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册
卷第二十一·诗乙
咏史
王仲宣
见卷第十一《登楼赋》作者介绍。
咏史诗一首
【题解】
“咏史”之作，往往是诗人浏览史书，触动今情，有感于古人行事之得失，咏其事而自寄情愫。三国时期，曹操专权，又好以己事诛杀贤良，不能直指其事而诟之，故托言秦穆公杀三良之古事，以讽之。
此诗写得情真意切，读之催人泪下。“人生各有志”笔锋骤转，强作镇静，更令人伤悲。何焯《义门读书记》曰：“仲宣之诗最为沉郁顿挫，而锺记室以为文秀而质羸，殆所未喻。”
自古无殉死[1]，达人共所知。
秦穆杀三良[2]，惜哉空尔为[3]。
结发事明君[4]，受恩良不訾[5]。
临殁要之死[6]，焉得不相随？
妻子当门泣，兄弟哭路垂[7]。
临穴呼苍天[8]，涕下如绠縻[9]。
人生各有志，终不为此移[10]。
同知埋身剧[11]，心亦有所施。
生为百夫雄[12]，死为壮士规[13]。
《黄鸟》作悲诗，至今声不亏[14]。
【注释】
[1]殉死：陪同死亡。殉，以人从葬。《礼记·檀弓》曰：“陈乾昔寝疾，嘱其兄弟而命其子尊己，曰：‘如我死，则必大为我棺，使吾二婢子夹我。’陈乾昔死，其子曰：‘以殉葬，非礼也。况又同棺乎！’”
[2]秦穆杀三良：《诗经·秦风·黄鸟》序曰：“《黄鸟》，哀三良也，国人刺穆公以人从死，而作是诗也。”三良，三善臣。指奄息、仲行、
虎三人，皆子车氏之子。
[3]空尔为：殉，无益，徒彰，非礼，故曰“空尔为”。尔，语助词。
[4]结发：古代男子自成童开始束发，因以指初成年。事：奉事。
[5]不訾（zī）：无量。訾，衡量，计量。
[6]殁（mò）：死。要（yāo）之死：李善注引刘德《汉书》注曰：“《黄鸟》之诗，刺秦穆公要之从死。”要，要挟，胁迫。
[7]路垂：路边。
[8]穴：墓门。
[9]绠縻（gěng mí）：绳索。
[10]“人生”二句：吕向注：“甘为殉而不退。”
[11]剧：甚。
[12]百夫雄：众人中最为雄俊杰出者。
[13]规：典范风仪之谓。
[14]亏：歇。
【译文】
古来已无殉葬死，天下达人共所知。
秦穆无道杀三良，这等做法近白痴。
臣下自当事明君，皇恩浩荡心自知。
驾崩之际逼殉葬，臣子哪能敢抗旨？
妻子儿女当门哭，姊妹兄弟一路啼。
临到坟头呼苍天，泪下如注没人理。
人各有志难为言，不以妻儿泪转移。
殉葬总是大痛苦，为人所用命如此。
活着要当英雄汉，死去也得有风仪。
“交交黄鸟”作悲歌，相传至今声凄凄。
曹子建
见卷第十九《洛神赋》作者介绍。
三良诗一首
【题解】
《诗经·秦风·黄鸟》序孔疏曰：“《秦本纪》云：穆公卒，葬于雍，从死者百七十人。然则死者多矣，主伤善人，故言哀三良也……此不刺康公而刺穆公者，是穆公命从己死，此臣自杀从之，非后主之过。”子建之哀三良，与《黄鸟》诗人同义。其后陶渊明咏三良、刘原父哀三良、苏东坡秦穆公墓诗，皆叹三良之忠，而刺穆公意反恕，则已非《黄鸟》诗义，当在王、曹二诗下。
刘良曰：“亦咏史也，义与前诗同。植被文帝责黜，意者是悔不随武帝死，而托是诗。”
功名不可为，忠义我所安[1]。
秦穆先下世，三臣皆自残[2]。
生时等荣乐，既没同忧患[3]。
谁言捐躯易[4]，杀身诚独难。
揽涕登君墓[5]，临穴仰天叹。
长夜何冥冥[6]，一往不复还。
《黄鸟》为悲鸣，哀哉伤肺肝[7]。
【注释】
[1]“功名”二句：曹植自言功名不可强为而致也，唯忠义我可安之。功名不可为，李善注：“言功立不由于己，故不可为也。”安，犹乐。
[2]三臣：见前诗注。残：杀。
[3]“生时”二句：李善注引应劭《汉书》注曰：“秦穆与群臣饮酒。酒酣，公曰：‘生共此乐，死共此哀。’奄息等许诺。及公薨，皆从死。”等、同义同。
[4]捐：弃。
[5]揽涕：抹泪。
[6]长夜：谓墓。墓中不明，故曰“长夜”。冥冥：暗貌。
[7]伤肺肝：古歌曰：“大忧摧人肺肝心。”谓悲之至。
【译文】
立功非我所能为，最是忠义能相召。
秦穆去世归地府，三贤自杀赴阴曹。
活着同享富与贵，死去赔上命一条。
自来生命最宝贵，生死面前见英豪。
揩去泪水登君墓，墓穴门前哭号啕。
从此生死两茫茫，长夜难明永寂寥。
已有《黄鸟》作悲鸣，至痛至惨历千朝。
左太冲
见卷第四《三都赋序》作者介绍。
咏史八首
【题解】
诗以“咏史”为题，始于东汉班固。班固有《咏史诗》一首，词甚质直，故锺嵘《诗品》序称：“唯有班固《咏史》，质木无文致。”此后，王粲继作，虽文采有加，但就史事论史事，则无以异。
左思有《咏史》八首，大约作于270—280年这十年间。许学夷《诗源辩体》卷五云：“左太冲五言《咏史》，出于班孟坚、王仲宣，而气力胜之。”但又失之“语多讦直”。何焯《义门读书记》曰：“题云《咏史》，其实乃咏怀也。八首一气挥洒，激昂顿挫，真是大手，晋诗中杰出者。太白多学之。”沈德潜《说诗晬语》卷下曰：“太冲《咏史》，不必专咏一人、专咏一事，己有怀抱，借古人事以抒写之，斯为千秋绝唱。后人粘著一事，明白断案，此史论，非诗格也。”
弱冠弄柔翰[1]，卓荦观群书[2]。
著论准《过秦》[3]，作赋拟《子虚》[4]。
边城苦鸣镝[5]，羽檄飞京都[6]。
虽非甲胄士[7]，畴昔览穰苴[8]。
长啸激清风[9]，志若无东吴[10]。
铅刀贵一割[11]，梦想骋良图[12]。
左眄澄江湘[13]，右盼定羌胡[14]。
功成不受爵[15]，长揖归田庐[16]。
【注释】
[1]弱冠：《礼记·曲礼》：“二十曰弱冠。”后泛称年少为弱冠。柔翰：毛笔。王粲《车渠椀赋》曰：“援柔翰以作赋。”
[2]卓荦（luò）：卓绝出众。班固《典引》：“卓荦乎方州，羡溢乎要荒。”
[3]论：文体之一种。刘勰《文心雕龙·论说》曰：“论也者，弥纶群言，而研精一理者也。”准：标准。《过秦》：指贾谊的《过秦论》。
[4]拟：模拟，效仿。《子虚》：赋名。西汉司马相如所作。
[5]鸣镝（dí）：响箭。《史记·匈奴列传》：“冒顿乃作为鸣镝，习勒其骑射。”《集解》韦昭曰：“矢镝飞则鸣。”镝，箭。
[6]羽檄（xí）：以鸟羽插书檄上，以示紧急。
[7]甲胄（zhòu）士：指军人。甲胄，铠甲和头盔。
[8]畴昔：昔日。畴，为助词，无义。览：观看。穰苴（ráng jū）：司马穰苴，春秋时齐国名将。善于用兵，约束严明，曾击败燕、晋军队，收复齐国失地。死后，齐威王使大夫追论古者《司马兵法》，将穰苴之作附于其中，称为《司马穰苴兵法》。
[9]长啸：指啸声悠长。啸，撮口作声曰啸。激：激扬。清风：凉风。谓长啸与清风相互激动振奋。
[10]东吴：指东吴孙氏。东吴被灭于280年，据此，可推断此诗作于灭吴以前。
[11]铅刀贵一割：语出《后汉书·班超传》：“昔魏绛列国大夫，尚能和辑诸戎，况臣奉大汉之威，而无铅刀一割之用乎？”谓铅刀虽钝，犹不妨尽其所力。自谦之辞。
[12]骋：驰骋，实现。良图：远大的志向和抱负，即宏图。
[13]左：古人叙地理以东为左，以西为右。此言左，指东南方。下句言右，指西北方。眄（miǎn）：斜视。澄江湘：指平定东吴。江湘，长江和湘水。
[14]羌胡：泛指我国古代西北部少数民族，当时经常与中原发生战争。
[15]爵：爵位。《礼记·王制》：“王者之制禄爵，公、侯、伯、子、男凡五等。”郑注：“禄，所受食；爵，秩次也。”
[16]长揖（yī）：相见之礼，拱手自上而至极下以为礼。辞谢、告别，亦以为礼。田庐：农村屋舍。
【译文】
年届二十涉文场，超群天资观群书。
论以《过秦》为楷模，赋拟《子虚》做华章。
边城烽火生民苦，羽书频频飞帝都。
常恨此身非武士，幸有兵书在胸膛。
当风长啸情激越，东吴一似秋日霜。
铅刀虽钝贵一割，宏图施展热衷肠。
左望东南澄江湘，右盼平定羌与胡。
功成身退不受爵，长揖之后归吾乡。
郁郁涧底松[1]，离离山上苗[2]。
以彼径寸茎[3]，荫此百尺条[4]。
世胄蹑高位[5]，英俊沉下僚[6]。
地势使之然，由来非一朝[7]。
金张籍旧业[8]，七叶珥汉貂[9]。
冯公岂不伟，白首不见招[10]。
【注释】
[1]郁郁：茂盛貌。《古诗十九首》之二：“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涧：夹在两山之间的流水。
[2]离离：分散下垂貌。
[3]径寸茎：直径一寸的草茎。言草木之小者。
[4]荫：遮蔽。百尺条：高达百尺之大树。条，木名。《诗经·秦风·终南》：“终南何有？有条有梅。”毛传：“条，槄。”郑笺注引郭璞曰：“今之山楸也。”这里泛指高大的树木。
[5]世胄：古代帝王和贵族的后代，世家子弟。蹑：居，登。高位：指地位、职位之高。
[6]英俊：英才和俊杰。沉：沦落。下僚：下层之人。
[7]“地势”二句：以自然界之草木所在位置高低，比喻社会地位的显要和贫贱。
[8]金、张：汉金日
家，自武帝至平帝，七世为内侍。汉张汤之后代，自宣帝、元帝以来，为侍中、中常侍者十余人。后人因以金、张为功臣世族之代称。籍：门籍，在册。旧业：以往祖上的功业。
[9]七叶：七世。珥（ěr）：插入。汉貂：汉代的貂尾。汉侍中、中常侍之冠插貂尾，加金珰，附蝉以为饰。
[10]“冯公”二句：冯公，指冯唐，安陵（今河南鄢陵西北）人。文帝时为中郎署长，直谏文帝赏轻罚重。又为云中守魏尚辩护，拜为车骑都尉。武帝立，求贤良，时冯唐已九十余岁，不能复为官。此二句谓冯唐白首屈于郎署，故云“不见招”。思叹小人在位而君子在野。
【译文】
叶茂根深涧底松，山顶幼树显垂容。
径寸之茎何足贵，遮蔽巨树逞威风。
豪门权贵登高位，俊杰英才世难容。
高山峡谷天然势，由来已久自古同。
金、张声势仍显赫，七世公侯有神通。
冯唐才德天下少，待用等成白头翁。
吾希段干木[1]，偃息藩魏君[2]。
吾慕鲁仲连，谈笑却秦军[3]。
当世贵不羁[4]，遭难能解纷[5]。
功成不受赏，高节卓不群[6]。
临组不肯
，对珪不肯分[7]。
连玺耀前庭[8]，比之犹浮云[9]！
【注释】
[1]段干木：战国时晋人。隐居魏国，不受官禄。魏文侯以礼事之。过其门，必伏轼致敬。见前注。
[2]偃息：仰卧，安卧。班固《幽通赋》：“木偃息以藩魏兮，申重茧而存荆。”（木，指段干木。申，指包申胥。）藩：藩蔽，屏障。这里引申为保卫。
[3]“吾慕”二句：鲁仲连，亦称鲁连，战国时齐人。好奇伟俶傥之画策，而不肯仕宦任职，好持高节。秦围赵急，魏使新垣衍请帝秦，鲁仲连力言不可。会信陵君率魏兵至，秦军撤离，后世称鲁仲连义不帝秦。谈笑，指鲁仲连与新垣衍之对话。见《史记·鲁仲连邹阳列传》。却，退。
[4]当世贵不羁（jī）：谓为人在世贵在不受束缚。羁，捆缚，约束。
[5]遭难能解纷：《史记·鲁仲连邹阳列传》曰：“秦军遂引而去，于是平原君欲封鲁连，鲁连辞让者三，终不肯受。平原君乃置酒，酒酣，起前，以千金为鲁连寿。鲁连笑曰：‘所贵于天下之士者，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取也；即有取者，是商贾之事也，而连不忍为也。’遂辞平原君而去。”
[6]高节：高尚的节操。卓：突出。不群：出众。
[7]“临组”二句：组，古代佩印用组，原为丝带之属，后引申为官印，或做官的代称。
（xiè），同“绁”，拴系。珪（guī），同“圭”，上圆下方的玉。古代封爵授土时，赐珪作为凭信。后代以示官职身份。绁组、分珪，均指接受官爵。
[8]连玺（xǐ）：多次加封，故曰“连玺”。玺，印章。后专指皇帝之印章。
[9]浮云：《论语·述而》：“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喻蔑视功名富贵。
【译文】
我应赞美段干木，北窗高卧保魏君。
我之所慕鲁仲连，谈笑之间退秦军。
人之所贵无羁绊，排患释难解忧纷。
大功告成不受赏，高风亮节独超群。
封侯拜相非彼愿，临组对珪何足论。
加官晋爵耀门庭，富贵于我如浮云！
济济京城内[1]，赫赫王侯居[2]。
冠盖荫四术[3]，朱轮竟长衢[4]。
朝集金张馆，暮宿许史庐[5]。
南邻击钟磬，北里吹笙竽[6]。
寂寂扬子宅[7]，门无卿相舆[8]。
寥寥空宇中[9]，所讲在玄虚[10]。
言论准宣尼，辞赋拟相如[11]。
悠悠百世后，英名擅八区[12]。
【注释】
[1]济济：美盛貌。
[2]赫赫：显耀之状。
[3]冠盖：显贵者的冠服车盖。荫：遮蔽。术：道路。
[4]朱轮：朱红色轮子的车子。汉代列侯和二千石以上的官乘朱轮。竟：遍。长衢：大道。
[5]许、史：两姓氏。许，指汉宣帝许皇后娘家。许皇后父许广汉封为平恩侯，许广汉两弟亦皆封侯。史，指汉宣帝祖母史良娣的娘家。史良娣侄史高等三人均封为侯。事见《汉书·外戚传》。此处借指当时权贵。
[6]“南邻”二句：谓邻里皆贵族，故常闻奏乐。磬（qìng），乐器名。以石为之。笙、竽，两种管乐器名。以竹为之。
[7]寂寂扬子宅：《汉书·扬雄传》扬雄自叙曰：“家素贫，嗜酒，人希至其门。”故云。寂寂，无人声。
[8]舆：车。
[9]寥寥：空旷貌。宇：屋。
[10]玄虚：扬雄著有《太玄经》十卷，因玄理虚而无形，故谓之玄虚。
[11]“言论”二句：刘良注：“《法言》象《论语》故云‘准’，作赋以相如为式，故云‘拟’。”宣尼，孔子。汉平帝时追谥孔子为“褒成宣尼公”。扬雄仿《论语》作《法言》十三卷。
[12]擅八区：犹言名声著于八方。擅，独特出群。八区，八方。
【译文】
物华天宝是京畿，威威赫赫侯王居。
冠盖成荫通四路，朱轮滚滚无东西。
朝为金、张馆里客，暮向许、史叩门扉。
南邻钟磬声沸扬，北里笙竽亦震耳。
默默无闻扬雄宅，门庭冷落车马稀。
空空如也屋宇内，著书立说志不移。
所写《法言》慕仲尼，辞赋要把相如拟。
悠悠旷代百世后，千秋英名天下知。
皓天舒白日[1]，灵景耀神州[2]。
列宅紫宫里[3]，飞宇若云浮[4]。
峨峨高门内[5]，蔼蔼皆王侯[6]。
自非攀龙客，何为欻来游[7]？
被褐出阊阖，高步追许由[8]。
振衣千仞岗，濯足万里流[9]。
【注释】
[1]皓天：明亮的天空。舒：展现。
[2]灵景：日光。神州：“赤县神州”的简称。古代对中国的一种叫法。
[3]紫宫：星垣名。喻皇都。
[4]飞宇：古代宫殿屋檐像飞翔之鸟翼，曰“飞宇”。宇，檐。
[5]峨峨：高貌。
[6]蔼蔼：众多貌。
[7]“自非”二句：言己非攀龙附凤趋竞之人，何为忽游于此。攀龙客，追随帝王以求仕进之人。欻（xū），忽。
[8]“被（pī）褐”二句：谓恶世人趋竞势利，将被褐出国门，追许由之迹而履之。被褐，穿着粗布衣服。阊阖，晋代洛阳城有阊阖门。代指国都门。高步，大步。许由，人名。尧时隐士，传说尧让帝位于他，他不接受，逃避至箕山下隐居躬耕。
[9]“振衣”二句：谓去尘俗之污秽，故振衣高岗，濯足长流。语本王粲《七释》：“濯身乎沧浪，振衣乎嵩岳。”振衣，抖动衣服，扬去衣上灰尘。仞，古代长度单位。据陶方琦《说文仞字八尺考》谓周制为八尺，汉制为七尺，东汉末则为五尺六寸。濯（zhuó）足，洗足。
【译文】
羲和着鞭自悠悠，皓天白日照神州。
卿相第宅皇都里，画栋飞檐若云浮。
朱门深院森森立，衣冠楚楚皆王侯。
攀龙附凤非我辈，骤然而至欲何求？
一身布衣出城阙，高视阔步追许由。
高岗振衣除污浊，万里濯足入清流。
荆轲饮燕市[1]，酒酣气益振[2]。
哀歌和渐离[3]，谓若傍无人[4]。
虽无壮士节，与世亦殊伦[5]。
高眄邈四海[6]，豪右何足陈[7]。
贵者虽自贵，视之若埃尘[8]。
贱者虽自贱，重之若千钧[9]。
【注释】
[1]荆轲饮燕市：荆轲，人名。为燕太子丹刺秦王，未遂，被杀。《史记·刺客列传》载：“荆轲既至燕，爱燕之狗屠及善击筑者高渐离。荆轲嗜酒，日与狗屠及高渐离饮于燕市。酒酣以往，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于市中，相乐也。已而相泣，旁若无人者。”
[2]酣（hān）：饮酒尽兴。振：振作。
[3]和（hè）：唱和。渐离：高渐离。见上注。
[4]谓：谈论。
[5]“虽无”二句：谓自己虽然还缺少荆轲这类壮士之高节，然亦不同众人。殊伦，不类。
[6]高眄：高视。邈四海：以四海为小。邈，小。
[7]豪右：豪门大族。何足陈：犹言不足道。陈，说。
[8]“贵者”二句：言贵者自贵，然由我观之，与尘埃无以异。埃尘，极言其轻微渺小。
[9]“贱者”二句：贱者自贱，然由我观之，自有千钧之重。古三十斤为一钧。吕延济注：“言君王虽贵，轲将刺之；狗屠虽贱，轲乃与饮。事虽属轲，实思自谓也。思疾当时贵者尽是小人，故轻之；贱者虽贱，则有君子，故重之。”
【译文】
壮哉荆轲饮燕市，酒过三巡意气雄。
哀歌声和渐离节，旁若无人自从容。
我辈纵无壮士节，却与世人不相同。
四海虽大收眼底，敢付豪右谈笑中。
贵者自贵不为贵，由我观之如尘埃。
贱者虽贱终不贱，有如千钧万钧重。
主父宦不达[1]，骨肉还相薄[2]。
买臣困采樵，伉俪不安宅[3]。
陈平无产业，归来翳负郭[4]。
长卿还成都，壁立何寥廓[5]。
四贤岂不伟[6]，遗烈光篇籍[7]。
当其未遇时，忧在填沟壑[8]。
英雄有屯邅[9]，由来自古昔。
何世无奇才，遗之在草泽[10]。
【注释】
[1]主父：主父偃。汉武帝时人，官至齐相。当其游学未遇时，“身不得遂，亲不以为子，昆弟不收，宾客弃我，我厄日久矣”。事见《史记·平津侯主父列传》。宦：仕，做官。不达：指尚未做官。
[2]骨肉：指至亲。《吕氏春秋·精通》：“父母之于子也，子之于父母也，一体而两分，同气而异息。若草莽之有华实也，若树木之有根心也，虽异处而相通，隐志相及，痛疾相救，忧思相感，生则相欢，死则相哀，此之谓骨肉之亲。”薄：轻鄙之。
[3]“买臣”二句：朱买臣，汉武帝时人。初贫，后官至丞相长史。《汉书·朱买臣传》曰：朱买臣“家贫，好读书，不治产业，常艾薪樵卖以给食。担束薪，行且诵书。其妻亦负戴相随，数止买臣毋歌呕道中。买臣愈益疾歌。妻羞之，求去。买臣笑曰：‘我年五十当富贵，今已四十余矣。汝苦日久，待我富贵报汝功。’妻恚怒曰：‘如公等，终饿死沟中耳，何能富贵！’买臣不能留，即听去”。伉俪（kàng lì），夫妇配偶之雅称。不安宅，不安于家室。
[4]“陈平”二句：陈平，汉初功臣，官至丞相。初家贫，居于负郭穷巷，以敝席为门。事见《史记·陈丞相世家》。翳（yì），吕向注：“翳，依也。”负郭，房屋背着城墙。
[5]“长卿”二句：司马相如，字长卿，成都（今属四川）人。曾游临邛（今四川邛崃），以琴挑王孙之女卓文君，与之同还成都。家中空无所有，家徒四壁。事见《史记·司马相如列传》。寥廓，空虚，空旷。
[6]四贤：指上述主父偃、朱买臣、陈平、司马相如四位贤达之士。伟：出众，奇异。
[7]遗烈：前人遗留的业迹。光篇籍：彪炳史册。
[8]填沟壑（hè）：死。人死埋于地下，故称“填沟壑”。
[9]屯邅（zhūn zhān）：亦作“迍邅”，艰难的处境。
[10]遗：弃。刘良注：“自伤沉沦，于此见志。”草泽：草野之中。指奇才不为世用，流落在民间。
【译文】
主父当年未做官，至亲骨肉也淡然。
买臣窘困去采樵，妻子抱怨宅不安。
陈平穷巷无产业，破席为门难为看。
相如初还成都日，家徒四壁更凄惨。
四贤业绩天下少，立功立言有遗篇。
人之穷达在际遇，未遇几致沟壑填。
英雄总有失意时，此事自来古难全。
世上何代无奇才，往往落魄草泽间。
习习笼中鸟[1]，举翮触四隅[2]。
落落穷巷士[3]，抱影守空庐[4]。
出门无通路[5]，枳棘塞中涂[6]。
计策弃不收[7]，块若枯池鱼[8]。
外望无寸禄[9]，内顾无斗储[10]。
亲戚还相蔑[11]，朋友日夜疏[12]。
苏秦北游说[13]，李斯西上书[14]。
俯仰生荣华，咄嗟复凋枯[15]。
饮河期满腹，贵足不愿余[16]。
巢林栖一枝，可为达士模[17]。
【注释】
[1]习习：屡飞貌。
[2]举翮（hé）：振翅。翮，翅膀。四隅：四边。
[3]落落：疏寂貌。指与人疏远难合。穷巷士：言士之居于穷巷。
[4]抱影：谓形影相守。以上四句言士居穷巷，犹鸟之在笼，皆不得志。
[5]无通路：无通达之路。言时无道。
[6]枳（zhǐ）、棘：两种有刺之树，以喻仕进道路上障碍之多。《孔丛子·记问》曰：“枳棘充路，涉之无缘。”涂：同“途”。
[7]计策弃不收：谓所出谋略不为人所用。东方朔《六言》曰：“合樽促席相娱，计策弃捐不收。”
[8]枯池鱼：干涸池塘之鱼。喻处境困厄。
[9]寸禄：微薄的俸禄。
[10]顾：回首。斗储：一斗存粮。储，蓄。
[11]蔑（miè）：轻视。
[12]疏：疏远。
[13]苏秦北游说：苏秦，战国时周洛阳（今属河南）人。先是游说秦王，不成。乃发愤读书，再北出游说燕、赵等六国，合纵抗秦，为六国相。后纵约为秦破坏，苏秦自燕逃至齐，为齐客卿，被仇人刺死。事见《史记·苏秦列传》。
[14]李斯西上书：李斯，战国时楚上蔡（今属河南）人。西入秦，上书秦王，被任用，官至丞相。二世时，为赵高所谗死，诛三族。事见《史记·李斯列传》。
[15]“俯仰”二句：谓苏秦、李斯素皆贫贱之士，俯仰之间而取荣宠，旋而复见凋残，言人不可无位，及其有位，不欲过分。俯仰，俯仰之间。形容时间短促。咄嗟，犹言呼吸之间，亦时间短促之谓。
[16]“饮河”二句：蔡邕《让高阳乡侯章》：“鹪鹩巢林，不过一枝；鼹鼠饮河，不过满腹。”贵足，以满足为贵。不愿余，不愿多。
[17]“巢林”二句：吕向注：“偃鼠、鹪鹩，取足而已，不愿余也。此则达士之模。思言位过其才，必为其咎。”达士，达观之士。模，楷模。
【译文】
笼中之鸟习习飞，飞来飞去在笼里。
落寞穷巷读书人，形影相吊无人理。
出得门来无通路，荆棘满地脚难提。
有计有谋无人用，简直像条枯池鱼。
外无分文可收入，家中没有一斗米。
亲戚相见皆白眼，朋友越来越疏离。
苏秦北游说六国，李斯上书去关西。
俯仰之间享荣华，眼睛一眨命归西。
老鼠饮河一肚水，鸟雀巢林一枝栖。
可作达人座右铭，再多再好不稀奇。
张景阳
张协，生卒年不详，字景阳，安平武邑（今属河北）人。张载之弟。与兄载弟亢，时称“三张”。张协为人束身自好，以诗文自娱。官至黄门侍郎。后托疾，弃绝人事，终于家。《晋书·张协传》云：“于时天下已乱，所在寇盗，协遂弃绝人事，屏居草泽，守道不竞，以属咏自娱。”何焯《义门读书记》曰：“胸次之高，言语之妙，景阳与元亮之在两晋，盖犹长庚、启明之丽天矣。”又曰：“诗家炼字琢句始于景阳，而极于鲍明远。”《诗品》列张协诗于上品。张溥《汉魏六朝百三家集题辞》云：“景阳文稍让兄，而诗独劲出，盖二张齐驱，诗文之间，互有短长。”今存诗十三首并残句，存文七篇。张溥辑其兄弟遗作为《张孟阳景阳集》一卷。
咏史一首
【题解】
此诗以汉代疏广、疏受叔侄事迹咏而歌之。疏广，为太子太傅；广兄子受，为少傅。疏广谓疏受曰：“吾闻‘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功遂身退，天之道’也。今仕官至二千石，宦成名立，如此不去，惧有后悔。”（见《汉书》本传）遂退归故里。以圣上所赐金日令家供具酒食，与族人故旧宾客相娱乐，曰：“贤而多财，则损其志；愚而多财，则益其过。且夫富者，众人之怨也。”（同上。）众皆服其识。
张协见朝廷贪禄位者众，故咏此诗以刺之。
昔在西京时[1]，朝野多欢娱。
蔼蔼东都门[2]，群公祖二疏[3]。
朱轩曜金城[4]，供帐临长衢[5]。
达人知止足[6]，遗荣忽如无[7]。
抽簪解朝衣[8]，散发归海隅[9]。
行人为陨涕[10]，贤哉此丈夫[11]。
挥金乐当年，岁暮不留储[12]。
顾谓四坐宾，多财为累愚[13]。
清风激万代[14]，名与天壤俱[15]。
咄此蝉冕客[16]，君绅宜见书[17]。
【注释】
[1]西京：指西汉。
[2]蔼蔼：盛貌。东都门：长安东门。
[3]祖：祖道。出行前祭祀路神曰祖道。后因称饯行为祖道。二疏：指疏广、疏受。
[4]朱轩：饰以朱漆之车，古代王侯之车。金城：指长安城。
[5]供帐：供设帷帐，以备祖道之用。
[6]达人知止足：达观之人。此处指二疏。疏广曾对疏受引《老子》语“知足不辱，知止不殆”，故曰“知止足”。
[7]遗荣忽如无：二疏将圣上所赐尽数宴请族人、故旧、宾客，欲“令子孙勤力其中，足以共衣食，与凡人齐”（语见《汉书》本传）。遗，赠给。
[8]抽簪解朝衣：言罢官。抽簪、解朝衣，均为罢官之举。簪，笄，用以持冠。
[9]海隅：海边。指隐退。
[10]行人：路人。陨涕：落泪。
[11]此丈夫：指疏广、疏受。
[12]岁暮：指晚年。储：积。
[13]累愚：过者之累。
[14]清风：犹言高风。
[15]天壤：天地。
[16]咄：叹。蝉冕客：贵盛者。
[17]绅：大带。宜见书：宜书二疏之事于此，而常佩服矣。
【译文】
从前西汉那时候，在朝在野乐悠悠。
繁华热闹东都门，衮衮诸公饯广、受。
朱轮照亮京城路，帷帐供设大路口。
达观之人知满足，天赐荣恩不遗留。
解衣抽簪退隐去，散发辞官四海游。
路人感动皆挥泪，贤达之士有良谋。
身外之物当去之，暮年钱财若云浮。
回首还望四座客，多财多灾反为仇。
如此高节垂万代，名共天地永长留。
嗟乎高贵之伟人，名著青史万古悠。
卢子谅
卢谌（284—350），字子谅，范阳涿（今河北涿州）人。东晋文学家。清敏有才思，好老庄之学，善文章。始任太尉掾。洛阳沦陷，北依刘琨，为刘粲所虏。粲败，复归刘琨，任司空主簿，转从事中郎。刘琨死后，至辽西，流寓近二十年。辽西破，归石季龙，任国子祭酒、侍中、中书监，后为冉闵所杀。原有集十卷，已散佚。今存诗八首，以《文选》所录《览古》《赠刘琨》《赠崔温》《答魏子悌》较有名。卢谌身处祖国分裂、山河变色的时代，故诗中多有感慨凄怆之词，并通过对蔺相如、李牧、赵奢等古代英雄的歌颂，抒发了自己的怀抱和期望。另有《感远赋》《朝霞赋》《登邺台赋》等，见《艺文类聚》。传附《晋书·卢钦传》。刘勰《文心雕龙·才略》：“刘琨雅壮而多风，卢谌情发而理昭，亦遇之于时势也。”《诗品》虽列刘琨、卢谌诗于中品，然谓卢当在刘之下。
览古一首
【题解】
吕延济曰：卢谌“览史籍至蔺相如传，睹其志，思其人，故咏之”。
全诗可分为六段：首叙赵有和氏璧，秦人闻而求之；次叙相如持璧入秦，而又完璧归赵；次叙渑池之会，为赵国争光；次叙退避忍辱于廉颇；次叙廉颇深明大义，负荆请罪；末叙蔺相如智勇双全，有张有弛，人才为世间少有，令人赞叹不已。
何焯《义门读书记》曰：“通篇直叙蔺生事，而结以‘张弛’二字，何等笔力。疑为越石从事时见并、幽构衅而作。”
赵氏有和璧[1]，天下无不传。
秦人来求市，厥价徒空言[2]。
与之将见卖[3]，不与恐致患。
简才备行李，图令国命全[4]。
蔺生在下位，缪子称其贤[5]。
奉辞驰出境[6]，伏轼径入关[7]。
秦王御殿坐[8]，赵使拥节前[9]。
挥袂睨金柱，身玉要俱捐[10]。
连城既伪往[11]，荆玉亦真还[12]。
爰在渑池会[13]，二主克交欢[14]。
昭襄欲负力[15]，相如折其端[16]。
眦血下沾衿，怒发上冲冠[17]。
西缶终双击，东瑟不只弹[18]。
舍生岂不易，处死诚独难[19]。
棱威章台颠[20]，强御亦不干[21]。
屈节邯郸中[22]，俯首忍回轩[23]。
廉公何为者，负荆谢厥愆[24]。
智勇盖当代[25]，弛张使我叹[26]。
【注释】
[1]赵氏有和璧：李善注引蔡邕《琴操》曰：“楚明光者，楚王大夫也。昭王得和氏璧，欲以贡于赵王，于是遣明光奉璧之赵。”
[2]“秦人”二句：《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赵惠文王时，得楚和氏璧。秦昭王闻之，使人遗赵王书，愿以十五城请易璧。赵王与大将军廉颇诸大臣谋：欲予秦，秦城恐不可得，徒见欺；欲勿予，即患秦兵之来。”市，购买。厥价徒空言，秦愿以十五城易璧，而实不欲与城，故云其价徒然空言。厥，其。
[3]见卖：被欺骗。
[4]“简才”二句：张铣注：“将与秦璧而不与赵城，是见卖也；不与秦璧，则短在赵，是致患也。故简才使秦，以全国命。”简，择。行李，使者。《春秋左传·僖公三十年》：“若舍郑以为东道主，行李之往来，共其乏困，君亦无所害。”孔疏：“行李，使人。”
[5]“蔺生”二句：《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蔺相如者，赵人也。为赵宦者令缪贤舍人。赵惠文王……求人可使报秦者，未得。宦者令缪贤曰：‘臣舍人蔺相如可使。’”蔺生，蔺相如。在下位，时蔺相如为宦者令缪贤之舍人。缪子，缪贤。
[6]奉辞：谓蔺相如遵奉赵王之言辞西入秦国。
[7]伏轼：倚靠在车之横木上。入关：入函谷关，即入秦。
[8]秦王御殿坐：《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秦王坐章台见相如，相如奉璧奏秦王。”
[9]赵使：赵国的使者。指蔺相如。拥节：犹言令赵使者拥节。拥，持。节，《礼记·玉藻》：“凡君召以三节，二节以走，一节以趋，在官不俟屦，在外不俟车。”郑注：“所以明信辅君命也。”
[10]“挥袂”二句：《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秦王大喜，传以示美人及左右，左右皆呼万岁。相如视秦王无意偿赵城，及前曰：‘璧有瑕，请指示王。’王授璧，相如因持璧却立，倚柱，怒发上冲冠，谓秦王曰：‘……今臣至，大王见臣列观，礼节甚倨，得璧，传之美人，以戏弄臣。臣观大王无意偿赵王城邑，故臣复取璧。大王必欲急臣，臣头今与璧俱碎于柱矣！’相如持其璧睨柱，欲以击柱。”挥袂，挥袖。睨（nì），目斜视，怒状。
[11]连城既伪往：《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秦王度之，终不可强夺，遂许斋五日，舍相如广成传。相如度秦王虽斋，决负约不偿城，乃使其从者衣褐，怀其璧，从径道往，归璧于赵。”连城，十五城。既伪往，既然许十五城于赵为诈伪。
[12]荆玉：指和氏璧。
[13]爰：曰。虚词。渑池会：《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秦王使使者告赵王，欲与王为好，会于西河外渑池。”
[14]二主：指秦、赵二王。克交欢：渑池之会，赵王鼓瑟，秦王击缶，可谓交欢。克，能。六臣本作“剋”，则取胜之义。意为秦王令赵王鼓瑟，赵王令秦王击缶，互不能取胜。
[15]昭襄：即秦昭襄王。秦武王死，无子，立异母弟，是为昭襄王。负力：负其强。负，恃。
[16]折：挫折。端：绪。
[17]“眦（zì）血”二句：言蔺相如怒而目眦血下，发上冲冠。眦血，眼眶裂而血下，状怒极。
[18]“西缶”二句：《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秦王饮酒酣，曰：‘寡人窃闻赵王好音，请奏瑟。’赵王鼓瑟。……蔺相如前曰：‘赵王窃闻秦王善为秦声，请奉盆缻秦王，以相娱乐。’秦王怒，不许，于是相如前进缻，因跪请秦王。秦王不肯击缻。相如曰：‘五步之内，相如请得以颈血溅大王矣！’左右欲刃相如，相如张目叱之，左右皆靡。于是秦王不怿，为一击缻。”缶、瑟，秦在西，故曰“西缶”，赵在东，故谓“东瑟”。终双击、不只弹，互文同义。
[19]“舍生”二句：刘良注此二句曰：“舍生而死者，盖易也；处死地而能立事，难也。而相如能矣。”舍生，谓死。处死，处于死地而能立事。
[20]棱威：奋威。棱，奋。章台颠：犹言章台上。
[21]强御：横暴有势力者。指秦。干：犯。
[22]屈节邯郸中：《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既罢归国，以相如功大，拜为上卿，位在廉颇之右。廉颇曰：‘我为赵将，有攻城野战之大功，而蔺相如徒以口舌为劳，而位居我上，且相如素贱人，吾羞，不忍为之下。’宣言曰：‘我见相如，必辱之。’相如闻，不肯与会。相如每朝时，常称病，不欲与廉颇争列。已而，相如出，望见廉颇，相如引车避匿。”屈节，委屈其操持。邯郸，赵国都城。今属河北。
[23]回轩：回车。
[24]“廉公”二句：《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于是舍人相与谏曰：‘……廉君宣恶言而君畏匿之，恐惧殊甚，且庸人尚羞之，况于将相乎？臣等不肖，请辞去。’……相如曰：‘夫以秦王之威，而相如廷叱之，辱其群臣，相如虽驽，独畏廉将军哉？顾吾念之，强秦之所以不敢加兵于赵者，徒以吾两人在也。今两虎共斗，其势不俱生，吾所以为此者，以先国家之急而后私仇也。’廉颇闻之，肉袒负荆，因宾客至蔺相如门谢罪。曰：‘鄙贱之人，不知将军宽之至此也。’卒相与欢，为刎颈之交。”愆（qiān），过错。
[25]智勇：对秦王，勇；避廉颇，智。
[26]弛张：下廉颇，弛；折秦王，张。叹：吟叹。
【译文】
赵有至宝和氏璧，普天之下最珍奇。
秦人闻讯来求购，空许城池做交易。
卖与秦人恐有诈，不卖又怕伏战机。
挑选人才派使者，国家安全数第一。
相如职位太低下，幸有缪贤识骐骥。
受命出使赴秦国，驱车入关直向西。
秦王章台见相如，相如相见有礼仪。
挥袖横目望金柱，玉碎身殒将在即。
连城之价原是假，完璧归赵有骨气。
秦、赵相约渑池会，双方国王盼解颐。
哪知秦王要逞强，相如立挫其端倪。
眼眶欲裂鲜血流，怒发冲冠发脾气。
秦王无奈一击缶，赵王鼓瑟两相宜。
拚命一死非难事，为国争光大不易。
相如奋威在章台，强秦居然不敢欺。
邯郸城里甘受辱，俯首回车自退避。
廉颇老将欲何为，负荆请罪识大体。
智勇双全蔺相如，一张一弛叹不已。
谢宣远
`见卷第二十《九日从宋公戏马台集送孔令诗》作者介绍。
张子房诗一首
【题解】
东晋末年，刘宋高祖北伐，见张良庙毁，乃修之。并命诸人为诗，谢瞻时为豫章太守，遥以此诗唱和。虽为和诗，实亦咏之，冠于一时。
何焯评曰：“从衰周说起，议论剧有根柢。自‘神武’以下，兼叙今事，盖咏古兼应教也。时刘裕犹为人臣。瞻之比儗，无乃不伦。”
王风哀以思，周道荡无章[1]。
卜洛易隆替[2]，兴乱罔不亡[3]。
力政吞九鼎[4]，苛慝暴三殇[5]。
息肩缠民思，灵鉴集朱光[6]。
伊人感代工[7]，聿来扶兴王[8]。
婉婉幕中画[9]，辉辉天业昌[10]。
鸿门消薄蚀[11]，垓下殒搀抢[12]。
爵仇建萧宰[13]，定都护储皇[14]。
肇允契幽叟[15]，翻飞指帝乡[16]。
惠心奋千祀[17]，清埃播无疆[18]。
神武睦三正[19]，裁成被八荒[20]。
明两烛河阴，庆霄薄汾阳[21]。
銮旍历颓寝[22]，饰像荐嘉尝[23]。
圣心岂徒甄[24]，惟德在无忘[25]。
逝者如可作，揆子慕周行[26]。
济济属车士，粲粲翰墨场[27]。
瞽夫违盛观[28]，竦踊企一方[29]。
四达虽平直，蹇步愧无良[30]。
飡和忘微远，延首咏太康[31]。
【注释】
[1]“王风”二句：谓周之将亡，荡然无纲纪规章。王风，王者之风。哀以思，《毛诗序》：“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乱世之音乱以怒，其政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以，而。思，悲伤，哀愁。周道，周之道统。荡无章，荡然无纲纪规章。
[2]卜洛：周公卜洛阳吉，而建为东都。事见《尚书·洛诰》。后称经营京都为卜洛。易隆替：谓周公营建东都洛阳，周朝开始兴盛。易，改变。隆替，盛衰，兴废。
[3]兴乱罔不亡：何焯《义门读书记》曰：“《商书·太甲篇》云：‘与乱同道，罔不亡。’此‘兴’字为传写之误。吕向解为复兴于乱道，未有不亡。谬悠甚矣。大抵唐人不信古文，故不引以为注。”按，《尚书·太甲》云：“德惟治，否德乱。与治同道，罔不兴；与乱同事，罔不亡。”孔疏曰：“任贤则兴，任佞则亡，故安危在所任，于善则治，于恶则乱，故治乱在所法。”兴，繁体字作“興”；与，繁体字作“與”，形近而误。
[4]力政：李善注引如淳《汉书》注曰：“王室微弱，诸侯以力为政，相攻伐也。”此指秦。吞九鼎：谓秦吞取周之九鼎。九鼎，象征国家政权的重器。
[5]苛慝（tè）：暴虐邪恶。三殇：指秦穆公所杀的三良。
[6]“息肩”二句：吕延济注：“百姓不能忍秦之苦，若担重而行，昼夜不息，及汉乃舍，皆欢欣戴荷高祖之德。”息肩，担重而行者，思息其肩。缠，结。灵鉴，谓神灵的符应。朱光，汉以火德兴，故曰“朱光”。
[7]伊人：指张良。感：应。代工：以人代天。
[8]聿：遂，于是。兴王：指汉高祖刘邦。
[9]婉婉：和顺貌。幕中画：言张良运筹于帷幄之中。
[10]辉辉：光明貌。天业：帝业。
[11]鸿门：古地名。也称鸿门阪。在今陕西临潼东。为项羽驻兵并与刘邦会宴处。事见《史记·高祖本纪》《汉书·高帝纪》。薄蚀：日月相掩食。《史记·天官书论》：“五星无出而不返逆行，返逆行，尝盛大而变色；日月薄蚀，行南北有时。”古人以日月蚀为凶兆，引申为凶徒，故以薄蚀指代项羽。
[12]垓下：古地名。在今安徽灵璧东南。刘邦围困项羽于此。事见《史记·项羽本纪》。殒：通“陨”，落。搀（chān）抢：彗星名。又名天搀、天抢。古人亦以为凶兆，以此指代项羽。
[13]爵仇：爵位与仇人。指封雍齿事。雍齿，秦末沛（今江苏沛县）人。与刘邦有故怨。后从刘邦起义，叛而复归。虽有战功，终为刘邦所不快。刘邦既称帝，大封功臣，诸将日夜争功不决，人怀怨望。刘邦乃从张良之言，先封雍齿为侯，以明不计宿怨。于是群臣皆喜曰：“雍齿尚为侯，我属无患矣！”事见《史记·留侯世家》。建萧宰：张良劝高祖立萧何为相国。
[14]定都：张良劝高祖入长安，西都长安，是谓定都。护储皇：高祖欲废太子，张良劝说，则罢，故曰“护储皇”。
[15]肇：始。允：信。契：合。幽叟：张良曾夜遇老父，授《太公兵法》。事见《史记·留侯世家》《汉书·张良传》。幽，神。
[16]帝乡：天帝居处。指昆仑山。
[17]惠心奋千祀：谓张良以明惠之心为汉谋划，奋于千载之上。
[18]清埃：轻尘。即身后之好名声。播：广散。无疆：无穷。
[19]神武：谓宋高祖。睦：和。三正：为天地人之政。言宋高祖躬亲三正之道。
[20]裁成：以三正之道，裁制成理。被八荒：德播八方。
[21]“明两”二句：明两，光照上下，明德相承，其于天下之事无不见。烛，照。庆霄，庆云。薄，轻。按，明两、庆霄，以喻宋高祖。河阴、汾阳，尧、舜二帝所居之处。以高祖譬舜，则高祖光明，又以方尧，则尧可轻薄。
[22]銮旍（jīng）历颓寝：指宋高祖经张良庙，见已毁坏如废。銮旍，车驾、旌旗。旍，同“旌”。历，经。颓寝，毁坏的寝庙。
[23]饰像荐嘉尝：重造了张良像而祭祀他。荐，进献。尝，此指祭品。
[24]圣心：宋高祖之意。甄：彰明，表彰。
[25]惟：思。无忘：无忘张良辅翼汉祖之功。
[26]“逝者”二句：刘良注此二句曰：“言死者可起之而令仕，度良之意亦慕我宋朝。”逝者如可作，谓死者如可复生。揆，度。子，指张良。周行，《诗经·周南·卷耳》：“嗟我怀人，寘彼周行。”周之列位。
[27]“济济”二句：张铣注：“言宋祖后车之士，皆文章之士，是翰墨之场，故能咏良也。”济济，众多貌。属车，副车。粲粲（càn），盛貌。翰墨场，文苑。
[28]瞽（gǔ）夫：目盲之人。此处为谢瞻自喻。违：离。
[29]竦踊：引领举足。企：企望。一方：时谢瞻在豫章，故云一方。
[30]“四达”二句：李周翰注：“言天下有道，衢路平直；瞻自愧蹇跛，无良才以游。此瞻之谦词。”四达，通衢。蹇（jiǎn），跛。良，良才。
[31]“飡和”二句：吕延济注：“瞻自谓微人而守远郡，由餐和气遂，复忘此。但以举目延首咏太康之道。”飡和，同“餐和”，谓生活于和平融洽的环境中。《庄子·则阳》曰：“故圣人，其穷也使家人忘其贫，其达也使王公忘其爵禄而化卑。其于物也，与之为娱矣；其于人也，乐物之通而保己焉；故或不言而饮人以和，与人并立而使人化。”微远，微末、鄙远，不足道。谢瞻自谓。延首，伸长脖子。表期盼之义。太康，太平盛世。
【译文】
周朝王风哀以思，纲纪文章已式微。
当年卜洛一何盛，所任无方日凌迟。
强秦无道霸天下，暴此三良更惨凄。
民众负重盼息肩，幸有火德显神灵。
以人代天张子房，扶助汉业佐刘邦。
运筹帷幄有谋略，光辉大业日日昌。
鸿门宴会制项羽，垓下之围灭霸王。
分封雍齿立相国，定都护储功在良。
始信老父赠兵书，乘云翻飞建帝乡。
明惠之心垂千载，身后美名布四方。
国朝三正天地人，化为德业永无疆。
光辉照耀通上下，回首尧、舜是榜样。
銮驾亲临子房庙，表饰一新寄心潮。
圣心岂止祭留侯，汉高之后德弥高。
倘若死者能复活，张良亦复慕我朝。
彬彬之盛随从者，挥笔疾书皆文豪。
孤陋寡闻少见识，翘首企望路途遥。
天下有道路且长，愧无良才答圣朝。
餐和气顺忘微远，歌舞升平放声高。
颜延年
见卷第十四《赭白马赋》作者介绍。
秋胡诗一首
【题解】
《秋胡诗》，又作《秋胡行》，叙鲁国秋胡子及其妻之事迹。据《列女传·鲁秋洁妇》载，秋胡子“既纳之五日，去而官于陈，五年乃归。未至家，见路旁妇人采桑。秋胡子悦之，下车谓曰：‘……吾有金，愿以与夫人。’妇人曰：‘嘻！夫采桑力作，纺绩织纴，以供衣食，奉二亲，养夫子。吾不愿金……’秋胡子遂去。至家，奉金遗母。使人唤妇至，乃向采桑者也。秋胡子惭。妇曰：‘子束发辞亲往仕，五年乃还，当所悦驰骤，扬尘疾至。今也乃悦路旁妇人，下子之粮，以金予之，是忘母也，忘母不孝。好色淫佚，是污行也，污行不义。夫事亲不孝则事君不忠，处家不义则治官不理。孝义并亡，必不遂矣。妾不忍见子改娶矣，妾亦不嫁！’遂去而东走，投河而死”。
方虚谷曰：“此诗九章，章十句，颇伤于多。陶渊明赋《桃源》《三良》《荆轲》，何其简而明也？然此亦善铺叙。”
椅梧倾高凤，寒谷待鸣律[1]。
影响岂不怀，自远每相匹[2]。
婉彼幽闲女[3]，作嫔君子室[4]。
峻节贯秋霜[5]，明艳侔朝日[6]。
嘉运既我从，欣愿自此毕[7]。
【注释】
[1]“椅（yī）梧”二句：李善注：“言椅梧伫凤鸟之来仪，寒谷资吹律而成煦。”椅梧，梧桐树。椅，亦梧类。相传凤凰常栖于梧桐之枝。倾高凤，梧桐倾枝以候凤栖。寒谷，李善注引刘向《别录》：“邹衍在燕，有谷寒不生五谷。邹子吹律而温至，生黍也。”鸣律，用竹管或金属管做成定音或候气的仪器曰律。吹则鸣叫，谓鸣律。
[2]“影响”二句：影则随形，响则应声。自远而近，因相匹偶。以喻夫妇之形影不离，声响相随。怀，思。相匹，相配。
[3]婉：美貌。幽闲女：指秋胡妻。幽闲，柔顺娴静。
[4]嫔：妇人。君子：指秋胡。
[5]峻节：志节高峻。贯：连。秋霜：傅玄《有女篇》：“容华既以艳，志节拟秋霜。”以喻高节。
[6]明艳侔朝日：李善注引薛君曰：“诗人言所说者颜色盛美，如东方之日。”侔，相等。
[7]“嘉运”二句：吕延济注：“偶此嘉会，故欣愿毕矣。”嘉运，嘉会。从，听从，服从。欣，喜。
【译文】
梧桐高高待凤栖，寒谷之地暖气吹。
夫妇犹如影和响，自远而近两相依。
柔顺美貌幽娴女，嫁作鲁府秋胡妻。
节操高洁若秋霜，明惠艳淑如日丽。
嘉运既降从我愿，欢天喜地结伉俪。
燕居未及好[1]，良人顾有违[2]。
脱巾千里外，结绶登王畿[3]。
戒徒在昧旦[4]，左右来相依[5]。
驱车出郊郭，行路正威迟[6]。
存为久离别，没为长不归[7]。
【注释】
[1]燕居未及好：秋胡子娶妻后五日而行，故云。燕居，安居。
[2]顾：念。违：别。
[3]“脱巾”二句：巾，处士所服。绶，仕者所佩。秋胡子欲官于陈，故脱巾而结绶。按，《列女传·鲁秋洁妇》曰：秋胡子婚后五日，即去而官于陈，五年乃归。陈，春秋国名。周初封舜之后妫满于陈，国在今河南淮阳及安徽亳州一带。又，秋胡子鲁人，故曰“千里外”。王畿，陈国，王者之所起，故曰“王畿”。
[4]昧旦：天将明未明之时，破晓。
[5]左右：指侍从者。
[6]威迟：亦作“威夷”“倭迟”，曲折绵延貌。
[7]存、没：犹言生死。
【译文】
燕尔新婚才五天，丈夫出门远求官。
脱去昔日旧衣裳，结绶佩玉路几千。
往日同伴不在侧，唯有左右做随员。
驱车出得城门外，前路曲折又绵延。
活着终是久离别，死后会面难上难。
嗟余怨行役[1]，三陟穷晨暮[2]。
严驾越风寒[3]，解鞍犯霜露。
原隰多悲凉[4]，回飙卷高树[5]。
离兽起荒蹊，惊鸟纵横去[6]。
悲哉游宦子[7]，劳此山川路[8]。
【注释】
[1]嗟：叹词。行役：指赴陈。
[2]三陟：《诗经·周南·卷耳》曰：“陟彼崔嵬，我马虺
。”又曰：“陟彼高冈，我马玄黄。”又曰：“陟彼砠矣，我马瘏矣。”言登山涉险，穷尽晨暮。
[3]严驾：整驾。
[4]原隰（xí）：广平低湿之地。
[5]飙（biāo）：暴风，狂风。
[6]“离兽”二句：语出阮籍《咏怀诗》：“孤鸟西北飞，离兽东南下。”离兽，离群散失之兽。惊鸟，受惊之鸟。离兽、惊鸟，喻己之孤独跋涉。蹊，小路。
[7]游宦子：指秋胡子。
[8]劳此山川路：《诗经·小雅·渐渐之石》：“山川悠远，维其劳矣。”郑笺：“其道里长远，邦域又劳劳广阔。”孔疏：“广阔辽辽之字，当从‘辽远’之‘辽’。而作‘劳’字者，以古之字少，多相假借。诗又口之咏歌，不专以竹帛相授。音既相近，故遂用之。此字义自得通，故不言当作‘辽’也。”
【译文】
怨哉远行赴陈地，跋山涉水无晨暮。
驾马驱车冒风寒，途遇霜露暂停车。
低湿之地多悲凉，回风劲吹折高树。
一似离兽走荒径，又如惊鸟纵横去。
可怜游子求官职，含辛茹苦山川路。
超遥行人远[1]，宛转年运徂[2]。
良时为此别，日月方向除。
孰知寒暑积，
俛见荣枯[3]。
岁暮临空房[4]，凉风起座隅。
寝兴日已寒[5]，白露生庭芜[6]。
【注释】
[1]超遥：遥远貌。王粲《初征赋》：“违世难以回折兮，超遥集乎蛮楚。”
[2]徂（cú）：到，至。
[3]
俛（mǐn miǎn）：犹俯仰，意谓须臾、短暂。荣枯：春荣秋枯。言时序之忽。
[4]岁暮临空房：谓秋胡子外出，岁暮不归。
[5]寝兴：夜间睡觉，早上起床。
[6]庭芜：庭草。
【译文】
寥廓世途行人远，曲折人生时运转。
自从别后无良时，日积月累年复年。
不问冬春与秋夏，俯仰之际易暑寒。
岁暮空房难为守，凉风乍起情更惨。
夜寐夙兴形孤单，白露已降庭草间。
勤役从归愿[1]，反路遵山河[2]。
昔醉秋未素[3]，今也岁载华[4]。
蚕月观时暇[5]，桑野多经过[6]。
佳人从此务[7]，窈窕援高柯[8]。
倾城谁不顾，弭节停中阿[9]。
【注释】
[1]役：指入仕。归愿：复还故里。
[2]遵：从。
[3]醉：别本作“辞”，是。未素：树叶未落。
[4]载华：指草木已荣。
[5]蚕月：夏历三月，即忙于蚕事之月。语见《诗经·豳风·七月》：“蚕月条桑，取彼斧斨。”
[6]桑野：植桑之田野。语见《诗经·豳风·东山》：“蜎蜎者蠋，烝在桑野。”
[7]佳人：指秋胡妻。从此务：谓秋胡妻从事此采桑之务。
[8]窈窕（yǎo tiǎo）：美貌。援：攀引。柯：树枝。
[9]“倾城”二句：谓正在采桑之秋胡妻，独具倾城之貌，谁人不顾？故秋胡停驾而观矣。倾城，《汉书·外戚传》载，李延年歌曰：“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后因用“倾国倾城”形容绝色女子。弭节，止车。中阿，路之曲者。
【译文】
有志竟成如大愿，原路山河返故乡。
分别之日叶未落，衣锦归来草木发。
阳春三月风光好，桑野观花经路旁。
佳人采桑出素手，身材窈窕折枝忙。
倾城之貌谁不顾，停车驻足路一旁。
年往诚思劳[1]，事远阔音形[2]。
虽为五载别，相与昧平生[3]。
舍车遵往路，凫藻驰目成[4]。
南金岂不重，聊自意所轻[5]。
义心多苦调[6]，密比金玉声[7]。
【注释】
[1]年往：谓年岁日逝。思劳：想念得很劳苦。《梁书·王僧孺传》曰：“近别之后，将隔暄寒，思子为劳，未能忘弭。”
[2]阔：异。音形：犹今言音容笑貌。
[3]“虽为”二句：李善注：“五载之别虽久，论情无容不识。直为先昧平生，所以致谬。”昧平生，犹言不相识。
[4]“舍车”二句：谓秋胡子望其妻而前，如凫鸟得水草欢跃而进，将以目击冀成其心。舍车，弃车。遵，从。往路，昔日从来之路。凫藻，凫鸟之乐得水草。藻，水草。目成，男女钟情，以目通意。《楚辞·九歌·少司命》：“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王逸注：“独与我睨而相视，成为亲亲也。”
[5]“南金”二句：南金自重，然私意聊以轻之耳。南金，《诗经·鲁颂·泮水》：“元龟象齿，大赂南金。”朱熹《诗集传》：“南金，荆扬之金也。”郑笺：“荆扬之州，贡金三品。”按，古时所谓金，多指铜。
[6]义心：坚守节义之心。调：辞。
[7]密比金玉声：《诗经·小雅·白驹》：“毋金玉尔音，而有遐心。”郑笺：“毋爱女声音，而有远我之心。”意谓宁绝金玉之音声，而无用遐心。
【译文】
别日苦多思为劳，久违难辨形与貌。
虽然相隔五年整，一似平生未相好。
弃车前趋采桑女，凫鸟得藻觅相好。
赠以南金非不重，执义不受亦自豪。
节义之心须坚守，金玉其音勿自傲。
高节难久淹，朅来空复辞[1]。
迟迟前涂尽[2]，依依造门基[3]。
上堂拜嘉庆[4]，入室问何之[5]。
日暮行采归，物色桑榆时[6]。
美人望昏至，惭叹前相持。
【注释】
[1]“高节”二句：刘良注此二句曰：“妇既志高，故难久留。朅，去也。空复辞，无所得也。”高节，节操高洁。淹，留。朅（qiè），去。
[2]迟迟：舒行貌。
[3]依依：不舍貌。造门基：犹言到家。造，至。
[4]拜嘉庆：指拜见母亲。
[5]问何之：妻未还，故问去哪呢。此为秋胡子问母。
[6]“日暮”二句：谓妻自采桑而归。物色榆桑，《后汉书·冯异传》曰：“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言日暮。
【译文】
面对高节难久留，来去皆空身悠悠。
秋胡缓缓回家转，别情依依到门口。
堂前拜见老母亲，妻室何在问根由。
日暮采桑佳人归，已到黄昏晚餐后。
佳人神情甚恍惚，秋胡羞愧不抬头。
有怀谁能已，聊用申苦难[1]。
离居殊年载[2]，一别阻河关。
春来无时豫[3]，秋至恒早寒[4]。
明发动愁心[5]，闺中起长叹[6]。
惨凄岁方晏[7]，日落游子颜[8]。
【注释】
[1]聊用申苦难：妻既恨之，聊述其情。
[2]殊：不同寻常。
[3]豫：悦。
[4]恒：常。
[5]明发：犹晨起。
[6]闺中：指秋胡妻。
[7]惨凄岁方晏：每及岁暮，常凄惨烦忧，恐秋胡颜貌日就衰老。晏，晚。
[8]日落游子颜：每及日暮恐游子满脸愁苦。皆秋胡妻语。
【译文】
满怀怨愤谁能已，聊且纷纭道苦难。
离别五年非容易，与君一别隔河山。
春到人间无欢乐，未寒天气怕孤单。
清早起来愁心动，一天到晚唯长叹。
凄惨忧烦岁暮时，落日遥想游子颜。
高张生绝弦，声急由调起[1]。
自昔枉光尘[2]，结言固终始[3]。
如何久为别，百行愆诸己[4]。
君子失明义[5]，谁与偕没齿[6]。
愧彼《行露》诗，甘之长川汜[7]！
【注释】
[1]“高张”二句：以琴瑟为喻，高张必致绝弦，立节有以尽命，声急自于调起，词苦由乎恨深。高张，谓琴弦音高紧张。声急，琴声急徽。调，韵。
[2]光尘：称人风采之敬辞。
[3]结言：口头之盟约。
[4]百行愆诸己：凡百之行，罪皆在己。愆，过失。
[5]失明义：失明于夫妇之义。
[6]没齿：犹言终身。言既失夫妇之义，不惧尽年。《论语·宪问》：“（或）问管仲，曰：‘人也，夺伯氏骈邑三百，饭疏食，没齿无怨言。’”
[7]“愧彼”二句：谓妻愧于《行露》之诗，甘赴水而死。《行露》，《诗经·召南·行露》毛序云：“《行露》，召伯听讼也。衰世之俗微，贞信之教兴；强暴之男不能侵陵贞女也。”汜（sì），水决复入河。
【译文】
琴弦高张难免断，声紧韵急苦难言。
可惜当年好风采，枉与秋胡结姻缘。
如今终须两相别，种种过错君为先。
君子既已失大义，谁人愿与终身伴。
对照《行露》心有愧，一片渺茫赴长川！
五君咏五首
【题解】
《宋书·颜延之传》载，颜延之领步兵校尉，好酒疏诞。刘湛言于彭城王义康，出为永嘉太守。“延之甚怨愤，作《五君咏》以述竹林七贤，山涛、王戎以贵显被黜。咏嵇康曰：‘鸾翮有时铩，龙性谁能驯。’咏阮籍曰：‘物故不可论，涂穷能无恸。’咏阮咸曰：‘屡荐不入官，一麾乃出守。’咏刘伶曰：‘韬精日沉饮，谁知非荒宴。’此四句，盖自序也”。何焯评曰：“既能自序，仍不溢题。五篇简练遒紧。后人多方模拟，终不能及。”
阮步兵
阮公虽沦迹[1]，识密鉴亦洞[2]。
沉醉似埋照[3]，寓辞类托讽[4]。
长啸若怀人[5]，越礼自惊众[6]。
物故不可论[7]，涂穷能无恸[8]。
【注释】
[1]阮公：阮籍，字嗣宗，陈留尉氏（今河南尉氏）人。《晋书·阮籍传》谓其博览群书，尤好老庄，嗜酒能啸，善弹琴。“籍闻步兵厨营人善酿，有贮酒三百斛，乃求为步兵校尉”，世称“阮步兵”。沦迹：沉迹。指阮籍不求显达，自沉踪迹。《晋书·阮籍传》曰：“籍本有济世志，属魏晋之际，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籍由是不与世事，遂酣饮为常。”
[2]识：心能鉴别是非。密：慎密，周到。鉴：照。指观察识别。洞：深。
[3]沉醉似埋照：《晋书·阮籍传》：“文帝初欲为武帝求婚于籍，籍醉六十日，不得言而止。锺会数以时事问之，欲因其可否而致之罪，皆以酣醉获免。”埋照，掩饰自己的识见。照，光。
[4]寓辞类托讽：颜延之注《咏怀诗》：“阮公身事乱朝，学恐遇祸，因兹咏怀。虽志在讥刺，而文多隐避，百代之下难以情测。”寓辞，寓意于文辞，即有所寄托。托讽，寄托、讽喻。
[5]长啸若怀人：李善注引《魏氏春秋》曰：“籍少时常游苏门山。有隐者，莫知姓名，籍从与谈太古无为之道。及论五帝、三王之义，苏门生萧然曾不经听；籍乃对之长啸，清韵响亮。苏门生逌尔而笑。籍既降，苏门生亦啸，若鸾凤之音。”
[6]越礼自惊众：《晋书·阮籍传》：“籍嫂尝归宁，籍相见与别。或讥之，籍曰：‘礼岂为我设邪！’邻家少妇有美色，当垆沽酒。籍尝诣饮，醉，便卧其侧。籍既不自嫌，其夫察之，亦不疑也。兵家女有才色，未嫁而死。籍不识其父兄，径往哭之，尽哀而还。”
[7]物故不可论：《晋书·阮籍传》：“籍虽不拘礼教，然发言玄远，口不臧否人物。”
[8]涂穷能无恸：《晋书·阮籍传》：“时率意独驾，不由径路，车迹所穷，辄恸哭而返。”
【译文】
阮籍一生虽隐迹，识见昭然又洞然。
一似沉醉掩晓白，作诗讽谏寓意涵。
一声长啸心相通，偭规越矩众人眩。
从来口不论人过，车到穷途哭复还。
嵇中散
中散不偶世[1]，本自餐霞人[2]。
形解验默仙[3]，吐论知凝神[4]。
立俗迕流议，寻山洽隐沦[5]。
鸾翮有时铩[6]，龙性谁能驯[7]。
【注释】
[1]中散：古官名。全称中散大夫，汉时设，参与议论政事。此指嵇康。《晋书·嵇康传》：“嵇康，字叔夜，谯国铚人也……有奇才，远迈不群……学不师受，博览无不该通，长好老庄。与魏宗室婚，拜中散大夫。”不偶世：不和世俗相和谐。
[2]餐霞人：指仙者之流。相传仙人有餐霞之法。
[3]形解：亦称“尸解”，形体解脱。旧时道家方士以为修仙者死后，灵魂超脱形体，升天成仙。验默仙：吕延济注：“验此则康默然而仙矣。”晋人有关于嵇康尸解成仙的传说。
[4]吐论：谓嵇康著《养生论》。凝神：聚精会神。凝，定。郭象注《庄子·逍遥游》曰：“行若曳枯木，止若聚死灰，是以云其神凝也。”
[5]“立俗”二句：上句谓嵇康非汤武、薄周孔，所以犯俗罹流议。下句谓与王烈入山游戏，是则洽隐沦也。立俗迕（wǔ）流议，李善注引《竹林七贤论》曰：“嵇康非汤武、薄周孔，所以迕世。”迕，逆犯。寻山洽隐沦，《神仙传》载，王烈，“年二百三十八岁，有少容，登山如飞。少为书生，嵇叔夜与之游”。洽，协调，协和。
[6]鸾翮（hé）：鸟羽。鸾，凤凰之类的神鸟。翮，羽茎。亦泛指羽毛。铩（shā）：残羽。
[7]龙性：《晋书·嵇康传》：“康早孤，有奇才，远迈不群。身长七尺八寸，美词气，有风仪，而土木形骸，不自藻饰，人以为龙章凤姿，天质自然。”
【译文】
嵇康与世不同流，本在出俗方外游。
学道登仙形体解，《养生》凝神不共谋。
抗世违俗遭非议，入山隐居宜所求。
羽翮或有可铩时，龙章凤姿岂能收。
刘参军
刘灵善闭关[1]，怀情灭闻见[2]。
鼓钟不足欢，荣色岂能眩[3]。
韬精日沉饮[4]，谁知非荒宴[5]。
颂酒虽短章，深衷自此见[6]。
【注释】
[1]刘灵：即刘伶。刘伶，字伯伦，沛国（今属江苏）人。“竹林七贤”之一，曾为建威参军。闭关：李善注：“言道德内充，情欲俱闭，既无外累，故闻见皆灭。”
[2]怀情灭闻见：怀情不发，以灭闻见，犹闭关却归而无事。
[3]“鼓钟”二句：李善注：“夫钟鼓以悦耳，荣色以悦目，今闻见既灭，声色俱丧，故鼓钟不足以为欢，岂荣色之能眩也？”眩，惑。
[4]韬（tāo）：藏。精：明。沉饮：耽饮。《晋书·刘伶传》：“常乘鹿车，携一壶酒，使人荷锸而随之，谓曰：‘死便埋我。’”其遗形骸如此。
[5]谁知非荒宴：意谓人不知刘伶非为此宴也。荒宴，《诗经·唐风·蟋蟀》：“好乐无荒，良士瞿瞿。”郑笺：“荒，废乱也。”乐酒无厌之谓荒。
[6]“颂酒”二句：谓刘伶作《酒德颂》词章虽短，而其深藏之初衷昭然可见。刘伶好饮为身居乱代欲晦其才而已。颂酒虽短章，指刘伶作《酒德颂》。深衷，内心。
【译文】
刘伶自守善闭关，情欲俱灭视等闲。
钟鼓之乐不足乐，荣色焉能动我颜。
本性常掩日沉饮，宴饮无度难与言。
短章已赋《酒德颂》，隐衷唯微在此间。
阮始平
仲容青云器[1]，实禀生民秀[2]。
达音何用深[3]，识微在金奏[4]。
郭弈已心醉[5]，山公非虚觏[6]。
屡荐不入官[7]，一麾乃出守[8]。
【注释】
[1]仲容：阮咸，字仲容。与叔父籍为竹林之游。历仕散骑侍郎。青云器：青云，言高远；青云器，言才具高远。
[2]生民：指百姓。秀：美好。
[3]达音：通达之音。
[4]金奏：击钟及镈而奏九夏之乐。《周礼·钟师》：“钟师掌金奏。”郑注：“金奏，击金以为奏乐之节。”
[5]郭弈已心醉：李善注引《名士传》曰：“阮咸哀乐至，过绝于人。太原郭弈见之心醉，不觉叹服。”按，心醉，倾倒、佩服之意。又，《晋书·阮咸传》：“太原郭奕高爽有识量，知名于时，少所推先，见咸心醉，不觉叹焉。”郭弈，《晋书》作“郭奕”。
[6]山公非虚觏（gòu）：《晋书·阮咸传》：“山涛举咸典选，曰：‘阮咸贞素寡欲，深识清浊，万物不能移。若在官人之职，必绝于时。’”觏，见。
[7]屡荐不入官：李善注引曹嘉之《晋纪》曰：“山涛举咸为吏部郎，三上武帝，不能用也。”
[8]一麾（huī）乃出守：李善注引傅畅《诸公赞》曰：“勖性自矜，因事左迁，咸为始平太守。”言为荀勖所指挥。麾，指挥。
【译文】
仲容怀志若青云，天地神秀钟一身。
达道之音不在远，金奏九夏识浅深。
已令郭奕心叹服，更教山涛识知音。
无乃圣上不见用，出守始平一挥成。
向常侍
向秀甘淡薄[1]，深心托豪素[2]。
探道好渊玄[3]，观书鄙章句[4]。
交吕既鸿轩，攀嵇亦凤举[5]。
流连河里游[6]，恻怆山阳赋[7]。
【注释】
[1]向秀：字子期，河内怀（今河南武陟西）人。雅好老庄之学，为散骑常侍。甘：喜好。淡薄：指清静。
[2]豪素：犹言笔纸。
[3]探道好渊玄：谓向秀好老庄之学和注《庄子》。《世说新语·文学》曰：“初，注《庄子》者数十家，莫能究其旨要；向秀于旧注外为解义，妙析奇致，大畅玄风。”
[4]观书鄙章句：谓向秀注《庄子》，不屑作章句解说。
[5]“交吕”二句：交吕、攀嵇，与吕安、嵇康为友。《晋书·向秀传》曰：“康善锻，秀为之佐，相对欣然，傍若无人。又共吕安灌园于山阳。”鸿轩、凤举二词同义，指凤飞。
[6]流连：泪流貌。河里：河内，汉郡名。相当今之黄河南北两岸之地。按，向秀尝与嵇康寓居河内山阳（今河南修武），后经山阳旧居，因闻笛作《思旧赋》。
[7]恻怆：哀伤。山阳赋：即《思旧赋》。
【译文】
向秀生性甘淡薄，且将素心托纸墨。
探道老庄好为玄，观书耻按章句读。
交友吕安若鸿飞，结识嵇康犹凤属。
山阳曾经作旧游，《思旧赋》罢情凄恻。
鲍明远
见卷第十一《芜城赋》作者介绍。
咏史一首
【题解】
方虚谷评曰：“此诗八韵，以七韵言繁盛之如彼，以一韵言寂寞之如此。左太冲《咏史》第四首亦八韵，前四韵言京城之豪侈，后四韵言子云之贫乐，盖一意也。明远多为不得志之辞，悯夫寒士下僚之不达，而恶夫逐物奔利者之苟贱无耻，每篇必致意于斯。”
何焯则谓：“不脱左思窠臼，其壮丽则明远本色。虞炎序其集曰：‘虽乏精典而有超丽，为悉之矣。’诗至于鲍，渐事夸饰，虽奇之又奇，颇乏天然。又不娴于朝庙之制，于时名价不逮颜公，非但人微也。”
五都矜财雄[1]，三川养声利[2]。
百金不市死[3]，明经有高位[4]。
京城十二衢[5]，飞甍各鳞次[6]。
仕子彯华缨[7]，游客竦轻辔[8]。
明星晨未稀[9]，轩盖已云至[10]。
宾御纷飒沓[11]，鞍马光照地。
寒暑在一时[12]，繁华及春媚[13]。
君平独寂漠[14]，身世两相弃[15]。
【注释】
[1]五都：五大城市。据《汉书·食货志》，王莽立均官，包括雒阳、邯郸、临淄、宛、成都五都。矜：夸。
[2]三川：指周京河、洛、伊三水。声利：名利。《史记·张仪列传》：“张仪曰：‘……争名者于朝，争利者于市。今三川、周室，天下之朝市，而王不争焉，顾争于戎翟，去王业远矣。’”
[3]百金不市死：《史记·货殖列传》：“谚曰：‘千金之子，不死于市。’”谓市者资金雄厚，则不败于市。市，买卖。
[4]明经：明晓经术，通经术。
[5]京城十二衢：言长安立十二之通门。按，长安城一面三门，四面共十二门。
[6]飞甍（méng）：高屋脊。比喻高大的屋宇。鳞次：若鱼鳞之相次。
[7]仕子：为官者。彯（piāo）华缨：帽上华丽的绶带飘动。彯，翻飞。
[8]竦：上。轻辔：轻车。
[9]明星晨未稀：言时间尚早。
[10]轩盖：车盖。云至：如云之至。
[11]御：侍。飒（sà）沓：众盛貌。
[12]寒暑在一时：一岁之中有寒有暑，犹一时之有盛衰。
[13]繁华及春媚：至春始繁华。
[14]君平：严君平。《汉书·王贡两龚鲍传》曰：“蜀有严君平……卜筮于成都市……日阅数人，得百钱足自养，则闭肆下帘而授《老子》。”
[15]身世两相弃：言身弃世而不仕，世弃身而不任。方回云，此句“明远以自叹也”。
【译文】
五大都邑名利场，财源茂盛达三江。
千金之子不败市，通经明术官运昌。
京城十二道城门，鳞次栉比高屋梁。
宦者华冠飘绶带，车轮滚滚尘飞扬。
明星拂晓仍灿烂，车盖相倾往来忙。
宾客纷纷如云集，车水马龙有荣光。
一寒一暑是为岁，春到人间百花香。
寂寞高士严君平，身世相弃两茫茫。
虞子阳
虞羲，生卒年不详，字子阳，会稽余姚（今属浙江）人。七岁能属文，后始安王引为侍郎，寻兼建安征虏府主簿功曹，又兼记室参军事。天监中卒。据《隋书·经籍志》云有《虞羲集》九卷，今佚。现存诗歌十二首，散句若干。
咏霍将军北伐一首
【题解】
霍去病为汉骠骑将军，以讨伐匈奴有功，虞子阳仰慕其人其事，是以咏之。
全诗气势恢宏，叙事有致，将霍将军之讨伐过程历历数述，层次极为分明。霍去病功高禄厚，名垂青史。然大道有盈亏，事物有盛衰，字里行间隐寓知己之意，不可不察。
何焯评曰：“妙有起伏，非徒铺叙为工。老杜前后出塞之祖也。然此诗有永明缓弱风气，不如子美诗为俊健。前用飞狐、瀚海，则后用骨都、日逐；前用羽书、刁斗，则后用胡笳、羌笛；步步相为映发，此永明以后诗体也。”
拥旄为汉将[1]，汗马出长城。
长城地势崄[2]，万里与云平。
凉秋八九月[3]，虏骑入幽并[4]。
飞狐白日晚[5]，瀚海愁阴生[6]。
羽书时断绝[7]，刁斗昼夜惊[8]。
乘墉挥宝剑[9]，蔽日引高旍[10]。
云屯七萃士[11]，鱼丽六郡兵[12]。
胡笳关下思[13]，羌笛陇头鸣[14]。
骨都先自詟，日逐次亡精[15]。
玉门罢斥候[16]，甲第始修营[17]。
位登万庾积[18]，功立百行成。
天长地自久，人道有亏盈[19]。
未穷《激楚》乐，已见高台倾[20]。
当令麟阁上[21]，千载有雄名。
【注释】
[1]旄（máo）：旌旄。旗杆顶用旄牛尾为饰的旌旗。
[2]崄（xiǎn）：同“险”，高险。
[3]凉秋八九月：胡地八九月天凉入秋。
[4]虏骑：指匈奴马兵。
[5]飞狐：地名。汉为广昌县地，属代郡。
[6]瀚海：又作“翰海”，北海名。《史记·匈奴列传》：“汉骠骑将军之出代二千余里，与左贤王接战，汉兵得胡首虏凡七万余级，左贤王将皆遁走。骠骑封于狼居胥山，禅姑衍，临翰海而还。”《正义》曰：“翰海自一大海名，群鸟解羽伏乳于此，因名也。”阴：云覆日。
[7]羽书：檄书。边有警急，插羽以示急。
[8]刁斗：《史记·李将军列传》：“不击刁斗以自卫。”《集解》引孟康曰：“以铜作
器，受一斗，昼炊饭食，夜击持行，名曰刁斗。”
[9]乘墉：登城墙。
[10]蔽日：言高。旍：同“旌”，旗。
[11]云屯：如云之聚集。形容多而盛。七萃：七萃之士。见《穆天子传》：“天子乃乐……赐七萃之士战。”本指王的卫队。此指勇士。萃，集。
[12]鱼丽：军阵名。六郡兵：《汉书·地理志》：“汉兴，六郡良家子选给羽林、期门，以材力为官，名将多出焉。”六郡，指陇西、天水、安定、北地、上郡、西河。
[13]笳：古管乐器。即胡笳。思：其声悲。
[14]陇：陇山。在甘肃境内。
[15]“骨都”二句：骨都、日逐，皆匈奴侯王名。詟（zhé），恐惧。亡精，失魂貌。
[16]玉门：玉门关。在今甘肃敦煌西。斥候：候望，侦察。
[17]甲第：谓第一等宅。《汉书·霍去病传》曰：“上为治第，令视之，对曰：‘匈奴不灭，无以家为也。’”现匈奴既败，营修甲第之宅。
[18]万庾（yǔ）积：古代官吏俸禄以粮食计算，万庾积，言为高官。庾，古代十六升为一庾。
[19]“天长”二句：日久天长，万事皆于变化之中，道有盈亏，物有盛衰。
[20]“未穷”二句：《激楚》未尽，高台已倾，言物极则反。《激楚》，古乐曲名。
[21]麟阁：汉有麒麟阁，将功德之臣图其形貌，书其姓名，列于阁上。
【译文】
仗节拥旗霍将军，汗马奋鞭出长城。
长城地势高又险，万里秋风卷黑云。
凉秋八月胡地冷，胡虏铁骑入幽并。
飞狐不觉白日暮，瀚海居然生愁云。
羽檄有事时断绝，刁斗无分昼夜鸣。
登城杀敌挥宝剑，旌旗蔽日日色昏。
云屯精兵壮士勇，六郡良将鱼丽阵。
胡笳哀鸣关下思，羌笛横吹陇头声。
骨都风闻先丧胆，日逐依次失魄魂。
玉门关外撤哨岗，甲第之宅始修营。
粟积万庾登高位，功重百行无不成。
地久天长无尽时，大道难免有亏盈。
《激楚》之音奏未毕，岂料已见高台倾。
麒麟阁上图形貌，千秋万代传美名。
百一
应休琏
应璩（190—252），字休琏，汝南（今属河南）人。应玚之弟。博学好属文。明帝时，历官散骑侍郎，后迁侍中，典著作。作《百一诗》讥刺时政。原有集十卷，已亡佚。明人张溥辑有《应德琏休琏集》。锺嵘《诗品》评应璩诗曰：“祖袭魏文，善为古语，指事殷勤，雅意深笃，得诗人激刺之旨。至于‘济济今日所’，华靡可讽味焉。”
百一诗一首
【题解】
李善曰：“张方贤《楚国先贤传》曰：‘汝南应休琏作百篇诗，讥切时事，遍以示在仕者。咸皆怪愕，或以为应焚弃之，何晏独无怪也。’……李充《翰林论》曰：‘应休琏五言诗百数十篇，以风规治道，盖有诗人之旨焉。’又孙盛《晋阳秋》曰：‘应璩作五言诗百三十篇，言时事颇有补益，世多传之。’……今书《七志》曰：‘应璩集谓之新诗，以百言为一篇，或谓之百一诗。’……据《百一诗序》云：‘时谓曹爽曰：公今闻周公巍巍之称，安知百虑有一失乎。“百一”之名，盖兴于此也。’”吕向解释“百一”曰：“意者以为百分有一补于时政。”
下流不可处，君子慎厥初[1]。
名高不宿著[2]，易用受侵诬[3]。
前者隳官去[4]，有人适我闾[5]。
田家无所有，酌醴焚枯鱼[6]。
问我何功德，三入承明庐[7]。
所占于此土，是谓仁智居[8]。
文章不经国[9]，筐箧无尺书[10]。
用等称才学，往往见叹誉[11]。
避席跪自陈：贱子实空虚[12]！
宋人遇周客，惭愧靡所如[13]。
【注释】
[1]“下流”二句：谓应璩自恨居于下流，凡君子，当慎初始。下流，喻众恶之所归处。《论语·子张》：“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
[2]宿：久。
[3]易用受侵诬：容易见害。诬，欺。
[4]隳（huī）官：罢官，解职。隳，废。
[5]适：往。闾：里门。
[6]酌醴焚枯鱼：李善注引《蔡邕与袁公书》曰：“酌麦醴，燔干鱼，欣然乐在其中矣。”酌醴，斟酒。醴，甜酒。枯鱼，即干鱼。
[7]三入：应璩初为侍郎，又为常侍，又为侍中，故云“三入”。承明庐：汉承明殿旁屋，侍臣值宿所居之处。后因以入承明庐为入朝或在朝为官的代称。
[8]仁智居：《论语·雍也》曰：“智者乐水，仁者乐山。”谓应璩所隐之居所有山有水。
[9]文章不经国：曹丕《典论·论文》：“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经国，治国。
[10]筐箧（qiè）：箱、笥之属，储书之器。
[11]“用等”二句：文章既不经国，筐箧又无尺书，乃用何等而称才学，往往而见誉？
[12]贱子：应璩自谦之辞。空虚：无。
[13]“宋人”二句：刘良注：“言周客知宋人非宝而观之，有人知我无德而问之，其于愧也不亦多矣。皆讽朝廷之士，有其位无其才，能不愧乎？”宋人遇周客，李善注引《阚子》曰：“宋之愚人，得燕石于梧台之侧，藏之以为大宝。周客闻而观焉，主人斋七日，端冕玄服以发宝，革匮十重，巾十袭。客见，俯而掩口，卢胡而笑曰：‘此特燕石也，其与瓦甓不殊。’主人大怒曰：‘商贾之言，医匠之心！’藏之愈固，守之弥谨。”
【译文】
下流众恶之所归，君子慎勿处其间。
声名显赫难为久，反而容易遭诬陷。
曾经有人罢官去，来到我闾相寒暄。
荒村野老无所有，杯酒干鱼自怡然。
问我有何功和德，三入承明做朝官。
谓我隐居在此土，乐仁乐智水与山。
文章自古不治国，书箱书柜空空然。
所用何来称才学，声誉斐然人赞叹。
离席长跪听我说：区区实在太肤浅！
宋人燕石空自宝，面对周客亦自惭。
游仙
何敬祖
何劭（236—301），字敬祖，陈国夏阳（今陕西韩城南）人。晋太宰何曾次子。武帝即位，为散骑常侍。咸宁中，迁侍中。惠帝初为太子太师，累迁尚书左仆射。永康初，迁司徒。赵王伦篡位，以为太宰。永宁元年（301）卒。博学多闻，善属篇章。有集二卷，今佚。现存诗四首，散句若干。
游仙诗一首
【题解】
游仙诗为诗体之一种，《文选》单独列为一类，收何劭、郭璞二人游仙诗八首。其内容主要是对功名富贵及世俗生活的蔑视，和对隐逸生活的歌颂。借向往神仙以抒发“忧生之嗟”，当然也流露出逃避现实的消极思想。
至于本诗，张铣曰：“何劭处乱朝，思游仙去世，故为是诗。”
青青陵上松，亭亭高山柏[1]。
光色冬夏茂[2]，根柢无凋落。
吉士怀贞心[3]，悟物思远托[4]。
扬志玄云际[5]，流目瞩岩石[6]。
羡昔王子乔[7]，友道发伊洛[8]。
迢递陵峻岳[9]，连翩御飞鹤。
抗迹遗万里[10]，岂恋生民乐[11]？
长怀慕仙类，眩然心绵邈[12]。
【注释】
[1]亭亭：高貌。
[2]光色：犹言光泽。冬夏茂：松柏岁寒不凋，冬夏皆茂。
[3]吉士：古人对男子的美称。《诗经·召南·野有死麕》：“有女怀春，吉士诱之。”此为何劭自喻。贞：正。
[4]物：指松柏。
[5]玄云：黑云。吕延济注：“取其高。”
[6]流目：放目观览。瞩：视。
[7]王子乔：传说中的仙人。《列仙传》曰：“王子乔者，周灵王太子晋也。好吹笙，作凤凰鸣，游伊、洛之间。道士浮丘公接以上嵩高山。”按，王子乔又名王乔。
[8]友道：与道为友。李善注引《文子》曰：“三皇五帝轻天下，细万物，上与道为友，下与化为人。”
[9]迢递：高远貌。陵：登。峻岳：高山。
[10]抗迹：指行为高洁。抗，举。
[11]生民：指百姓。
[12]眩然：眩，别本作“眇”，“眇然”即远貌。绵邈：远貌。
【译文】
郁郁葱葱陵上松，高高耸耸山上柏。
颜色光泽无冬夏，根深叶茂不零落。
正直之士心端正，眼观松柏心有托。
立志高远达云际，眼望岩石品性坚。
羡慕仙人王子乔，与道为友起伊、洛。
高山再高敢登临，连翩翱翔驾飞鹤。
行迹高洁赴万里，岂恋尘世欢与乐？
心中常怀列仙愿，神情迷茫不自觉。
郭景纯
见卷第十二《江赋》作者介绍。
游仙诗七首
【题解】
郭璞的游仙诗，是游仙诗中的上乘之作。虽云游仙，实是咏怀，这是其显著特色。李善曰：“凡游仙之篇，皆所以滓秽尘网，锱铢缨绂，餐霞倒景，饵玉玄都；而璞之制，文多自叙，虽志狭中区，而辞无俗累，见非前识，良有以哉！”刘勰《文心雕龙·明诗》曰：“江左篇制，溺乎玄风，嗤笑徇务之志，崇盛忘机之谈，袁、孙以下，虽各有雕采，而辞趣一揆，莫与争雄，所以景纯仙篇，挺拔而为俊矣。”何焯评曰：“景纯之游仙，即屈子之远游也。章句之士，何足以知之？”
京华游侠窟[1]，山林隐遁栖[2]。
朱门何足荣[3]，未若托蓬莱[4]。
临源挹清波[5]，陵岗掇丹荑[6]。
灵谿可潜盘[7]，安事登云梯[8]。
漆园有傲吏[9]，莱氏有逸妻[10]。
进则保龙见[11]，退为触藩羝[12]。
高蹈风尘外[13]，长揖谢夷齐[14]。
【注释】
[1]京华：京师。游侠：指抱有雄心壮志、希望做一番事业的人。窟：人所聚居处。
[2]隐遁：指隐居避世之人。栖：山居为栖。
[3]朱门：贵门。
[4]托蓬莱：托身于蓬莱。指归隐。蓬莱，传说中的海中仙山名。
[5]挹（yì）：酌取。
[6]陵：上。掇：拾取。丹荑（tí）：《本草纲目》曰：“赤芝，一名丹芝……久食轻身不老。”凡草之初生通名曰荑，故曰丹荑。
[7]灵谿：谿名。李善注引庾仲雍《荆州记》曰：“大城西九里有灵谿水。”潜盘：隐居盘游。
[8]安：何。登云梯：以云为梯，直上青云。以喻出仕。
[9]漆园有傲吏：《史记·老子韩非列传》曰：“庄子者，蒙人也，名周。周尝为蒙漆园吏……楚威王闻庄周贤，使使厚币迎之，许以为相。庄周笑谓楚使者曰：‘千金，重利；卿相，尊位也。子独不见郊祭之牺牛乎？养食之数岁，衣以文绣，以入大庙。当是之时，虽欲为孤豚，岂可得乎？子亟去，无污我。’”傲吏，指庄周。
[10]莱氏有逸妻：《列女传·楚老莱妻》曰：“莱子逃世，耕于蒙山之阳。葭墙蓬室，木床蓍席，衣缊食菽，垦山播种。人或言之楚王……楚王驾至老莱之门，老莱方织畚……王曰：‘守国之孤，愿变先生之志。’老莱子曰：‘诺。’……妻曰：‘妾闻之，可食以酒肉者，可随以鞭捶；可授以官禄者，可随以
钺。今先生食人酒肉，授人官禄，为人所制也。能免于患乎？妾不能为人所制。’投其畚莱而去。老莱子曰：‘子还，吾为子更虑。’遂行不顾，至江南而止，曰：‘鸟兽之解毛，可绩而衣之。据其遗粒，足以食也。’……老莱子乃随其妻而居之。”莱，指老莱子。逸妻，志于隐逸之妻。指老莱妻。
[11]进：指归隐求仙。龙见：《周易·乾》：“‘见龙在田，利见大人’，何谓也？子曰：‘龙德而正中者也。’”言隐遁可保中正之道。
[12]退：指与世处俗。触藩羝（dī）：《周易·大壮》：“羝羊触藩，羸其角。”言退处世俗，便如羊触藩篱，进退不能。羝，公羊。
[13]高蹈：指隐居。风尘外：世俗之外。
[14]揖：拱手礼，以示辞谢。谢夷齐：辞别伯夷、叔齐。按，伯夷、叔齐二人，耻武王伐君之事，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下。郭璞则将蹈于风尘之外，不为夷、齐守此小节，故长揖之而去。高行更在夷、齐之上，故曰谢。
【译文】
繁华京城游侠客，山林归隐方外人。
朱门酒肉何足贵，未若蓬莱托此身。
面临清泉饮碧波，岗上摘取丹芝餐。
灵谿可供隐居游，何必专将仕途营。
漆园傲吏庄生在，老莱逸妻言谆谆。
进则求仙去归隐，退则处俗暂栖身。
夷、齐义不食周粟，高蹈更须胜一等。
青谿千余仞[1]，中有一道士。
云生梁栋间，风出窗户里[2]。
借问此何谁，云是鬼谷子[3]。
翘迹企颍阳[4]，临河思洗耳[5]。
阊阖西南来[6]，潜波涣鳞起[7]。
灵妃顾我笑[8]，粲然启玉齿[9]。
蹇修时不存，要之将谁使[10]？
【注释】
[1]青谿：山名。李善注引庾仲雍《荆州记》曰：“临沮县有青谿山，山东有泉，泉侧有道士精舍，郭景纯尝作临沮县故游仙诗，嗟青谿之美。”仞：古八尺为一仞。
[2]“云生”二句：梁栋、窗户，均指道士之所居。
[3]鬼谷子：王诩，战国时人。为苏秦之师。隐居于鬼谷，因自号鬼谷子。
[4]翘迹：犹举足。企：企慕，仰望。颍阳：《吕氏春秋·求人》：“昔尧朝许由于沛泽之中，曰：‘……夫子为天子，而天下已治矣，请属天下于夫子。’许由辞……遂之箕山之下，颍水之阳，耕而食。”故以“颍阳”指代许由。
[5]洗耳：李善注引《琴操》：“尧大许由之志，禅为天子。由以其言不善，乃临河而洗其耳。”喻其言污秽其耳，故洗之。
[6]阊阖：阊阖风，即西风。
[7]涣鳞起：水波涣然，如鱼鳞之起。涣，流散。
[8]灵妃：指宓妃，传说中的洛水女神。顾：视。
[9]粲然：露齿笑貌。启玉齿：启齿，也是笑的意思。玉，喻齿之洁白如玉。
[10]“蹇修”二句：以求女神喻求仙学道。蹇修，屈原《离骚》：“吾令丰隆乘云兮，求宓妃之所在。解佩
以结言兮，吾令蹇修以为理。”蹇修原为古代贤人名，屈原求宓妃，欲令蹇修理其事，故后世以蹇修为媒人之称。要，求。将，欲。
【译文】
青谿之山高又高，道士端居在云霄。
云烟舒卷栋梁间，清风穿牖乐逍遥。
欲问道士是何人，鬼谷先生有名号。
举足企盼追许由，临河洗耳思高蹈。
一阵清风西南来，水色粼粼波迢迢。
洛水神女宓妃至，玉齿微启天姿妙。
可惜蹇修不再来，我欲求仙谁介绍？
翡翠戏兰苕，容色更相鲜[1]。
绿萝结高林[2]，蒙笼盖一山[3]。
中有冥寂士[4]，静啸抚清弦。
放情陵霄外，嚼蕊挹飞泉[5]。
赤松临上游[6]，驾鸿乘紫烟[7]。
左挹浮丘袖[8]，右拍洪崖肩。
借问蜉蝣辈[9]，宁知龟鹤年[10]。
【注释】
[1]“翡翠”二句：言珍禽芳草递相辉映，可悦之甚。翡翠，鸟名。雄赤曰翡，雌青曰翠。兰苕，兰之枝茎。
[2]绿萝结高林：言绿色松萝盘援松树而生。绿萝，李善注引《毛诗草木疏》曰：“松萝，蔓松而生，枝正青。”
[3]蒙笼：草木茂密状。
[4]冥寂士：隐居幽寂者。指神仙。
[5]“放情”二句：指神仙之逍遥境界。陵霄，凌云。喻志节高远。挹，取。
[6]赤松：即赤松子。《列仙传》曰：“赤松子者，神农时雨师也。服水玉，以教神农，能入火自烧。至昆仑山上，常止西王母石室中，随风雨上下。”上游：前列。
[7]鸿：鸟。乘紫烟：乘烟，犹言乘云。紫，瑞祥之色。
[8]挹：牵引。浮丘：与下句的“洪崖”，皆神仙之人。
[9]蜉蝣（fú yóu）：虫名。《尔雅·释虫》：“蜉蝣，渠略。”陆机疏云：“蜉蝣，方土语也。通谓之渠略。似甲虫，有角，大如指，长三四寸。甲下有翅，能飞。夏月阴雨时地中出。今人烧炙啖之，美如蝉也。”
[10]龟鹤年：因龟鹤皆长寿之物，故指长寿。
【译文】
翡翠兰苕相辉映，容色相鲜更妍然。
绿萝攀缘松树林，葱茏苍翠盖满山。
山中自有隐者在，撮口长啸弄清弦。
纵情青云尽欢乐，且嚼花蕊饮飞泉。
眼见仙人赤松子，腾云驾鹤乘紫烟。
左手牵着浮丘公，左手轻抚洪崖肩。
可叹朝夕蜉蝣辈，哪知神仙活千年。
六龙安可顿[1]，运流有代谢[2]。
时变感人思，已秋复愿夏[3]。
淮海变微禽，吾生独不化[4]。
虽欲腾丹谿，云螭非我驾[5]。
愧无鲁阳德，回日向三舍[6]。
临川哀年迈，抚心独悲吒[7]。
【注释】
[1]六龙：指太阳。传说日神乘车，驾以六龙。《楚辞·九叹·远游》：“贯
濛以东朅兮，维六龙于扶桑。”顿：停留，止息。
[2]运流：运命之变化。代谢：变迁。
[3]已秋复愿夏：言入秋后不能退回到夏。亦言事物时序之往复不已，不可追返。
[4]“淮海”二句：《国语·晋语》：“赵简子叹曰：‘雀入于海为蛤，雉入于淮为蜃，鼋鼍鱼鳖，莫不能化，唯人不能，哀夫！’”此为郭璞恨词。
[5]“虽欲”二句：曹丕《典论》曰：“夫生之必死，成之必败。天地所不能变，圣贤所不能免。然而惑者望乘风云，与螭龙共驾，适不死之国，国即丹谿。其人浮游列缺，翱翔倒景；饥餐琼蕊，渴饮飞泉。然死者相袭，丘垄相望。逝者莫返，潜者莫形，足以觉也。”腾，升。丹谿，传说中的不死之国。云螭，龙。
[6]“愧无”二句：谓郭璞自愧无鲁阳挥戈驻日之德化，回日使返，得驻其寿。鲁阳，《淮南子·览冥训》：“鲁阳公与韩构难，战酣，日暮，援戈而㧑之，日为之反三舍。”德，德化。三舍，二十八宿，一宿为一舍，三舍即三座星宿的位置。
[7]“临川”二句：《论语·子罕》：“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吒（zhà），叹声。
【译文】
太阳永远不停留，气运代谢似水流。
时序变化令人叹，炎夏一去入金秋。
微禽入海能迁化，人生到老便白头。
虽欲升至丹谿国，螭龙难驾不可求。
鲁阳挥戈日再中，愧我无有三舍谋。
夫子临川而长叹，年迈抚心独自愁。
逸翮思拂霄，迅足羡远游[1]。
清源无增澜，安得运吞舟[2]。
珪璋虽特达，明月难暗投[3]。
潜颖怨青阳，陵苕哀素秋[4]。
悲来恻丹心，零泪缘缨流[5]。
【注释】
[1]“逸翮”二句：吕向注：“言有仙者之资，必好仙者之道。”逸翮，善飞的鸟。拂霄，犹言薄天。迅足，善于行走者。
[2]“清源”二句：《韩诗外传》引孟子语曰：“夫吞舟之鱼不居潜泽，度量之士不居污世。”李周翰注：“言小水不能运吞舟之鱼，俗人不足知游仙之乐。”清源，水源。增澜，高澜，巨大的波涛。增，通“层”，高。吞舟，鱼之大者，足以吞舟。
[3]“珪璋”二句：吕延济注：“珪璋、明月，虽宝，以暗投人必恐惧不受。今以仙道示俗，亦犹此也。”珪璋虽特达，《礼记·聘义》：“珪璋特达，德也。”言谓以珪璋为礼可以单独送达，不需辅以货币。珪璋，玉器名。古代诸侯朝聘时用为礼品。明月难暗投，《汉书·邹阳传》：“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暗投人于道，众莫不按剑相眄者。”明月，宝珠名。
[4]“潜颖”二句：李周翰注：“生潜隐之处，则怨青阳之不至；生陵阜之上，则哀素秋之早及。言仙俗殊事，异宜与此相类。”潜颖，生长于隐蔽之处之草木。青阳，《尔雅·释天》：“春为青阳。”郭璞注：“气清而温阳。”陵苕，生长于高处的草木。素秋，秋季。古代五行说，以金配秋，其色白，故称素秋。
[5]缘：沿。缨：系冠的带子。
【译文】
健翮奋飞欲上天，疾足远游亦称羡。
碧波清川无巨澜，大鲸岂能把身安。
珪璋、明月虽至宝，明珠暗投亦堪怜。
青阳不照潜隐地，陵苕偏早秋霜残。
悲从中来心悽恻，冠缨零落泪泫然。
杂县寓鲁门，风暖将为灾[1]。
吞舟涌海底，高浪驾蓬莱[2]。
神仙排云出，但见金银台[3]。
陵阳挹丹溜[4]，容成挥玉杯[5]。
姮娥扬妙音[6]，洪崖颔其颐[7]。
升降随长烟[8]，飘飖戏九垓[9]。
奇龄迈五龙[10]，千岁方婴孩[11]。
燕昭无灵气[12]，汉武非仙才[13]。
【注释】
[1]“杂县（xuán）”二句：《国语·鲁语》：“海鸟曰爰居，止于鲁东门之外三日。……展禽曰：‘……今兹海其有灾乎？夫广川之鸟兽，恒知避其灾也。’是岁也，海多大风，冬暖。”杂县，即爰居，海鸟名。
[2]“吞舟”二句：《史记·封禅书》：“自威、宣、燕昭使人入海求蓬莱、方丈、瀛洲。此三神山者……诸仙人及不死之药皆在焉。其物禽兽尽白，而黄金银为宫阙。未至，望之如云。及至，三神山反居水下。”蓬莱，海上仙山名。
[3]“神仙”二句：张铣注：“此中神仙，为之不安，而排云上出，但见其金银台阙而已。”
[4]陵阳：《列仙传》曰：“陵阳子明者，铚乡人也。好钓鱼于旋溪。钓得白龙，子明惧，解钩拜而放之。后得白鱼，腹中有书，教子明服食之法。子明遂上黄山，采五石脂，沸水而服之。三年，龙来迎去。”丹溜：或称流丹，即石脂。
[5]容成：《列仙传》曰：“容成公者，自称黄帝师，见于周穆王，能善补导之事……发白更黑，齿落更生。事与老子同。亦云老子师也。”按，陵阳、容成皆神仙之流。
[6]姮娥：嫦娥。《淮南子·览冥训》：“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以奔月。”妙音：谓善歌。
[7]颔颐（hàn yí）：犹言点头。
[8]升降随长烟：《列仙传》曰：“甯封子者，黄帝时人也……封子积火自烧，而随烟气上下。”
[9]飘飖（yáo）戏九垓：《淮南子·道应训》：“卢敖游乎北海，经乎太阴，入乎玄阙，至于蒙穀之上，见一士焉。深目而玄鬓，泪注而鸢肩，丰上而杀下，轩轩然方迎风而舞……卢敖就而视之，方倦龟壳而食蛤梨，卢敖与之语曰：‘唯敖为背群离党，穷观于六合之外者，非敖而已乎？……今卒睹夫子于是，子殆可与敖为交乎？’若士者，
然而笑曰：‘……今子游始于此乃语穷观，岂不亦远哉！然子处矣。吾与汗漫期于九垓之上，吾不可以久驻。’若士举臂而竦身，遂入云中。卢敖仰而视之，弗见，乃止驾。”飘飖，即飘摇。九垓，言九重天。中央及东、南、西、北四方，加之东南、西南、东北、西北，共为九天。
[10]奇龄：与下句“千岁”皆指千岁高寿。五龙：李善注引《遁甲开山图》：“五龙，皇后君也。昆弟四人，皆人面而龙身。长曰角龙，木仙也；次曰徵龙，火仙也；次曰商龙，金仙也；次曰羽龙，水仙也；父曰宫龙，土仙也。父与诸子同得仙，治在五方。”
[11]方：比。
[12]燕昭无灵气：《拾遗记》载，燕昭王曾问其臣甘需学仙之道，甘需曰：“上仙之人也，盖能去滞欲而离嗜爱，洗神灭念，常游于太极之门。今大王以妖容惑目，美味爽口，列女成群，迷心动虑。所爱之容，恐不及玉，纤腰皓齿，患不如神，而欲却老云游，何异操圭爵以量沧海，执毫厘而回日月，其可得乎？”
[13]汉武非仙才：《太平广记·神仙》：“西王母曰：‘刘彻好道……然形慢神秽，脑血淫漏，五脏不淳，关胄彭孛，骨无津液，脉浮反升。内多精少，曈子不夷，三尸狡乱，玄白失时，虽当语之以至道，殆恐非仙才也。’”
【译文】
爰居之鸟栖鲁东，海风为灾是暖冬。
吞舟之鱼入海底，蓬莱仙山浪汹涌。
诸路神仙排云出，黄金为阙银为宫。
陵阳子明饮石脂，容成举觞如旋风。
嫦娥引吭有妙音，洪崖颔首乐融融。
随烟上下自升降，飘摇九天迹无踪。
寿比南山逾五龙，千岁万祀等婴孩。
燕昭嗜欲无灵气，汉武神秽仙才穷。
晦朔如循环[1]，月盈已见魄。
蓐收清西陆[2]，朱羲将由白[3]。
寒露拂陵苕，女萝辞松柏[4]。
蕣荣不终朝[5]，蜉蝣岂见夕。
圆丘有奇草[6]，钟山出灵液[7]。
王孙列八珍，安期炼五石[8]。
长揖当涂人[9]，去来山林客[10]。
【注释】
[1]晦朔：农历每月之末日曰晦，每月之初日曰朔。循环：往复回旋曰循环。《史记·高祖本纪》：“三王之道若循环，终而复始。”
[2]蓐（rù）收：西方神名。司秋。《礼记·月令》：“孟秋之月……其神蓐收。”西陆：李善注引司马彪《续汉书》曰：“日行北陆，谓之冬；西陆，谓之秋。”
[3]朱羲：日。白：白道。李善注引《河图》曰：“立秋秋分，月从白道。”
[4]“寒露”二句：谓女萝缘于松柏，为寒所拂，将以萎死，故辞而去。陵苕，苕。女萝，松萝。《诗经·小雅·
弁》：“茑与女萝，施于松柏。”
[5]蕣（shùn）荣：木槿花，朝开暮谢。潘岳《朝菌赋序》曰：“朝菌者，时人以为蕣华，庄生以为朝菌。其物向晨而结，绝日而殒。”按，蕣荣、蜉蝣，以草虫喻人生之短促。
[6]圆丘：山名。李善注引《外国图》曰：“圆丘有不死树，食之乃寿。”奇草：吕向以为指芝草。
[7]钟山出灵液：李善注引东方朔《十洲记》曰：“北海外有钟山，自生千岁芝，及神草灵液，谓玉膏之属也。”
[8]“王孙”二句：谓王孙列八珍以伤生，安期炼五石以延寿，言优劣不同。王孙，贵显者之通称。八珍，古代八种烹饪法。《周礼·膳夫》：“珍用八物。”郑注：“珍谓淳熬、淳毋、炮豚、炮牂、
珍、渍、熬、肝膋也。”后用以泛指食品之珍贵者。安期，即安期生，仙人名。《史记·封禅书》记汉武帝以方士李少君言，遣使入海，求蓬莱仙人安期生之属。五石，葛洪《抱朴子·金丹》曰：“五石者，丹砂、雄黄、白礜、曾青、慈石也。”
[9]当涂人：指仕宦者。涂，同“途”。
[10]去来山林客：言己始终为山林之客，与仕宦之辈终殊途也。
【译文】
月终月初如循环，月到明时已不圆。
秋神蓐收行西陆，秋分一到日色惨。
霜露已侵凌上苕，女萝辞松畏严寒。
木槿花开不到夜，蜉蝣旦夕命归天。
圆丘山上不死树，钟山灵液飞波澜。
王孙公子罗八珍，安期先生五石餐。
长谢人间仕宦者，自去自来在林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