞江皋”“芳池秋草遍”等语看，诗当作于永明十年（492）秋。孙权称帝后，曾都武昌数月，旋迁都建业（后改称建康，今江苏南京）。谢朓作为南朝诗人，遂站在孙氏立场，对孙氏功业作了热情赞颂，而对其一朝败亡则寄予了无限同情。全诗融登临怀古和应酬赠答于一体，叙事雍容不迫，感慨往复深沉，平直中迭见波澜，故方东树《昭昧詹言》称之为“平叙之作，而葳蕤葱茜，俯仰英眄”。

炎灵遗剑玺[1]，当涂骇龙战[2]。

圣期缺中壤[3]，霸功兴宇县[4]。

鹊起登吴山[5]，凤翔陵楚甸[6]。

衿带穷岩险[7]，帷帟尽谋选[8]。

北拒溺骖镳[9]，西龛收组练[10]。

江海既无波[11]，俯仰流英盼[12]。

裘冕类禋郊[13]，卜揆崇离殿[14]。

钓台临讲阅[15]，樊山开广宴[16]。

文物共葳蕤[17]，声明且葱蒨[18]。

三光厌分景[19]，书轨欲同荐[20]。

参差世祀忽[21]，寂漠市朝变[22]。

舞馆识余基[23]，歌梁想遗转[24]。

故林衰木平，荒池秋草遍。

雄图怅若兹[25]，茂宰深遐眷[26]。

幽客滞江皋[27]，从赏乖缨弁[28]。

清卮阻献酬[29]，良书限闻见[30]。

幸籍芳音多[31]，承风采余绚[32]。

于役傥有期[33]，鄂渚同游衍[34]。

【注释】

[1]炎灵：指汉朝。遗剑玺：谓汉朝失去天下。剑，相传汉高祖做亭长时曾剑斩白蛇，后遂发迹，其剑作为开国之宝代代相传。李善注：“《汉礼仪志》曰：‘皇太子即位，中黄门以斩蛇宝剑授。’《异苑》曰：‘晋惠帝元康三年，武库火，烧汉高斩白蛇剑。’”玺，皇帝的印。中平六年（189），汉灵帝死，皇子刘辨即位。大将军何进谋诛宦官，反被宦官诳杀。与何进同谋的士族豪强袁绍发兵攻杀宦官，宦官劫持皇帝出奔，将皇帝印投落井中。

[2]当涂：即“当涂高”，为汉代谶纬之词，指魏。《后汉书·袁术传》：“又少见谶书，言‘代汉者当涂高’，自云名字应之。”李贤注：“当涂高者，魏也。然术自以‘术’及‘路’（按，袁术字公路）皆是‘涂’，故云应之。”骇：起，发生。宋玉《风赋》：“骇溷浊，扬腐余。”李善注：“《广雅》曰：‘骇，起也。’”龙战：《周易·坤》：“龙战于野，其血玄黄。”本指阴阳二气的交战。这里指群雄割据争战。

[3]圣期：出王者的时期，指五百年。《论衡·刺孟》：“夫孟子言五百年有王者兴，何以见乎？……五百年者，以为天出圣期也。”这里即指汉朝，两汉共享国四百二十六年，接近五百年。中壤：中土，指曹魏所占的中原地区。

[4]霸功：霸王的功业。宇县：犹言天下。《史记·秦始皇本纪》：“大矣哉！宇县之中，承顺圣意。”《集解》：“宇，宇宙。县，赤县。”这里指孙权所据的江南地区。

[5]鹊起：本谓见机远引。引申为乘势奋起。李善注：“《庄子》曰：‘鹊上城之垝，巢于高榆之颠。城坏巢折，陵风而起。故君子之居时也，得时则义行，失时则鹊起。’”吴山：江东之地春秋时多属吴国，故称。李善注：“孙氏初基武昌，后都建业，故云吴山楚甸也。”

[6]陵：升，登。楚甸：战国时武昌在楚国境内，故称。甸，郊野。

[7]衿（jīn）带：指地处险要的咽喉之地。《后汉书·杜笃传》载其《论都赋》：“关梁之险，多所衿带。”李贤注：“衿带，衣服之要，故以喻之。”穷：尽。

[8]帷帟（yì）尽谋选：沈德潜《古诗源》：“言帷帐共事者皆善谋，而诸侯之选也。”帷帟，帷帐，帷幄。帟，帐篷中座上承尘的平幕。

[9]北拒：谓北御曹操。即赤壁之战。溺骖镳（biāo）：淹没敌兵。李善注：“《春秋感精符》曰：‘强杰并侵，战兵雷合，龙门溺骖。’宋均曰：‘龙门，鲁地名也。时齐与宋、郑战败相杀，血溺骖马。’”骖，同驾一车的三匹马。镳，马嚼子。这里代指军马、军队。

[10]西龛（kān）：谓西败刘备。彝陵之战，孙权曾大败刘备。龛，通“戡”，平定。收：收取。这里为俘获、歼灭的意思。组练：指精锐的部队。《春秋左传·襄公三年》：“使邓廖帅组甲三百、被练三千以侵吴。”组，组甲，以丝带联结皮革或铁片而成的铠甲。练，被练，以练（煮熟的生丝）联结皮革或铁片而成的铠甲。

[11]江海既无波：李善注：“《礼斗威仪》曰：‘其君乘木而王，其政象平，则江海不扬波。’”谓政治清明，境内无事。

[12]流英盼：谓英姿勃勃地瞻顾四方。盼，看。

[13]裘冕类禋（yīn）祀：言孙权登基称帝时祭天之事。裘冕，帝王祭天时穿大裘戴冕冠，称裘冕。裘，皮衣。冕，古代帝王、诸侯、卿大夫所戴的礼帽。《周礼·节服氏》：“郊祀裘冕，二人执戈。”类，四类，古代祭祀的天神。《周礼·小宗伯》：“兆五帝于四郊，四望四类亦如之。”郑众注以三皇、五帝、九皇、六十四民为四类，郑玄注以日、月、星、辰为四类。禋郊，即郊祀，古代在郊外祭祀天地。禋，禋祀，即祭祀时将牲礼和玉帛置于柴上，烧柴升烟以祭天。《周礼·大宗伯》：“以禋祀祀昊天上帝。”

[14]卜：古人迷信，欲预知后事吉凶，即烧龟甲以取兆。《诗经·鄘风·定之方中》：“卜云其吉，终然允臧。”毛传：“建国必卜之。”揆：度，测量。古人建筑房屋，立竿测度日影，以定方向。《诗经·鄘风·定之方中》：“定之方中，作于楚宫。揆之以日，作于楚室。”崇：立。离殿：即离宫，古代帝王为便于游处在正式宫殿之外别筑的宫室。

[15]钓台：钓鱼台，在今湖北武昌西北，相传孙权曾驻兵于此。讲阅：讲武阅兵。讲，讲习，训练。

[16]樊山：山名。又名袁山。《水经注·江水》：“今武昌郡治，城南有袁山，即樊山也……北背大江，江上有钓台，权常极饮其上。”广宴：大宴。

[17]文物：指礼乐典章制度。《春秋左传·桓公二年》：“文物以纪之，声明以发之。”葳蕤（wēi ruí）：本指草木盛貌。这里形容文物之盛。

[18]声明：《春秋左传·桓公二年》：“钖、鸾、和、铃，昭其声也。三辰旂旗，昭其明也。”本指声音和色彩。这里指声教文明。葱蒨（qiàn）：草木青翠茂盛貌。这里形容声教文明之盛。

[19]三光：日、月、星。喻指魏、蜀、吴三分天下。李善注引《三国名臣颂》：“三光参分，宇宙暂隔。”厌分景：讨厌光亮分散，不集中。此谓孙氏有一统天下之意。景，光亮。

[20]书轨欲同荐：即欲统一文字，划一车轨，亦即一统天下。《礼记·中庸》：“今天下车同轨，书同文。”书，文字。轨，车两轮间的距离。荐，献。

[21]参（cēn）差：不齐貌。谓享国有长有短。这里是短的意思。世祀：世代所奉的祭祀。《国语·鲁语》：“夫祀，国之大节也。”忽：谓忽忽然而去。指孙氏为晋所灭。

[22]寂漠：同“寂寞”。市朝：市指买卖的场所，朝指官府办公的场所。此借指朝代。李善注：“古《出夏北门行》曰：‘市朝易人，千载墓平。’”

[23]余基：遗留下来的基石。鲍照《芜城赋》：“歌堂舞阁之基。”

[24]歌梁：绕梁之歌。转：婉转。

[25]雄图怅若兹：李善注：“言孙氏雄图，怅然如此。”若兹，如此。

[26]茂宰：贤能的县官。此指伏曼容。深遐：深远。眷：反顾。

[27]幽客：隐居的人。谢朓自指。江皋：江边。指荆州。

[28]从赏：跟着观赏。乖：离，指未能与伏曼容一起观赏古迹。缨：结冠的带子。弁：冠名。“缨弁”代指官职，指伏曼容。

[29]卮（zhī）：酒器。献：敬酒。酬：劝酒。

[30]良书：好书。指伏曼容原诗。限闻见：谓不能亲闻其言，亲见其面。

[31]籍：书籍，即“良书”。芳音：指美好的诗句。

[32]承风：仰继风采。绚：文采。

[33]于役：去服徭役。于，往。《诗经·王风·君子于役》：“君子于役，不知其期。”这里是有机会去武昌的意思。

[34]鄂渚：地名。即指武昌。《楚辞·九章·涉江》：“乘鄂渚而反顾兮。”洪兴祖补注：“楚子熊渠，封中子红于鄂，鄂州武昌县地是也。隋以鄂渚为名。”游衍：游逛。《诗经·大雅·板》：“昊天曰旦，及尔游衍。”

【译文】

汉朝灭亡遗落宝剑玉玺，曹魏代立群雄割据争战。

五百年间江山缺失中土，霸王功业兴起江东郡县。

如鹊劲飞登上吴地山峦，似凤翱翔飞临楚地郊野。

所据尽皆山岩险要之地，帐下全是多谋善断之才。

北拒曹操敌兵血流成河，西御刘备把敌精兵全歼。

江海平静不再翻波卷浪，英姿俯仰且把四方顾盼。

穿裘戴冠隆重郊祀天地，卜占测度建起离宫别殿。

来到钓台训练检阅军马，樊山上面摆起酒席盛宴。

礼乐典章样样设置周全，声教文明也是盛大庄严。

天下三分心中大不乐意，书轨齐同实为一大心愿。

不料国柄忽然一朝失落，寂寞凄凉朝代更迭变换。

还能识别舞馆所留基石，尚能想象绕梁歌声婉转。

林木衰枯剩下一片平地，池沼荒凉秋草四处蔓延。

可叹雄图变成如此景象，贤能太守为之深深顾念。

隐居之人滞留在这江畔，未能随从太守一起赏玩。

端着酒杯不能劝菜敬酒，捧读来诗无从闻言见面。

所幸来诗颇多佳词美句，仰承风韵细细咀味文采。

有朝一日如能得到机会，去到鄂渚一同纵情游观。

和王著作八公山一首

【题解】

诗题或作《和王著作融八公山》，疑“融”字衍。《南齐书》及《南史》的《王融传》均不载王融曾为著作。诗中“再远”“两去”等语，表明诗最早作于任宣城太守时，而其时王融已故去三年。八公山，在今安徽寿县东北，淝水之北，淮水之南。相传西汉淮南王刘安曾同八公（八个门客）登此山，因以为名。东晋太元八年（383），前秦苻坚以其弟苻融为前锋，率兵大举南侵。东晋以谢安为主帅，以谢石为征讨都督，谢玄为前锋都督，率八万北府兵前往迎战。勇将刘牢之先在洛涧打败秦军，以致苻坚登上寿阳城头，遥见“八公山上，草木皆兵”。继而谢玄在淝水大败秦军，杀死苻融，苻坚带着箭伤逃回洛阳，从此一蹶不振。谢朓之时，南北对峙局面依然，诗中赞颂谢氏功绩，不无以古鉴今、借古讽今之意。后半感叹自己仕途淹蹇，功业无成，又透出悼古伤今之感。诗风典重，有异常作。沈德潜《古诗源》评云：“小谢诗俱极流利，而此篇及《和伏武昌》作，典重质实，俱宗仰康乐。”

二别阻汉坻[1]，双崤望河澳[2]。

兹岭复岏[3]，分区奠淮服[4]。

东限琅邪台[5]，西距孟诸陆[6]。

仟眠起杂树[7]，檀栾荫修竹[8]。

日隐涧凝空[9]，云聚岫如复[10]。

出没眺楼雉[11]，远近送春目[12]。

戎州昔乱华[13]，素景沦伊谷[14]。

阽危赖宗衮[15]，微管寄明牧[16]。

长蛇固能翦7[11]，奔鲸自此曝[18]。

道峻芳尘流[19]，业遥年运倏[20]。

平生仰令图[21]，吁嗟命不淑[22]。

浩荡别亲知[23]，连翩戒征轴[24]。

再远馆娃宫[25]，两去河阳谷[26]。

风烟四时犯，霜雨朝夜沐[27]。

春秀良已凋[28]，秋场庶能筑[29]。

【注释】

[1]二别：指大别山和小别山。大别山在今湖北、河南、安徽三省交界处，小别山在今河南光山与湖北黄冈之间。汉坻（chí）：即汉水。汉水源出陕西宁强，东南流经湖北入长江。坻，水中小洲或高地。《春秋左传·定公四年》：“冬，蔡侯、吴子、唐侯伐楚……乃济汉而阵，自小别至于大别。”

[2]双崤（xiáo）：崤山的两陵。崤山，也作“殽山”，在今河南洛宁西北，地势极险。《春秋左传·僖公三十二年》：“晋人御师必于殽。殽有二陵焉：其南陵，夏后皋之墓也；其北陵，文王之所辟风雨也。”望：面对。河：黄河。澳（yù）：水曲处。

[3]兹岭。此岭，指八公山。岏（cuán wán）：峻峭的山峰。

[4]奠：定。淮服：指淮河流域地区。服，谓臣服于君。古代也将王畿以外的地区称为服。

[5]琅邪（yé）台：在今山东诸城东南琅邪山上。秦始皇二十八年（前219），南登琅邪，筑台以观东海，并建碑颂德。

[6]距：到。孟诸：古泽名。在今河南商丘东北。陆：指泽畔。

[7]仟（qiān）眠：草木丛生貌。

[8]檀栾：秀美貌。修：长。

[9]凝空：谓与暮色浑融一片。

[10]岫（xiù）：山洞。

[11]出没：指城楼在云雾缭绕中时隐时现。楼雉（zhì）：城楼，城墙。雉，计算城墙面积的单位，长三丈、高一丈为雉。

[12]春目：欣赏春色的目光。

[13]戎州：春秋戎人己氏聚居的州邑名。在卫国都城近郊。《春秋左传·哀公十七年》：“初，公登城以望，见戎州。”这里指侵扰中原的氐、羌、鲜卑等少数民族贵族。

[14]素景：指东晋。素，白。景，日光。按古代关于朝代更替的“五德终始说”，晋为金德，其色白，故称。沦：陷落。伊、谷：二水名。皆在今河南境内，代指以洛阳为中心的中原地区。东晋中期，桓温多次北伐，穆帝永和十二年（356）第二次北伐曾收复洛阳，并曾极力主张东晋还都洛阳。但因东晋政府不支持，洛阳等地又相继被前燕的鲜卑慕容氏所攻陷。后来，前秦苻坚统一北方，遂构成了对东晋政权的更大威胁。

[15]阽（diàn）危：面临危险。宗衮（gǔn）：指谢安。衮，古代帝王或三公所穿的礼服。

[16]微管：《论语·宪问》：“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微，假如没有之意，谓假如没有管仲，我们就都会披散着头发，衣襟向左边开，沦为落后民族了。明牧：指谢玄。明，聪明。此为尊称。牧，州官。谢玄在淝水战前任兖州刺史、领广陵相、监江北诸军事。

[17]长蛇：喻苻融。固：本来。翦：灭，消灭。

[18]奔鲸：喻苻坚。曝（pù）：谓曝鳃。古时传说，大鱼集于龙门之下，得上者成龙，不得上者，仅得曝鳃龙门。因此比喻挫折。曝，晒。

[19]峻：陡峭，险阻。芳尘：即尘。芳，美称。流：播。

[20]年运：年华运转。倏（shū）：疾速。

[21]平生：谢朓自谓。仰：敬慕，谓敬慕谢安等。令图：好主意，好谋略。《春秋左传·昭公元年》：“臣闻君子能知其过，必有令图。令图，天所赞也。”

[22]吁嗟：叹词。不淑：不好。

[23]浩荡：水大貌。这里形容心意不定。亲知：亲友。

[24]连翩：连续不断。戒：准备，出发。征轴：即征车，远行的车。

[25]再远：两次远离。谢朓由兼尚书殿中郎出为骠骑咨议，转中书郎后又出为郡守，故云“再远”。馆娃宫：春秋时吴宫名。吴王夫差作宫于砚石山以馆西施，吴人称美女为娃，故曰馆娃。遗址在今江苏苏州西南灵岩山。这里代指南齐朝廷。

[26]两去：谢朓先随子隆之荆州，后又由中书省出为宣城太守，两次离开京师，故云“两去”。河阳：县名。故地在今河南孟州。西晋时石崇在此建有别墅。其《思归引序》云：“晚节更乐放逸，笃好林薮，遂肥遁于河阳别业。”这里指放外任。

[27]霜雨朝夜沐：李善注引《魏书》：“公令曰：‘沐浴霜露，二十余年。’”沐，本指洗发。这里谓饱经风霜、风雨。

[28]春秀良已凋：谓自己的青春年华已经消逝。秀，花。

[29]秋场：秋天打粮食的场地。这里隐含归隐田园之意。庶：副词，表示可能或期望。

【译文】

大别山小别山阻隔汉水，崤山二陵面对黄河水湾。

这座八公山也异常险峻，淮水地区由此分成两半。

东边以琅邪台作为界限，往西延伸到了孟诸泽畔。

密密麻麻长满各种杂树，森森翠竹荫蔽座座山峦。

太阳落山溪涧融进暮色，云气积聚山洞宛如重叠。

眺望城楼云中时隐时现，放眼来把远近春色浏览。

过去戎狄铁蹄侵扰中华，伊谷流域相继败亡沦陷。

扶持危局完全仰仗宗衮，管仲之功寄托州牧重建。

长蛇固能把它彻底消灭，奔鲸从此也把凶焰收敛。

道路陡险尘埃不断播散，功业遥遥年华疾速运转。

平生仰慕克敌制胜良图，只是命运不济实堪叹惋。

心神不定告别亲人故友，乘车远行总是接连不断。

两次从馆娃深宫中远离，又两次离京到河阳谷涧。

一年四季冒着风烟侵袭，从早到晚暴身霜露之间。

春花诚然已经衰败凋落，希望能把秋场夯筑完善。

和徐都曹一首

【题解】

诗题一作《和徐都曹出新亭渚》。徐都曹，即徐勉，南朝梁文学家。《南史·徐勉传》：“迁临海王西中郎田曹行参军，俄徙署都曹。”其作《昧旦出新亭渚诗》，今存。谢朓诗当作于任中书郎时，因与徐勉同在台省，故得结轸新亭（在今江苏南京南）青郊，联辔赋诗。诗中对景物的刻画清新而细微，“日华川上动，风光草际浮”二句，敏锐地表现出景物的瞬间动态，出神入化，耐人寻味，尤为出色。

宛洛佳遨游[1]，春色满皇州[2]。

结轸青郊路[3]，迥瞰苍江流[4]。

日华川上动[5]，风光草际浮[6]。

桃李成蹊径[7]，桑榆阴道周[8]。

东都已俶载[9]，言归望绿畴[10]。

【注释】

[1]宛（yuān）洛：代指东晋都城建康。宛，汉时南阳郡宛县，东汉时有南都之称，即今河南南阳。洛，洛阳，东汉都城。《古诗》：“驱车策驽马，游戏宛与洛。”遨游：游乐。

[2]皇州：京城。

[3]结轸（zhěn）：停车。

[4]迥瞰：远望。苍：深蓝色。

[5]日华：太阳的光华。

[6]风光：风中草木的闪光。李周翰注：“风本无光，草上有光色，风吹动之，如风之有光也。”草际：草间。

[7]桃李成蹊径：《史记·李将军列传》：“谚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蹊径，小路。

[8]道周：道旁。

[9]东都：洛阳。照应上“宛洛”。这里代指建康（今江苏南京）。俶（chù）载：《诗经·小雅·大田》：“以我覃耜，俶载南亩。”这里谓已开始农耕。俶，开始。载，从事工作。

[10]言归：《诗经·小雅·黄鸟》：“言旋言归。”言，犹乃。归，谓归田园。畴：已耕作的田地。

【译文】

在宛城洛阳尽情地游乐，只见旖旎春色洒满皇州。

停车在郊野青色的路上，远望蓝色大江浩浩奔流。

太阳的光华在江面晃悠，风吹草动光色左飘右浮。

桃李下面走出一条小路，道路两旁长满桑树榆树。

东都城外处处开始农耕，归来纵情眺望碧绿田畴。

和王主簿怨情一首

【题解】

诗题一作《和王主簿季哲怨情》。王季哲，谢朓岳父王敬则之子。《通鉴》卷一百四十一胡三省曰：“敬则为大司马，以其子（季哲）为记室参军。”据《南齐书·明帝纪》，王敬则为大司马在建武元年（494）十月，诗可能作于次年春。写女子怨旷之情，既伤人，也有自伤之意。吴兆宜注《玉台新咏》卷四评云：“比茂先《情诗》，态更妍，语更丽，但渐趋纤巧，古意稍渝矣。”

掖庭聘绝国[1]，长门失欢宴[2]。

相逢咏糜芜[3]，辞宠悲班扇[4]。

花丛乱数蝶[5]，风帘入双燕。

徒使春带赊[6]，坐惜红妆变[7]。

生平一顾重[8]，宿昔千金贱[9]。

故人心尚尔[10]，故人心不见[11]。

【注释】

[1]掖庭：《后汉书·班彪传》附班固《两都赋》：“后宫则有掖庭、椒房，后妃之室。”李贤注引《汉官仪》：“婕妤以下皆居掖庭。”这里指王昭君。王昭君为汉元帝宫人，竟宁元年（前33），匈奴呼韩邪单于入朝，求美人为阏氏（匈奴王妻妾的称号），元帝遣昭君，以结和亲。聘：旧时定亲、迎娶皆称聘。绝国：极远的邦国，指匈奴。

[2]长门：汉宫名。武帝时，陈皇后失宠，别居长门宫。失欢宴：谓不能再陪侍武帝。

[3]糜芜：靡芜，即蘼芜，香草名。其叶风干后可作香料。此指古诗《上山采蘼芜》。其辞云：“上山采蘼芜，下山逢故夫。长跪问故夫：‘新人复何如？’‘新人虽言好，未若故人姝。颜色类相似，手爪不相如。’”

[4]辞宠：失宠。班扇：指旧题班婕妤（汉成帝宫人）所作《怨歌行》。其辞云：“新裂齐纨素，鲜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5]乱数蝶：即数乱蝶，几只乱飞的蝴蝶。

[6]春带赊：衣带宽，指消瘦。《古诗》：“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春带，即衣带，春天所结，故云。赊，缓，宽。

[7]坐：空。红妆变：谓容颜日渐衰老。红妆，妇女的盛妆，以色尚红，故称。

[8]一顾：一看，指看上新欢。李善注引曹植诗：“一顾千金重，何必珠玉钱。”

[9]宿昔：往日。千金贱：谓过去的深情厚义不再值钱。

[10]故人心尚尔：《古诗》：“相去万余里，故人心尚尔。”尚尔，还是如此。

[11]故人心不见：六臣本作“故心人不见”，较有致。意谓故人虽“心尚尔”，但“人不见”，一切还是白搭，实际是说故人心也变了。

【译文】

掖庭王昭君远嫁到异国，长门陈皇后不再陪欢宴。

偶然相逢不禁吟咏糜芜，失去恩宠更悲班姬咏扇。

花丛之中几只蝴蝶飞舞，风动帘子飞进一双轻燕。

徒然使衣带一天天宽松，只可惜容颜一天天衰减。

平生看上一眼即以为重，过去一千金也不再值钱。

故人心思还是这样没变，心思没变但人就是不见。

沈休文

见卷第二十《应诏乐游苑饯吕僧珍诗》作者介绍。

和谢宣城一首

【题解】

沈约同谢朓俱为“竟陵八友”之一，一生交谊甚厚，颇多唱和。隆昌元年（494），沈约由吏部郎出为宁朔将军、东阳太守，明帝即位，进号辅国将军，征为五兵尚书。建武二年（495），谢朓由中书郎出为宣城太守，在宣城作了《在郡卧病呈沈尚书》（见本书卷第二十六），这首诗即其和作。诗篇叙写了自己虽在朝而若隐的生活，倾吐了对谢朓的思念和欲浮桴于海、一快平生的情愫。沈约为“永明体”的创始人之一，讲求平仄对仗，在这首诗中也有体现，但气质厚挚，语言朴茂，仍不乏古诗韵味，即沈德潜《古诗源》所谓“能存古诗一脉”者。

王乔飞凫舄[1]，东方金马门[2]。

从宦非宦侣[3]，避世不避喧[4]。

揆余发皇鉴[5]，短翮屡飞翻[6]。

晨趋朝建礼[7]，晚沐卧郊园[8]。

宾至下尘榻[9]，忧来命绿樽[10]。

昔贤侔时雨[11]，今守馥兰荪[12]。

神交疲梦寐[13]，路远隔思存[14]。

牵拙谬东汜[15]，浮惰及西昆[16]。

顾循良菲薄[17]，何以俪玙璠[18]。

将随渤澥去[19]，刷羽泛清源[20]。

【注释】

[1]王乔飞凫舄（fúxì）：传说汉明帝时得道的方士王乔乘凫舄（一种神鞋）飞行。《风俗通义·正失》：“俗说孝明帝时，尚书郎河东王乔迁为叶令，每月朔常诣台朝。帝怪其来数而无车骑，密令太史候望。言其临至时，常有双凫从东南飞来。因伏侍，见凫举罗，但得一双舄耳。使尚方识视，四年中所赐尚书官属履也……（太史）言此令即仙人王乔者也。”《后汉书·方术传》有类似记载。凫，野鸭。舄，鞋。

[2]东方金马门：指东方朔，汉武帝时人，曾待诏金马门，官至太中大夫。《史记·滑稽列传》：“武帝时，齐人有东方生名朔……时坐席中，酒酣，据地歌曰：‘陆沉于俗，避世金马门。宫殿中可以避世全身，何必深山之中，蒿庐之下。’金马门者，宦者署门也，门旁有铜马，故谓之曰‘金马门’。”

[3]从宦非宦侣：此言王乔。从宦，做官。宦侣，同僚。

[4]避世不避喧：此言东方朔。喧，喧呼，繁闹。

[5]揆（kuí）余发皇鉴：屈原《离骚》：“皇览揆余初度兮。”揆，估量。余，我。皇。这里指君王。鉴，观察，即“量才而用”之意。

[6]短翮（hé）：短翅。自谦之辞。屡飞翻：谓历任多种官职。

[7]建礼：汉宫门名。李善注引《汉书典职》：“尚书郎昼夜更直于建礼门内。”这里泛指宫门。

[8]沐：沐浴，休息。

[9]宾至下尘榻：李善注：“谢承《后汉书》曰：‘徐稚，字孺子，豫章人，屡辟公府不起。时陈蕃为太守，以礼请署功曹，稚不免之，既谒而退。蕃在郡不接宾，唯稚来特设一榻，去则悬之。’傅玄《杂诗》曰：‘机榻委尘埃。’”榻，低矮狭长的坐卧用具。

[10]忧来命绿樽：《汉书·东方朔传》：“销忧者莫若酒。”樽，酒器。

[11]侔：等。时雨：应时之雨。

[12]今守馥兰荪（sūn）：李善注：“潘正叔《赠河阳诗》曰：‘流声馥秋兰。’”今守，指谢朓。馥，香。兰、荪，皆香草名。

[13]神交：谓梦中会面。梦寐：睡梦。

[14]思存：想念。《诗经·郑风·出其东门》：“匪我思存。”

[15]牵拙：李善注：“牵率庸拙也。”牵率，也作“牵帅”，牵连之意。《春秋左传·襄公十年》：“女既勤君而兴诸侯，牵帅老夫，以至于此。”“牵拙”谓自己才能庸拙而又被人为地牵连。东汜（sì）：李善注：“谓汤谷，日之所出也。”汤谷，也作“旸谷”，传说中的日出之处。

[16]浮惰：李善注：“浮名惰懈也。”西昆：李善注：“谓崦嵫，日之所入也。”李周翰注：“日入处，比衰老也。”沈约于隆昌元年（494）出为东阳太守，齐明帝即位，征为五兵尚书，这里遂以日之起落为比，以见时之早晚、人之少老。

[17]顾循：眷念之情。菲薄：微薄。

[18]俪（lì）：并列，比。玙（yú）、璠（fán）：皆美玉名。

[19]渤澥（xiè）：即渤海。司马相如《子虚赋》：“浮渤澥，游孟诸。”

[20]刷羽泛清源：刘桢《赠徐幹》：“细柳夹道生，方塘含清源。”又《杂诗》：“方塘含白水，中有凫与雁。安得肃肃羽，从尔浮波澜。”刷羽，整理羽毛。泛，漂浮。清源，清水。

【译文】

王乔乘着一双凫舄飞行，东方朔避世京都金马门。

做官却不同于一般僚属，避世不害怕繁杂和喧闹。

君王考察估量我的情况，我曾奋起短翅屡屡飞翔。

早晨奔赴建礼宫门上朝，晚上沐浴躺卧郊外家园。

客至取下灰蒙蒙的坐榻，忧来命人端上绿色酒樽。

往昔贤人就像应时之雨，今日太守芳名有如兰荪。

梦中频频会面颇觉疲倦，道路遥远阻隔彼此思念。

牵率庸拙谬从东汜腾升，浮名惰懈旋从西昆下沉。

眷顾之情诚然十分微薄，怎能够同玙璠相提并论。

将要随着渤海洪波而去，整翅在清水中漂浮翻腾。

应王中丞思远咏月一首

【题解】

《南齐书·王思远传》：“高宗辅政，不之任，仍迁御史中丞……建武中，迁吏部郎。”高宗（齐明帝萧鸾）辅政在永明十一年（493），诗当作于此后的两三年间，是对王思远《咏月》（其诗今不存）的和作。紧扣“月华”二字展开铺写，情景如画，清丽流转，对仗颇工，用词也很精美。何焯《义门读书记》评云：“小庾（按，指庾信）以降，必无此力量。一诗中户、隙、楼、园、轩、门、房七事可抵小赋。三、四一大一小。五、六一忧一乐。七、八一高一下。‘高楼’一联，自小庾至玉溪（按，指李商隐）皆奉为使事之法。”

月华临静夜[1]，夜静灭氛埃[2]。

方晖竟户入[3]，圆影隙中来[4]。

高楼切思妇[5]，西园游上才[6]。

网轩映珠缀[7]，应门照绿苔[8]。

洞房殊未晓[9]，清光信悠哉[10]。

【注释】

[1]月华：月光。

[2]氛埃：指漂浮的埃尘。《楚辞·九叹·远游》：“氛埃辟而清凉。”

[3]方晖：月亮光辉从门户照入，成方形，故称。竟户：满窗。

[4]圆影：月亮。曹植《赠徐幹》：“圆景光未满，众星粲以繁。”李善注：“圆景，月也。”“景”“影”字通。隙：壁缝。

[5]高楼切思妇：曹植《七哀诗》：“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上有愁思妇，悲叹有余哀。”切，贴近，谓贴近月光，即沐浴在月光之中的意思。

[6]西园：东汉末年曹操在邺城建铜雀园，又称西园。曹丕《芙蓉池作》：“乘辇夜行游，逍遥步西园……丹霞夹明月，华星出云间。”这里泛指一般的园林。上才：才能卓越的人

[7]网轩：指带有镂空花格的窗户，空格犹如网眼。珠缀：指红色的花格密密联结。珠，《诗纪》卷七十三：“一作‘朱’。”李善注：“下云‘绿苔’，此当为‘朱缀’，今并为‘珠’，疑传写之误。”《楚辞·招魂》：“网户朱缀，刻方连些。”

[8]应门照绿苔：《汉书·外戚传》载班婕妤《自伤赋》：“潜玄宫兮幽以清，应门闭兮禁闼扃。华殿尘兮玉陛苔，中庭萋兮绿草生。”应门，王宫的正门。

[9]洞房：幽深的卧房。殊：很，非常。

[10]信：实在。悠：远貌。

【译文】

月光在静静的夜晚降临，静夜顿时扫净散漫尘埃。

辉光满满拥入方方门户，光亮从壁缝中照射进来。

高楼上思妇沐浴着清辉，月色中西园遨游着上才。

辉映着窗户上红色花格，照耀着应门外绿色藓苔。

卧房幽深离天亮还很早，清光满天实在悠远可爱。

冬节后至丞相第诣世子车中一首

【题解】

丞相，指南齐宗室大臣萧嶷。萧嶷字宣俨，萧道成次子，萧子显之父。刘宋末萧道成秉政，他任镇西将军、荆州刺史。萧道成称帝，迁侍中、尚书令、扬州刺史，封豫章郡王。萧道成死，明帝即位，进位太尉、大司马。死后，赠假黄钺、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扬州牧。世子，诸侯正妻所生之长子。此指萧嶷长子子廉。萧嶷生前荣宠无比，死后，不免门庭冷落，沈约前往看望子廉，在车中有感于此，故作此诗。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在当时具有普遍性，诗篇针砭时弊，有一定典型性。夹叙夹议，笔调冷峻，感慨深沉，气骨遒劲。末二句出人意表，何焯《义门读书记》评云：“结有万钧力。”

廉公失权势[1]，门馆有虚盈[2]。

贵贱犹如此[3]，况乃曲池平[4]。

高车尘未灭[5]，珠履故余声[6]。

宾阶绿钱满[7]，客位紫苔生。

谁当九原上[8]，郁郁望佳城[9]。

【注释】

[1]廉公：指廉颇，战国赵将。《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廉颇之免长平归也，失势之时，故客尽去。乃复用为将，客又复至。廉颇曰：‘客退矣！’客曰：‘吁！君何见之晚也？夫天下以市道交，君有势，我则从君，君无势则去，此固其理也，有何怨乎？’”

[2]盈虚：王符《潜夫论·交际》：“昔魏其之客，流于武安；长平之吏，移于冠军。廉颇、翟公，载盈载虚。”虚，谓宾客尽去，门馆虚空。盈，谓宾客尽至，门馆充盈。

[3]贵贱：《汉书·郑当时传》：“先是下邽翟公为廷尉，宾客亦填门。及废，门外可设雀罗。后复为廷尉，客欲往，翟公大署其门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

[4]曲池平：谓衰败凋落。李善注引桓谭《新论》：“雍门周说孟尝君曰：‘千秋万岁后，高台既已倾，曲池又以平。’”

[5]高车：《释名·释车》：“高车，其盖高，立乘载之车也。”为贵者所乘。

[6]珠履：有珠饰的鞋，为贵者所穿。余声：谓着珠履踏地而行的声音尚未消散。

[7]宾阶：宾客所行的台阶。古礼，主客所行之道有一定规矩。《礼记·曲礼》：“主人就东阶，客就西阶。”绿钱：指青苔。李善注引崔豹《古今注》：“空室无人行，则生苔藓，或青或紫，一名绿钱。”

[8]当：处在。九原：山名。《礼记·檀弓》：“赵文子与叔誉观乎九原。”在今山西新绛北。也作“九京”。《礼记·檀弓》：“是全要领以从先大夫于九京也。”郑玄注：“晋卿大夫之墓地在九原，京盖字之误，当为‘原’。”这里泛指墓地。

[9]郁郁：忧闷貌。佳城：指墓地。张华《博物志·异闻》：“汉滕公薨，求葬东都门外。公卿送丧，驷马不行，跼地悲鸣。跑蹄下地得石，有铭曰：‘佳城郁郁，三千年见白日，吁嗟滕公居此室。’遂葬焉。”

【译文】

大将廉颇一朝失去权势，门庭顿由热闹变得冷清。

一贵一贱尚且如此局面，何况曲池已经壅塞填平。

高车扬起之尘尚未消失，珠履踏地之声尚有余音。

宾行台阶已经长满绿钱，客位上面紫苔早已蔓生。

是谁来到郊外九原之上，默默怅望父祖所在坟茔。

学省愁卧一首

【题解】

诗题一作《直学省愁卧》。直，同“值”，值班。学省，指国子学，为封建时代的教育管理机构和最高学府。沈约于建武四年（497）迁国子祭酒，时年五十七岁。任祭酒期间，朝政昏乱，沈约深怀忧虑，故在诗中抒写了这一心情，属锺嵘《诗品》所谓“长于清怨”之作。“网虫垂户织，夕鸟傍飞”一联，音律谐协，圆美流转，又属锺嵘《诗品》所谓“诵咏成音”者。

秋风吹广陌[1]，萧瑟入南闱[2]。

愁人掩轩卧[3]，高窗时动扉[4]。

虚馆清阴满[5]，神宇暧微微[6]。

网虫垂户织[7]，夕鸟傍飞[8]。

缨佩空为忝[9]，江海事多违[10]。

山中有桂树[11]，岁暮可言归[12]。

【注释】

[1]广陌：大道。代指广阔的郊野。

[2]萧瑟：风声。闱：宫中小门。代指国子学所在的宫室。

[3]愁人：诗人自指。掩：关闭。轩：李善注：“长廓也。”当指门窗。

[4]扉：门扇。这里指窗户。

[5]虚馆：虚空安静的宫室。

[6]神宇：本指供奉神灵的屋宇。潘岳《寡妇赋》：“仰神宇之寥寥兮，瞻灵衣之披披。”刘良注：“神宇，灵室也。”这里即指国子学所在宫室。暧（ài）：昏暗貌。微微：幽静貌。张衡《南都赋》：“章陵郁以青葱，清庙肃以微微。”

[7]网虫：指蜘蛛。张协《杂诗》：“蜘蛛网四屋。”

[8]：同“檐”。

[9]缨佩：此代指官职。缨，结冠的带子。佩，佩于衣带上的饰物。空为忝（tiǎn）：谓自己白白地做着国子祭酒的官职，辱没了这一职务。忝，辱。

[10]江海：江河湖海，指隐居之地。《庄子·刻意》：“就薮泽，处闲旷，钓鱼闲处，无为而已矣；此江海之士，避世之人也。”违：违背。

[11]山中有桂树：李善注：“山中有桂树，即攀桂枝而聊淹留也。”也即山中可归隐之意。《楚辞·招隐士》：“桂树丛生兮山之幽……攀援桂枝兮聊淹留。”

[12]岁暮：既指一年将尽，也指年岁将老。言：语助词。

【译文】

秋风吹遍寂寥广阔郊野，萧瑟之气进入庭南小门。

忧愁之人关着门在躺卧，高窗被风吹拂不时扇动。

宫廷虚空四处贮满清阴，色调昏暗显得十分幽静。

蜘蛛在窗户上垂丝织网，傍晚鸟儿贴着屋檐翩飞。

缨佩空有深感玷辱官职，放情江海此事多有相违。

山中有芳香高雅的桂树，年岁将尽不妨动身回归。

咏湖中雁一首

【题解】

永明体诗人沈约、谢朓、王融等都写过不少咏物诗，尤以沈约为多，但总体成就不高。这首《咏湖中雁》诗，意思比较平浅，但刻画尚称工致，大雁的种种情态跃然纸上，可堪回味。有一定美学价值。何焯《义门读书记》对此诗颇为赞赏，认为“《园葵》《湖雁》，咏物之祖”。

白水满春塘，旅雁每回翔[1]。

唼流牵弱藻[2]，敛翮带余霜[3]。

群浮动轻浪，单泛逐孤光[4]。

悬飞竟不下，乱起未成行。

刷羽同摇漾[5]，一举还故乡[6]。

【注释】

[1]“白水”二句：刘桢《杂诗》：“方塘含白水，中有凫与雁。”旅雁，群雁。《春秋穀梁传》：“掩禽旅。”范宁注：“掩取众禽。”回翔，回旋飞翔。

[2]唼（shà）流牵弱藻：《楚辞·九辩》：“凫雁皆唼乎粱藻兮，凤愈飘翔而高举。”唼，水鸟吃食。弱藻，细藻。

[3]敛翮（hé）：收束翅膀。翮，羽毛中间的硬管。

[4]泛：漂游。

[5]刷羽：梳理羽毛以便奋飞。摇漾：李善注：“飞貌也。”

[6]举：飞起。还故乡：李善注：“《乌孙公主歌》曰：‘愿为黄鹄兮归故乡。’”

【译文】

春天池塘蓄满一池清水，群飞大雁每每回旋飞翔。

水中觅食牵动纤细绿藻，收束翅膀沾带薄薄白霜。

一起浮游掀起轻轻波浪，单独漂浮追逐水中孤光。

空中悬飞竟然不会落下，散乱起飞暂未排列成行。

整翅飞翔一同摇曳荡漾，穿云破雾飞回遥远故乡。

三月三日率尔成篇一首

【题解】

三月三日，即农历的上巳日。古人于每年三月上旬的巳日临水祭祀，并用浸泡了香草的水沐浴，以为这样可以祓除不祥，叫做“禊”“祓禊”或“修禊”。这种风俗起源于周代，汉魏以后相沿，魏以后，大概为了便于记忆，不再拘泥于“上巳”这个日子，而将节日固定为每年农历三月初三日。春天正是风和日丽、鸟语花香的季节，三月三日逐渐成为人们春日到水边郊游踏青、饮宴游玩的节日，宴饮时，人们把酒杯放到水中任其漂流，漂到谁面前就由谁取饮，这就是王羲之所说的“曲水流觞”。骚人墨客还免不了要吟诗作赋，这就产生了一系列以“上巳”和“三月三日”为题的作品。沈约的这首诗，虽以长安、洛阳为背景，实际描写的是江南的春禊活动，刻画了青年男女纵情游乐的情态，可以想见一时之盛。

丽日属元巳[1]，年芳具在斯[2]。

开花已匝树[3]，流嘤复满枝[4]。

洛阳繁华子[5]，长安轻薄儿[6]。

东出千金堰[7]，西临雁鹜陂[8]。

游丝映空转[9]，高杨拂地垂。

绿帻文照耀[10]，紫燕光陆离[11]。

清晨戏伊水[12]，薄暮宿兰池[13]。

象筵鸣宝瑟[14]，金瓶泛羽卮[15]。

宁忆春蚕起，日暮桑欲萎[16]。

长袂屡以拂[17]，雕胡方自炊[18]。

爱而不可见[19]，宿昔减容仪[20]。

且当忘情去[21]，叹息独何为[22]？

【注释】

[1]丽日：指美日，即良辰佳日。元巳：即上巳，因属农历三月第一个巳日，故称。这里即指三月初三日。张衡《南都赋》：“于是暮春之禊，元巳之辰。”

[2]年芳：一年中的美好日子。具：同“俱”。斯：此。指“元巳”。

[3]匝：周，满。

[4]流嘤：鸣声婉转的鸟。嘤，鸟鸣声。

[5]繁华子：指青春少年。繁华，花盛开，以喻人之盛年。阮籍《咏怀诗》其十二：“昔日繁华子，安陵与龙阳。”

[6]轻薄儿：轻浮放荡的青年。

[7]千金堰：古代水利工程名。又名千金堨，在洛阳城西。杨衒之《洛阳伽蓝记·城西》：“长分桥西有千金堰，计其水利，日益千金，因以为名。”

[8]雁鹜陂（bēi）：古代水利工程名。李善注引《汉宫殿疏》：“长安有雁鹜陂，承昆明下流也。”陂，水塘。

[9]游丝：春天昆虫吐出来的细丝，随风飘荡在花草树木间。

[10]绿帻（zé）：古代仆役的服式。《汉书·东方朔传》：“董君绿帻傅，随主前，伏殿下。”颜师古注：“绿帻，贱人之服也。”因董偃为武帝宠臣，这里转指贵门少年的冠服。文：文彩。

[11]紫燕：燕的一种，其颔下紫。陆离：光彩斑斓貌。

[12]伊水：在洛阳附近。

[13]薄暮：傍晚。兰池：宫观名。在长安。潘岳《西征赋》：“北有清渭浊泾，兰池周曲。”李善注：“《三辅黄图》曰：‘兰池观在城外。’《长安图》曰：‘周氏曲，咸阳县东南三十里，今名周氏陂，陂南一里，汉有兰池宫。’”

[14]象筵：豪华的筵席。颜延之《皇太子释奠会作诗》：“堂设象筵，庭宿金悬。”

[15]金瓶：酒器。泛：漂浮。羽卮（zhī）：即羽觞，一种做成雀形、有羽翼的酒器。

[16]“宁忆”二句：枚乘《梁王菟园赋》：“桑萎蚕饥，中人望奈何。”宁，岂。起，谓起而觅食。萎，枯槁。

[17]长袂（mèi）屡以拂：《楚辞·大招》：“长袂拂面，善留客只。”长袂，长袖。拂，谓拂面，即遮掩脸面，是一种娇羞的姿态。

[18]雕胡方自炊：宋玉《讽赋》：“为臣炊雕胡之饭，烹露葵之羹，来劝臣食。”雕胡，菰米。菰俗称茭白，可作蔬菜。其实如米，可以做饭。方，正。炊，烧火做饭。

[19]爱而不可见：《诗经·邶风·静女》：“爱而不见。”爱，通“”，躲藏。

[20]宿昔：昨夜，一夜。减容仪：谓消瘦。容仪，容貌与仪表。

[21]且：将。

[22]叹息独何为：曹植《赠白马王彪》：“太息将何为？”何为，干什么。

【译文】

良辰佳日属于上巳节日，一年芳华全集中在此时。

树上已开满了各色鲜花，鸣声婉转的鸟站满树枝。

洛阳青春少年成群结队，长安轻薄男儿前呼后应。

东边来到洛阳的千金堰，西边来到长安的雁鹜陂。

游丝映着春光空中飘转，杨柳高高枝条拂地而垂。

绿帻在阳光下文彩照耀，紫燕在春风中光影陆离。

清晨在伊水边自在嬉戏，傍晚在兰池边露营歇宿。

豪华筵席上鸣响着宝瑟，水面上漂浮着金瓶羽卮。

哪里还想得起春蚕肚饥，太阳落山桑叶将要枯萎。

不断地用长袖遮掩脸面，雕胡之饭正在烧火烹炊。

爱人躲了起来无法见面，一夜之间就改变了容仪。

还是应当忘却情缘离去，独自叹息能有什么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