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四十九
史论上
班孟坚
见卷第一《两都赋序》作者介绍。
公孙弘传赞一首
【题解】
本文选自《汉书》,全称当为《公孙弘卜式倪宽传赞》,《文选》作《公孙弘传赞》于义未妥,盖传写者擅省。传赞之体,滥觞于《春秋左传》。《史通·论赞》:“《春秋左氏传》每有发论,假‘君子’以称之。二《传》云‘公羊子’‘穀梁子’,《史记》云‘太史公’,既而班固曰‘赞’。”可见传赞为叙事之余史家发为议论之词。班固之后,正史传末议论有“赞”“论”“史臣曰”等名目,皆属传赞之体。另有四言韵语之赞,源流则与此传赞不同。公孙弘等三人或精于儒学,或质朴忠梗,皆由卑微而登高位,班固认为原因在于他们得逢汉盛世,而大汉之盛,又有赖于人才之荟萃,故连带叙及当时各类建功立业之人才。读此一篇,西汉武帝、宣帝之世用人之盛,可以具见。
赞曰:公孙弘、卜式、倪宽[1],皆以鸿渐之翼困于燕雀[2],远迹羊豕之间[3],非遇其时,焉能致此位乎[4]?是时,汉兴六十余载,海内乂安[5],府库充实,而四夷未宾[6],制度多阙[7]。上方欲用文武,求之如弗及,始以蒲轮迎枚生[8],见主父而叹息[9]。群士慕响[10],异人并出。卜式拔于刍牧[11],弘羊擢于贾竖[12],卫青奋于奴仆[13],日
出于降虏[14],斯亦曩时版筑饭牛之朋已[15]。汉之得人,于兹为盛。儒雅则公孙弘、董仲舒、倪宽[16],笃行则石建、石庆[17],质直则汲黯、卜式[18],推贤则韩安国、郑当时[19],定令则赵禹、张汤[20],文章则司马迁、相如,滑稽则东方朔、枚皋[21],应对则严助、朱买臣[22],历数则唐都、落下闳[23],协律则李延年[24],运筹则桑弘羊[25],奉使则张骞、苏武,将帅则卫青、霍去病,受遗则霍光、金日
[26],其余不可胜纪。是以兴造功业,制度遗文,后世莫及。孝宣承统[27],纂修洪业[28],亦讲论六艺[29],招选茂异[30]。而萧望之、梁丘贺、夏侯胜、韦玄成、严彭祖、尹更始以儒术进[31],刘向、王褒以文章显[32],将相则张安世、赵充国、魏相、邴吉、于定国、杜延年[33],治民则黄霸、王成、龚遂、郑弘、召信臣、韩延寿、尹翁归、赵广汉、严延年、张敞之属[34],皆有功迹见述于后世。参其名臣[35],亦其次也[36]。
【注释】
[1]公孙弘:西汉武帝时人。曾牧豕,为狱吏,后以学《春秋》杂说征为博士,官至丞相,封平津侯。卜式:西汉武帝时人。以牧羊致富。武帝和匈奴作战,军费浩繁,卜式屡献私财于国。武帝任为中郎,派在上林牧羊。官至御史大夫,赐爵关内侯。倪宽:《汉书》作“兒宽”,西汉武帝时人。精通经学和历法,官至御吏大夫。
[2]鸿渐之翼:《周易·渐》:“鸿渐于阿,其羽可用为仪。”后用以喻人有贤才美德。困于燕雀:喻有大才者屈处流俗之间,且不为流俗所知。《史记·陈涉世家》:“陈涉太息曰:‘嗟乎,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3]远迹:谓远离城郭闹市。羊豕:《汉书·公孙弘传》:“少时为狱吏,有罪,免。家贫,牧豕海上。”又《汉书·卜式传》:“式入山牧,十余年,羊至千余头。”
[4]致此位:指公孙弘官至丞相,卜式官至御史大夫,倪宽接替卜式为御史大夫。
[5]乂(yì)安:太平无事。
[6]四夷:古代对华夏族以外各族的称呼,即所谓东夷、西戎、南蛮、北狄。宾:服。
[7]阙(quē):缺。
[8]蒲轮:古时征聘贤士,为示礼敬,用蒲草裹车轮,使车行安稳,称作安车蒲轮。枚生:指枚乘。《汉书·枚乘传》:“武帝自为太子闻乘名,及即位,乘年老,乃以安车蒲轮征乘,道死。”
[9]主父:主父偃,西汉武帝时人。以上书言事任郎中,官至齐王相。以揭发齐王淫行导致齐王自杀,以此得罪族诛。叹息:《汉书·主父偃传》载武帝召见主父偃等三人,谓曰:“公皆安在?何相见之晚也!”
[10]慕响:闻其事而思效法。
[11]刍牧:割草放牧。
[12]弘羊:桑弘羊,西汉武帝时人。曾任治粟都尉,领大司农,制定和推行盐铁酒类官营专卖,组织六十万人屯边备御匈奴。昭帝初以御史辅政,主持召开盐铁会议,旋被指控谋废昭帝而诛。擢:拔。贾竖:对商人的蔑称。《汉书·食货志》:“弘羊,洛阳贾人之子。以心计,年十三侍中。”
[13]卫青奋于奴仆:《汉书·卫青传》曰:“其父郑季……与主家僮卫媪通,生青……青为侯家人,少时归其父,父使牧羊。民母之子皆奴畜之,不以为兄弟数。”
[14]日
(mì dī)出于降虏:日
,金日
。《汉书·金日
传》曰:“日
以父不降见杀,与母阏氏、弟伦俱没入官。”
[15]曩(nǎng):以往。版筑:古筑墙垣,四周用木版,中间填土夯实。传说傅说本为版筑贱役,因与殷高宗梦中贤臣貌合而被用为相。见《尚书·说命序》。饭牛:喂牛。传说甯戚饭牛居车下,齐桓公闻其击牛角疾歌,知非常人,用为客卿。详见《吕氏春秋·举难》。朋:类。底本原作“明”,形近而误,据《汉书》殿本改。
[16]儒雅:博通儒学且端正有美德。
[17]笃行:行为惇厚。石建、石庆:西汉景、武帝时人。《汉书·石奋传》称其二人“皆以驯行孝谨,官至二千石”。
[18]汲黯:字长孺,汉武帝时名臣,以正直著称。《汉书·汲黯传》称其“以数直谏,不得久居位”。
[19]韩安国:西汉景、武帝时人。官至御史大夫,行丞相事。《汉书·韩安国传》称其“所推举皆廉士贤于己者”。郑当时:字庄,西汉景、武帝时人。以推贤著称,官至汝南太守。
[20]赵禹:西汉景、武帝时人。以刀笔吏起家,官至御史大夫,持法严峻刻深。张汤:西汉武帝时人。官至御史大夫,持法酷烈,但能廉洁奉公,推贤扬善。《汉书·张汤传》:“与赵禹共定诸律令。”
[21]滑(gǔ)稽:古流酒器。《史记·滑稽列传·索隐》引崔浩说谓其能“转注吐酒,终日不已”,故借以喻雄辩之士出口成章,词无穷竭。
[22]严助:西汉武帝时人。本姓庄,东汉避明帝讳改。官至会稽太守。淮南王刘安谋反,因与刘安交好被诛。朱买臣:西汉武帝时人。初家贫,为其妻所弃,后官至主爵都尉,因与张汤相倾轧,为武帝所杀。
[23]历数:推算岁时节候的次序。唐都:西汉景、武帝时方士,曾教司马谈天文之学,参与制订《太初历》。落下闳(hóng):西汉景、武帝时隐士,落下为姓。明晓天文地理,参与制订《太初历》,拜侍中,辞不受。
[24]协律:校正音乐律吕使其和谐。李延年:西汉武帝时人。因善歌新声而为协律都尉。
[25]运筹:运算。
[26]霍光:霍去病异母弟。武帝崩,以大司马大将军受遗诏,与金日
等同辅昭帝。昭帝崩,迎立宣帝,权倾朝野。
[27]孝宣:汉宣帝刘询(前74—前49在位)。统:帝纪。
[28]纂:继。《国语·周语》:“纂修其绪。”洪:大。
[29]六艺:六经,指《诗》《书》《礼》《易》《乐》《春秋》。《乐经》早亡,实为五经。
[30]茂异:才美行异。《汉书·何武传》:“宣帝循汉武故事,求通达茂异士。”
[31]萧望之:西汉宣、元帝时人。治《齐诗》《礼经》及《论语》等。宣帝崩,以太傅辅元帝政,后为宦官排挤,饮鸩自杀。梁丘贺:宣帝时人。以治京房《易》学,官至少府。夏侯胜:武、宣帝时人。以治今文《尚书》征为博士,官至太子太傅,立《尚书》大夏侯之学。韦玄成:宣、元帝时人。从其父学《诗》,父子皆以明经至丞相。严彭祖:宣帝时人。与颜安乐同学《公羊春秋》,各成名家,称颜严之学。官至太子太傅。尹更始:宣帝时人。治《穀梁春秋》,官至谏议大夫。进:进身高官。
[32]刘向:西汉著名经学家、文学家。著有《说苑》《新序》《列女传》等。王褒:西汉辞赋家。生平详见卷第十七《洞箫赋》。
[33]张安世:张汤子,宣帝时官至大司马。赵充国:宣帝时名将。生平详见卷第四十七《赵充国颂》。魏相、邴吉:均为宣帝时名相。于定国:宣、元帝时人。官至丞相。杜延年:昭、宣帝时人。主张行宽和之政,议罢酒榷盐铁,官至御史大夫。
[34]黄霸:武、宣帝时人。以宽和治民,闻名天下,官至丞相。王成:宣帝时人。为胶东相,有政绩,宣帝最先下诏褒奖。龚遂:昭、宣帝时人。为渤海太守时,郡中大治,官至水衡都尉。郑弘:宣帝时人。为南阳太守时颇有政绩,官至御史大夫。召(shào)信臣:宣、元帝时人。为上蔡长、南阳太守、河南太守时,好为民兴利,有视民如子之称,官至少府。韩延寿:昭、宣帝时人。为淮阳、颍川、东郡太守,皆甚有政绩,后为左冯翊,因开罪萧望之被诛。尹翁归:宣帝时人。为东海太守时,郡中大治。赵广汉:字子都,西汉昭、宣帝时人。《汉书·赵广汉传》载:“广汉为人强力,天性精于吏职。”严延年:宣帝时人。为涿郡太守时,郡中大治,道不拾遗。张敞:字子高,茂陵(今陕西兴平)人。西汉名臣。
[35]参:验证,考察。
[36]次:次第,排列。
【译文】
赞说:公孙弘、卜式、倪宽,都有大才却屈处流俗之间,远离闹市去牧猪放羊,如果不是生逢大汉盛世,怎能先后做上高官?此时,大汉建国六十余年,天下太平无事,国家库房物资充足,但是周围的少数族尚未归顺,各项制度尚不完善。武帝正想任用文臣武将,思得贤才唯恐不及,刚即位就以安车蒲轮迎接枚老夫子,召见主父偃时慨叹相见恨晚。天下贤士闻其事而思效法,贤才奇士一时辈出。卜式从牧羊人中脱颖而出,桑弘羊选拔自商贾之家,卫青奋起于奴仆之流,金日
出自归降的奴隶,这些正是以往傅说、甯戚一类的际遇。大汉得用人才,数这时最为繁盛。博学端正则有公孙弘、董仲舒、倪宽,行为敦厚则有石建、石庆,质朴耿直则有汲黯、卜式,推举贤才则有韩安国、郑当时,制定律令则有赵禹、张汤,文章壮美则有司马迁、司马相如,巧言善辩则有东方朔、枚皋,应答妥帖则有严助、朱买臣,通晓历法则有唐都、落下闳,调谐音律则有李延年,巧于运算则有桑弘羊,奉命出使则有张骞、苏武,能征善战则有卫青、霍去病,受遗诏辅佐幼主则有霍光、金日
,其余的不能尽载于此。因此纷纷建立功业,完善制度垂光留彩,后世没有赶得上的。孝宣皇帝承续帝纪,继续维护汉家大业,也注重传习研讨六经,选拔才美行异之士。于是萧望之、梁丘贺、夏侯胜、韦玄成、严彭祖、尹更始凭着精熟儒家经典进身高官,刘向、王褒靠文章名扬海内,名将名相则有张安世、赵充国、魏相、邴吉、于定国、杜延年,治民有方则有黄霸、王成、龚遂、郑弘、召信臣、韩延寿、尹翁归、赵广汉、严延年、张敞之流,都有功业为后世所称述。所以考察宣帝一代名臣,也将他们叙列在武帝名臣之后。
干令升
干宝,生卒年不详,字令升,新蔡(今属河南)人。东晋时期史学家、文学家。干宝少勤学,博览群书,以才器召为佐著作郎。后来参加镇压杜弢起义有功,赐爵关内侯。晋元帝建国江东,王导推荐干宝领修国史,著《晋纪》二十卷奏行。历官山阴令、始安太守、司徒右长史、散骑常侍。生平著述较多,有《搜神记》《春秋左氏义外传》《周易注》《周官注》及文集《干子》等行于世。今唯存《搜神记》二十卷,但已非原本,乃明胡应麟自类书缀辑,多有附益。《搜神记》为六朝志怪小说之佼佼者,其中有些段目情节完整丰富,开始突破志怪小说“丛残小语”的格局,叙事简洁而又曲尽其情,语言朴素而又雅致清峻。
晋纪论晋武帝革命一首
【题解】
本文选自《晋纪》。干宝《晋纪》为编年体史书,叙司马昭进为晋王至西晋灭亡五十三年间事。李善注引何法盛《晋书》谓始于宣帝司马懿。宣帝当为文帝之讹,若作宣帝,司马懿专魏政至西晋为六十八年,与五十三年之数不合。或者《晋纪》编年始于晋王时,又向上追溯司马懿、司马师之事,故有始于宣帝之说。自唐修《晋书》出,旧本各家晋史不为人所重,先后亡佚,《晋纪》亦在其中。本文及后面《晋纪总论》,赖《文选》及部分类书得以保存。晋武帝司马炎为晋开国皇帝,在位二十六年(265—290)。“革命”一词,出自《周易·革》之彖辞,谓改革朝代以应天命。晋武帝革命,即指司马炎代魏称帝。本文乃干宝记毕司马炎称帝事后所发议论,论之主旨在赞司马炎称帝乃敬天受命之举,颇多陈词,缺乏新意。仅就文气而论,则如行云流水。
史臣曰:帝王之兴,必俟天命[1]。苟有代谢[2],非人事也。文质异时[3],兴建不同。故古之有天下者,柏皇、栗陆以前[4],为而不有[5],应而不求[6],执大象也[7]。鸿黄世及[8],以一民也[9]。尧舜内禅[10],体文德也[11]。汉魏外禅[12],顺大名也[13]。汤武革命[14],应天人也[15]。高光争伐[16],定功业也。各因其运而天下随时[17],随时之义大矣哉[18]!古者敬其事则命以始[19],今帝王受命而用其终[20]。岂人事乎?其天意乎?
【注释】
[1]俟天命:《尚书·武成》:“俟天休命。”俟,等待。
[2]代谢:新旧更迭。《淮南子·兵略训》:“若春秋有代谢。”此指改朝换代。
[3]文质:指古代帝王所禀受的两种不同德行,文即后文的“文德”,质即革命,秉文德之君不用干戈而成就帝业,秉质之君应天革命,或用干戈。换言之,秉质之君乃雄武之君。
[4]柏皇:传说古帝名。盖远古氏族领袖,又作“伯皇”“柏皇”。栗陆:传说古帝名。在女娲氏之后,盖远古氏族领袖。《庄子·胠箧》:“昔者……伯皇氏……栗陆氏……当是时也,民结绳而用之。”
[5]为而不有:刘良注:“谓为理而不自有其功。”《老子》二章:“生而不有,为而不恃。”
[6]应而不求:刘良注:“谓应德而不求其报。”
[7]大象:大道的法象。
[8]鸿黄:《艺文类聚》卷十三引作“羲黄”。按,鸿即帝鸿,黄即黄帝,帝鸿即黄帝之号,说并见《春秋左传·文公十八年》杜预注及《史记·五帝本纪·正义》。参考后文“尧舜”“汉魏”“汤武”“高光”,并谓二帝,则作“鸿黄”不如作“羲黄”义长。羲即伏羲,传为人类始祖,与女娲兄妹为婚,盖初期氏族领袖。一说伏羲即太昊。世及:父死子继,世代相承。按,氏族时代无继承权可言,此儒生以今度古之附会。
[9]一民:使民心稳定。
[10]尧:陶唐氏,名放勋。父系氏族社会后期的部落联盟首领。都于唐(今山西临汾),史称唐尧。舜:有虞氏,名重华,继尧为部落联盟首领。内禅:据说“四岳”(四方部落领袖)推舜为尧的继承人,儒家称“禅让”。传说尧以二女妻于舜,说见《尚书·尧典》《楚辞·天问》等。盖陶唐氏与有虞氏因此结成氏族联盟,故称内禅。
[11]文德:文明之德。《周易·大有·彖》:“其德刚健而文明。”
[12]外禅:汉、魏不同姓,但魏之篡汉,以禅让为名,故称外禅。
[13]名:名分。
[14]汤:成汤,商族首领,即位后十七年灭夏,建立商王朝。武:周武王姬发,继周文王姬昌为周族首领,即位后十一年(一作十三年)灭商,建立周王朝。
[15]应天人:《周易·革·彖》:“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
[16]高:汉高祖刘邦。光:汉光武帝刘秀。争伐:争战征伐。指刘邦打败项羽,刘秀起兵反王莽和大破赤眉军及更始余部。
[17]运:运数。而天下随时:语出《周易·随·彖》。
[18]随时之义大矣哉:语出《周易·随·彖》。
[19]古者敬其事则命以始:谓古代帝王敬顺事征而开国建元。《春秋左传·闵公二年》:“故敬其事则命以始。”事,事征。
[20]今帝王:指魏陈留王曹奂,咸熙二年(265)被逼禅位于司马炎。受命:谨受天命。用其终:指禅位于晋以终其帝业。
【译文】
史臣说:帝王的兴起,一定要等待天命。假若有改朝换代,绝非人为。帝王或秉文德或逞雄武各代有异,所以兴功建业也有不同。因此古代拥有天下的帝王,柏皇氏、栗陆氏以前,治理天下却不视为一己之功,仁德广施却不要求民众报答,他们把握了大道的法象啊。伏羲、黄帝的大业世代相承,以此保证民心稳定。唐尧、大舜实现内部禅让,充分体现了文明之德。汉魏两朝是异姓禅让,重大的名分得以理顺。成汤、周武王推翻旧朝,上顺天命下应人心。汉高祖、光武帝连年征战,大功告成确立帝业。他们各凭运数而天下都顺从时运,顺从时运的含义多么重大啊!古代帝王敬从事征而开国建元,现在帝王谨受天命而终止旧业。难道只是人为的吗?恐怕乃是天意吧?
晋纪总论一首
【题解】
本文选自《晋纪》。干宝撰西晋帝纪已毕,有感于西晋之盛衰兴亡,遂效贾谊《过秦论》之体,仿《诗经》风教之旨,发为议论,撰成此篇,故名“总论”。论其序列,当在《晋纪》之末。唐修《晋书》卷五末也节录此文。文中历论西晋历朝利弊得失,溯其盛衰原委,虽时有高见,但亦多迂阔之言。又因摹拟古书过多过杂,未能镕炼,遂致何焯《义门读书记》讥其“平冗失裁”,黄侃《文选平点》认为“是此文之病”。就总体而论,风格尚可称骏健。
史臣曰:昔高祖宣皇帝以雄才硕量[1],应运而仕,值魏太祖创基之初[2],筹画军国[3],嘉谋屡中,遂服舆轸[4],驱驰三世[5]。性深阻有如城府[6],而能宽绰以容纳;行任数以御物[7],而知人善采拔[8]。故贤愚咸怀,小大毕力。尔乃取邓艾于农琐[9],引州泰于行役[10],委以文武,各善其事。故能西禽孟达[11],东举公孙渊[12],内夷曹爽[13],外袭王陵[14]。神略独断,征伐四克,维御群后[15],大权在己。屡拒诸葛亮节制之兵[16],而东支吴人辅车之势[17]。世宗承基[18],太祖继业[19],军旅屡动[20],边鄙无亏[21],于是百姓与能[22],大象始构矣[23]。
【注释】
[1]高祖宣皇帝:司马懿,司马炎的祖父。司马炎称帝,追谥为宣帝,庙号高祖。硕:大。
[2]魏太祖:曹操,太祖为其庙号。创基之初:指曹操为丞相时。
[3]军国:军务与国家政务。
[4]服舆轸:出入乘坐舆轸,可见地位显贵。舆,肩舆,似轿无盖。轸,本指车厢底部四周的横木。这里借指车。
[5]三世:指曹操、魏文帝曹丕、魏明帝曹叡三代。曹操时,司马懿为丞相军司马;文帝时,官至抚军将军;明帝时,为大将军都督。
[6]性深阻有如城府:张铣注:“言宣帝志性深阻,如城府之深固也。”深阻,深沉坚定。
[7]数:术。《管子·任法》:“任数而不任说。”
[8]采拔:取用提拔。《尚书·皋陶谟》:“知人则哲,能官人。”
[9]邓艾:三国魏人。魏伐蜀,督军自阴平道入,行无人之地七百里至成都,蜀主刘禅降,进太尉。后因锺会诬以谋反被杀。农琐:犹言典农小吏。据《三国志·魏书·邓艾传》,邓艾初为稻田守丛草吏、典农纲纪、上计吏等小吏,因上计簿得见司马懿,被用为属吏,寻迁尚书郎。琐,原作“隙”,据《晋书·孝愍帝纪》所载本文改。琐谓细小、卑微。
[10]州泰:三国魏人。初与邓艾同在荆州为吏,后数诣司马懿,遂得擢拔,官至征虏将军、假节都督江南诸军事,史称其善用兵。行役:因服役或公务跋涉在外。此指供人驱遣的小吏。《诗经·魏风·陟岵》:“予子行役,夙夜无已。”
[11]禽:同“擒”。孟达:三国魏新城(郡治在今湖北房县)太守,据地反,司马懿率兵讨伐,屠新城,斩孟达。
[12]举:取。《吕氏春秋·乐成》:“民莫之举。”高诱注:“举,取也。”公孙渊:《晋书》无“渊”字,参考上下文,无“渊”字音节方谐。公孙渊,三国魏辽东太守,起兵反,自立为燕王,司马懿率师讨伐,破城斩渊。
[13]夷:平。曹爽:曹操族孙。魏明帝曹叡死,以大将军受遗诏与司马懿同辅幼主曹芳,用何晏等谋夺司马懿权。后司马懿乘曹爽随帝谒高平陵之际,调兵收捕曹爽等人,诛死,夷三族。
[14]王陵:《三国志》作“王淩”。王淩为东汉末司徒王允之侄。历官散骑常侍、车骑将军等,司马懿诛曹爽,进王淩为太尉。王淩与令狐愚谋废曹芳而立曹彪,事泄,司马懿率军讨伐王淩,王淩自出谢罪,后饮药死。
[15]维御:挟制,统率。群后:泛指公卿。张衡《东京赋》:“群后旁戾。”薛综注:“群后,公卿之徒也。”
[16]节制:有节度法制。《荀子·议兵》:“秦之锐士不可以当桓文之节制。”
[17]支:拒,抵挡。辅车:辅谓面颊,车谓牙床骨,两者相互依靠,以喻蜀汉、东吴互为依赖之关系。《春秋左传·僖公五年》:“谚所谓‘辅车相依,唇亡齿寒’者,其虞、虢之谓也。”
[18]世宗:司马师,司马懿长子。魏嘉平间司马懿去世,司马师以大将军、录尚书事专国政。晋朝追谥为景帝,庙号世宗。
[19]太祖:司马昭,司马师之弟,司马炎之父。魏正元间司马师去世,以大将军、录尚书事专国政。晋朝追谥为文帝,庙号太祖。
[20]军旅屡动:指曹魏末期数次攻吴及蜀。
[21]边鄙:边地。
[22]百姓与能:《周易·系辞》:“人谋鬼谋,百姓与能。”与能,助成其能。
[23]大象:大业。大道无形,所可见者,唯其法象,帝王创业,也算一种法象。构:立。
【译文】
史臣说:当初高祖宣皇帝凭他的雄才鸿量,顺应时运走上仕途,正碰上曹操在创建基业,他为曹操筹划军政国政,高明的谋略屡得采纳,于是乘坐上肩舆华车,奔走效力于曹魏三代。他心性深沉坚毅就像城池府第,但能宽和优容接纳意见;他办事喜用权术驾驭僚属,但善于识别人才录用提拔。所以聪明的愚笨的都感恩图报,官大的官小的都尽心尽力。于是把邓艾从典农小吏中提拔起来,供人驱遣的州泰也得到提升,把文武要职交给他们,各自都把事情办得很好。所以能向西抓住孟达,向东取得公孙渊的首级,在内铲平曹爽一党,在外袭击谋反的王淩。明智如神独立决断,南征北伐四方奏捷,挟制统率文武百官,大权紧握一人之手。多次击退诸葛亮号令严整的军队,又向东狙击与蜀汉互为声援的吴军。景帝承袭高祖的基业,文帝接替专擅魏政,军事行动接连不断,边地没有一点亏损,于是百姓助成其能,大晋的基业得以奠定。
玄丰乱内[1],钦诞寇外[2]。潜谋虽密,而在几必兆[3];淮浦再扰,而许洛不震[4]。咸黜异图[5],用融前烈[6]。然后推毂锺邓[7],长驱庸蜀[8],三关电扫[9],刘禅入臣[10],天符人事,于是信矣。始当非常之礼,终受备物之锡[11],名器崇于周公[12],权制严于伊尹[13]。至于世祖[14],遂享皇极[15]。正位居体[16],重言慎法[17],仁以厚下[18],俭以足用[19],和而不弛[20],宽而能断。故民咏惟新[21],四海悦劝矣[22]。聿修祖宗之志[23],思辑战国之苦[24],腹心不同[25],公卿异议,而独纳羊祜之策[26],以从善为众。故至于咸宁之末[27],遂排群议而杖王、杜之决[28]。泛舟三峡[29],介马桂阳[30],役不二时[31],江湘来同[32]。夷吴蜀之垒垣,通二方之险塞[33],掩唐虞之旧域[34],班正朔于八荒[35]。太康之中[36],天下书同文,车同轨[37],牛马被野,余粮栖亩,行旅草舍,外闾不闭[38]。民相遇者如亲,其匮乏者[39],取资于道路,故于时有“天下无穷人”之谚。虽太平未洽[40],亦足以明吏奉其法,民乐其生,百代之一时矣。
【注释】
[1]玄丰乱内:玄,夏侯玄。丰,李丰。魏嘉平六年(254),中书令李丰等谋诛大将军司马师,以太常夏侯玄代司马师辅政。事泄,夏侯玄、李丰等皆诛灭三族。
[2]钦诞寇外:钦,文钦。诞,诸葛诞。魏正元二年(255),扬州刺史文钦、镇东将军毌丘俭在寿春(今安徽寿县)起兵,讨司马师,司马师率军讨伐,毌丘俭败死,文钦投吴。魏以诸葛诞镇寿春,两年后,诸葛诞起兵称臣于吴,司马昭挟魏主及太后率兵围寿春,次年城破,诸葛诞死。
[3]“潜谋”二句:指李丰、夏侯玄事。几,微。兆,显露。
[4]“淮浦”二句:此谓文钦、诸葛诞先后起兵寿春,却不能给京都地区以大的震动。淮浦,寿春地处淮河南岸。许,许昌,曹操挟汉献帝迁都于此。洛,洛阳,曹魏建都于此。
[5]黜:排除。《春秋左传·昭公二十六年》:“咸黜不端。”异图:图谋不轨。
[6]融:明。前烈:先辈的功业。《尚书·武成》:“公刘克笃前烈。”
[7]推毂(gǔ):指委全权于带兵在外作战的将领。《汉书·冯唐传》:“臣闻上古王者遣将也,跪而推毂,曰:‘
以内寡人制之,
以外将军制之,军功爵赏,皆决于外,归而奏之。’”锺:锺会。邓:邓艾。魏景元四年(263),命邓艾、诸葛绪分路攻姜维,锺会进兵汉中。
[8]庸、蜀:皆古国名。曾随周武王讨纣。庸地约在今湖北竹山一带,蜀以成都为中心。
[9]三关:阳平关,在今陕西宁强,关与白马塞相对,为汉中屏障;江关,在今重庆奉节旁;白水关,在今四川广元白水镇一带,为古代陕、甘入蜀孔道。此处以三关泛指蜀汉要冲。
[10]刘禅:刘备之子,蜀汉后主,223—263年在位。邓艾军抵成都,刘禅出降,蜀汉亡,魏封为安乐公。
[11]备物之锡:即九锡,传说古代帝王尊隆大臣所给的九种礼器。礼器之名,说法不一。自王莽起,历魏晋南北朝,掌政大臣夺取政权、建立新朝前,都加九锡,成为例行公事。此指司马昭先后逼魏主封己为晋公、晋王,两加九锡。
[12]名器:爵号与车服。《春秋左传·成公二年》:“惟器与名,不可以假人。”杜预注:“器,车服。名,爵号。”崇:高。
[13]权制:权柄。
[14]世祖:晋武帝司马炎庙号。
[15]皇极:皇帝之位。
[16]正位居体:语出《周易·坤·文言》。正位,以正道居其位。居体,守礼。体,通“礼”。
[17]慎法:慎行法令。
[18]厚下:厚待民众。《周易·剥·象》:“上以厚下安宅。”
[19]俭以足用:语出《诗经·鲁颂·
》之毛序。
[20]弛:废弛,放纵。
[21]惟新:《诗经·大雅·文王》:“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惟,语气助词。新,指气象一新。
[22]劝:勉,鼓舞。
[23]聿修:《诗经·大雅·文王》:“聿修厥德。”聿,于是。修,修美。
[24]辑:缓和。战国之苦:此指汉末三国的长期战乱给民众带来的疾苦。
[25]腹心:《诗经·周南·兔罝》:“公侯腹心。”指出谋划策之臣。
[26]羊祜:晋初名将,官至征南大将军,曾缕析东吴弊政,上疏献速胜吴人之策。
[27]咸宁:晋武帝年号(275—280)。
[28]杖:倚仗。王:王濬,晋初名将。官至抚军大将军,曾率大军顺流自武昌直趋建业,灭吴。杜:杜预,晋初名将。官至司隶校尉,追赠征南大将军,著《春秋左氏经传集解》。咸宁五年(279),王濬、杜预先后请伐吴,贾充、荀勖等认为不可,张华认为可行,遂定伐吴之事。
[29]三峡:三峡所指,历代说法不一。今以巫峡、瞿塘峡、西陵峡为三峡。王濬伐吴,先率军由成都至武昌,故云“泛舟三峡”。
[30]介:披甲。桂阳:郡名。其地约当今湖南郴州地区。
[31]时:一年四时,三月一时。晋伐吴自咸宁五年(279)十一月始,次年三月灭吴,不足六月。
[32]江湘:江水、湘水。此指东吴全境。同:归顺。
[33]二方:指蜀汉与东吴。
[34]唐虞:尧舜,尧为陶唐氏,舜为有虞氏。《汉书·贾捐之传》:“臣闻尧舜,圣之盛也……地方不过数千里。”实际尧舜旧域尚不及此。
[35]正朔:正谓年始,朔谓月初。古时新朝建立,须重定正朔,如夏正建寅,秦建亥,汉武帝以建寅之月为岁首。以后历代沿用,迄于清末。汉以后所谓“班正朔”,不过是新颁历法而已。八荒:八方荒远之地。
[36]太康:晋武帝年号(280—289)。
[37]“天下”二句:《礼记·中庸》:“今天下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晋灭吴而改年号为太康,天下一统,故引此语。
[38]闾:里巷的门。
[39]匮乏:穷困贫乏。
[40]洽:沾润广博。
【译文】
夏侯玄、李丰作乱于内,文钦、诸葛诞起兵于外。前者阴谋虽然诡秘,刚露端倪就能察觉;后者一再扰乱淮河南岸,京都丝毫不受震动。图谋不轨者全部清除,发扬光大先辈功业。然后把在外制军大权交给锺会、邓艾,他们率军长驱庸、蜀之地,像闪电扫过蜀汉三关,后主刘禅向我称臣,天降大运人行天命,此时可谓昭彰显著。太祖开始接受非凡的礼仪,最终得到魏主两加九锡,爵号车服比周公崇高,秉权制治比伊尹严整。最后到了世祖武皇,终于登上皇帝大位。他凭正道为帝严守礼仪,谨重言语慎行法令,仁德厚慈以待臣民,厉行节俭财用充足,待人和蔼而不任其放纵,为政宽松却能明断是非。所以人民歌咏气象一新,天下人都欢欣鼓舞。于是修美祖宗的理想,一心缓和长期战乱的疾苦,谋臣们意见各自不同,三公九卿各持己见,唯独采纳羊祜的策略,以采用良策为尊重众议。因此到了咸宁末年,终于排除众议依仗王濬、杜预而决意伐吴。舟师飘忽穿过三峡,战马披甲直驰桂阳,平吴之役不足半年,东吴全境归我版图。荡平吴蜀的营垒城堡,开通两地的雄关险隘,掩盖唐虞旧有的疆域,颁行新历于八方边疆。太康年间,全国文字实现统一,车辆道路都有定制,牛群马群覆盖原野,粮食有余囤积田间,旅途遍布茅屋小店,里门巷门从不关闭。民众陌路相逢如见亲人,穷困的贫乏的,可在道路上得到资助,所以在当时有“天下无穷人”的谚语。纵然太平景象尚未沾润广博,也足以证明官吏奉公守法,民众安居乐业,是百代难逢的繁荣之时。
武皇既崩,山陵未干[1],杨骏被诛[2],母后废黜[3],朝士旧臣夷灭者数十族[4]。寻以二公、楚王之变[5],宗子无维城之助[6],而阏伯、实沈之郤岁构[7];师尹无具瞻之贵[8],而颠坠戮辱之祸日有。至乃易天子以太上之号,而有免官之谣[9]。民不见德,唯乱是闻[10]。朝为伊、周[11],夕为桀、跖[12]。善恶陷于成败,毁誉胁于势利[13]。于是轻薄干纪之士[14],役奸智以投之[15],如夜虫之赴火。内外混淆[16],庶官失才[17],名实反错,天网解纽[18]。国政迭移于乱人,禁兵外散于四方。方岳无钧石之镇[19],关门无结草之固[20]。李辰、石冰倾之于荆扬[21],刘渊、王弥挠之于青冀[22]。二十余年,而河洛为墟[23],戎羯称制[24],二帝失尊[25],山陵无所[26]。何哉?树立失权[27],托付非才[28],四维不张[29],而苟且之政多也[30]。
【注释】
[1]山陵:帝王的坟墓。未干:晋武帝入葬方十月,晋室即生内乱,故称山陵未干。
[2]杨骏:晋太尉。为武帝杨皇后之父。武帝死,为太傅,辅政。惠帝贾皇后串通汝南王司马亮、楚王司马玮,于武帝葬后十月诛杨骏。
[3]母后:晋武帝皇后杨芷,为惠帝生母武帝元皇后杨艳从妹,杨骏之女。杨艳早卒,武帝死,杨芷被尊为皇太后。惠帝皇后贾南风素恨杨芷,既诛杨骏,旋废杨芷为庶人,夺其侍从,使杨芷被饿死。
[4]朝士旧臣夷灭者数十族:贾后诛杨骏,牵连杨骏弟杨珧、杨济及大臣张劭等十余人,皆夷三族。
[5]二公:指司马亮和卫瓘。司马亮为太宰、汝南王,司马懿之子;卫瓘为太保、菑阳公,与太傅并为上三公。楚王:卫将军司马玮,晋武帝庶子。贾后既诛杨骏之党,又矫诏使司马玮杀司马亮、卫瓘,旋又以矫诏罪杀司马玮。
[6]宗子无维城之助:言惠帝无嫡亲兄弟之助。《诗经·大雅·板》:“怀德惟宁,宗子维城。”宗子,帝王的嫡子。此指晋惠帝。城,以喻宗子团结坚固。武帝元皇后杨艳生三子,长子早夭,次子惠帝,三子死于司马亮、司马玮被诛之后,杨芷生一子早夭,故惠帝无嫡兄弟之助。
[7]阏(è)伯、实沈:传说为高辛氏二子,阏伯为长,实沈为季,二人不相容,常相征讨。事见《春秋左传·昭公元年》。郤(xì):嫌隙,争斗。此指晋宗室诸王为争夺政权连年征战,叔侄兄弟互相残杀,史称“八王之乱”。
[8]师尹无具瞻之贵:《诗经·小雅·节南山》:“赫赫师氏,民具尔瞻。”师尹,周太师尹氏。此指权臣。具,俱。瞻,望。贾后专权,以族兄贾模、从舅郭彰、妹之子贾谧与政,贾、郭二族权倾天下。本句似针对贾、郭之流。
[9]“至乃”二句:晋惠帝永康元年(300),赵王司马伦等杀贾后及其同党,次年逼惠帝禅位,号曰太上皇。在此期间,太史官见有星变之事,占其征兆,谓当有免官天子。参见李善注引臧荣绪《晋书》。
[10]“民不”二句:《春秋左传·僖公二十三年》:“民不见德,而唯戮是闻。”
[11]伊、周:指伊尹、周公。
[12]桀、跖:指夏桀、盗跖。
[13]胁:胁从。
[14]轻薄:轻浮放荡。干:犯。
[15]役奸智:使奸弄巧。
[16]内:指汉人。外:指匈奴、鲜卑等少数族。自晋永兴元年(304)起,幽州都督王浚等联合鲜卑、乌桓部族兵伐成都王司马颖,匈奴刘渊又以助司马颖为名起兵建汉,中原战局,渐由“八王之乱”演变为所谓“五胡乱华”,故云“内外混淆”。
[17]庶:众。
[18]天网:喻国家法律制度。纽:根本。
[19]方岳:四方名山大山。古天子巡狩至某方岳,某方诸侯即会朝于此。汉魏以降,因以方岳称地方长官,如刺史、太守之类。钧石:三十斤为钧,四钧为石。镇:重。此指地方刺史、郡守或拥兵为乱,或不能自保,皆无安定地方之用。
[20]关门无结草之固:此句谓编蓬结草为门自不牢固,而关塞门墙之坚固尚不及此。关,关塞。
[21]李辰:本叫张昌,晋惠帝太安二年(303)率流民起义,乃改姓名。李辰立山都县吏丘沈为帝,自任相国,据江夏等地。不久兵败窜逃,次年被擒斩首。石冰:初为李辰部将,后进占扬州各郡,兵败后为部将所杀。荆:荆州,治江陵(今属湖北),江夏属荆州。扬:扬州,治建业(今江苏南京)。
[22]刘渊:字元海,匈奴族,继父为左部帅。乘西晋八王之乱,起兵扩众。永兴元年(304)称汉王,后改称汉帝。王弥:惠帝末聚众起兵,纵横青、徐等州,又入许昌,归刘渊,与刘曜等攻克洛阳,还据青州,旋为石勒所杀,并其众。青:青州,治所屡迁,地约当今山东济南至荣城一线。冀:冀州,地约当今河北及河南北部。
[23]河洛:黄河与洛水。此指该两河流域地区。
[24]戎:古族名。迁徙于河朔、西北等地,战国以降常用以称西北各少数族。羯(jié):古族名。源于小月支,曾附属匈奴。晋时散居山西东南部。制:皇帝的诏令曰制。称制犹言称帝。此指匈奴刘渊建立的前赵(刘渊子刘聪改汉为赵)政权,羯人石勒建立的后赵政权等。
[25]二帝:西晋怀帝和愍帝。失尊:指怀、愍二帝先后成为刘氏的俘虏。
[26]山陵无所:指怀、愍二帝被俘后,先后死于前赵都城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不知陵墓何在。
[27]树立失权:晋惠帝性痴,武帝以之为嗣君,有失权衡。事见《晋书·惠帝纪》。
[28]托付非才:武帝临终,托付杨骏辅佐惠帝,但杨骏非其才,不能制众,遂遭族诛,而使晋政落于贾后之手。
[29]四维:《管子·牧民》:“何谓四维?一曰礼,二曰义,三曰廉,四曰耻。”
[30]苟且:偷安懈怠。
【译文】
晋武皇帝大行西去,墓上泥土尚未全干,杨骏竟遭满门抄斩,太后也被废为庶人,朝中大臣举家被害的有数十族。接着发生司马亮、卫瓘和楚王司马玮先后被杀的事变,惠帝得不到嫡亲兄弟的帮助,皇室兄弟间的争斗年年发生;权臣没有万民仰望的威重,遭打倒杀害之祸的天天都有。甚至逼惠帝禅位称作太上皇,出现免官天子的歌谣。民众看不见当权者有何德行,只听说朝廷里动乱不已。当政者早上俨然是伊尹、周公,晚上就变成了夏桀、盗跖。谁好谁坏取决于胜或败,贬谁褒谁胁从于官大的。于是轻浮放荡违法乱纪之流,使奸弄巧迎合权贵,就像蠓虫飞蛾扑灯投火。汉人与少数民族互相混淆,官吏纷纷由庸才充任,名实相反一派混乱,国家大法失去根本。国家大政一再落入制造动乱者之手,禁卫士兵流散到四面八方。州郡长官丝毫不能安定地方,关塞门墙不如蓬门牢固。李辰、石冰在荆州、扬州颠覆我基业,刘渊、王弥在青州、冀州扰乱我晋室。二十多年间,黄河洛水两岸化为废墟,戎羯之人居然称帝,怀、愍二帝做了俘虏,死后坟墓不知何在。为什么这样呢?武帝立嗣有失权衡,托付辅弼人非其才,礼义廉耻不得伸张,偷安懈怠的政事层出不穷啊。
夫作法于治,其弊犹乱;作法于乱,谁能救之!故于时天下非暂弱也[1],军旅非无素也。彼刘渊者,离石之将兵都尉[2];王弥者,青州之散吏也[3]。盖皆弓马之士,驱走之人,凡庸之才,非有吴先主、诸葛孔明之能也;新起之寇,乌合之众,非吴蜀之敌也;脱耒为兵[4],裂裳为旗,非战国之器也;自下逆上,非邻国之势也。然而成败异效,扰天下如驱群羊[5],举二都如拾遗芥[6]。将相侯王,连头受戮[7],乞为奴仆而犹不获;后嫔妃主[8],虏辱于戎卒,岂不哀哉!
【注释】
[1]暂弱:犹小弱。贾谊《过秦论》:“且夫天下非小弱也。”暂,短暂。引申为短小。
[2]离石:县名。在今山西吕梁。刘渊初上大单于号,都于此。都尉:刘渊太康末年拜匈奴北部都尉。
[3]散吏:不在编制的小官吏。王弥起事前在青州东莱郡做过小吏。
[4]脱耒为兵:指取下农具的木把作为兵器。贾谊《过秦论》:“斩木为兵。”脱,取下。耒,古代一种可以脚踏的木制翻土农具。这里指耒耜的木把。兵,兵器。
[5]扰:乱。驱群羊:以喻扰乱天下之易。
[6]举:取。二都:洛阳、长安。芥:原无,据六臣本及《晋书》补。芥,小草,或谓指芥菜种子,皆喻轻微之物。
[7]连头受戮:晋永嘉五年(311),刘曜、王弥攻克洛阳,刘曜杀晋室王公至庶民三万余人。
[8]后:皇后。嫔(pín):宫中女官。妃:皇帝的妾。主:公主。《晋书·孝怀帝纪》:“曜等逐焚烧宫庙,逼辱妃后。”
【译文】
以治理之心制定法令,它的弊端也会造成混乱;以淆乱之心制定法令,谁能挽救这危亡局面!所以在当时天下并非弱小不堪,军队也不是毫无训练。那刘渊,不过是离石的带兵都尉;那王弥,不过是青州的编外小吏。都是些张弓骑马的武夫,驱使奔走的小人,才能极其平庸,没有吴先主孙权、蜀诸葛亮的本领;刚刚起来的强盗,一群乌合之众,怎能与吴蜀相匹敌;把农具当作兵器,撕衣裳做成旗帜,都不是战国的器具;以下层的身份反抗上层,没有邻国鼎立的气势。然而胜败之局却不同,扰乱天下苍生如同驱赶羊群,夺取洛阳长安就像俯拾菜籽。晋室的将相侯王,排成长队被砍掉脑袋,乞求充当奴仆也不能获准;宫中的后嫔妃主,被俘遭受胡兵凌辱,难道不可悲吗!
夫天下,大器也[1];群生,重畜也[2]。爱恶相攻[3],利害相夺,其势常也。若积水于防[4],燎火于原,未尝暂静也。器大者,不可以小道治;势动者[5],不可以争竞扰。古先哲王知其然也,是以扞其大患而不有其功[6],御其大灾而不尸其利[7]。百姓皆知上德之生己[8],而不谓浚己以生也[9]。是以感而应之,悦而归之,如晨风之郁北林[10],龙鱼之趣渊泽也[11]。顺乎天而享其运[12],应乎人而和其义,然后设礼文以治之[13],断刑罚以威之[14],谨好恶以示之,审祸福以喻之,求明察以官之,笃慈爱以固之。故众知向方[15],皆乐其生而哀其死,悦其教而安其俗,君子勤礼,小人尽力,廉耻笃于家闾[16],邪僻销于胸怀[17]。故其民有见危以授命[18],而不求生以害义,又况可奋臂大呼[19],聚之以干纪作乱之事乎[20]!基广则难倾,根深则难拔,理节则不乱,胶结则不迁。是以昔之有天下者,所以长久也。夫岂无僻主[21]?赖道德典刑以维持之也[22]。故延陵季子听乐[23],以知诸侯存亡之数、短长之期者,盖民情风教[24],国家安危之本也。
【注释】
[1]大器:最大的器具。此以喻天下不可执据。《文子·道德》:“天下,大器也,不可执也。”
[2]重畜:贵重物品。《国语·吴语》:“劝之以高位重畜。”
[3]爱恶相攻:《周易·系辞》:“故爱恶相攻而吉凶生。”
[4]防:堤。
[5]动:《晋书》作“重”,据上文“未尝暂静”,则作“动”为是。
[6]扞:抵御,抵抗。
[7]尸:主,专有。
[8]上:即上文“古先哲王”。
[9]浚(jùn):取。
[10]晨风之郁北林:《诗经·秦风·晨风》:“
彼晨风,郁彼北林。”晨风,鸟名。即鹯。郁,郁积。引申为聚集。
[11]龙鱼之趣渊泽:《荀子·致士》:“川渊者,龙鱼之居也。”趣,疾往。渊泽,深渊大泽。
[12]享其运:享受帝王之大运。
[13]礼文:谓礼节仪式。
[14]断:决。
[15]向方:走向正道。方,道。
[16]笃:厚。家闾:犹言家家户户。
[17]邪僻(pì):同义复词,犹言邪门歪道。销:除。
[18]授命:献出生命。
[19]可:能。奋臂:振臂而起。
[20]干:犯。
[21]僻主:邪僻之君。
[22]典刑:常刑,常法。
[23]延陵季子:春秋吴国季札,封邑在延陵,时人因称之为延陵季子。听乐:季札聘鲁,观于周乐,听乐工歌各国之风,季札闻而知各国诸侯兴衰存亡之数。详见《春秋左传·襄公二十九年》。
[24]风教:风俗教化。
【译文】
天下,是最大的器具;民众,是最贵重的物品。由于爱憎不同而互相攻击,由于利害关系而你争我夺,这种情势也是常理。就像把水蓄积在堤内,把火燃烧在原野,没有瞬间的平静。天下这个大器,不能用小道来治理;形势易于动荡,不能用争斗去搅乱。古代的圣贤明君懂得这个道理,因此消除了大的祸患,却不把功劳归于自己,抵御了大的灾难,却不专有它的利益。民众都懂得是明君的仁德养育了自己,不会说统治者榨取我们才得以生存。因此感恩戴德服从他,欢欣鼓舞归附他,就像鹯鸟聚集到北林,龙鱼都游到深渊。顺应天命享受帝运,顺应人心协合大义,然后设置礼仪来治理万民,决断刑罚来威慑不轨,谨别善恶来垂示百姓,明察祸福来晓谕民众,访求能者给他们官做,厚行慈爱来稳定民心。所以民众能遵循正确道路,都热爱生活害怕死亡,热爱教化安于习俗,君子勤于修习礼乐,庶民全力投入工作,廉耻之风盛行家家户户,歪门邪道消除于每人心中。所以民众能遇见危难不惜献出生命,而不贪生怕死损害大义,又怎能振臂大声呼叫,聚集他们去干犯法造反的事呢!基础广大就难以倾覆,树根深固就难以拔除,治理有节度就不会动乱,胶相粘结就不会分开。这就是古代统治天下的君王,所以长治久安的原因。难道古代就没有干坏事的君王?是依赖道德与刑法维持住了他们的基业啊。所以延陵季子在鲁国听乐曲,从中知晓各国诸侯存亡的数运、政权长短的期限,因为民情与风俗教化,是国家安定或危亡的根本。
昔周之兴也,后稷生于姜嫄[1],而天命昭显[2],文武之功,起于后稷[3]。故其诗曰:“思文后稷,克配彼天[4]。”又曰:“立我蒸民,莫匪尔极[5]。”又曰:“实颖实栗,即有邰家室[6]。”至于公刘[7],遭狄人之乱[8],去邰之豳[9],身服厥劳[10]。故其诗曰:“乃裹糇粮,于橐于囊[11]。”“陟则在
,复降在原[12]。”以处其民。以至于太王[13],为戎翟所逼[14],而不忍百姓之命[15],杖策而去之。故其诗曰:“来朝走马,帅西水浒,至于岐下[16]。”周民从而思之[17],曰:“仁人不可失也!”故从之如归市[18]。居之一年成邑,二年成都,三年五倍其初[19]。每劳来而安集之[20]。故其诗曰:“乃慰乃止,乃左乃右,乃疆乃理,乃宣乃亩[21]。”以至于王季[22],能貊其德音[23]。故其诗曰:“克明克类,克长克君”[24],“载锡之光”[25]。至于文王,备修旧德,而惟新其命[26]。故其诗曰:“惟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怀多福[27]。”由此观之,周家世积忠厚,仁及草木,内睦九族[28],外尊事黄耇[29],养老乞言[30],以成其福禄者也。而其妃后,躬行四教[31],尊敬师傅,服浣濯之衣[32],修烦辱之事[33],化天下以妇道。故其诗曰:“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34]。”是以汉滨之女[35],守絜白之志;中林之士[36],有纯一之德[37]。故曰文武自《天保》以上治内,《采薇》以下治外,始于忧勤,终于逸乐[38]。于是天下三分有二,犹以服事殷[39];诸侯不期而会者八百[40],犹曰天命未至[41]。以三圣之智[42],伐独夫之纣,犹正其名教[43],曰逆取顺守[44];保大定功,安民和众5[44],犹著《大武》之容[46],曰未尽善也[47]。
【注释】
[1]后稷:周族始祖。姜嫄(yuán):一作“姜原”。传说她在野外踏到巨人脚迹,怀孕而生后稷。详见《诗经·大雅·生民》《史记·周本纪》。
[2]天命:谓后稷既生,先后弃于隘巷、平林、寒冰,皆得庇佑,实有天命。详见《诗经·大雅·生民》。
[3]“文武”二句:语出《诗经·大雅·生民》之毛序。文武,周文王、武王。
[4]“思文”二句:语出《诗经·周颂·思文》。文,文德。克,能。配,配享,古祭祖配天。
[5]“立我”二句:语出《诗经·周颂·思文》。蒸民,众民。蒸,同“烝”,众多。匪,非。极,至,至德。
[6]“实颖”二句:语出《诗经·大雅·生民》。颖,禾穗芒。此指穗坚实而芒末下垂。栗,禾穗饱满。邰(tái),在今陕西武功西南,相传周族先祖自后稷至公刘居于此地。
[7]公刘:周族祖先。相传为后稷的曾孙。
[8]狄人:当为夏人。传说公刘当夏桀之时,天下动乱。说详陈奂《诗毛氏传疏》卷二十四。
[9]豳(bīn):在今陕西旬邑、彬州一带。公刘为夏人所追逐,自邰北上,率周族迁徙至豳。
[10]服:从事,经受。
[11]“乃裹”二句:语出《诗经·大雅·公刘》。糇(hóu)粮,干粮。槖(tuó),盛物的小袋子。囊(náng),盛物的大袋子。
[12]“陟(zhì)则”二句:语出《诗经·大雅·公刘》。陟,登。
(yǎn),大山上的小山。
[13]太王:古公亶父,周族祖先。
[14]戎翟(dí):翟,通“狄”。此指狄人,“戎”字连类而及。传说狄人攻周族不已,古公亶父遂自豳南下,率周族迁徙至岐山下之周原。
[15]不忍百姓之命:谓古公亶父不忍周族成员遭狄人残害。
[16]“来朝”几句:语出《诗经·大雅·绵》。朝,清早。走,疾趋。帅,《诗经》作“率”,循。浒,水涯。此指漆水之涯。岐下,岐山之下。岐山在今陕西岐山县东北。
[17]思之:谓考虑是否随古公亶父定居岐下。思,虑。
[18]市:集市。
[19]“居之”几句:语出《诗经·周颂·天作》之郑笺。邑,小城镇。都,大城镇。
[20]劳来而安集之:《诗经·小雅·鸿雁》之毛序:“万民离散,不安其居,而能劳来还定安集之。”劳,慰劳。来,归顺者。安集,安定聚居。
[21]“乃慰”几句:语出《诗经·大雅·绵》。慰,安。止,安居。左、右,皆作动词用,谓居于左,居于右。疆,画定疆界。理,因地制宜。宣,指安排布置劳力。亩,耕治田亩。
[22]王季:古公亶父第三子,周文王父。
[23]貊(mò):通“寞”,静。引申为默认。德音:美德声名。《诗经·大雅·皇矣》:“维此王季,帝度其心,貊其德音。”
[24]“克明”二句:语出《诗经·大雅·皇矣》。类,分别善恶之类。
[25]载锡之光:语出《诗经·大雅·皇矣》。载,始。锡,赐。
[26]惟新其命:《诗经·大雅·文王》:“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此指文王受天命而改元称王,为武王伐纣奠基。说详陈子展《诗经直解》。
[27]“惟此”几句:语出《诗经·大雅·大明》。昭,明。聿,遂。怀,来,得到。
[28]九族:说法不一,主要有二:一说指同宗亲族,从高祖至玄孙共九代;另一说指父族四代、母族三代、妻族二代。《尚书·尧典》:“以亲九族。”
[29]黄耇(gǒu):老人。《汉书·师丹传》颜师古注:“黄谓白发落更生黄者也。耇,老人面色不净如垢也。”
[30]养老乞言:《礼记·文王世子》:“凡祭与养老乞言,合语之礼。”乞言,敬养德高望重的老人,以便向他们求教,叫乞言。
[31]四教:所谓妇德、妇言、妇容、妇功。《诗经·召南·采
》郑笺:“法度莫大于四教。”
[32]“尊敬”二句:《诗经·周南·葛覃》之毛序:“服浣濯之衣,尊敬师傅。”浣濯,洗濯。
[33]烦辱:烦杂。《诗经·周南·葛覃》毛传:“女功之事烦辱者。”
[34]“刑于”几句:语出《诗经·大雅·思齐》。刑,仪范。寡妻,嫡妻。御,治。
[35]汉滨之女:《诗经·周南·汉广》:“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汉水。
[36]中林之士:《诗经·周南·兔罝》:“肃肃兔置,施于中林。赳赳武夫,公侯腹心。”中林,林中。
[37]纯一:纯粹。
[38]“故曰”几句:语出《诗经·小雅·鱼丽》之毛序。文武,周文王、武王。《天保》,《诗经·小雅》篇名。内,内政。《采薇》,《诗经·小雅》篇名。外,异族敌人。
[39]服事:服勤王事。指诸侯各依服数以事天子。《论语·泰伯》:“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谓周文王时,天下三分之二已归服西周,文王仍未反商。
[40]诸侯不期而会者八百:《史记·周本纪》载武王九年观兵于盟津,不约而会盟津者八百诸侯。
[41]犹曰天命未至:《史记·周本纪》载盟津之会,“诸侯皆曰:‘纣可伐矣。’武王曰:‘女未知天命,未可也。’乃还师归。”
[42]三圣:周文王、武王、周公旦。《汉书·诸侯王表》:“三圣制法。”颜师古注:“三圣谓文王、武王及周公也。”
[43]名教:名分教化。
[44]逆取顺守:《汉书·陆贾传》:“且汤、武逆取而以顺守之。”逆取,古人从正统观念出发,称诸侯以武力推翻天子为逆取。顺守,古称得天下者以仁义教化天下为顺守。
[45]“保大”二句:语出《春秋左传·宣公十二年》。
[46]《大武》:周武王时的军功舞乐。容:盛。
[47]曰未尽善:《论语·八佾》:“谓《武》尽美矣,未尽善也。”
【译文】
从前周族的兴起,后稷由姜嫄所生育,天命多么明白显著,文王、武王的功业,就从后稷开始。所以歌咏后稷的诗说:“那文德斐然的后稷,能配享崇高的天帝。”又说:“繁衍我周族众民,全凭您无上美德。”又说:“禾穗下垂粒粒饱满,周族在邰定居建业。”到了公刘的时代,遭受夏人侵害,告别邰地向豳迁徙,亲身经受征途劳苦。所以歌咏公刘的诗说:“包裹好我们的干粮,装在大袋小袋。”“登高啊登上小山,又下降到一马平川。”就在那儿定居下来。到了太王的时候,狄人攻伐不已,不忍心让百姓丧生,便策马扬鞭告别故园。所以歌咏太王的诗说:“清晨打马赶路,顺漆水之滨西行,来到了岐山脚下。”周族民众追随着太王考虑着行止,说:“仁人不能错过!”于是追随太王的人多得像赶集一样。住在岐山脚下一年成了小镇,两年成了大城,三年人户比当初增加五倍。随时慰劳归附民众使他们安居乐业。所以歌咏太王的诗说:“安慰民众留住民众,或住左边或住右边,画定疆界因地制宜,安排劳力耕治田亩。”到了王季的时候,美德声名能得到上帝的默认。所以歌咏他的诗说:“能明辨是非分别善恶,能为人师长威慑群下”,“才赐给他无上荣光”。到了文王的时代,全面修美先辈之德,更开辟了光明的前程。所以歌咏文王的诗说:“你看这位文王,处处小心翼翼,坦诚事奉上帝,遂得无限幸福。”由此看来,周室世代德行忠厚,仁慈遍及一草一木,族内数代和睦相处,尊敬事奉族外老人,赡养老人随时求教,终于成就了大福大禄。至于周室的王后嫔妃,人人身体力行四教,对待师傅毕恭毕敬,穿着亲手洗净的衣裳,认真从事繁杂的女功,用她们的榜样教化天下。所以歌咏文王的诗说:“他给嫡妻做出仪范,兄弟们也效法于他,还用礼法治理国家。”所以汉水边上的游女,能坚守洁白之心;林中狩猎的武士,能造就纯粹品德。所以说文王、武王用《天保》以上的诗篇教化百姓,用《采薇》以下的诗篇激励御敌,开始忧劳勤奋,最终安逸欢乐。此时周已拥有天下的三分之二,还用诸侯礼节服勤殷室;诸侯未经约定而来朝的多达八百,武王还说天命尚未降临。凭着文王、武王及周公的明智,讨伐昏庸残暴的商纣,还要使名分教化符合正道,后人说他们以诸侯夺取天下、以仁义教化四海;保卫大业建树奇功,安定万民和谐大众,还用《大武》那样的盛乐来昭示军威,而孔子仍说它虽然尽美但未尽善。
及周公遭变[1],陈后稷先公风化之所由,致王业之艰难者[2],则皆农夫女工衣食之事也。故自后稷之始基静民,十五王而文始平之[3],十六王而武始居之[4],十八王而康克安之[5]。故其积基树本,经纬礼俗,节理人情[6],恤隐民事[7],如此之缠绵也[8]。爰及上代[9],虽文质异时[10],功业不同,及其安民立政者,其揆一也[11]。今晋之兴也,功烈于百王[12],事捷于三代[13],盖有为以为之矣。
【注释】
[1]遭变:指武庚、管叔、蔡叔与东方夷族反周之事。
[2]“陈后稷”二句:语出《诗经·豳风·七月》之毛序。先公,指公刘。
[3]十五王:自后稷至文王,中有不窋、鞠、公刘、庆节、皇仆、差弗、毁隃、公非、高圉、亚圉、公叔祖类、古公亶父、季历十三代,共十五代。文:周文王。平:成。此指奠定王业。
[4]十六王:加上武王。武:周武王。居:指登上天子之位。
[5]十八王:再加上周成王、周康王。康:周康王。安:天下安定。《史记·周本纪》:“成康之际,天下安宁,刑错四十余年不用。”
[6]节理:犹节制。
[7]恤隐民事:忧念百姓疾苦。
[8]缠绵:久远。
[9]上代:前代。此盖谓夏、商。
[10]文质:见本卷《晋纪论晋武帝革命》注。
[11]揆(kuí):准则。
[12]烈:显。百王:指历代帝王。
[13]捷:迅捷。三代:夏、商、周。
【译文】
到周公遭受管蔡之变,陈述后稷、公刘风俗教化的由来,说明奠定王业的艰难困苦,但讲的都是农夫女工衣食一类事情。所以从后稷开始奠基安民,经历十五代才由文王奠定王业,十六代才由武王建立周朝,十八代才由康王安享太平。可见们他积累基础树立根本,创立礼仪制度,合理节制人的情欲,忧念百姓的疾苦,传统是这样久远啊。向上推及夏、商二代,纵然文德雄武各代不同,建功立业因人而异,至于安定民众稳定政局,他们的标准都是一样。现在大晋的建立,功业比历代帝王显著,易代比夏、商、西周迅捷,恐怕这种形势是有客观原因的。
宣景遭多难之时[1],务伐英雄、诛庶桀以便事[2],不及修公刘、太王之仁也。受遗辅政,屡遇废置。故齐王不明[3],不获思庸于亳[4];高贵冲人[5],不得复子明辟[6]。二祖逼禅代之期[7],不暇待叁分八百之会也[8]。是其创基立本,异于先代者也。又加之以朝寡纯德之士,乡乏不二之老[9],风俗淫僻[10],耻尚失所。学者以庄老为宗而黜六经[11],谈者以虚薄为辩而贱名检[12],行身者以放浊为通而狭节信[13],进仕者以苟得为贵而鄙居正[14],当官者以望空为高而笑勤恪[15]。是以目三公以萧杌之称[16],标上议以虚谈之名[17]。刘颂屡言治道[18],傅咸每纠邪正[19],皆谓之俗吏;其倚杖虚旷[20],依阿无心者[21],皆名重海内。若夫文王日昃不暇食[22],仲山甫夙夜匪懈者[23],盖共嗤点[24],以为灰尘而相诟病矣[25]。由是毁誉乱于善恶之实,情慝奔于货欲之涂[26]。选者为人择官,官者为身择利,而秉钧当轴之士[27],身兼官以十数。大极其尊,小录其要[28],机事之失,十恒八九。而世族贵戚之子弟[29],陵迈超越[30],不拘资次[31]。悠悠风尘,皆奔竞之士;列官千百,无让贤之举。子真著《崇让》[32],而莫之省;子雅制九班[33],而不得用;长虞数直笔[34],而不能纠。其妇女庄栉织纴[35],皆取成于婢仆,未尝知女工丝枲之业、中馈酒食之事也[36]。先时而婚,任情而动,故皆不耻淫逸之过,不拘妒忌之恶。有逆于舅姑[37],有反易刚柔[38],有杀戮妾媵[39],有黩乱上下[40],父兄弗之罪也,天下莫之非也。又况责之闻四教于古,修贞顺于今,以辅佐君子者哉!
【注释】
[1]宣:宣帝司马懿。景:景帝司马师。
[2]庶:众。桀:健。《诗经·卫风·硕人》:“庶士有朅。”《释文》:“朅,《韩诗》作‘桀’,云健也。”众健,犹言群豪,即孟达、公孙渊、曹爽、王淩、李丰之流。
[3]齐王:曹芳。魏明帝死,曹芳以太子即位,年八岁,在位十六年,被司马师废为齐王。
[4]不获思庸于亳(bó):《尚书·太甲》:“太甲既立不明,伊尹放诸桐,三年复归于亳思庸。”谓太甲无道,被伊尹放逐,三年后悔过思行常道,伊尹迎他复位。此指曹芳没有复位的机会。庸,常道。亳,在今河南偃师西,商代早期都城。
[5]高贵:曹髦,曹丕孙,初封高贵乡公。司马师废曹芳,立曹髦为帝,在位七年,被杀。冲人:儿童。曹髦即位时年仅十四岁。
[6]明辟(bì):明君。《尚书·洛诰》:“朕复子明辟。”此指司马昭专魏政,终不归政曹髦。
[7]二祖:指司马师、司马昭。逼:近。禅(shàn)代之期:魏晋易代之际。
[8]叁分:指前文“天下三分有二”之事。叁,同“三”。八百:指前文“诸侯不期而会者八百”之事。会:际遇。
[9]不二:不怀二心。
[10]风俗淫僻:《大戴礼记·盛德》:“教训失道,风俗淫僻。”淫僻,放纵邪恶。
[11]庄老:庄子、老子。魏晋玄学好谈《庄子》《老子》及《周易》,总号三玄。六经:此指儒家学说。六经包括《周易》,但魏晋玄学之谈《周易》,往往庄老化。
[12]虚薄:虚言无据。名检:名教法度。检,原作“俭”,据六臣本及《晋书》改。
[13]放浊:狂放不拘礼。通:通达。节信:气节信义。
[14]居正:言行合于正道。
[15]望空:魏晋之际,称为官者只署文牍、不问政务为望空,即只在文牍空白处签署,不问是非详略。勤恪:勤恳谨慎。
[16]萧杌(wù):懒散不勤职事。说详王志坚《表异录》卷十。
[17]标:标著名目,与上句“目”字同义。魏晋清谈品藻人物,必标著名目,犹东汉月旦人物必有题目。
[18]刘颂:西晋名臣,官至光禄大夫。刘颂为淮南相时,曾上万言长疏,具论天下诸弊及治理之道,全文载于《晋书》本传。刘颂为晋武帝所重,武帝曾访以治道并加采纳,详见李善注引干宝《晋纪》。
[19]傅咸:字长虞,西晋文学家。《晋书·傅咸传》载顾荣论傅咸语:“劲直忠果,劾按惊人。”纠邪正:纠弹歪风邪气。
[20]虚旷:虚语大言。
[21]依阿:随声附和。
[22]文王日昃(zè)不暇食:《尚书·无逸》:“文王……自朝至于日中昃,不遑暇食。”日昃,日西斜。
[23]仲山甫:周宣王时大臣,封于樊(今陕西西安长安区南),亦称樊仲、樊穆仲。宣王“料民”,他曾劝谏。事见《国语·周语》。夙夜匪懈:《诗经·大雅·烝民》:“肃肃王命,仲山甫将之……夙夜匪解,以事一人。”解,通“懈”。
[24]嗤点:讥笑指摘。
[25]诟病:侮辱。后引申为指责或嘲骂。《礼记·儒行》:“妄常以儒相诟病。”郑玄注:“诟病犹耻辱也。”
[26]慝(tè):邪恶。货欲:贪图财利。涂:同“途”。
[27]秉钧:为政均平,常用以指执国政者。《诗经·小雅·节南山》:“秉国之均(钧)。”秉,持。钧,平。当轴:比喻官居要职,主持政事。《盐铁论·杂论》:“车丞相即周吕之列,当轴处中。”
[28]录:录用,提拔。要:要人,皇帝及权贵身边出身卑微的亲信。参见周一良《魏晋南北朝史札记》之《南齐书》札记“要人”条。
[29]世族:又称士族。魏晋南北朝时期,各地世代为官的大姓豪族,在政治、经济各方面享有特权。
[30]陵迈、超越:皆是越级而上之意。魏晋选官讲究资品与起家官品,如其父祖为一品官,则其起家可至四品,如父祖为六品官,则起家只能为九品以下官。如逾此品级,即为陵迈超越。
[31]资次:资品次第。《晋书·刘寔传》载《崇让论》:“观在官之人,政绩无闻,自非势家之子,率多因资次而进也。”
[32]子真:刘寔字。刘寔精于《春秋》学,官至太傅。《崇让》:即《崇让论》,刘寔著此论,以图矫正仕途奔竞之风。
[33]子雅:刘颂字。制九班:《晋书·刘颂传》:“转吏部尚书,建九班之制,欲令百官居职希迁,考课能否,明其赏罚。”其制今不可考。
[34]长虞:傅咸字。数直笔:《晋书·傅咸传》:“咸累自上称引故事,条理灼然,朝廷无以易之。”
[35]庄栉(zhì):梳妆。织纴(rèn):纺织。此指衣着。
[36]枲(xǐ):麻。中馈(kuì):进食于人为馈,中馈对野馈言,即内馈,家中之馈。古代中馈为妇女之职。《周易·家人》:“在中馈。”
[37]舅姑:《尔雅·释亲》:“妇称夫之父曰舅,称夫之母曰姑。”
[38]反易:犹言颠倒。刚柔:古代男尊女卑,男刚女柔,若女子凌驾男子之上,则刚柔颠倒。《礼记·郊特牲》:“男先于女,刚柔之义也。”
[39]媵(yìng):古代嫁女以同姓侄娣随嫁,随嫁者称作媵。战国以后,媵制式微,媵妾混为一谈,媵亦指妾了。
[40]黩(dú):轻慢不敬,淆乱伦常。上下:上辈下辈。此句谓对长辈不尊,对小辈轻浮。
【译文】
宣帝、景帝身逢多难之时,必须诛伐天下英雄豪杰方能成就大事,顾不上建树公刘、太王的仁政。接受遗诏辅佐幼主,多次不得不废黜旧主另立新君。所以齐王曹芳不明君道,没有悔过复位之机;高贵乡公年少懵懂,至死不得掌握君权。景帝、文帝逼近易代之际,没有时间等待周武王时那种天下归心的优势。所以他们创建基业树立根本,与前代颇有不同。再加上朝中缺少道德纯粹的君子,乡闾罕见忠诚不二的长者,习俗放纵风气邪恶,所羞耻和崇尚的事都不合正道。治学的人崇尚庄子、老子而抛弃六经,清谈之士论辩虚言无据而鄙视名教法度,立身行事把狂放不拘视作通达而小看气节信义,想做官的珍视苟且获得而鄙夷坚守正道,做了官的看重俸高职闲而嘲笑勤恳之人。所以品题三公竟用萧杌的名目,天子的议论竟被称作虚谈。刘颂屡次进言治世良策,傅咸经常纠弹歪风邪气,都被称作俗气官吏;那些倚仗虚语大言,随声附和不吐心声的人,都名声赫赫誉满天下。像那周文王那样太阳偏西仍顾不上吃饭,仲山甫那样日夜工作毫不懈怠,恐怕大家都会讥笑指摘,把他们看得微不足道而加以羞辱。于是夸谁骂谁标准混乱而不符合善恶的实际,大家心怀邪恶奔逐在贪图财利的路上。管选官的为私人选择官吏,当上官的为自身选择私利,执国政居要职的人,一身兼任十多种官。名门大族极尽高官尊位,出身卑微的亲信都得到提拔,国家机密常有泄露,十回之中竟有八九。那些世族和贵戚子弟,总是不断越级升官,竟然不按资品次第。仕途之上风尘滚滚,都是奔逐竞争的人;文武官员成百上千,从来不见让贤举动。刘寔写出《崇让论》,举朝无人因而醒悟;刘颂设置九班之制,最终不能付诸实施;傅咸屡次直笔弹劾,始终不能纠正朝弊。那些贵族妇女的梳妆衣着,全靠奴婢一一备办,从来不懂治丝治麻等妇女的活计,更不会操办家中酒食。不到婚龄就行婚礼,放纵情性随意行动,所以都不把淫荡偷安的过错视为可耻,不约束自己妒忌的恶行。有的忤逆于公公婆婆,有的凌驾于丈夫之上,有的杀害丈夫的侍妾,有的轻慢长辈勾引小辈,父亲兄长不追究她们的罪过,天下没有人指责她们。又何曾用古代的四教来教育她们,要求她们贞节驯顺,以此来辅佐君子呢!
礼法刑政,于此大坏。如室斯构,而去其凿契[1];如水斯积,而决其堤防;如火斯畜,而离其薪燎也。国之将亡,本必先颠[2],其此之谓乎?故观阮籍之行,而觉礼教崩弛之所由[3];察庾纯、贾充之事[4],而见师尹之多僻;考平吴之功,知将帅之不让[5];思郭钦之谋[6],而悟戎狄之有衅[7];览傅玄、刘毅之言[8],而得百官之邪;核傅咸之奏、钱神之论[9],而睹宠赂之彰[10]。民风国势如此,虽以中庸之才、守文之主治之[11],辛有必见之于祭祀[12],季札必得之于声乐[13],范燮必为之请死[14],贾谊必为之痛哭[15],又况我惠帝以荡荡之德临之哉[16]!故贾后肆虐于六宫[17],韩午助乱于外内[18],其所由来者渐矣,岂特系一妇人之恶乎!
【注释】
[1]凿契:两木相交构连结处,即俗呼榫头。契,通“楔”。
[2]“国之”二句:《春秋左传·闵公二年》:“国将亡,本必先颠。”
[3]礼教:封建社会为维护其等级关系和宗法制度,以儒学为指导思想制定的礼法条规和道德标准。崩弛:崩溃废弛。
[4]庾纯:西晋名儒。官至尚书令,拜少府。贾充:贾南风父。官至大都督,卒于晋武帝时期。据《晋书·庾纯传》载,贾充宴朝士,庾纯迟到,遂相讥讽,竟至怒骂,引起一场官场纠纷。
[5]将帅之不让:据《晋书·王濬传》,平吴之役,王濬本受王浑节度,王浑破孙皓中军后,顿兵不敢进,王濬则不听王浑号令,乘胜纳降,功在王浑之上。王浑甚愧恨,频奏王濬不从命之罪,王濬亦上表自陈其理。以后王浑、王濬长期猜犯妒恨。齐晋鞌之战后,主帅卻克、士燮、栾书互让功劳,与此形成对比。事见《春秋左传·成公二年》。
[6]郭钦:晋武帝时侍御史。郭钦曾上疏建议趁平吴之势,驱徙西北诸郡杂胡,严防四夷出入,以防胡骑为患。事见《晋书·北狄传》。
[7]戎狄:此指匈奴、鲜卑、羯等少数族。衅(xìn):征兆。此谓晋武帝不纳郭钦之谋成为戎狄为乱的征兆。
[8]傅玄、刘毅之言:傅玄曾上疏批评魏晋之际虚无放诞之论盈于朝野。详见《晋书》本传。刘毅,晋初名臣。官至尚书左仆射,以光禄大夫归第。曾当面直言晋武帝卖官而钱入私门,不如东汉桓、灵二帝。事见《晋书》本传。
[9]傅咸之奏:傅咸为司隶校尉时,曾上书建议深绝货赂之风。事见李善注引干宝《晋纪》。钱神之论:即《钱神论》,晋惠帝时南阳人鲁褒所作。文中对当世贪鄙好财之风进行了辛辣讽刺。文载《晋书·鲁褒传》。
[10]宠赂之彰:《春秋左传·桓公二年》:“官之失德,宠赂章也。”宠赂,私宠和贿赂。彰,显明。此谓公行无忌。
[11]中庸:不偏叫中,不变叫庸。儒家以中庸为最高的道德标准。
[12]辛有:周平王时人。平王东迁,辛有往伊川,见披发之人祭祀于野地,认为是戎人将占据此地的征兆,后秦、晋迁陆浑之戎于伊川。事见《春秋左传·僖公二十二年》。
[13]季札必得之于声乐:季札观乐事见前注。当季札听到陈国之乐时,发出感叹:“国无主,其能久乎?”见《春秋左传·襄公二十九年》。
[14]范燮:即士燮,春秋时晋大夫,死谥文子,亦称范文子。《春秋左传·成公十七年》载,范燮以晋君骄侈,晋难将作,令其祝宗向神灵祈祷祝咒自己,使自己早死,以免及于晋难。
[15]贾谊必为之痛哭:《汉书·贾谊传》载《陈政事疏》:“臣窃惟事势,可为痛哭者一。”
[16]荡荡:《诗经·大雅·荡》:“荡荡上帝,下民之辟。”郑笺:“荡荡,法度废坏之貌。”
[17]肆虐:任意施行暴虐。六宫:古代皇后妃嫔的住所。《晋书·惠贾皇后传》:“后暴戾日甚。”
[18]韩午:韩寿妻贾午,贾南风妹。贾午助贾南风为虐事,散见于《晋书》诸传。外内:指后宫内外。
【译文】
礼制法度和刑典政务,到此时已是完全败坏。如同房屋刚架起来,就削去了它的榫头;如同水刚积蓄起来,就掘开了拦水堤坝;如同火刚烧旺起来,就抽去了灶中柴火。国家将要灭亡,根本必先颠仆,说的就是这种情势吧?所以看阮籍的行径,就能省悟礼教崩溃废弛的缘由;观庾纯与贾充的纠纷,就能看出权臣大都邪恶;考察平定东吴论功的情形,就会明白将帅互不相让;思索郭钦陈献的良策,就能明白戎狄入据中原早有征兆;读罢傅玄与刘毅的议论,就能看出百官多么腐败;考察傅咸的奏议与鲁褒的《钱神论》,就能看出私宠贿赂公行无忌。民风国势到了这种地步,纵然用道德高尚的贤才、谨守文德的君主来治理,辛有必定预言国家将为戎狄所有,季札必定从音乐中听出亡国之音,范燮必定祈神祝咒自己早死,贾谊必定为国家倾危而痛哭,更何况我们惠帝凭着毁坏法度的德性临朝称帝呢!所以贾后在后宫任意施行暴虐,贾午推波助澜于后宫内外,这样做原因在于社会风气的浸染,哪里只是由于一个妇女的邪恶呢!
怀帝承乱之后得位[1],羁于强臣[2];愍帝奔播之后[3],厕其虚名[4]。天下之政,既已去矣!非命世之雄[5],不能取之矣!然怀帝初载[6],嘉禾生于南昌[7];望气者又云[8]:“豫章有天子气[9]。”及国家多难,宗室迭兴,以愍怀之正、淮南之壮、成都之功、长沙之权[10],皆卒于倾覆,而怀帝以豫章王登天位。刘向之谶云:“灭亡之后,有少如水名者得之,起事者据秦川[11],西南乃得其朋。”案愍帝,盖秦王之子也[12],得位于长安,长安,固秦地也;而西以南阳王为右丞相[13],东以琅邪王为左丞相[14];上讳业,故改邺为临漳[15],漳,水名也。由此推之,亦有征祥,而皇极不建[16],祸辱及身。岂上帝临我而贰其心?将由人能弘道,非道弘人者乎?淳耀之烈未渝[17],故大命重集于中宗元皇帝[18]。
【注释】
[1]怀帝:司马炽,惠帝弟,在位六年(306—311)。为刘聪所俘,两年后被杀。乱:即“八王之乱”。
[2]强臣:指太傅、东海王司马越。司马越毒杀惠帝,挟制怀帝,自任丞相,总揽政事。
[3]愍帝:司马邺,武帝孙,在位四年(313—316)。奔播:流亡转徙。怀帝被俘后,司马邺逃离洛阳,转徙奔波,到达长安。怀帝被杀,司马邺方在长安即位。
[4]厕其虚名:怀帝之时,中原几乎尽为少数族政权所有,晋室令不出长安,长安城中户不盈百,故谓怀帝不过虚列晋帝之名而已。见《晋书·孝愍帝纪》。“厕”字前原有“徒”字,黄侃《文选平点》认为“徒”字乃前句“奔播之后”的“后”字之讹。按,黄侃说极是,本句与上文“羁于强臣”相对应,若有“徒”字则文气不伦;作“厕其虚名”文义已足,若有“徒”字,反嫌不通。故删“徒”字。厕,列。
[5]命世:著名于当世。
[6]初载:初生。《诗经·大雅·大明》:“文王初载,天作之合。”
[7]嘉禾生于南昌:《晋书·孝怀帝纪》:“帝初诞,有嘉禾生于豫章之南昌。”后怀帝被封为豫章王,以豫章王为皇太弟,又以皇太弟即帝位。嘉禾,古以一茎多穗之禾为嘉禾,认为是吉瑞的象征。
[8]望气:古代方士的一种占候术,望云气以测吉凶征兆。
[9]豫章:郡名。治所为南昌(今属江西)。
[10]愍怀:愍怀太子司马遹,惠帝长子。因非贾后所生,被废,旋遇害。正:名正言顺。指司马遹为太子,其名位正当。淮南:淮南王司马允,晋武帝子。壮:赵王司马伦既废贾后,有篡逆之心,司马允率国兵及所养死士围赵王司马伦,后被司马伦党用计杀害,司马伦始脱险。司马伦被诛后,追谥司马允忠壮。见《晋书·淮南王允传》。成都:成都王司马颖,晋武帝子。功:指司马颖举兵诛赵王司马伦,迎惠帝复位。见《晋书·成都王颖传》。长沙:长沙王司马乂,晋武帝子。权:权势。惠帝复位后,司马乂为大都督,与河间王司马颙、成都王司马颖交战数月,司马乂胜多败少,而东海王司马越担心司马乂不能胜,与殿中诸将擒司马乂,交给司马颙部将张方,张方杀司马乂。见《晋书·长沙王乂传》。
[11]秦川:泛指今陕西、甘肃秦岭以北平原地带,因春秋、战国时地属秦国而得名。
[12]秦王:司马柬,晋武帝子。《晋书·孝愍帝纪》:“孝愍皇帝讳邺,字彦旗,武帝孙,吴孝王晏之子也。出继后伯父秦献王柬,袭封秦王。”
[13]南阳王:司马保,晋宗室王。愍帝即位,以司马保为右丞相,都督陕西诸军事,进位相国。此处谓南阳王都督陕西诸军事,正应所谓“西南乃得其朋”之谶。
[14]琅邪王:晋元帝司马睿,司马懿曾孙。愍帝即位,以司马睿为左丞相,后进位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愍帝降刘曜,司马睿进位晋王;愍帝凶讯至建康,司马睿称帝,自此史称东晋。
[15]邺:古都邑,故址在今河北临漳邺镇东。北临漳水,今漳水南移,故址反在北岸。
[16]建:树立。
[17]淳耀:正大光明。烈:业。渝:变。
[18]大命:重兴晋室之天命。中宗:晋元帝庙号。
【译文】
怀帝在动乱之后得到皇位,处处遭受权臣挟制;愍帝流亡转徙后当上天子,虚列其名于西晋皇帝。西晋天下的大政,已经不可挽救了!不是著名当世的英雄,不能力挽狂澜了!然而怀帝初生之时,南昌生出了嘉禾;望云气的方士又说:“豫章有天子之气。”到了国家内难重重,宗室诸王竞起争雄,凭着愍怀太子的名正言顺、淮南王允的忠勇壮烈、成都王颖的功勋卓著、长沙王乂的权势赫赫,都被颠覆送掉性命,而怀帝以豫章王登上帝座。刘向的预言说:“灭亡之后,有名如水名的少年得到江山,起事的人占据秦川,西南方向得其朋党。”案愍帝,似乎是秦王的儿子,在长安得登君位,长安,本是秦地啊;而西边以南阳王为右丞相,东边以琅邪王为左丞相;愍帝的名讳为业,所以把邺改称临漳,漳,正是水名啊。由此推而论之,也算是有征兆祥瑞,然而皇帝宝座不能坐稳,灾祸凌辱及于自身。难道是上帝降福于怀、愍二帝,突然又改变了主意?还是由于人事能弘扬天道,而不是天道能弘扬人事?正大光明的帝业尚未改变,重兴晋室的天命聚集于中宗元皇帝。
范蔚宗
见卷第二十《乐游应诏诗》作者介绍。
后汉书皇后纪论一首
【题解】
本文选自《后汉书·皇后纪》。本文虽称“论”,实非前面《公孙弘传赞》题解所述纪传末尾之议论,而是卷首历述诸皇后行事前的序论。故清人孙志祖《文选李注补正》认为当是序体。但本文与记叙诸皇后行事之文字浑然一体,毕竟与《毛诗序》之类不同,故黄侃《文选平点》认为:“或谓当作序,亦泥。”揆情度理,《皇后纪》后尚有一段议论,若本文称“论”,与彼如何区别?如称本文为序论,或者妥帖一些。文中历述西周至汉列朝后妃之制及其利弊得失,尤详于东汉,对后妃弄权、外戚恣肆,特表示不满。该文辞气沛然,音节浏亮。议论已毕,连带说明记叙体例,而气韵未曾稍弱,可谓善于剪裁。
夏殷以上,后妃之制,其文略矣。周礼王者立后[1],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女御[2],以备内职焉。后正位宫闱[3],同体天王[4]。夫人坐论妇礼[5],九嫔掌教四德[6],世妇主知丧、祭、宾客[7],女御序于王之燕寝[8]。颁官分务,各有典司。女史彤管[9],记功书过。居有保阿之训,动有环佩之响[10]。进贤才以辅佐君子,哀窈窕而不淫其色[11]。所以能述宣阴化[12],修成内则[13],闺房肃雍[14],险谒不行者也[15]。故康王晚朝[16],《关雎》作讽[17];宣后晏起[18],姜氏请愆[19]。及周室东迁[20],礼序凋缺[21],诸侯僭纵[22],轨制无章[23]。齐桓有如夫人者六人[24],晋献升戎女为元妃[25],终于五子作乱[26],冢嗣遘屯[27]。爰逮战国,风宪愈薄[28],适情任欲,颠倒衣裳,以至破国亡身,不可胜数。斯固轻礼弛防,先色后德者也。
【注释】
[1]周礼:西周的礼制。后:天子的正妻。
[2]“三夫人”几句:《礼记·昏义》:“古者天子后立六宫,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夫人,天子次妻,地位次于后。嫔(pín),宫中女官。世妇,宫中女官,地位次于嫔。女御,宫中女官,地位次于世妇。
[3]宫闱:宫中后妃所居之处。
[4]天王:周天子。春秋时楚、吴、越等诸侯相继称王,故尊周王为天王。
[5]夫人坐论妇礼:《周礼·天官·叙官》“九嫔”郑注:“夫人之于后,犹三公之于王,坐而论妇礼,无官职。”
[6]四德:即四教:妇德、妇言、妇容、妇功。
[7]丧:丧纪。祭:祭祀。
[8]序:料理,侍奉。燕寝:古代帝王休息安寝的所在。
[9]女史:宫中女官,世妇属下,掌管书写文书。彤管:赤管笔。据说古代女史以彤管记事。《诗经·邶风·静女》:“贻我彤管。”
[10]“居有”二句:《列女传·齐孝孟姬》:“妾闻妃后逾阈必乘安车辎
,下堂必从傅母保阿,进退则鸣玉环佩。”保阿,保母,古代养育子女的姬妾。阿,依。此指专教育子女的姬妾。《礼记·内则》:“必求其宽裕、慈惠、温良、恭敬、慎而寡言者,使为子师,其次为慈母,其次为保母,皆居子室。”环佩,古人衣带上所系的佩玉。封建礼教要求妇女行止端庄,行走之时佩玉之声不乱。
[11]“进贤才”二句:语本《毛诗序》:“是以《关睢》乐得淑女,以配君子,忧在进贤,不淫其色。哀窈窕,思贤才,而无伤善之心焉。”哀,爱。《吕氏春秋·报更》:“人主胡可以不务哀士。”高诱注:“哀,爱也。”窈窕,美貌。淫,惑乱。
[12]阴化:犹阴教,女子的教化。
[13]内则:妇女在家庭内的言行准则。《礼记》有《内则》篇。
[14]肃雍:恭敬和睦。
[15]险谒:“险诐私谒”的省文。《诗经·周南·卷耳》之毛序:“而无险诐私谒之心。”险诐谓行事不正当,私谒谓妇人恃宠私荐亲戚。险谒指不正当的请托。
[16]康王:周康王。
[17]《关雎》作讽:传说周康王晚起影响早朝,大臣作《关雎》以讽谏。见《关雎》之《鲁诗》说。
[18]宣后:周宣王之后,齐侯之女,姜姓。晏:晚。
[19]姜氏:即宣后。愆:罪过。传说周宣王曾晚起,姜氏向宣王请罪,说是由于自己的淫心使宣王失礼晚起。宣王知道过在于己,从此勤于政事。事详《列女传·周宣姜后》。
[20]东迁:指周平王东迁雒邑(今河南洛阳),时在前770年。
[21]礼序:礼制等级。凋缺:残缺。
[22]僭(jiàn)纵:犹僭越,越礼逾分。
[23]轨制:仪程制度。章:区别。
[24]齐桓:齐桓公。如夫人:诸侯正妻称作夫人,妾称如夫人,后用以称他人之妾。参见《春秋左传·僖公十七年》。
[25]晋献:晋献公,名诡诸,在位二十六年。戎女:晋献公夫人骊姬。晋献公伐骊戎,得骊姬,爱幸,立为夫人。元妃:诸侯正妻,即夫人。晋献公立骊姬为夫人事见《春秋左传·僖公四年》。
[26]五子:齐桓公子武孟等五人。齐桓公有子十余人,武孟等五人各树党争立为嗣,齐桓公刚死,五公子遂相攻伐,以致桓公尸在床上六十七日不得入棺,尸虫满地,出于户外。事见《史记·齐太公世家》。
[27]冢嗣:嫡长子。此指晋太子申生。遘:遇。屯:难。骊姬为立其子奚齐,设计陷害太子申生,申生自杀。详见《春秋左传·僖公四年》。
[28]风宪:风纪法度。
【译文】
夏朝和殷朝以上的朝代,后妃的制度,记载的文字太简略了。西周的礼制规定:天子的嫡妻称后,另有夫人三名,嫔九名,世妇二十七名,女御八十一名,以完善内宫的职守。后在内宫居于正统地位,与天子如同一体。夫人负责讨论妇女的礼仪,九嫔专掌教化四德,世妇安排丧纪、祭祀及迎送宾客方面的内部事宜,女御侍奉天子的起居。职官不同任务各异,各典其事各负其责。女史手挥赤管笔,专记后妃功与过。正襟危坐聆听保母和师傅的训导,一举一动都教身上佩玉响声不乱。引进贤淑女子以辅佐天子,爱慕美好的人却不以色惑人。所以能够弘扬女子的教化,树立妇女在家中的言行准则,家中妇女恭敬和睦,不正当的请托无法进行。因而康王晚起耽误了早朝,有人作《关雎》来加以讽谏;宣后与宣王睡过了时候,宣后请求追究她的罪过。到了平王东迁洛邑,礼制等级严重破坏,诸侯纷纷越礼逾分,礼制仪程全无区别。齐桓公有如夫人六位之多,晋献公把骊戎女子升为夫人,最后导致桓公的五位公子相互攻伐,献公的嫡长子遇难自杀。到了战国时代,风纪法度愈加败坏,一举一动任随情欲,嫡庶混乱妻妾不分,以至于国家颠覆自身灭亡,如此之类数不胜数。这诚然是因为轻视礼制放松戒备,先看色貌后看妇德的缘故啊。
秦并天下,多自骄大,宫备七国[1],爵列八品[2]。汉兴,因循其号,而妇制莫厘[3]。高祖帷薄不修[4],孝文衽席无辨[5]。然而选纳尚简,饰玩华少。自武、元之后[6],世增淫费,至乃掖庭三千[7],增级十四[8]。妖幸毁政之符[9],外姻乱邦之迹[10],前史载之详矣[11]。
【注释】
[1]“秦并”几句:始皇灭六国,仿六国之制而大修宫室,并秦为七国。参见《后汉书》本句下李贤注。宫,原作“官”,据《后汉书》改。
[2]爵列八品:《汉书·外戚传》:“汉兴,因秦之称号……適称皇后,妾皆称夫人。又有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长使、少使之号焉。”
[3]厘:改。
[4]高祖:汉高祖刘邦。帷薄不修:《汉书·贾谊传》载《陈政事疏》:“坐污秽淫乱男女亡别者,不曰污秽,曰‘帷薄不修’。”此指刘邦宠幸戚姬,冷落吕后。详见《史记·吕太后本纪》。
[5]孝文:汉文帝刘恒,在位二十三年(前179—前157)。衽(rèn)席:古人坐卧之席。此指孝文帝窦皇后和慎夫人在禁中常同坐一席,高下无别。详见《汉书·爰盎传》。
[6]武:汉武帝。元:汉元帝刘奭,在位十六年(前48—前33)。
[7]掖庭:宫中旁舍,婕妤(也作“倢伃”)以下妃嫔居住之处。三千:妃嫔宫女之数。
[8]增级十四:原有皇后至少使八级;武帝又增婕妤、
娥、傛华,位居美人之上,增充依,位居七子之上;元帝增昭仪,位居婕妤之上;皇后不与昭仪等并论,夫人成为泛称,另有五官、顺常,位居少使之后;又有无涓等六官品秩同为一等。自昭仪至无涓等,共十四级。见《汉书·外戚传》。
[9]妖幸:以姿色获得宠幸者。符:验,明证。
[10]外姻:犹言外戚。
[11]前史:指《汉书》。
【译文】
秦国兼并了天下,十分骄奢自大,宫室豪华包容七国之美,后妃爵位列出八等。大汉兴起,因袭秦朝后妃的名号,后妃的制度没有更改。高祖刘邦宠幸姬妾,文帝后妃座席无别。不过他们选美纳妾为数不多,服饰玩物华美不足。自从武帝、元帝以后,历代增加淫乐用费,以致后宫佳丽数达三千,妃嫔增至十四等级。妖姬宠妃毁坏国政的验证,外戚恃宠颠覆国家的事迹,《汉书》记载得很详细了。
及光武中兴[1],斫雕为朴[2],六宫称号[3],惟皇后、贵人。金印紫绶[4],俸不过粟数十斛。又置美人、宫人、采女三等,并无爵秩[5],岁时赏赐充给而已[6]。汉法常因八月筭民[7],遣中大夫与掖庭丞及相工[8],于洛阳乡中,阅视良家童女年十三以上、二十以下[9],姿色端丽,合法相者[10],载还后宫,择视可否,乃用登御[11]。所以明慎聘纳,详求淑哲。明帝聿遵先旨[12],宫教颇修,登建嫔后[13],必先令德,内无出阃之言[14],权无私溺之授,可谓矫其弊矣。向使因设外戚之禁,编著《甲令》[15],改正后妃之制,贻厥方来[16],岂不休哉[17]!虽御己有度,而防闲未笃[18],故孝章以下[19],渐用色授[20],恩隆好合[21],遂忘
蠹[22]。
【注释】
[1]光武:汉光武帝。中兴:指光武帝重兴汉业。
[2]斫(zhuó):削。雕:雕饰。
[3]六宫:古代皇后妃嫔的住所。
[4]金印紫绶:《后汉书》此四字前有“贵人”二字,胡克家《文选考异》认为当有此二字。则“金印紫绶”指贵人的饰物。绶,系印章或佩玉的丝带。据《后汉书·舆服志》,东汉贵人服赤绶,公主才服紫绶。这里说贵人服紫绶,只是光武帝时的情况。
[5]爵秩:按爵位等级所得之俸禄。
[6]岁时:一年中的节令。充给:犹充足。
[7]筭(suàn):同“算”,即算赋,汉代的人丁税。
[8]中大夫:汉中大夫无定员,掌议论,属光禄勋,故又名光禄大夫。掖庭丞:汉设掖庭令掌后宫妃嫔事,其下置左右丞及暴室丞各一人,由宦官充任。相工:宫中善相面者。
[9]良家:清白人家。在汉代,凡医、巫、商贾、百工及有罪囚的家庭不得为良家。
[10]法相:指汉代皇宫选择妃嫔、宫女所规定的容貌标准。
[11]登御:进于天子。此指选为妃嫔。
[12]明帝:汉明帝刘庄,在位十八年(58—75)。
[13]登建:进用确立。
[14]阃(kǔn):门槛。此特指阃闱,古时妇女居住的内室。
[15]《甲令》:又称《令甲》。古律令有别,汉代皇帝颁布的第一令编为《甲令》,第二令编为《乙令》。余类推。
[16]贻厥:也作“诒厥”,遗留。《尚书·五子之歌》:“贻厥子孙。”方来:犹言将来、后世。
[17]休:美。
[18]防闲:防范和禁阻。笃:严密。
[19]孝章:汉章帝刘炟,在位十三年(76—88)。章帝时期,窦皇后及其兄弟贵盛;章帝死,窦太后临朝,其兄窦宪执政。
[20]色授:谓因溺爱其色,而授之以政权。
[21]好合:指后妃。《诗经·小雅·常棣》:“妻子好合,如鼓瑟琴。”本谓相爱相合,后逐借以指妻子,犹借“友于”指兄弟。
[22]
蠹(zī dù):谓污染毁坏。
,通“缁”,黑色。蠹,蛀虫。
【译文】
到了光武皇帝重兴汉业,除去雕饰崇尚简朴,六宫称号去繁就简,唯有皇后及贵人。黄金印章紫色绶带,俸禄不过数十斛粟。随即设置美人、宫人、采女三等,全都没有爵位俸禄,逢年过节赏些物品,衣食充足就足够了。汉家法令每当八月征收人丁税,同时派遣中大夫、掖庭丞和宫中相人,到洛阳城外乡间,察看良家少女年龄在十三岁以上、二十岁以下的,姿容色貌端庄秀丽,合于朝廷的选美标准,请上小车载回后宫,重新认真挑选观察是否可以,再把她们献给天子。通过这种方式来明白慎重地聘妻纳妾,认真访求淑女慧女。明帝遵循先帝意旨,认真修美后宫教化,进用妃嫔确立皇后,必定先看德行之美,后妃言论不出宫闱,也不把政权交给私相溺爱的人,可以说真正矫正了从前的弊病。假如当时因便设置防止外戚专权的禁令,编辑著录到《甲令》中去,从而改正后妃的制度,把它留给后世子孙,难道不是美事一桩!虽然明帝约束自己确有法度,但是防遏外戚却不严密,所以到了章帝以后,逐渐因为溺爱后妃而授之以权,皇恩浩荡专宠后妃,终于忘了不能让她们污染礼制毁坏基业。
自古虽主幼时艰,王家多衅[1],委成冢宰[2],简求忠贞,未有专任妇人,断割重器[3]。唯秦芈太后始摄政事[4],故穰侯权重于昭王[5],家富于嬴国[6]。汉仍其谬,知患莫改。东京皇统屡绝[7],权归女主,外立者四帝[8],临朝者六后[9],莫不定策帷帟[10],委事父兄,贪孩童以久其政,抑明贤以专其威。任重道悠,利深祸速。身犯雾露于云台之上[11],家缨缧绁于圄犴之下[12]。湮灭连踵[13],倾辀继路[14],而赴蹈不息,燋烂为期[15],终于陵夷大运[16],沦亡神宝[17]。《诗》《书》所叹[18],略同一揆[19]。故考列行迹,以为《皇后本纪》。虽成败事异[20],而同居正号者,并列于篇。其以恩私追尊[21],非当世所奉者,则随他事附出。亲属别事[22],各依列传。其余无所见[23],则系之此纪,以缵西京《外戚》云尔[24]。
【注释】
[1]衅:事端。
[2]委成:委以重任而责以成功。冢宰:周代六卿之首,后用以指首相或执政官。
[3]重器:祭祀所用神器,多用以象征国家、社稷。
[4]芈(mǐ)太后:秦昭王母宣太后,楚人,芈姓,号为芈八子。秦武王卒,无子,立其弟为昭王,昭王年少,宣太后治国。摄:代理。
[5]穰(ráng)侯:宣太后异父长弟,姓魏名冉,封于穰(今河南邓州),故号穰侯。昭王:秦昭襄王,名则,一名稷,在位五十六年(前306—前251)。宣太后治国,以魏冉执政,时间长达二十余年,故云“权重于昭王”。
[6]嬴国:秦国,嬴姓,故亦称嬴国。此指王室。《史记·穰侯列传》:“于是穰侯之富,富于王室。”
[7]东京:洛阳。此指东汉。皇统:帝王历代相传的世系。此指历代相仍的皇权。
[8]外立者四帝:东汉安、质、桓、灵四帝,并非嫡嗣,封侯于外,入而为帝,故称“外立者”。
[9]临朝者六后:东汉章帝后窦太后、和帝后邓太后、安帝后阎太后、顺帝后梁太后、桓帝后窦太后、灵帝后何太后。此六后皆以太后临朝擅政。
[10]帟(yì):帐篷中座上承尘的平幕。此泛指幕。
[11]雾露:古人对垂死之疾病的讳称,言其如雾露行将消失。云台:东汉洛阳南宫中高台。据《后汉书·谢弼传》,灵帝时,中常侍曹节矫诏迁窦太后于南宫云台,郎中谢弼上封事,谓窦太后“幽隔空宫,愁感天心,如有雾露之疾”。
[12]家:指外戚之家。缨:捆缚。缧绁(léixiè):拘缚犯人的绳索。圄(yǔ):监狱。犴(àn):古代乡亭的拘留所。后泛指监狱。
[13]湮(yān)灭:灭亡。踵(zhǒng):脚跟。
[14]倾:倾覆。辀:兵车、田车、乘车的辕。后多用以称车。
[15]燋(jiāo)烂:烧焦煮烂,犹言一败涂地。
[16]陵夷:衰颓。
[17]神宝:指帝位。
[18]《诗》《书》所叹:《诗经·小雅·正月》:“赫赫宗周,褒姒烕之。”《尚书·牧誓》:“牝鸡之晨,惟家之索。”前例感叹幽王宠幸褒姒带来西周的灭亡;后例以母鸡代雄鸡报晓比喻妇女执国政,这是国家将亡的征兆。
[19]揆:准则。
[20]成败:成谓居后妃之位正常死亡者,败指居后妃之位而被废黜幽禁者。
[21]追尊:生前未居其位,死后其子孙追上尊号。如安帝本为清河王长子,即帝位后数年,追尊其祖母宋贵人为敬隐后、生母左姬为孝德后。参见《后汉书·清河孝王传》。
[22]亲属:即上文“同居正号者”的亲属。
[23]无所见:指妃嫔中生子当上皇帝,但本人事迹不多,亲属又不入列传的。
[24]缵(zuǎn):继。西京:长安。此指记述西汉历史的《汉书》。《外戚》:《汉书·外戚传》。《汉书》后妃列入《外戚传》,《三国志》立《后妃传》列于帝纪之后,《后汉书》依《三国志》次第而改称纪,以后正史基本称传。
【译文】
自古虽然天子年幼时局艰难,国家多有事端,辅佐幼主匡扶社稷的重任交给执政大臣,简选访求忠贞之臣,没有谁专一任用妇女,任她们裁决社稷大事。只有秦宣太后代理政事,所以穰侯魏冉权势重于秦昭襄王,他家比王室还要富庶。大汉因仍秦的错误,明知其害却不更改。东汉皇权屡屡中断,大权落入女主之手,并非嫡嗣而立为皇帝的有四位,临朝听政的太后有六位,没有谁不在帷幕之中确定国策,把要职交给她们的父亲弟兄,贪图立小孩为帝以使自己长期专政,抑制明智贤良之人以便自己耀武扬威。任务重大道路悠远,贪利越多取祸越快。有的生命垂危幽禁在云台之上,有的全家被抓投进了监狱之中。灭亡的一个连着一个,颠覆的车马不绝于路,她们还在这道上奔忙不已,直到一败涂地才肯休止,最终导致天运衰颓,皇帝的宝座灰飞烟灭。《诗经》与《尚书》感叹妇女能亡国,大概同是一种准则。所以考证序列东汉后妃的事迹,据这些写成《皇后本纪》。虽然得势的倒霉的事迹不同,但只要名正言顺贵为皇后,一并排列在本篇之中。那些凭着私恩追尊为后,并非生前奉为帝后的,则随着他人的事迹附带交代。皇后亲属本人的事迹,各自归入本人的传记。其余事迹不多的妃嫔,也把她们收进这篇本纪,用这篇文字来续《汉书》的《外戚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