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04日 欢迎访问 读到
首页 / 小说书库 / 文选 / 正文
卷第三十八

卷第三十八

表下

张士然

张悛,生卒年不详,字士然,吴国(今江苏苏州)人。李善曰:“晋百官名曰:悛为太子庶子。”余皆不详。

为吴令谢询求为诸孙置守冢人表一首

【题解】

晋惠帝元康年间(291—299),吴县令谢询上表为孙坚、孙策园陵置守冢人。张悛应请为他写了这一奏表。

此表从历史故实写起,作者大量引用历史上圣君明主往往施恩惠与其败者的事实,说明表中所奏早有先例,为申说主意作了铺垫。接着直道孙氏事。一说孙氏受深恩于晋“多有过望”,则表中所奏自不为过;二说平吴之初有明诏“追录先贤,欲封其墓”,孙氏为先贤之列,表中所奏于理不悖。文章不就事论事,而是围绕“圣君明主应施恩惠与其败者”立论,引历史,观现实,有事实,有分析,层层说理,文章最后才将主意和盘托出,很有说服力,难怪表上之后,惠帝即下诏准其表中所奏。


臣闻成汤革夏而封杞[1],武王入殷而建宋[2],春秋征伐,则晋修虞祀[3],燕祭齐庙[4]。夫一国为一人兴,先贤为后愚废[5],诚仁圣所哀悼而不忍也。故三王敦继绝之德[6],春秋贵柔服之义[7]。昔汉高受命,追存六国,凡诸绝祚,一时并祀[8]。亲与项羽对争存亡,逮羽之死,临哭其丧[9];将以位尝侔尊[10],力尝均势,虽功夺其成[11],而恩与其败;且暴兴疾颠[12],礼之若旧[13],残戮之尸,乃以公葬[14]。若使羽位承前绪,世有哲王[15],一朝力屈,全身从命,则楚庙不隳[16],有后可冀。

【注释】

[1]臣闻成汤革夏而封杞:据《史记·夏本纪》载,汤灭夏,“汤封夏之后,至周封于杞也”。杞,古国名。其地在今河南杞县。

[2]武王入殷而建宋:据《史记·殷本纪》载,武王伐纣,殷亡,武王封纣子武庚禄父,以续殷祀,武王崩,武庚作乱,成王命周公诛之而立微子于宋,以续殷后。宋,古国名。其地在今河南商丘。

[3]晋修虞祀:《春秋左传·僖公五年》载,晋灭虞,“而修虞祀,且归其职贡于王”。

[4]燕祭齐庙:李善注引《傅子》:“乐毅伐齐,遂下齐七十余城,置吏,属燕为郡。而修齐之宗庙。”

[5]“夫一国”二句:李善注:“成汤、夏禹贤兴国,后桀、纣无道而失国。”

[6]三王:此指夏禹、商汤、周武王。敦:厚。继绝:恢复已灭绝的世祀。《论语·尧曰》:“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天下之民归心焉。”

[7]柔服:见前刘琨《劝进表》注。

[8]“昔汉高”几句:《汉书·高帝纪》载,高祖十二年(195)十二月,“诏曰:“秦皇帝、楚隐王、魏安釐王,齐愍王、赵悼襄王,皆绝无后,其与秦始皇帝守冢二十家,楚、魏、齐各十家,赵及魏公子无忌各五家,令视其冢,复无与它事”。李善注引《汉书》:“高祖拨乱,犹修祀六国。”诸绝祚,诸公子已无受祀之福,犹言绝祀。

[9]“逮羽”二句:《汉书·高祖纪》:“灌婴追斩羽东城……汉王为发丧,哭临而去。”逮,及,到。

[10]侔:等同。

[11]功夺其成:指高祖战胜项羽,夺其已成之功。

[12]暴兴疾颠:暴、疾,皆言急速。颠,跌倒。此处指败亡。

[13]礼之若旧:指礼同六国。

[14]“残戮”二句:《汉书·高帝纪》:“初,怀王封羽为鲁公,及死,鲁又为之坚守,故以鲁公葬羽于穀城。”

[15]世有哲王:指世有贤明的君主出现。《诗经·大雅·下武》:“下武维周,世有哲王。”

[16]隳(huī):毁坏。

【译文】

臣听说成汤灭夏之后,却将夏的后代封于杞,武王灭殷之后,却将殷的后代封于宋,春秋各国征战之际,晋国尚为所灭的虞国祭祀,燕国亦在所攻占的齐城修祭齐庙。一个国家往往因为一人圣明而兴盛,先贤的事业往往因为后人的愚昧而废毁,这的确是仁圣之君所哀悼而不忍的啊!所以禹、汤、武三王有继绝的宽厚之德,春秋之际很注重柔服的道理。从前汉高祖即位后,还追封保留原来的六国名称,凡是六国诸公子绝祀的,并皆修祀;他曾亲自与项羽争斗存亡,到项羽死时,他又临尸哭丧。因为他与项羽地位曾经相同,势力曾经相当,虽然夺得了已成之功,却还施恩与失败者;再说项羽霸楚速起速亡,高祖对他仍施礼同于六国,对其残断分裂的尸体,仍然用鲁公礼安葬。假使项羽承继前代诸侯的世系,遇上有贤明的君主出现,一旦力量不及,就一心归顺,那么楚国的宗庙就不至于毁坏,后继就有希望了。


伏惟大晋应天顺民,武成止戈[1],西戎有即序之人[2],京邑开吴蜀之馆[3]。兴灭加乎万国,继绝接于百世,虽三五弘道[4],商周称仁,洋洋之义[5],未足以喻。是以孙氏虽家失吴祚[6],而族蒙晋荣,子弟量才,比肩进取[7]。怀金侯服[8],佩青千里[9]。当时受恩,多有过望。臣闻春雨润木,自叶流根[10];鸱鸮恤功,爱子及室[11]。故天称罔极之恩,圣有绸缪之惠[12]。

【注释】

[1]武成:以武力平定天下。止戈:用文德而不用于戈。

[2]西戎有即序之人:《尚书·禹贡》:“织皮:昆仑、析支、渠搜,西戎即叙。”《汉书·西域传赞》引作“即序”,此亦同。西戎,古时我国西北部少数民族的总称。即序,归服就序。

[3]京邑:指晋都洛阳。李善注:“洛阳故宫名曰:马市在城东,吴蜀二主馆与相连。”

[4]三五:三皇五帝。

[5]洋洋:盛大的样子。

[6]吴祚:吴国的帝位。

[7]比肩:喻接连而来。

[8]金:金印。侯服:侯王穿的衣服。喻指当官封侯。

[9]青:青绶银印。千里:指封疆千里。李善注引《东观汉记》:“杨乔曰:臣伏念二千石,典牧千里。”

[10]自叶流根:刘良注:“谓吴子孙蒙晋官爵,荣先祖也。”

[11]“鸱鸮(chī xiāo)”二句:《诗经·豳风·鸱鸮》:“鸱鸮鸱鸮,既取我子,无毁我室。”鸱鸮,鸟名。即。恤功,为某事而忧虑勤苦。《尚书·吕刑》:“乃命三后,恤功于民。”

[12]“故天称”二句:是说恩惠深厚。《诗经·小雅·蓼莪》:“欲报之德,昊天罔极。”罔极,无穷无尽。又,《诗经·豳风·鸱鸮》:“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绸缪,紧密缠绕。

【译文】

臣想大晋王朝是应天命顺民意的,以武力平定天下之后,就不再用干戈,西戎有归服就序之人,晋朝的京城洛阳也设有吴、蜀二主的馆舍。晋朝使灭亡的国家得以振兴,使绝祀的世系得以接续,虽三皇五帝行大道,商周以行仁政著称,其洋洋美德是不足以与之相比的。所以孙氏家族虽然失去了吴国帝位,而族人受到晋朝给予的恩荣,其子弟量才录用,一个个都进取高位。有的挂金印,穿上了王侯的衣服;有的佩青绶,封疆千里。当时接受的恩宠远远超过了他们的愿望。臣听说过,春雨滋润万木,从叶流向根;鸱鸮为爱其子而忧虑及于巢。所以说,天恩无穷无尽,圣惠绸缪深厚。


追惟吴伪武烈皇帝[1],遭汉室之弱,值乱臣之强[2],首唱义兵,先众犯难,破董卓于阳人[3],济神器于甄井[4],威震群狡[5],名显往朝[6]。桓王才武[7],弱冠承业,招百越之士[8],奋鹰扬之势[9],西赴许都[10],将迎幼主[11]。虽元勋未终[12],然至忠已著。夫家积义勇之基,世传扶危之业[13],进为徇汉之臣[14],退为开吴之主,而蒸尝绝于三叶[15],园陵残于薪采,臣窃悼之。伏见吴平之初,明诏追录先贤[16],欲封其墓。愚谓二君[17],并宜应书。故举劳则力输先代[18],论德则惠存江南,正刑则罪非晋寇[19],从坐则异世已轻[20]。若列先贤之数,蒙诏书之恩,裁加表异[21],以宠亡灵,则人望克厌[22],谁不曰宜?二君私奴,多在墓侧,今为平民。乞差五人蠲其徭役[23],使四时修护颓毁[24],扫除茔垄[25],永以为常。

【注释】

[1]武烈皇帝:孙坚(157—193),字文台,三国吴郡富春(今浙江杭州)人。次子孙权于黄龙元年(229)称帝,追尊他为武烈皇帝。

[2]乱臣:指董卓。189年,董卓自立为相国,权重兵盛,于是废少帝,立献帝,凶暴淫乱。事见《后汉书》《三国志》本传。

[3]“首唱”几句:190年,冀州刺史韩馥与袁绍、孙坚等各兴义兵,同盟讨卓。孙坚率豫州诸郡兵讨卓,在梁(今河南临汝西南)为卓将徐荣等所败。第二年,孙坚收合散卒,与卓军战于阳人(今河南临汝西北),大破卓军。事见《三国志》本传及《后汉书·董卓传》。

[4]济神器于甄井:献帝初平二年(191)孙坚率军进入洛阳,于城南甄(zhēn)官井内探得汉传国玺。事见《三国志·吴书·孙坚传》注。甄井,即甄官井。神器,李善注引《汉书音义》:“韦昭曰:‘神器,天子玺符也。’”

[5]群狡:指董卓之徒。

[6]往朝:指汉朝。

[7]桓王:孙坚子孙策(170—200),字伯符。他依靠南北士族,削平江东一带地方割据势力,建立了孙氏政权,死后其弟孙权称帝,追尊为长沙桓王。《三国志》有传。

[8]百越:古代江、浙、闽、粤之地。皆为越族所居,故常以“百越”称这一地区。

[9]奋鹰扬之势:是说奋起之势有如雄鹰展翅于长空。《诗经·大雅·大明》:“维师尚父,时维鹰扬。”

[10]西赴许都:建安元年(196)九月,曹操将汉献帝由洛阳挟持至许(今河南许昌西南)。

[11]幼主:指汉献帝刘协。东汉迁都许时,他才十五岁,故云。

[12]元勋未终:建安五年(200),策欲乘曹操与袁绍在官渡相持之机,袭许都挟持汉献帝,尚未出发即为吴郡太守许贡客刺杀,伤重而死。事见《三国志》本传。

[13]“夫家”二句:李周翰注:“义勇,谓起义兵也;扶危,谓扶汉社稷也。”

[14]徇:通“殉”,为某种目的而献身。

[15]蒸尝:秋冬二祭,此泛指祭祀。三叶:指开吴基业的孙坚、孙策、孙权。

[16]追录:追认,登记。先贤:古代的贤人。

[17]二君:孙坚、孙策。

[18]先代:指汉代。

[19]正刑则罪非晋寇:吕向注:“言正刑则汉魏之时征伐,不为晋寇也。”正刑,按刑治罪。晋寇,晋朝的仇敌。

[20]从坐:因参与或牵连而治罪。

[21]裁:度量,考虑。表异:表明不同一般人。

[22]克厌:能够满足。

[23]蠲(juān):免除。

[24]四时:春、夏、秋、冬四季。

[25]茔垄:墓地。

【译文】

追想吴伪武烈皇帝孙坚,正遇汉室衰弱、乱臣贼子称强之际,首先倡起义兵,发难于众人之先,在阳人大破董卓,在甄官井得到了汉代的传国玉玺,其威势使众奸狡之徒震恐,其名声显扬于汉朝。桓王孙策以其才略武勇,于弱冠之年便继承了父亲的事业,他招募百越的人才,以雄鹰奋起之势,西进许都,准备迎接幼主刘协。虽然大功未成,但是至忠之心已显著于世。孙氏家族积有义勇的根基,传下扶危的功业,在前的是为汉朝而献身的功臣,往后的是吴国的开国之君。可是三世之后,祭祀废绝,园陵为采薪的人所残毁,臣暗地里为此悲伤。臣见大晋平定吴国之初,曾有诏书明示天下,要追认、记载从前的贤人,打算加封他们的墓地。愚臣认为孙坚、孙策二君都应该书录其中。所以,从举功来看,则曾效力于汉朝的君王;从论德而言,则曾施恩惠给江南的百姓;要按刑治他们的罪,则又不是晋朝仇敌;如果因孙皓牵连而治罪,则二君已是异代远祖就应从轻。如果将他们列先贤之内,承蒙诏书的恩准,考虑加恩以表明其异于一般的人,使亡灵得到宠贵,那么,人们的意愿也就能够得到满足,谁不说这样做恰当呢?二君的私奴大多仍在墓侧,而今皆为平民,请求差派其中五人,免去他们的劳役,让他们一年四季修理维护颓毁的地方,打扫墓地,永以为常。

庾元规

庾亮(289—340),字元规,颍川鄢陵(今河南鄢陵西北)人。东晋大臣。好《老》《庄》,历官元帝、明帝、成帝三朝,成帝初,官至中书令,执掌朝政。后因镇将苏峻、祖约反,出奔温峤,共推陶侃为盟主。乱平后,欲遁逃山海,诏不许,乃出守外镇。陶侃死,代镇武昌,欲收复中原,为人所阻事未成。谥文康。

让中书令表一首

【题解】

据《晋书》载,晋明帝司马绍即位,以庾亮为中书监,庾亮辞让不受,于是写了这篇奏表以明心志。

奏表围绕“臣领中书,则示天下以私矣”发论,站在历史的高度指出“仰后党安,进婚族危”,“疏附则信,姻进则疑”的道理,说明身为皇后之兄,让中书监是明智的。作者置己利于不顾,处处“为国取悔”,语句朴实,情意恳切,终于说动了明帝,“帝纳其言而止”(《晋书》卷七十三)。

此篇题为“让中书令表”,李善注指出:“诸《晋书》并云‘让中书监’,此云‘令’,恐误也。”李周翰曰:“监、令不同,盖相类也。”中书监与中书令职务相等,同掌机要,而位次监略高于令。当以《晋书》本传为是。


臣亮言:臣凡庸固陋[1],少无检操[2],昔以中州多故,旧邦丧乱[3],随侍先臣远庇有道[4],爰客逃难[5],求食而已,不悟徼时之福[6],遭遇嘉运。先帝龙兴,乘异常之顾[7],既眷同国士,又申之婚姻[8],遂阶亲宠[9],累忝非服[10]。弱冠濯缨[11],沐浴玄风[12],频繁省闼[13],出六军[14],十余年间,位超先达[15]。无劳被遇,无与臣比。小人禄薄,福过灾生,止足之分[16],臣所宜守。而偷荣昧进,日尔一日,谤既集[17],上尘圣朝。始欲自闻,而先帝登遐[18],区区微诚,竟未上达。

【注释】

[1]固陋:见识鄙陋。司马相如《上林赋》:“鄙人固陋,不知忌讳。”

[2]检操:节操。

[3]“昔以”二句:中州、旧邦,皆指洛阳。李善注:“庾氏颍川人,近洛阳,故云中州旧邦。”多故、丧乱,指遭刘聪、刘曜之乱。

[4]先臣:此指亮父庾琛。有道:有道之人。此指元帝。

[5]爰:于。

[6]徼(yāo):通“邀”,招致,要求。徼福,求福。《春秋左传·昭公三年》:“徼福于大公、丁公。”

[7]“先帝”二句:《晋书·庾亮传》:“中兴初,拜中书郎,领著作,侍讲东宫……累迁给事中、黄门侍郎、散骑常侍。”先帝,指元帝。龙兴,元帝中兴。乘,或作“垂”,有施、赐之意。

[8]“既眷同”二句:《晋书·庾亮传》载,元帝对亮甚器重,“由是聘亮妹为皇太子妃,亮固让,不许”。眷,器重。国士,国中才能出众之人。《战国策·赵策》:“(豫让曰)知伯以国士遇臣,臣故国士报之。”申,重,一再。

[9]阶:因。

[10]忝:辱。服:任。

[11]濯缨:洗涤冠缨。吕延济注:“濯缨,入仕也,言少登仕宦。”

[12]玄风:谈玄的风气。晋尚道教,故云。

[13]省(shěng)闼:禁中,宫中。是时亮任黄门侍郎、散骑侍郎等职,故云。

[14]出六军:时王敦表亮为中领军。六军,古代天子有六军,后为军队的统称。,同“总”。

[15]先达:前辈。

[16]止足:即知止知足,意谓适可而止。《老子》四十四章:“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17]谤(dú):毁谤,怨言。《春秋左传·昭公元年》:“民无谤。”

[18]登遐:对帝王死去的讳称。同“登假”。《礼记·曲礼》:“告丧,曰天王登假。”

【译文】

臣亮进言:臣才能平庸,见识鄙陋。少小时无节操,当初因为中州多变故,旧邦遭丧乱,伴随父亲远来庇荫于元帝身边,只是客游逃难,求碗饭吃而已,并未领悟到要去求取福禄、遭遇好运。可是先帝中兴后,给臣以不同平常的照顾,即器重臣如同国士一样,又一再以婚姻事相许,因而得到亲宠,屡次有辱非常重任。二十岁走上仕途,为大晋道教所洗礼,多次在宫中任要职,在外总领六军。十余年间,爵位超过前辈。没有功劳而受殊遇,是无人可与臣相比的。小人命中注定没有多少福气,无德而享厚禄则灾祸生,所以知止知足的职分,臣是应该恪守的。但是,臣窃取殊荣贪冒爵位,日复一日,毁谤既多,必使圣朝蒙上尘污。当初想亲自闻达于先帝,而先帝已崩,区区诚意,终究未能上达。


陛下践祚[1],圣政维新[2],宰辅贤明,庶寮咸允[3],康哉之歌实在至公[4]。而国恩不已,复以臣领中书[5]。臣领中书,则示天下以私矣。何者?臣于陛下,后之兄也。姻娅之嫌[6],实与骨肉中表不同[7]。虽太上至公[8],圣德无私,然世之丧道,有自来矣。悠悠六合[9],皆私其姻者也,人皆有私,则谓天下无公矣。是以前后二汉,咸以抑后党安,进婚族危[10]。向使西京七族、东京六姓皆非姻党[11],各以平进,纵不悉全,决不尽败。今之尽败,更由姻昵。

【注释】

[1]践祚:即帝位。《史记·燕召公世家》:“成王既幼,周公摄政,当国践祚。”

[2]维新:变旧法行新政。《诗经·大雅·文王》:“周虽旧邦,其命维新。”

[3]庶寮:众官。寮,同“僚”。

[4]康哉之歌实在至公:《尚书·益稷》:“股肱良哉,庶事康哉。”据说虞舜以天下治平,作此歌归功其臣禹、皋陶等。后来便以此歌为称颂太平之词。

[5]领:兼任。中书:即中书监。

[6]姻娅(yà):即姻亚。婿父称姻。两婿互称为亚。《诗经·小雅·节南山》:“琐琐姻亚,则无仕。”后泛指有婚姻关系的亲戚。

[7]骨肉:喻父母与子女之亲。《颜氏家训·兄弟》:“父母之于子也,子之于父母也……此之谓骨肉之亲。”中表:父亲姊妹的儿女叫外表,母亲兄弟、姊妹的儿女叫内表,互称中表。

[8]太上:此谓君王。

[9]悠悠:遥远,无尽穷。六合:天地四方。

[10]“咸以”二句:后党、婚族,在此皆指皇后的亲属。

[11]向使:假使。七族:西汉时七个把持朝政的外戚家族。潘岳《西征赋》李善注:“七姓,谓吕、霍、上官、赵、丁、傅、王也。”六姓:李善注:“东京六姓,章德窦后、和熹邓后、安思阎后、桓思窦后、顺烈梁后、灵思何后。”

【译文】

陛下即位以来,政令改旧自新,辅政大臣贤明,众官也都公允,康哉之歌实在是出于公正无私。而臣受国之恩不断,今又以臣兼任中书监之职。臣兼任中书监,则向天下人表明陛下有私情。为什么呢?臣对陛下来说,臣是皇后的亲兄弟。因有这种婚姻关系而涉嫌,实与骨肉、中表关系不同。虽然陛下之德至公无私,然而世上已失大道由来已久了。悠悠天地间都在徇私情于有婚姻关系的人,人们都有私心,那么,可以说天下就没有什么至公可言了。所以,前后二汉,皆因为抑止后党势力而天下安定,进用婚族而社稷危亡。假使西京七族、东京六姓都不是外戚后党,而以各自的才能与众人平等地进用,纵使不能全部保全,也决不至于尽皆败亡。如今尽皆败亡的,还是由于宠信姻亲的缘故。


臣历观庶姓在世[1],无党于朝,无援于时,植根之本,轻也薄也。苟无大瑕,犹或见容。至于外戚,凭托天地[2],势连四时[3],根援扶疏[4],重矣大矣。而财居权宠[5],四海侧目[6];事有不允,罪不容诛。身既招殃,国为之弊。其故何邪?直由婚媾之私群情之所不能免[7],故率其所嫌,而嫌之于国[8],是以疏附则信,姻进则疑[9]。疑积于百姓之心,则祸成重闼之内矣。此皆往代成鉴,可为寒心者也。夫万物之所不通,圣贤因而不夺。冒亲以求一才之用,未若防嫌以明公道。今以臣之才,兼如此之嫌,而使内处心膂,外总兵权,以此求治,未之闻也;以此招祸,可立待也。虽陛下二相明其愚款[10],朝士百寮颇识其情[11],天下之人何可门到户说,使皆坦然邪[12]!

【注释】

[1]庶姓:与君王异姓而无亲者。

[2]天地:喻天子、皇后。

[3]四时:此指春、夏、秋、冬四季。

[4]根援扶疏:喻其势力强大,无所不至。扶疏,枝叶繁茂分披的样子。

[5]财:通“才”,仅仅。权宠:指得到皇帝宠幸的权臣。《后汉书·王堂传》:“堂曰:‘吾蒙国恩,岂可为权宠阿意,以死守之!’”

[6]侧目:不敢正视的样子。《战国策·秦策》:“妻侧目而视,倾耳而听。”

[7]婚媾(gòu):婚姻。

[8]“故率其”二句:是说由于外戚利用婚姻关系掌权,人们对他们不信任而导致对国家不信任。

[9]“是以”二句:张铣注:“疏附,谓异姓用贤也;姻进,谓外戚用事也。”

[10]二相:指王敦、王导二丞相。愚款:老实诚恳。《荀子·修身》:“愚款端悫(què)。”

[11]百寮:百官。寮,通“僚”,官,官职。

[12]坦然:形容心里平静,没有顾虑。

【译文】

臣历观世上与君王异姓无亲的人,在朝廷没有同党,在社会中孤独无援,他们也就势轻而根浅了。如果没有大的过失,犹且可能得到宽容。至于外戚,凭靠天子皇后之亲,其势力及于一年四季,有如树根攀缘,枝叶繁茂,权重势大。因而据有权势,深受恩宠,四方之人皆侧目而视;办事有所不当,则罪不容诛。个人既招来祸殃,国家也因此而遭破坏。其原因是什么呢?正是由于婚姻私情是众人也难避免的事,所以人们因其所涉嫌疑,而对国家也产生了不信任。因此,关系疏远的人依附君王就使人相信,因婚姻之亲进取的人就使人疑惑。这种疑惑积存于百姓的心中,而祸乱则形成于深宫之内。这都是前代可资鉴戒、使人想起来也有寒心恐惧的地方。万物不通达的时候,圣贤也不会强求。如果陛下甘冒涉亲的嫌疑以求一才之用,不若用防止嫌疑来表明办事公道。如今以臣微薄的才能,兼有如此嫌疑,却使臣在内处于心膂般重要的地位,在外总领兵权。以此来求得天下太平,从来没有听说过;以此招致祸乱,却指日可待。虽然陛下两位丞相知道臣老实诚恳,朝上百官也深知臣的心情,然而又如何能叫臣挨门挨户去向天下人解说清楚,使他们都心里平静没有顾虑呢!


夫富贵宠荣,臣所不能忘也;刑罚贫贱,臣所不能甘也。今恭命则愈[1],违命则苦,臣虽不达,何事背时违上[2],自贻患责邪[3]?实仰览殷鉴[4],量己知弊,身不足惜,为国取悔,是以悾悾屡陈丹款[5]。而微诚浅薄,未垂察谅[6],忧惶屏营[7],不知所厝。以臣今地[8],不可以进明矣。且违命已久,臣之罪又积矣,归骸私门[9],以待刑书[10]。愿陛下垂天地之鉴[11],察臣之愚,则虽死之日,犹生之年矣。

【注释】

[1]恭命:奉命。愈:愉快,此犹言好处。

[2]何事:为什么。背时:违背时尚。时尚,指不忘富贵宠荣,不甘刑罚贫贱。

[3]贻:遗留。《尚书·五子之歌》:“有典有则,贻厥子孙。”

[4]殷鉴:《诗经·大雅·荡》:“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本指殷灭夏,殷后代应以夏亡为鉴戒。此泛指可作鉴戒的前事。

[5]悾悾(kōng):诚恳的样子。丹款:赤诚的心。

[6]察谅:李周翰注:“察谅,见信也。”

[7]屏(bīng)营:惶恐貌。《国语·吴语》:“王亲独行,屏营彷徨于山林之中。”汉魏以来,上皇帝表文多以“屏营”于表末。

[8]今地:嫌疑之地。

[9]归骸:归骸骨(身体)。《史记·项羽本纪》:“(范增曰)愿赐骸骨归卒伍!”旧时称辞官为乞骸骨。私门:家门,见前《西征赋》。

[10]刑书:刑法的条文。《尚书·吕刑》:“哀敬折狱,明启刑书胥占,咸庶中正。”

[11]天地之鉴:吕向注:“天地鉴察,日月之明。”此谓天地间有如日月之明镜。

【译文】

富贵宠幸,是臣所不能忘怀的;刑罚贫贱,是臣所不能甘心忍受的。如今若臣奉命赴任,就会有好处;违命辞让,则将吃苦头。臣虽然不通达事理,为什么要去违背时尚与陛下的旨意,而给自己留下忧患与责罚呢?实在是仰观可作借鉴的前事,对照衡量自己,便知奉命的弊病所在,个人不足为惜,恐为国招祸而后悔,所以屡次诚恳地向君王陈述赤诚的心意。但是,微薄而诚恳的心意,未能得到陛下的信任,忧惧惶恐,不知如何是好。以臣今日处于嫌疑的境地,不可以进取是很明显的。再说,臣违命辞让中书监已久,其罪过又增多了,只好乞骸骨归家,以待刑书治臣之罪。愿陛下垂降天地明镜,鉴察臣的赤诚之心,则臣即使是到了死的那一天,也犹如新生之年啊!

桓元子

桓温(312—373),字元子,谯国龙亢(今安徽怀远西)人。东晋大臣,明帝女婿。少性豪爽,初为荆州刺史,后定蜀,攻前秦,复洛阳,官至大司马,专擅朝政。废帝奕,立简文帝。《晋书·桓温传赞》曰:“桓温挺雄豪之逸气,韫文武之奇才,见赏通人,夙标令誉。”

荐谯元彦表一首

【题解】

据《晋书·隐逸传》载,谯秀,字元彦,巴西(今四川阆中西南)人。谯周之孙,少好静,不与世俗交游。“李雄据蜀,略有巴西,雄叔父骧、骧子寿皆慕秀名。具束帛安车征之,皆不应。”躬耕山林。“桓温灭蜀,上疏荐之。”此表即桓温为荐举谯秀而作。

作者一方面结合历史的引证与现实的分析,说明君王访贤求逸的重要,另一方面又历陈谯秀的为人品德,说明举荐其人实出公心。精炼的语言,严密的论述,表达了桓温“举贤旌善”(《晋书·桓温传》)的思想。但是,此表虽有说服力,而“朝廷以秀年在笃老,兼道远,故不征”,仅“遣使敕所在四时存问”(《晋书·隐逸传》)而已。


臣闻太朴既亏[1],则高尚之标显[2];道丧时昏,则忠贞之义彰[3]。故有洗耳投渊[4],以振玄邈之风[5];亦有秉心矫迹[6],以敦在三之节[7]。是故上代之君莫不崇重斯轨,所以笃俗训民[8],静一流竞。伏惟大晋应符御世,运无常通,时有屯蹇[9],神州丘墟[10],三方圮裂[11]。兔罝绝响于中林,白驹无闻于空谷[12],斯有识之所悼心[13],大雅之所叹息者也[14]。

【注释】

[1]太朴:即大朴,大道。

[2]高尚之标:高尚的风范。此指隐逸。标,标格,风范。

[3]忠贞:忠诚坚贞。《春秋左传·僖公九年》:“(荀息曰)公家之利知无不为,忠也;送往事居耦俱无猜,贞也。”

[4]洗耳:许由事。皇甫谧《高士传·许由》:“尧让天下于许由……由于是遁耕于中岳颍水之阳,箕山之下,终身无经天下色。尧又召为九州长,由不欲闻之,洗耳于颍水滨。”投渊:指务光事。相传汤要让天下给卞随、务光,二人不受,务光投渊而死。事见《战国策·秦策》《庄子·让王》《史记·伯夷列传》等。

[5]玄邈:高尚清远。

[6]秉:操持。《诗经·鄘风·定之方中》:“匪直也人,秉心塞渊。”迹:指“太朴既亏”“道丧时昏”。

[7]敦:厚。在三之节:李善注引《国语·晋语》:“晋武公伐翼,杀哀侯,止栾子曰:‘苟无死矣,吾令子为上卿。’辞曰:‘臣闻之,人生于三,事之如一。父生之,师教之,君食之。’”韦昭注:“三,君、父、师也。”

[8]笃:笃厚。训:规范,准则。

[9]屯蹇:《周易》二卦名。皆是艰难困苦之意。后称挫折、不顺利为屯蹇。

[10]神州:此指洛阳。

[11]三方:晋据江南,其余诸处皆为贼虏所据,故云。圮(pǐ)裂:分裂。

[12]“兔罝(jū)”二句:是喻贤人退居山林。《诗经·周南·兔罝》:“肃肃兔罝,施于中林。”兔罝,捕兔的网。绝响,乐调中断或散失,后泛称不可再见的流风余韵。又,《诗经·小雅·白驹》:“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空谷,深谷。

[13]有识:有识之士。

[14]大雅:指才德高尚的人。

【译文】

臣听说过,大道已经毁弃的时候,则高尚的风范就显露出来;昏乱无道的时候,则忠贞的道理就更彰明。因此,有许由洗耳、务光投渊,以振起高尚清远的风气;也有人诚心矫正不良世风,以纯厚君、父、师三者的节操。所以,前代君王无不崇尚重视这种高尚的风气,并用来笃厚民俗,规范道德,停止争逐奔竞。臣想,大晋虽是应符瑞之验而控制天下,但命运并无常通之理,时常会有挫折险难,因而出现了神州荒残、三方分裂的局面。于是,贤士隐居林中,与世隔绝;贤者隐居空谷,杳然无闻。这正是有识之士所伤心的,大雅君子所叹息的。


陛下圣德嗣兴,方恢天绪[1]。臣昔奉役,有事西土,鲸鲵既悬[2],思宣大化[3],访诸故老,搜扬潜逸,庶武罗于羿浞之墟[4],想王蠋于亡齐之境[5]。窃闻巴西谯秀,植操贞固[6],抱德肥遁[7],扬清渭波[8]。于时皇极遘道消之会[9],群黎蹈颠沛之艰[10],中华有顾瞻之哀[11],幽谷无迁乔之望[12]。凶命屡招,奸威仍逼[13],身寄虎吻,危同朝露;而能抗节玉立[14],誓不降辱,杜门绝迹[15],不面伪庭[16]。进免龚胜亡身之祸[17],退无薛方诡对之讥[18]。虽园、绮之栖商洛[19],管宁之默辽海[20],方之于秀,殆无以过,于今西土以为美谈。夫旌德礼贤,化道之所先[21];崇表殊节[22],圣哲之上务。方今六合未康[23],豺豕当路[24],遗黎偷薄[25]。义声弗闻,益宜振起道义之徒,以敦流遁之弊[26]。若秀蒙蒲帛之征[27],足以镇静颓风[28],轨训嚣俗[29],幽遐仰流[30],九服知化矣[31]!

【注释】

[1]“陛下”二句:《晋书·穆帝纪》载:“穆皇帝讳聃,字彭子,康帝子也。”建元二年(344)九月,康帝崩,穆帝即位,时年二岁。

[2]“臣昔”几句:《晋书·桓温传》:“时李势微弱,温志在立勋于蜀,永和二年,率众西伐。”势败,“乃面缚舆请命”。鲸鲵,鲸鱼,喻凶恶之人。《春秋左传·宣公十二年》:“古者明王伐不敬,取其鲸鲵而封之,以为大戮,于是乎有京观以惩淫慝。”在此当指李势。

[3]大化:广远深入的教化。

[4]庶武罗于羿浞之墟:《春秋左传·襄公四年》:“后羿自迁于穷石,因夏民以代夏政。恃其射也,不修民事,而淫于原兽,弃武罗、伯因、熊髡、尨圉,而用寒浞。寒浞,伯明氏之谗子弟也。”杜预注:“四子皆羿之贤臣。”

[5]想王蠋于亡齐之境:《史记·田单列传》:“燕之初入齐,闻画邑人王蠋贤,令军中曰:‘环画邑三十里,无入。’以王蠋之故。已而使人谓蠋曰:‘齐人多高子之义,吾以子为将,封子万家。’蠋固谢,燕人曰:‘子不听,吾引三军而屠画邑。’王蠋曰:‘忠臣不事二君,贞女不更二夫。齐王不听吾谏,故退而耕于野。国既破亡,吾不能存,今又劫之以兵为君将,是助桀为暴也。与其生而无义,固不如烹。’遂经其颈于树枝,自奋绝脰而死。”

[6]贞固:固守正道。《周易·乾》:“贞固足以干事。”

[7]肥遁:隐居避世。

[8]扬清渭波:是说在李氏伪朝能保持高节。渭波,即渭水,其水浑浊,与泾水不同。《诗经·邶风·谷风》:“泾以渭浊,湜湜其沚。”传曰:“泾渭相入而清浊异。”

[9]皇极:皇位。遘(gòu):遭遇。

[10]群黎:众庶,黎民。《诗经·小雅·天保》:“群黎百姓,遍为尔德。”

[11]顾瞻:回头看。《诗经·桧风·匪风》:“顾瞻周道,中心怛兮。”

[12]幽谷:深谷。《诗经·小雅·伐木》:“出自幽谷,迁于乔木。”

[13]“凶命”二句:见本篇“题解”。凶命、奸威,指李雄、李寿等。

[14]抗节:坚持节操。玉立:喻坚贞不屈。

[15]绝迹:遗弃世事。

[16]伪庭:指李雄朝。

[17]龚胜:汉彭城(今江苏徐州)人,字君宾。哀帝时为谏议大夫,出为渤海太守。王莽秉政,归隐乡里。王莽多次派人征召他,拜为上卿,不受,对门人说:“今年老矣,旦暮入地,谊岂以一身事二姓,下见故主哉!”绝食十四日而死。见《汉书·龚胜传》。

[18]薛方:字子容。王莽“以安车迎方,方因使者辞谢曰:‘尧舜在上,下有巢由;今明主方隆唐虞之德,小臣欲守箕山之节也。’使者以闻,莽说其言,不强致”。见《汉书·薛方传》。

[19]园、绮:汉初隐士东园公、绮里季,与夏黄公、甪里先生隐居商山,世称商山四皓。事见《汉书·张良传》。商洛:山名。即商山,在今陕西商州东南。

[20]管宁:三国时人,字幼安。汉末避乱辽东。三十七年后归来,文帝拜为太中大夫,明帝拜为光禄勋,皆辞不就。见《三国志·魏书》本传。辽海:此指辽东滨海之地。

[21]化:教化。

[22]殊节:高节。

[23]六合:天地四方。康:安。

[24]豺豕:喻乱贼。

[25]遗黎:亡国之民。偷薄:轻薄,不厚道。

[26]流遁:指浪游隐逸。

[27]蒲帛之征:厚礼相征。《汉书·武帝纪》:建元元年,“遣使者安车蒲轮,束帛加璧,征鲁申公”。注:“以蒲裹轮,取其安也。”

[28]镇静:安定。此有遏制之意。颓风:衰败的民风。

[29]轨训:规范。嚣:薄。

[30]幽遐:远夷。

[31]九服:相传古代天子所住京都以外的地方按远近分为九等,叫九服。刘良注:“九服,谓九服诸侯也。”

【译文】

陛下圣德,继承帝位后,正恢复天命所赐的未竟功业。臣以前奉命西征蜀地,罪恶的元凶既已枭首,就想广布教化,寻访故老,搜罗扬举隐逸的贤才,十分怀想像羿浞废墟上的贤才武罗,亡齐境内的贤士王蠋。臣听说巴西谯秀,立志固守正道,抱着隐逸的德操,犹如在浑浊的渭水上扬起清波。在那时,皇位遭逢道义消亡的命运,黎民百姓受颠沛流离的艰辛,中华大地的贤者只有顾望乱世的哀愁,却没有离开深谷登居高位的愿望。李雄等对谯秀或以重礼多次征招,或以威势多次强逼,身在虎口边,生命的危险有如早晨的露水瞬息即逝。但是他能够坚持节操,坚贞不屈,发誓不降服辱志仕伪朝,而是关门弃世,不心向伪朝。进而与龚胜比较,则免除了亡身之祸;退而与薛方比较,则没有遭致诡辩的讥讽。即使如东园公、绮里季隐逸商山,管宁幽居辽海,与谯秀相比,恐怕没法超过他。直到现在,蜀地的人们将他的这种高节传为美谈。以礼表彰贤德之人,是教化之道应首先做到的;尊崇表扬有高节的人,是圣哲重要的事。当今天下尚未安定,豺狼当道,亡国之民轻薄,正义之声不闻,更应该振起道义之人,劝勉浪游隐逸的弊俗。如果谯秀承蒙厚礼相征,便可以此遏制败坏了的风气,规范淡薄了的习俗,使远方之人敬慕,九服诸侯也会感知教化的啊!

殷仲文

见卷第二十二《南州桓公九井作》作者介绍。

解尚书表一首

【题解】

晋安帝元兴元年(402),控制长江中游地区的桓玄举兵东下,攻入建康,掌握朝政,次年底代晋自立,国号楚。身为桓玄姐夫的殷仲文遂“宠遇隆重”,并“以佐命亲贵”(《晋书·殷仲文传》,下同)。当桓玄为刘裕所败,便随玄西走,“至巴陵,因奉二后投义军,而为镇军长史,转尚书”。刘裕恢复晋室之后,殷仲文便上此表,请求解除尚书之职。

表中着重剖析了作者从桓玄篡晋的罪过,意在说明“显居荣次”之不当,理应“乞解所职,待罪私门”。但是,从字里行间也流露出作者言不由衷的复杂心情。所以,表上之后,虽然“诏不许”,他却“自谓必当朝政”,“常怏怏不得志”。表中所言,与事实殊异,其为人可想而知。

《晋书·桓玄传》称:“仲文善属文,为世所重。”从这篇简短的奏表中,可以看出其笔力老健,颇有文才。


臣闻洪波振壑,川无恬鳞[1];惊飙拂野[2],林无静柯。何者?势弱则受制于巨力,质微则莫以自保。于理虽可得而言,于臣寔非所敢喻[3]。昔桓玄之世,诚复驱迫者众,至于愚臣,罪实深矣!进不能见危授命[4],忘身殉国;退不能辞粟首阳,拂衣高谢[5]。遂乃宴安昏宠[6],叨昧伪封[7],锡文篡事[8],曾无独固[9]。名义以之俱沦,情节自兹兼挠[10],宜其极法[11],以判忠邪。镇军臣裕,匡复社稷[12],大弘善贷[13],伫一戮于微命[14],申三驱于大信[15],既惠之以首领[16],复引之以絷维[17]。于时皇舆否隔[18],天人未泰[19],用忘进退[20],惟力是视[21],是以俛从事[22],自同全人[23]。今宸极反正[24],惟新告始,宪章既明,品物思旧[25],臣亦胡颜之厚[26],可以显居荣次[27]!乞解所职,待罪私门。违谢阙庭[28],乃心愧恋。谨拜表以闻,臣某云云。

【注释】

[1]“臣闻”二句:枚乘《七发》:“横暴之极,鱼鳖失势,颠倒偃侧。”恬鳞,安静的鱼。

[2]惊飙:狂风。

[3]寔非:原作“实”,无“非”字,今据《晋书·殷仲文传》校增。

[4]见危授命:《论语·宪问》:“见利思义,见危授命。”授命,献出生命。

[5]“退不能”二句:相传武王伐纣,伯夷叔齐叩马谏阻。商亡后,他们耻食周粟,逃到首阳山,采薇而食,饿死山中。事见《史记·伯夷列传》。高谢,远远地离开世事。犹言隐居。

[6]宴安:安逸。《春秋左传·闵公元年》:“宴安酖毒,不可怀也。”

[7]叨昧:贪冒。伪封:玄篡晋,封殷仲文为东兴公。见《晋书·桓玄传》。

[8]锡文:指劝玄加九锡及禅位的册文。《晋书·桓玄传》:“百官到姑孰劝玄僭伪位……”《晋书·殷仲文传》:“玄九锡,仲文之辞也。”九锡,传说帝王尊礼大臣所给的九种器物。自王莽篡汉前先加九锡之后,魏晋南北朝大臣篡权前,都加九锡。

[9]曾无独固:李善注:“曾无固守之节,亦从于众也。”谓其不拒受伪封、行篡事。

[10]情节:节操。挠:通“桡”,弯曲,屈服。

[11]极法:犹极刑,指最重的刑罚。

[12]匡复:匡正恢复。

[13]贷:宽免。

[14]伫:停。微命:指殷仲文。

[15]三驱:《周易·比》:“王用三驱,失前禽。”意为网开三面,让出一条生路,以示宽仁之德。

[16]惠之以首领:将头颈赐惠给人,犹言不杀。首领,头颈。《春秋左传·隐公三年》:“(宋公曰)若以大夫之灵,得保首领以没……”

[17]絷维:《诗经·小雅·白驹》:“絷之维之,以永今朝。”本指绊马足,拴马缰,以示留客之意,后用以指挽留人才。

[18]否(pǐ)隔:闭塞不通。

[19]泰:通。

[20]用:以,因此。

[21]惟力是视:《春秋左传·僖公二十四年》:“除君之恶,唯力是视。”唯,通“惟”。

[22]俛(mǐn miǎn)从事:《诗经·小雅·十月之交》:“黾勉从事,不敢告劳。俛,同“黾勉”,努力、奋勉之意。

[23]全人:旧称道德完美的人。《庄子·庚桑楚》:“圣人工乎天而拙乎人。夫工乎天而俍乎人者,唯全人能之。”注:“工于天即使于人矣,谓之全人;全人,则圣人也。”

[24]宸极反正:指帝位废而复立。反正,由乱而治,由邪归正。《春秋公羊传·哀公十四年》:“拨乱世,反诸正,莫近诸《春秋》。”

[25]思旧:想起过去(玄未篡晋前)的礼法条章。

[26]胡:何。

[27]荣次:高官的等次。此指尚书。

[28]违谢阙庭:指辞官而离别朝廷。违谢,辞别。阙庭,朝廷。

【译文】

臣听说过,大的波涛振荡于沟壑,河川中就不会有安安静静的鱼儿;狂风吹拂原野,林木就不会有静止不动的枝条。是什么原因呢?势力弱小就要受强大势力的控制、左右,本身轻微就无法自保。从道理上虽然可以这样说,从臣来讲的确不敢用来比喻自己。从前在桓玄篡晋的时候,的确被驱迫的人很多,至于愚臣,其罪是很深的啊!进不能见晋室危难而献出生命,以身殉国;退不能学伯夷、叔齐不食周粟逃到首阳,而拂衣隐退。于是竟以在昏乱之朝深得宠贵而晏然自得,贪冒伪朝封赏,草拟劝玄加九锡与禅位的册文,为其篡晋效力,曾无一点固守之节。名义因此全都沦没,节操从此更加扭曲,应该处以最重的刑罚,以分忠正与奸邪。镇军臣刘裕,匡救恢复晋朝的社稷,广为行善宽免有罪之人,免了对微命之臣的一刀,开三面之网放臣一条生路,其宽厚令人信服。既不杀臣,又召引挽留臣。在那时,国君为臣下闭塞,天道人事未得大通,因此忘了个人的进退,而只把尽心效力作为行动的出发点,所以努力办事,自同于完美之人。现今帝位恢复,新政开始,典章制度已经明确,评定事物自然要想起旧时情景,臣哪能以此厚颜显居于高官的等次之中!乞请解除所任尚书之职,让臣在家等待治罪。辞官离朝,心里却很惭愧依恋。特地写成此表奉闻圣上,臣某云云。

傅季友

见卷第三十六《为宋公修张良庙教》作者介绍。

为宋公至洛阳谒五陵表一首

【题解】

晋安帝义熙十二年(416),刘裕率北伐军攻入洛阳,命修晋五陵(即文帝崇阳陵、武帝峻阳陵、宣帝高原陵、景帝峻平陵、惠帝陵),并亲往拜谒。傅亮为他写的这一奏表,以十分简洁的文字,真实地记述了他到洛阳拜谒五陵的情景。从表中可以看出,战乱给旧京洛阳带来的破坏之严重。旧京尚且如此,当时社会现实亦可想见。

但是表文的感情色彩正如张溥所指出的:“入洛阳谒五陵,宋公百世一日也。表文无痛哭之谈,识者先知其非心王室矣。”(《汉魏六朝百三家集题辞》)因此后来刘裕代晋称帝,绝非偶然。此表正如清人许梿所评:“不甚斫削,然曲折有劲气。六朝章奏,季友不愧专门。”(《六朝文絜》)


臣裕言:近振旅河湄[1],扬旍西迈[2],将届旧京[3],威怀司雍[4]。河流遄疾[5],道阻且长[6],加以伊洛榛芜[7],津涂久废,伐木通迳,淹引时月[8]。始以今月十二日次故洛水浮桥[9],山川无改,城阙为墟,宫庙隳顿[10],钟簴空列[11]。观宇之余,鞠为禾黍[12],廛里萧条[13],鸡犬罕音,感旧永怀,痛心在目[14]。以其月十五日奉谒五陵,坟茔幽沦[15],百年荒翳[16],天衢开泰[17],情礼获申[18]。故老掩涕[19],三军凄感,瞻拜之日,愤慨交集。行河南太守毛修之等既开翦荆棘[20],缮修毁垣,职司既备[21],蕃卫如旧[22]。伏惟圣怀,远慕兼慰,不胜下情。谨遣传诏殿中中郎臣某,奉表以闻。

【注释】

[1]振旅:整顿部队。《尚书·大禹谟》:“班师振旅。”传:“兵入曰振旅,言整众。”河湄:黄河边。湄,岸边。

[2]旍(jīng):同“旌”,旗的一种。

[3]旧京:指西晋都城洛阳。

[4]威怀:威德并用。《管子·君臣》:“故德之以怀也,威之以畏也,则天下归之矣。”司雍:二州名。司州,三国及西晋时,皆于洛阳畿辅置司州,治洛阳。东晋于各地侨置司州,刘裕收复河南后,置司州,治虎牢。雍州,今陕西、甘肃及青海额济纳之地,即为古雍州。

[5]遄(chuán)疾:疾速。

[6]道阻且长:《诗经·秦风·蒹葭》:“溯洄从之,道阻且长。”阻,险阻。

[7]伊洛:二水名。榛芜:荒芜,草昧。

[8]淹引:迟延。

[9]次:临时驻扎。洛水浮桥:横跨洛阳城内洛水上的一座桥梁,长二百步,阔四十步,中间可以开合让船只出入。后改建为石桥,名天桥,又名洛阳桥。

[10]隳(huī)顿:废坏。

[11]簴(jù):悬钟的两根立柱。

[12]“观宇”二句:《诗经·王风·黍离》序:“周大夫行役,至于宗周。过故宗庙宫室,尽为禾黍。”鞠,生长。

[13]廛(chán)里:住宅,市肆区域的通称。《周礼·廛人》:“以廛里任国中之地。”

[14]“感旧”二句:刘琨《答卢谌诗》:“哀我皇晋,痛心在目。”

[15]坟茔(yíng):坟墓。幽沦:此指隐蔽沦没。

[16]百年:指自怀帝至安帝的百余年。荒翳:荒废。

[17]天衢:指旧京洛阳。开泰:亨通安泰。

[18]情礼:吕延济注:“情,谓臣子拜谒也;礼,谓祭物仪也。”

[19]掩涕:掩面垂涕而哭泣。屈原《离骚》:“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20]行:使,派。毛修之:字敬文,荥阳人,时为河南、河内二郡太守,戍洛阳。

[21]职司:主管其事的官员。

[22]蕃(fān)卫:护卫,保卫。蕃,通“藩”,屏障。

【译文】

臣刘裕奏言:近日在黄河边整顿部队后,便举旗西进,将到旧京洛阳,其威德并用及于司、雍二州。由于河流遄疾,道路又险又远,加以伊、洛两岸杂草丛生,渡口道路荒废已久,需伐木通路,因而迟延了到达洛阳的时间。大军方才在本月十二日进驻旧时的洛水浮桥。山河没有什么变化,而城阙已成废墟,宫庙废坏,钟架空设。旧时宫观屋宇的遗址上,长满了禾黍;城市萧条,极少听到鸡鸣狗吠之声。感怀昔日洛阳盛世,而痛心眼前的一切。那月十五日拜谒五陵,陵墓隐没,荒废已有百年,幸赖旧都光复,拜谒祭祀的礼仪才得以恢复。瞻仰拜谒的那一天,故旧遗老掩面哭泣,三军将士悲伤感叹,真是怨恨与感慨交集在一起了。派河南太守毛修之等不久前铲除荆棘,修缮了毁坏的城垣,并已设置了守陵的官员,护卫的礼仪皆如从前。想到圣上远思父祖,慰安陵庙,臣不尽心中之意。所以特地派遣传诏殿中中郎臣某,进献此表奉闻圣上。

为宋公求加赠刘前军表

【题解】

刘前军,即前军将军刘穆之,字道冲,东莞(今山东沂水)人。东晋末年任尚书左仆射、前军将军,死后追赠仪同三司。傅亮为刘裕草拟此表,请求朝廷为其加赠封爵。所以,表中不仅从道理上讲“崇贤旌善”“念功简劳”“俾忠贞之烈不泯于身后,大赉所及永秩于善人”的重要,而且还极力陈述刘穆之的功德,突出他在动乱的年代,“出征入辅。幸不辱命,微夫人之左右,未有宁济其事者矣”的业绩,表彰他“每议及封爵,辄深自抑绝”的精神。理不空泛,事无虚浮,一篇奏表可见刘裕崇贤重义的德行。

据《宋书》载,此表奏上之后,圣上重赠刘穆之侍中司徒,封南昌县侯。


臣闻:崇贤旌善,王教所先;念功简劳[1],义深追远[2]。故司勋秉策[3],在勤必记,德之休明[4],没而弥著。

【注释】

[1]简:册简。此作动词用。

[2]追远:久远之事,录而不忘。

[3]司勋:官名。主管功赏事务。

[4]德之休明:美好的品德。《春秋左传·宣公三年》:“定王使王孙满劳楚子,楚子问鼎之大小轻重焉。对曰:‘在德不在鼎……德之休明,虽小,重也。’”

【译文】

臣听说:尊重贤才,表彰品德好的人,是君王教化首先要考虑的;思念人的功绩,并将功劳书于简策,其义在于追思远事。所以,司勋掌握的简策,发现有功劳者一定记载下来;有美好品德的人,死后终会更加著称于世。


故尚书左仆射、前军将军臣穆之,爰自布衣[1],协佐义始[2],内竭谋猷[3],外勤庶政[4],密勿军国[5],心力俱尽。及登庸朝右[6],尹司京畿[7],敷赞百揆[8],翼新大猷[9]。顷戎车远役,居中作捍[10]。抚宁之勋[11],实洽朝野[12],识量局致[13],栋干之器也[14]。方宣赞盛化[15],缉隆圣世[16],志绩未究,远迩悼心,皇恩褒述,班同三事[17]。荣哀既备[18],宠灵已泰[19]。臣伏思寻,自义熙草创[20],艰患未弭[21],外虞既殷,内难亦荐[22],时屯世故[23],靡有宁岁。臣以寡劣,负荷国重,实赖穆之匡翼之勋。岂惟谠言嘉谋[24],溢于民听;若乃忠规密谟[25],潜虑帷幕,造膝诡辞[26],莫见其际。事隔于皇朝,功隐于视听者,不可胜记[27]。所以陈力一纪[28],遂克有成,出征入辅,幸不辱命,微夫人之左右,未有宁济其事者矣。履谦居寡[29],守之弥固,每议及封爵,辄深自抑绝[30],所以勋高当年,而茅土弗及[31]。抚事永念,胡宁可昧[32]?谓宜加赠正司[33],追甄土宇[34],俾忠贞之烈[35],不泯于身后[36];大赉所及[37],永秩于善人[38]。

【注释】

[1]爰:句首语助词。

[2]协佐义始:李善注:“裴子野《宋略》曰:高祖(刘裕)潜谋匡复,署穆之主簿,委以腹心。”

[3]谋猷:计谋。《尚书·文侯之命》:“越小大谋猷,罔不率从。”也作“谋犹”。

[4]庶政:各种政务。《周易·贲》:“君子以明庶政,无敢折狱。”

[5]密勿:勤勉努力。《后汉书·胡广传》:“(史敞荐广书)密勿夙夜,十有余年,心不外顾,志不苟进。”军国:军务与国政。

[6]登庸:举用。《尚书·尧典》:“帝曰:畴咨若时登庸。”朝右:位居朝班之右,指大官。刘穆之曾任尚书左仆射。

[7]尹司京畿:刘穆之曾加丹阳尹。孙权将丹阳郡治移建业县(今江苏南京),故云。

[8]敷赞:陈述奏进。百揆:百度,此泛指庶政。

[9]大猷:大道。《诗经·小雅·巧言》:“秩秩大猷,圣人莫之。”

[10]“顷戎车”二句:刘裕北伐,转穆之左仆射,甲仗五十人,入居东城。见《宋书·刘穆之传》。

[11]抚宁:安定。

[12]洽:合。

[13]识量:见识与度量。局:度量,器量。致:同“至”,大。

[14]栋干:喻担当国家重任的人。《汉书·佞幸传赞》:“主疾无嗣,弄臣为辅,鼎足不强,栋干微挠。”

[15]宣赞:出力推广。《后汉书·邓骘传》:“并统列位,光昭当世,不能宣赞风美,补助清化,诚惭诚惧,无以处心。”

[16]缉:光。

[17]三事:三公。《诗经·小雅·雨无正》:“三事大夫,莫肯夙夜。”孔疏:“三事大夫为三公耳。”此指追赠刘穆之仪同三司。

[18]荣哀既备:《论语·子张》:“(子贡曰)其生也荣,其死也哀。”意谓人活着时受人尊敬亲近,人死后众人悲哀。

[19]泰:足够。

[20]义熙:晋安帝年号(405—418)。草创:凡事初设。

[21]艰患未弭:指桓玄作乱。弭,止。

[22]“外虞”二句:指义熙五年(409)南燕慕容超数为边患,刘裕率兵北伐,灭南燕;南边的卢循乘刘裕北伐攻建康,率精兵击败卢循,义熙七年(411)收复广州;以及此后数年间,平定割据者刘毅、谯纵、司马休之,消灭后秦国等。虞,忧患。殷,多。荐,一再。

[23]屯:艰难。

[24]谠(dǎng)言:正直的话。《汉书·叙传》:“今日复闻谠言。”

[25]若乃:至于。谟:谋划。

[26]造膝诡辞:李善注:“《风俗通》曰:礼谏有五,讽为上。故入则造膝,出则诡辞。”造膝,至于膝下,谓亲近。诡辞,不实之言。《春秋穀梁传·文公六年》:“故士造辟而言,诡辞而出。”注:“诡辞而出,不以实告人。”这是表示对人主的忠心。

[27]不可胜记:记述不尽,犹言很多。

[28]陈力:施展才力。《论语·季氏》:“孔子曰:‘求,周任有言曰:陈力就列,不能者止。’”一纪:十二年。《国语·晋语》:“(狐偃曰)蓄力一纪,可以远矣。”

[29]寡:寡欲。

[30]抑绝:拒绝。谓拒封爵。

[31]茅土:谓受封为王侯。古帝王社祭之坛以五色土筑成,分封诸侯时则按封地方向取坛上一色土,以茅包之给受封者在封地内立社,称茅土。

[32]胡:何。

[33]正司:吕延济注:“正司,谓正为三公也。”

[34]甄:表。土宇:土地与屋宅。

[35]俾:使。烈:业。

[36]泯:没。

[37]大赉(lài):大的赏赐。《论语·尧曰》:“周有大赉,善人是富。”

[38]秩:禄秩。

【译文】

已故尚书左仆射、前军将军、臣刘穆之,由一布衣而帮助臣初起义兵,在内竭力出谋划策,在外勤力于各种政务,努力于军务国政,尽心尽力。当其被举用为朝廷要员,加封京畿长官的时候,陈述奏进各种政务,尽其辅佐新君的大道。不久,臣戎车远征,他居中捍卫。安定社稷的丰功的确合于朝野众望,见识之广,度量之大,可谓栋梁骨干之才。正当他大力推广昌盛的教化,光大圣世之时,壮志未成就去世了。远近的人无不伤心,皇恩为嘉奖显扬他的功绩,追赠其爵位如同三公。生荣死哀都已齐备,加宠给亡灵的已经够多了。但臣考虑到:自从安帝义熙初始,艰难祸患从未停止过,外患既多,内难也一再出现,时世艰难多故,简直没有安宁之年。臣才寡力弱,而肩负国家重任,实际上是依靠了穆之辅佐的功劳,岂只是众人皆知的他那些正直的话与好的谋略。至于他忠诚告诫,密谋深虑于帷幄之中,入则亲近,出则诡辞对人,则是一般人看不见的。事与皇朝相隔,他不为君主所知的功绩,是很多的。所以,他施展才力十二年,终于能够有所成就。无论出外率兵征伐,还是入朝辅佐君王,皆有幸不辱君命;无此人左右相助,军国之事就不会有安济的时候。但他怀抱谦虚寡欲的态度越来越坚固,每当朝廷议及封爵的时候,他马上发自内心地加以拒绝。所以当年功勋卓著,却未受封。抚慰其事久久难忘,岂可掩盖其功?因此,臣认为应该加赠他三公之封,追表他所居房屋、土地,使忠贞的业绩,虽人死而不朽,重赏所及,永远赐禄秩于好人。


臣契阔屯夷[1],旋观终始[2],金兰之分[3],义深情感。是以献其乃怀,布之朝听[4],所启上,合请付外详议。

【注释】

[1]契阔:离合。此处指死生离散。《诗经·邶风·击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屯夷:难于平静。

[2]旋:随即。终始:指穆之一生。

[3]金兰:言交友相投合。《周易·系辞》:“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

[4]朝:外朝。古时为朝廷议政事处,在皋门之内,库门之外。

【译文】

臣此时与穆之死生契阔,心难平静,现在回想他的一生,与臣金兰之交,情深意笃。因此献上一片情怀,上达给朝廷,所陈述给陛下的,如合上意,就请交付外朝详议。

任彦昇

见卷第二十三《出郡传舍哭范仆射》作者介绍。

为齐明帝让宣城郡公第一表一首

【题解】

齐明帝,名鸾,太祖时封西昌侯。郁林王继武帝位不久,即为太后所废,而由鸾之弟海陵王继位。海陵王以鸾录尚书事,并封宣城郡公,鸾固让不受。此即任彦昇为鸾固让宣城郡公事而写的奏表。

表中一方面陈述“王室不造,职臣之由”,从个人有负武皇帝重托,申说辞让所封的理由;另一方面又说封任之职,责任重大,承担不起,如不辞让,有污朝廷,从而进一步表明辞让所封,其意难夺。文章论说辞让所封的理由,总是从萧氏荣辱,社稷安危着笔,而撇开了个人得失,写得十分得体,很有说服力。论说中引用故实,为其所用,更见作者“才思无穷”(《南史·任昉传》)。

虽然鸾于表中“固让不受”所封,但于此不久,他还是“废帝自立”了。见张铣注。


臣鸾言:被台司召[1],以臣为侍中中书监、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刺史、录尚书事[2],封宣城郡开国公[3],食邑三千户,加兵五千人。臣本庸才,智力浅短。太祖高皇帝笃犹子之爱[4],降家人之慈;世祖武帝情等布衣[5],寄深同气[6]。武皇大渐[7],实奉话言[8]。虽自见之明,庸近所蔽,愚夫一至[9],偶识量己,实不忍自固于缀衣之辰,拒违于玉几之侧,遂荷顾托,导扬末命[10]。虽嗣君弃常[11],获罪宣德[12],王室不造[13],职臣之由。何者?亲则东牟[14],任惟博陆[15],徒怀子孟社稷之对,何救昌邑争臣之讥[16]?四海之议于何逃责?且陵土未干[17],训誓在耳,家国之事一至于斯,非臣之尤谁任其咎?将何以肃拜高寝[18],虔奉武园[19]?悼心失图[20],泣血待旦,宁容复徼荣于家耻[21],宴安于国危[22]!

【注释】

[1]台:东汉以后,朝廷政务由三公改归台阁(尚书),习惯上称朝廷为台。

[2]扬州:原作“杨州”,误,今改。

[3]宣城郡:西晋太康二年(281)置,治所在宛陵县(今安徽宣城)。

[4]太祖高皇帝:指南齐高帝萧道成。犹子:《礼记·檀弓》:“兄弟之子,犹子也。盖引而进之也。”鸾为道成兄道生之子,故称。

[5]世祖武帝:萧道成长子萧赜。

[6]同气:见卷第三十七曹植《求自试表》注。

[7]大渐:病危。《尚书·顾命》:“呜呼!疾大渐,惟几。”

[8]话言:善言。《诗经·大雅·抑》:“其维哲人,告之话言。”此指嘱托后事的话。

[9]一至:李善注:“刘邵《人物志》曰:一至,谓之偏材。偏材,小雅之质也。”

[10]“实不忍”几句:《尚书·顾命》:“出缀衣于庭,越翼日乙丑,王崩。”又曰:“皇后凭玉几,道扬末命。”缀衣之辰,指将崩之时。缀衣,幄帐。玉几,可供扶倚的玉饰小案,古时帝王用具。顾托,临终嘱托。导扬,宣示,宣扬。末命,临终之命。

[11]嗣君:指郁林王萧昭业。他继武帝位不久,即为太后所废。弃常:废弃常道。《春秋左传·庄公十四年》:“(申对曰)人弃常则妖兴。”

[12]宣德:指宣德皇太后。

[13]造:成就,成功。

[14]东牟:汉齐悼惠王肥之子兴居,高后六年(182)四月封东牟侯。

[15]博陆:指霍光。封博陆侯。

[16]“徒怀”二句:子孟,霍光字。昌邑,昌邑王贺。争,同“诤”,力谏。据《汉书·霍光传》载,武帝病危时,霍光受遗诏辅佐昭帝。昭帝崩,辅昌邑王贺,贺淫乱,被太后废。“王曰:‘闻天子有争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天下。’……光谢曰:‘王行自绝于天,臣等驽怯,不能杀身报德。臣宁负王,不敢负社稷。’”

[17]陵土未干:指武帝去世不久。

[18]肃:敬。高寝:高帝萧道成的寝庙。

[19]虔:敬。武园:武帝萧赜的园陵。

[20]悼心失图:是说因悲痛而失去主张。《春秋左传·昭公七年》:“嘉惠未至,唯襄公之辱临我丧,孤与其二三臣,悼心失图。”

[21]徼(yāo):通“邀”,求取。家耻:指郁林王“弃常”。

[22]宴安:安逸。国危:指太皇废郁林王之后。

【译文】

臣鸾奏言:臣受朝廷召见,任用臣为侍中中书监、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刺史、录尚书事,封宣城郡开国公,食邑三千户,加兵五千人。臣本是才能平庸、智力浅薄的人,太祖高帝因臣为犹子而深加厚爱,屈尊待臣如家人般慈祥;世祖武帝像平民一样与臣相处,似兄弟般与臣相亲,在他病危时曾将后事嘱托给臣。虽然臣有自知之明,深知庸人相近会蒙蔽君王大事,愚臣又见识偏狭,不能正确掂量自己,但的确不忍心坚持在武帝将崩之时,在玉几之侧违拒受托之言,于是负起了临终所托的重任,并宣示武帝临终的遗命。虽然嗣君废常道,而得罪于宣德太后,但辅佐王室不成功,主要是臣的责任。为什么呢?相亲有如当年东牟侯,受重任唯有博陆侯可比,但臣犹似霍光一样,空怀有为社稷的一番对话,又怎能洗刷昌邑王指责霍光不能为诤臣的讥诮呢?天下人对此议论纷纷,臣如何能够逃脱罪责?何况陵土未干,临终时的训誓在耳,而家国之事弄成了这个样子,不是臣的罪责,谁又来承担这个罪责呢?臣将用什么去敬拜高祖寝庙,敬奉武帝陵园?伤痛不已,失去了主张,只有泣不成声,夜以待旦。岂能容忍在家耻之时再求取个人的福荣,当国危之秋而图个人安逸!


骠骑上将之元勋,神州仪刑之列岳[1],尚书古称司会[2],中书实管王言。且虚饰宠章[3],委成御侮[4],臣知不惬[5],物谁谓宜[6]?但命轻鸿毛,责重山岳[7],存没同归,毁誉一贯[8]。辞一官不减身累[9],增一职已黩朝经[10],便当自同体国[11],不为饰让[12]。至于功均一匡[13],赏同千室[14],光宅近甸[15],奄有全邦,殒越为期[16],不敢闻命。亦愿曲留降鉴[17],即垂顺许,钜平之恳诚必固[18],永昌之丹慊获申[19],乃知君臣之道绰有余裕[20]。苟曰易昭[21],敢守难夺。故可庶心弘议,酌己亲物者矣[22]。不胜荷惧屏营之诚[23],谨附某官某甲,奉表以闻。臣讳诚惶诚恐。

【注释】

[1]神州:此指扬州。仪刑:礼仪法度。列岳:比喻诸侯。

[2]司会(kuài):官名。《周礼·叙官》:“司会,中大夫二人……”郑玄注:“司会,主天下之大计,计官之长,若今尚书。”

[3]宠章:显荣的侯印。

[4]御侮:《诗经·大雅·绵》:“予曰有御侮。”疏:“御侮者,有武力之臣,能折止敌人之冲突者,是能扞御侵侮,故曰御侮也。”此指骠骑大将军。

[5]不惬(qiè):不恰当。

[6]物:察,看。

[7]“但命轻”二句:李善注:“阳泉《养性赋》曰:‘况性命之几微,如鸿毛之漂轻。’毌丘俭《之辽东诗》曰:‘忧责重山岳,谁能为我担。’”

[8]“存没”二句:李善注:“《庄子》曰:‘哀公曰:何谓材命?仲尼曰:存亡毁誉,是事之变。’”一贯,相同,一样。

[9]累:烦劳。

[10]黩:玷污。经:法制,原则。

[11]体国:犹言国体。君王的股肱之臣。《春秋穀梁传·庄公二十四年》:“大夫,国体也。”范宁《集解》:“国体,谓为君股肱。”

[12]不为饰让:犹言不应故作辞让,谓真心辞让。

[13]一匡:纳入正轨。《论语·宪问》:“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

[14]赏同千室:《春秋左传·宣公十五年》:“晋侯赏桓子狄臣千室。”千室,即千家,战国时秦有千户侯,封食邑千家。

[15]近甸:宣城离都城不远,故云。甸,古代称都城郊外的地方。

6[11]殒越:坠落。引申指死亡。《春秋左传·僖公九年》:“(齐侯曰)恐陨越于下,以遗天子羞。”

[17]曲留降鉴:指降鉴曲留原任。

[18]钜平:羊祜,见前《让开府表》。

[19]永昌:庾亮,见前《让中书令表》。

[20]乃知君臣之道绰有余裕:《孟子·离娄》:“欲为君,尽君道;欲为臣,尽臣道。”又,《孟子·公孙丑》:“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我无官守,我无言责也,则吾进退,岂不绰绰然有余裕哉!”

[21]易昭:指心情易昭,即下“敢守难夺”之志。

[22]酌己亲物:审度自己,亲近众人。

[23]屏营:惊惶。

【译文】

骠骑大将军是将军当中有特殊功劳的人,扬州刺史的礼仪法度等同诸侯,今之尚书就是古时主天下大计的司会,中书令实际上是主管皇帝言路的重臣。况且虚佩显荣的侯印,委命为御侮的骠骑大将军,臣自知不当,看谁会认为恰当呢?但是,个人的命运轻如鸿毛,而责任却重似山岳。所以,对臣来说生与死,诽谤与称誉都是一回事。辞去一官并不减轻自己的烦劳,增加一个职位却已玷污了朝廷的法则,就应当将个人视同国家的股肱,不为假饰而求取辞让之名。至于将臣的功劳视同一匡天下的管仲,封赏与千户侯一样,所封之地比邻都城,大有全国,即使坠没而死,也不敢接受此命。愿陛下降旨将臣曲意留下,如果陛下马上答应臣的请求,臣像羊祜一样的恳诚之心必定更加坚定,像庾亮一样的赤诚之志也会获得舒展,这才明白君臣之道绰绰有余裕的道理。如果说臣的心情容易昭察,那就是匹夫之志是固守难夺的。因此可以在众人大发议论之时,认真审度自己接近物议的地方!臣不胜担惊惶恐之至,特让某官某甲呈表奉闻陛下。臣顾虑重重,诚惶诚恐。

为范尚书让吏部封侯第一表一首

【题解】

据《南史·范云传》载,范云字彦龙,当初与梁武帝萧衍同事齐竟陵王,“情好甚欢”,永明末年,又与梁武帝“筑室相依”。及武帝登位,范云为散骑常侍、吏部尚书,“以佐命功,封霄城县侯”。范云认为不能受此封学,便请任彦昇为他写了此表,以陈述其中让封的想法。

由于范云与梁武帝私交甚好,所以奏表在陈述让封原因时,虽然从大处落笔,而又不时关照到他们之间的个人情谊。这样,既合君臣之道,又见朋友之情,使文章于说理中富有情味。尤其是文中连用十一个“或”字句,颇有气势,大大增强了文章的说服力。而频频用典,生动贴切,更见作者不失为当时一位大手笔。


臣云言:被尚书召,以臣为散骑常侍、吏部尚书,封霄城县开国侯[1],食邑千户。奉命震惊,心颜无措。臣云顿首顿首,死罪死罪!

【注释】

[1]霄城县:当作“宵城县”。宵城县,西晋末置,治所在今湖北天门东北。

【译文】

臣范云奏言:被尚书省召见,任臣为散骑常侍、吏部尚书,封霄城县开国侯,食邑千户。受此任命感到震惊,不知所措。臣云顿首叩拜,死罪死罪!


臣素门凡流[1],轮翮无取[2],进谢中庸,退惭狂狷[3]。固尝钻厉求学,而一经不治[4];篆刻为文[5],而三冬靡就[6]。负书燕魏,宽殚菽粟;蹑齐楚,徒失贫贱[7]。既而分虎出守,以囊被见嗤;持斧作牧,以薏苡兴谤[8]。赭衣为虏[9],见狱吏之尊[10];除名为民[11],知井臼之逸[12]。百年上寿[13],既曰徒然,如其诚说,亦以过半。乱离斯瘼,欲以安归[14],闭门荒郊,再离寒暑;兼以东皋数亩[15],控带朝夕[16],关外一区[17],怅望钟阜[18];虽室无赵女[19],而门多好事[20];禄微赐金,而欢同娱老[21],折芰燔枯[22],此焉自足。陛下应期万世[23],接统千祀[24],三千景附[25],八百不谋[26]。臣衅等离心,功惭同德[27]。泥首在颜[28],舆棺未毁[29],缔构草昧,敢叨天功,狱讼讴歌[30],示民同志。而隆器大名[31],一朝总集,顾己反躬[32],何以臻此?正当以接闬白水,列宅旧丰[33],忘舍讲之尤,存诸公之费[34],俯拾青紫,岂待明经[35]!臣云顿首顿首,死罪死罪。

【注释】

[1]素门:平常门第。

[2]轮翮(hé):车轮与鸟翼。晋人张载《赠枣子琰诗》:“车运在轮,飞骨须六翮。”张铣注:“轮有轮运之功,翮犹转翼之用,言我无此能。”

[3]“进谢”二句:《荀子·王制》:“中庸民不待政而化。”中庸,平庸之人。又,《论语·子路》:“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集解》:“包(咸)曰:狂者进取于善道,狷者守节无为。”狂狷,此处偏于“狷”义。谢、惭,皆不及之意。

[4]一经:一种经书。汉初以来,读书人专通一经,再兼通诸经。

[5]篆刻为文:谓写文章。篆,书写。扬雄《法言·吾子》:“童子雕虫篆刻。”

[6]三冬:三年。《汉书·东方朔传》:“年十三学书,三冬,文史足用。”

[7]“负书”几句:《战国策·秦策》:“(苏秦)说秦王,书十上而说不行。黑貂之裘弊,黄金百斤尽,资用乏绝,去秦而归。羸縢履,负书担橐……”又,《史记·范雎蔡泽列传》:“夫虞卿蹑檐簦,一见赵王,赐白璧一双,黄金百镒。”殚(dān),尽。蹑(juē),穿着草鞋,谓远行。,胡克家《文选考异》:“案:,当作‘’。”在作草鞋讲时,二字相通。

[8]“既而”几句:《后汉书·吴祐传》:“昔马援以薏苡兴谤,王阳以衣囊徼名。”李贤注:“前书(指《汉书》)曰:王阳好车马,衣服鲜明,而迁徙转移,所载不过囊橐,时人怪其奢,伏其俭,故俗传王阳能作黄金。”(按,王阳即王吉,字子阳。事见《汉书·王吉传》。)又,据《后汉书·马援传》载,马援当初在交趾时,常食薏苡实,“以胜瘴气。南方薏苡实大,援欲以为种。军还,载之一车,时人以为南土珍怪,权贵皆望之”。马援死后,有人上书毁谤他前所载回的“皆明珠文犀”。虎,铜虎符,汉代为郡国守相所持。持斧,李周翰注:“谓诸侯有功赐以斧钺,得专征伐也。”这四句李周翰注:“此谓云为始兴太守而被解落也。”

[9]赭(zhě)衣:赤褐色衣。古代囚徒穿赭衣,故称罪人为赭衣。《汉书·食货志》引董仲舒:“赭衣半道,断狱岁以千万数。”

[10]见狱吏之尊:《汉书·周勃传》载,周勃被诬下狱,“勃恐,不知置辞”。后以千金与狱吏,“狱吏乃书牍背示之,曰:以公主为证”。周勃出狱后说:“吾尝将百万军,然安知狱吏之贵也。”以上二句指范云为广州刺史、平越中郎将时,因曲江令鞭豪族,被告下狱。事见《南史·范云传》。

[11]除名:除去官爵。

[12]井臼:汲水舂臼。

[13]百年上寿:《庄子·盗跖》:“人上寿百岁。”

[14]“乱离”二句:乱离,指东昏侯昏聩,小人用事,社会动乱。《诗经·小雅·四月》:“乱离瘼(mò)矣,爰其适归。”瘼,病。胡克家《文选考异》:“陈云:瘼,当作‘莫’……案:所说是也………必善莫,五臣瘼,各本乱之,而失著校语。”安归,吕向注:“不仕也。”

[15]东皋数亩:潘安仁《秋兴赋》:“耕东皋之沃壤兮,输黍稷之余税。”

[16]控:引。带:围绕。朝夕:《汉书·枚乘传》:“(枚乘上书曰)游曲台,临上路,不如朝夕之池。”注引苏林曰:“吴以海水朝夕为池也。”故刘良注称:“朝夕,谓海也,丹阳(今安徽当涂东北)齐门外也。”这里当指丹阳湖水。竟陵王子良为丹阳尹时,范云为主簿,故云。

[17]一区:《汉书·扬雄传》:“有田一廛,有宅一区。”此处指范云居宅。

[18]钟阜:钟山。

[19]赵女:《汉书·杨恽传》:“(报孙会宗书曰)妇,赵女也,雅善鼓瑟。”此指歌舞伎。

[20]好事:《汉书·扬雄传赞》:“(扬雄)家素贫,耆酒,人希至其门。时有好事者,载酒肴从游学。”此指相好相知的人。

[21]“禄微”二句:《汉书·疏广传》载,疏广上书乞归老故乡,“上以其年笃老皆许之,加赐黄金二十斤,皇太子赠以五十斤”。“广既归乡里,日令家共具设酒食,请族人故旧宾客,与相娱乐。”

[22]折芰(jì):折芰叶作座席,指隐居清高的生活。《后汉书·郅恽传》注引《谢沈书》:“同郡邓敬因折芰为坐,以荷荐肉,瓠瓢盈酒,言谈弥日,蓬庐荜门,琴书自娱。”燔枯:烤干鱼。参见前应璩《百一诗》注。

[23]万世:《庄子·齐物论》:“万世之后,而一遇大圣,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

[24]接统千祀:《汉书·司马迁传》:“(司马谈曰)今天子接千岁之统。”祀,年。

[25]三千景(yǐng)附:《尚书·泰誓》:“予有臣三千惟一心。”景附,像影子附随物体一样。

[26]八百不谋:相传周武王伐纣,与八百诸侯不谋而同会于孟津。参见《尚书·泰誓》孔颖达疏。

[27]“臣衅”二句:是说范云曾为齐臣,又不能为梁立功。《尚书·泰誓》:“受(纣王)有亿兆夷人(平庸之辈),离心离德;予有乱臣(治理之臣)十人,同心同德。”衅,过失。

[28]泥首:以泥涂首自辱,以示服罪。李善注:“(吴)张温《表》曰:‘临去武昌,庶得泥首阙下。’”

[29]舆棺:又作“舆榇”,意谓载棺以随,表示决死。《春秋左传·僖公六年》:“许男面缚衔璧,大夫衰经,士舆榇。”

[30]狱讼讴歌:见前刘琨《劝进表》。

[31]隆器大名:《春秋左传·成公二年》:“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器,标志名位爵号的器物。

[32]反躬:反过来要求于自己。《礼记·乐记》:“不能反躬,天理灭矣。”

[33]“正当”二句:李善注引《东观汉记》:“吴汉,南阳人也。为人质厚少文,上以其南阳人,故亲之。”又《汉书·卢绾传》:“卢绾,丰人也,与高祖同里……衣被食饮赏赐,群臣莫敢望,虽萧、曹等,特以事见礼,至其亲幸,莫及绾者。”闬(hàn),墙。白水,南阳白水乡,东汉光武帝刘秀生于此。丰,指沛县丰邑(今江苏丰县),汉高祖刘邦生于此。这两句是说,范云与梁武帝曾“筑室相依”,至为亲密。

[34]“忘舍讲”二句:李善注引《东观汉记》:“初,上学长安时,过朱祜,祜尝留上,须讲竟,乃谈话。及帝登位,车驾幸祜第,上谓祜曰:‘主人得无去我讲乎?’祐曰:‘不敢。’”又曰:“初,上学长安,南阳人与贤者往来长安,为之邸阁稽疑,资用乏,与同舍生韩子合钱买驴,令从者僦以给诸公费。”前者言其对人不礼,后者言其对人的关心、帮助。

[35]“俯拾”二句:《汉书·夏侯胜传》:“士病不明经术,经术苟明,其取青紫如俯拾地芥耳。”

【译文】

臣是平常门第的凡庸之辈,没有什么突出的才能,进取不及普通的人,退隐不及守节的人。因此曾经努力求学而不能精治一经,篆刻为文而又三年无成。像苏秦一样负书奔劳于燕魏,菽粟尽绝;蹑远行于齐楚,徒然脱去了贫贱的境遇。后来又持铜虎符出为郡守,像王阳那样因嫌疑而遭人嗤笑;受赐斧钺为一州之长,像马援那样因嫌疑而被毁谤。有罪之人下狱,方知狱吏的尊贵;去掉官爵为平民,才知道汲水舂臼的乐趣。百岁高龄,也是徒然。如果相信这种说法,臣也已过半百了。乱离的现实使人忧伤,打算弃官离去,隐居荒郊,再次经历冬冷夏暑的生活;加之那里有东皋数亩之地,可引湖水浇灌,住在关外,还可怅望钟山;虽然家里没有歌舞佐欢,却多有知己相访;尽管俸禄只有微薄的赐金,然而同乡人欢娱与疏广相同。折菱叶作垫坐,烤干鱼而食,过这样的生活也很满足了。陛下是应万世之期的大圣,是接千祀之统的明君。众臣如武王之臣三千一心紧密相从,众侯如武王之八百诸侯不谋而同会于孟津。论臣的过失,有如殷纣王时离心离德之臣;论臣的功劳,比不上在周武王时同心同德之臣。降梁时泥犹在颜,棺犹未毁,在此开国之初,岂敢贪天之功!天下无论狱讼还是讴歌,都表明民众归于梁武帝的心意是相同的。然而大的爵号名位一朝总集在臣一人身上,臣反过来对照看看自己,凭什么会得到这样的高位呢?正是因为臣与陛下有吴汉与光武帝同居白水,汉高祖与卢绾同住丰邑相似的情形,陛下不记臣从前有所无礼的罪过,却像从前一样关心微臣,臣要轻易地取得贵官高位,何须等到通晓经术的那一天啊!臣范云顿首叩拜,死罪死罪!


夫铨衡之重关诸隆替[1],远惟则哲,在帝犹难[2]。汉魏已降,达识继轨[3],雅俗所归,惟称许郭[4];拔十得五,尚曰比肩[5]。其余得失未闻,偶察童幼,天机暂发[6],顾无足算。在魏则毛玠公方[7],居晋则山涛识量[8],以臣况之,一何辽落[9]!齐季陵迟[10],官方淆乱,鸿都不纲[11],西园成市[12]。金章有盈笥之谈,华貂深不足之叹[13]。草创惟始,义存改作,恭己南面[14],责成斯在[15]。岂宜妄加宠私,以乏王事;附蝉之饰[16],空成宠章[17]?求之公私,授受交失。近世侯者,功绪参差。或足食关中[18],或成军河内[19],或制胜帷幄[20],或门人加亲[21],或与时抑扬[22],或隐若敌国[23],或策定禁中[24],或功成野战[25],或盛德如卓茂[26],或师道如桓荣[27],或四姓侍祠[28],已无足纪,五侯外戚[29],且非旧章。而臣之所附,惟在恩泽。既义异畴庸,实荣乖儒者,虽小人贪幸,岂独无心[30]!

【注释】

[1]铨衡:衡量轻重的器具。这里指职掌铨选的职位,即吏部尚书之职。陆机《顾谭诔》:“迁吏部尚书,才长于铨衡,而综核人物。”

[2]“远惟”二句:《尚书·皋陶谟》:“皋陶曰:‘都在知人在安民。’禹曰:‘吁,咸若时惟,帝其难之。知人则哲,能官人。’”帝,指帝尧。

[3]达识:透彻的见识,亦即善于鉴识之意。继轨:言达识者多。

[4]“雅俗”二句:《后汉书·郭太传》:“(郭太)性明知人,好奖训士类……其奖拔士人,皆如所鉴。”《论》曰:“则哲之鉴,惟帝所难,而林宗(郭太字)雅俗无所失。”又,《后汉书·许劭传》:“少俊名节,好人伦,多所赏识……故天下言拔士者,咸称许、郭。”

[5]比肩:这里指“等同”。

[6]天机:天赋的悟性,聪明。

[7]毛玠:字孝先,陈留(今河南开封东南陈留城)人,为尚书仆射,典选举。事见《三国志·魏书·毛玠传》。公方:公正。

[8]山涛:字巨源,河内怀县(今河南武陟西南)人。入晋为吏部尚书。事见《晋书·山涛传》。识量:见识与度量。

[9]辽落:悬殊。

[10]季:末。陵迟:衰落。《诗经·王风·大车》之毛序:“礼义陵迟,男女淫奔。”

[11]鸿都:东汉宫门名。其为置学及书库。《后汉书·灵帝纪》:光和元年二月,“始置鸿都门学生”。不纲:不遵纲纪。

[12]西园成市:《后汉书·灵帝纪》:“初开西邸卖官,自关内侯、虎贲、羽林,入钱各有差。”《集解》:“惠栋曰:桓范《世论》云:‘灵帝置西园之邸卖爵,号曰礼钱。’”西园,上林苑。

[13]“金章”二句:谓卖官而引起官多成灾。李善注引虞预《晋录》:“赵王伦篡位,时侍中常侍九十七人,每朝,小人满庭,貂蝉半座。时人谣曰:‘貂不足,狗尾续。’”又,吕延济注:“赵王伦为乱,谣曰:‘金章满箱,尚不可长。’言小人在位者众。”金章,官印。笥,盛衣的箱子。华貂,侍臣的服饰。

[14]恭己南面:《论语·卫灵公》:“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夫何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此谓帝王任官得人,惟以端正严肃的态度约束自己。南面,此指帝王统治。

[15]责成:督责完成任务。《韩非子·外储说右下》:“人主者,守法责成以立功者也。”

[16]附蝉之饰:李善注引董巴《舆服志》:“侍中中常侍,冠武弁大冠,加金铛,附蝉为文。”

[17]宠章:李周翰注:章也。”,朝会所执玉器。此指朝廷贵官。

[18]足食关中:汉丞相萧何“留收巴蜀,填抚谕告,使给军食”。汉王击楚,萧何留守关中,常为汉王补员给食。后封侯。事见《汉书·萧何传》。

[19]成军河内:《后汉书·寇恂传》:“光武谓恂曰:河内完富,吾将因是而起,昔高祖留萧何镇关中,吾今委公以河内……光武于是复北征燕代,恂移书属县,讲兵肄射,伐淇园之竹,为矢百余万,养马二千匹,收租肆百万斛,转以给军。”

[20]制胜帷幄:《汉书·张良传》:“高帝曰:‘运筹策帷幄中,决胜千里外,子房功也。’”

[21]门人加亲:汉光武即位,拜邓禹为大司徒,策曰:“……孔子曰:‘自吾有回,门人日亲。’”门人,孔子话中指弟子。此指光武的门客幕僚。

[22]与时抑扬:《史记·刘敬叔孙通列传》载,叔孙通欲为汉制朝仪,“使征鲁诸生三十余人,鲁有两生不肯行,曰:‘公所事者且十主,皆面谀以得亲贵……吾不忍为公所为,公所为不合古,吾不行。公往矣,无污我!’叔孙通笑曰:‘若真鄙儒也,不知时变。’”“太史公曰:……叔孙通希世度务制礼,进退与时变化。”

[23]隐若敌国:《后汉书·吴汉传》:“诸将见战陈不利,或多惶惧,失其常度;汉意气自若,方整厉器械,激扬士吏。帝时遣人观大司马何为,还言方修战攻之具。乃叹曰:‘吴公差强人意,隐若一敌国矣!’”注:“隐,威重之貌。言其威重若敌国。”

[24]策定禁中:《后汉书·邓骘传》:“殇帝崩,太后与骘等定策立安帝……自和帝崩后,骘兄弟常居禁中。”

[25]功成野战:《史记·曹丞相世家》:“太史公曰:‘曹相国参攻城野战之功,所以能多若此者,以与淮阴侯俱。’”

[26]盛德如卓茂:卓茂,东汉初年人。《后汉书·卓茂传》载,卓茂为密令时,“劳心谆谆,视人如子,举善而教,口无恶言,吏人亲爱……诏曰:‘前密令卓茂,束身自修,执节淳固,诚能为人所不能为,夫名冠天下,当受天下重赏。’”盛德,大德。

[27]师道如桓荣:桓荣,东汉人。《后汉书·桓荣传》载,“习欧阳尚书,事博士九江朱普。”后教授生徒数百人,并“入使授太子,每朝会,辄令荣于公卿前敷奏经书,帝称善曰:得生几晚”。每当帝用人时,他都热心荐举学生。“显宗即位,尊以师注,甚见亲重。”

[28]四姓:东汉外戚樊、郭、阴、马四姓的子弟,朝廷为其“开立学校,置五经师”,因其侍祠非列侯,故称小侯。见《后汉书·明帝纪》。侍祠:陪祭。《史记·孝文本纪》:“诸侯王列侯使者侍祠天子,岁献祖宗之庙。”《集解》引张晏:“王及列侯,岁时遣使诣京师,侍祠助祭也。”又,此句前的“或”字,胡克家《文选考异》“何校:去‘或’字。按,所校是也。各本盖皆传写衍。”

[29]五侯:汉成帝河平二年(27)封舅王谭平阿侯、王商成都侯、王立红阳侯、王根曲阳侯、王逢时高平侯。五人同日封,时人谓之五侯。事见《汉书·元后传》。

[30]“既义”几句:是说荣封与实绩不相称,受封有愧。李周翰注:“畴,酬。庸,功也。言我无功可酬,又非儒德,虽小人之性贪幸爵禄,岂独无愧于心者哉!”

【译文】

掌铨选职位的吏部尚书之重要,关系到国家的兴隆衰废,要有远思知人之智,就是帝尧也很难做到。汉魏以来,号称善于鉴识的人很多,而为风雅之士与流俗之人所归向的只有许劭、郭太二人;选拔十人而得到了五人,尚且可以说是得失相等,其余的人举贤得失多少没有听说,偶尔也会有人发现童幼之中天赋聪明的,那是天机的暂时显露,所以这部分人是不值得算在其中的。在魏朝,尚书毛玠用人公正;在晋朝,吏部尚书山涛亦有见识与度量。拿臣与他们相比,是多么的悬殊啊!齐王朝的末年,国势衰落,朝政极为混乱。学府不遵纲纪,西园成为卖官的地方,因而有官印满箱的说法,有华貂深感不足的慨叹。而今陛下万事开头,义理应保持在新旧更替之中,以严肃的态度约束自己,从而驾驭天下,督责完成任务。难道陛下可以乱加恩于私亲,而荒废王事;臣可以戴上饰以黄金的侍中官帽,徒为朝中贵官?臣无才而受此宠幸,于公于私,授与受都错了。近世封侯的人,其功绩大小参差不齐。有的留守关中,使军民丰足;有的守河内,在军事上取得成功;有的运筹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有的自为皇上所用,门人亦对皇上更加亲近;有的紧随时世变化,进退有法;有的威重若敌国;有的在禁中参与拥立新帝的大计;有的有野战之功;有的大德如卓茂;有的为师之道高尚,有如桓荣;有的侍祠陪祭因为是东汉外戚四姓子弟,已不值得述录他们了;成帝时所封的五侯,都是因为外戚的关系,不是遵循汉朝原有的规章。而臣之封侯所依附的,仅仅在于陛下的恩泽。既与酬奖功臣的本意有异,又事实上殊荣也与儒德不称,即使是贪求爵禄的小人,岂能无愧于心!


臣本自诸生[1],家承素业[2],门无富贵,易农而仕[3]。乃祖玄平[4],道风秀世[5],爰在中兴[6],仪刑多士[7],位裁元凯,任止牧伯[8]。高祖少连,夙秉高尚[9],所富者义,所乏者时;薄宦东朝,谢病下邑[10]。先志不忘,愚臣是庶。且去岁冬初,国学之老博士耳[11];今兹首夏,将亚冢司[12]。虽千秋之一日九迁[13],荀爽之十旬远至[14],方之微臣,未为速达。臣虽无识,惟利是视[15];至于亏名损实,为国为身,知其不可,不敢妄冒[16]。陛下不弃菅蒯,爱同丝麻[17],傥平生之言[18],犹在听览,宿心素志[19],无复贰辞[20]。矜臣所乞[21],特回宠命[22],则彝章载穆[23],微物知免[24]。臣今在假,不容诣省[25],不任荷惧之至,谨奉表以闻。臣云诚惶以下。

【注释】

[1]诸生:众儒生。

[2]素业:清素之业。董仲舒《士不遇赋》:“孰若反身于素业,莫随世而轮转。”

[3]易农而仕:《汉书·东方朔传赞》:“戒其子以上容,首阳为拙,柱下为工,饱食安步,以仕易农。”

[4]玄平:范汪字,善言玄理,为吏部郎,徙吏部尚书、徐兖二州刺史。范云系汪六世孙。

[5]道风:吕向注:“谓妙达玄理。”

[6]爰:句首语气词。中兴:东晋自元帝始,故李善注:“中兴,元帝也。”

[7]仪刑多士:《诗经·大雅·文王》:“济济多士,文王以宁。”又“仪刑文王,万邦作孚”。仪刑,犹言法式,作为模范。多士,此谓贤良之士众多。

[8]“位裁”二句:李善注:“尚书,即古元、凯也。刺史,即古牧伯也。”又,吕向注:“裁,减也。”元凯:指八元、八凯,古代传说中的才德之士。《春秋左传·文公十八年》:“昔高阳氏有才子八人,苍舒、敳、梼戭、大临、尨降、庭坚、仲容、叔达……谓之八恺。高辛氏有才子八人:伯奋、仲堪、叔献、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狸……谓之八元。”

[9]“高祖”二句:李善注:“王僧孺《范氏谱》曰:汪生少连。”

[10]“薄宦”二句:李善注:“王僧孺《范氏谱》曰:少连,太子舍人,余杭令。”又,吕延济注:“东朝,谓经任宋太子谘议郎也。”东朝,即太子所居东宫。谢病,因病引退。《战国策·秦策》:“应侯因谢病,请归相印。”

[11]“且去岁”二句:李善注:“刘璠《梁典》曰:‘齐永元初,云为广州刺史,因废家居,久之,为国子博士。’”

[12]“今兹”二句:指天监元年(502)范云迁散骑常待、吏部尚书。首夏:农历四月。冢司,犹言冢宰,百官之首,执掌国政。

[13]虽千秋之一日九迁:千秋,车千秋。李善注引《东观汉记》载马援与杨广书曰:“车丞相,高祖园寝郎,一月九迁为丞相者,知武帝恨诛卫太子,上书讼之。”李善指出,日,当为“月”字之误,是。

[14]荀爽之十旬远至:《后汉书·荀爽传》:“献帝即位,董卓辅政,复征之。爽欲遁命,吏持之急,不得去。因复就拜平原相,行至宛陵,复追为光禄勋,视事三日,进拜司空。爽自被征命及登台司,九十五日。”

[15]惟利是视:以利为行动的出发点。《春秋左传·成公十三年》:“余虽与晋出入,余惟利是视。”

[16]妄冒:非分冒进。

[17]“陛下”二句:《春秋左传·成公九年》:“《诗》曰:虽有丝麻,无弃菅蒯;虽有姬姜,无弃蕉萃。”菅蒯,茅草之类,喻微贱之人。

[18]平生之言:吕延济注:“谓与帝相知之时,有隐逸之言。”

[19]宿心素志:一向的心志。

[20]贰辞:即贰言,异议。

[21]矜:同情,怜悯。

[22]宠命:加恩特赐的任命。

[23]彝章:常典。载穆:和穆。载,语助词。

[24]微物:范云自谓。免:免咎责。

[25]省:此指尚书省。

【译文】

臣本是读书人出身,继承清素的家业,没有富贵的门第,以做官代替务农。远祖玄平虽以妙达玄理突出于世,而在东晋中兴之时,可效法的贤良之士甚多的情况下,他的职位低于尚书,所任只及刺史而已。高祖少连,平素秉持高尚的节操,他所富有的是道义,而所缺少的是时机;他只做了东宫的小官,后又因病引退故里。先祖隐逸的志节,愚臣将遮几不忘。再说,去年冬初,臣只是一名老博士而已;可而今值此孟夏之时,将要接近百官之首了。虽然车千秋一月而九次升迁,荀爽十旬而能远至台司,与微臣相比,他们还算不上速达。臣虽然无知识,将利作为行动的出发点;但有损名实的事,无论为国为己,也还知道它不对,不敢非分冒进。陛下不嫌弃臣下如菅蒯之低微,而将它当成丝麻一样赏爱,倘若平生臣说过的话语还在陛下耳目听觉之中,对于臣一向的心志就不会再有异议了。陛下能同情臣的请求,特意收回加恩赐封的任命,则常法和穆,微臣也就得免咎责了。臣现今正在休假之中,不能够亲自到尚书省去,不禁惶恐之至,特以此表奉闻圣上。臣云诚惶以下。

为萧扬州荐士表一首

【题解】

萧扬州,指始安王萧瑶光。《南齐书·明帝纪》载,明帝建武元年(494)十一月,瑶光为扬州刺史,故此处称萧扬州。又,李善曰:“刘璠《梁典》曰:‘齐建武初,有诏举士,始安王表荐琅邪王暕及王僧孺。’”此表正是任彦昇为始安王所写荐举王暕、王僧孺的奏表。

表中首先论说求贤之重要,言之以理,为荐士张本。接着举荐王暕、王僧孺二人,紧紧围绕“贤才”二字做文章,具体描写,生动渲染,展现了他们的风采。荐者无私,被荐者贤,表中处处可见。

袁本、茶陵本于标题“荐”字前有“作”字,胡克家《文选考异》:“按,尤本脱。”卷首目录亦然。


臣王言:臣闻求贤暂劳,垂拱永逸[1]。方之疏壤,取类导川[2]。伏惟陛下道隐旒纩[3],信充符玺[4];六飞同尘[5],五让高世[6]。白驹空谷[7],振鹭在庭[8],犹惧隐鳞卜祝[9],藏器屠保[10],物色关下[11],委裘河上[12]。非取制于一狐,谅求味于兼采[13]。五声倦响[14],九工是询[15];寝议庙堂,借听舆皂[16]。臣位任隆重,义兼家邦[17],实欲使名实不违,徼倖路绝[18]。势门上品[19],犹当格以清谈[20];英俊下僚[21],不可限以位貌。

【注释】

[1]“臣闻”二句:《吕氏春秋·士节》:“贤主劳于求人,而佚于治事。”垂拱,垂衣拱手。形容无所事事,不费力气。《尚书·武成》:“惇信明义,崇德报功,垂拱而天下治。”

[2]“方之”二句:《孟子·滕文公》:“禹疏九河”,“禹掘地而注之海……水由地中行,江淮河汉是也”。吕向注:“疏,通;导,引也。通壤引川,则溺者安,任贤用能,则乱者理。”

[3]道隐:《老子》四十一章:“大象无形,道隐无名。”河上公注:“道潜隐,使人无能指名也。”此言道德精深。旒(liú):冕冠前后悬垂的玉串。纩(kuàng):耳塞,冕、弁等皆有之。班固《白虎通·绋冕》:“纩塞耳,示不听谗也。”李善注:“《大戴礼》曰:‘孔子曰:古者(冕)而前旒,所以蔽明也;黈(纩)塞耳,所以掩听也。’”旒纩,有避谗邪之意。

[4]充:满。符玺:古代帝王的印信。《庄子·胠箧》:“为之符玺以信之,则并与符玺而窃之。”

[5]六飞:古代帝王用六匹马驾车。飞,状其马奔驰之快。《汉书·爰盎传》:“今陛下骋六飞,驰不测山。”同尘:本指同乎流俗。《老子》四章:“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或存。”这里当作“尘迹与之相同”讲,参见刘良注。

[6]五让:五次辞让。《史记·孝文本纪》:“代王西向让者三,南向让者再。”共五次辞让天子位。

[7]白驹空谷:见桓元子《荐谯元彦表》注。

[8]振鹭在庭:《诗经·周颂·振鹭》:“振鹭于飞,于彼西雝。”毛传:“振,群飞貌。”

[9]隐鳞:张铣注:“谓君子如龙之隐也。”卜祝:指严君平。《汉书·王吉传序》:“君平卜筮于成都市”,“得百钱足自养,则闭肆下帘而授《老子》……年九十余遂以其业终。”

[10]藏器:《周易·系辞》:“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器,此作才能。屠保:屠户与酒保,指屠牛于朝歌的姜太公与曾为酒家佣保的伊尹。李善注:“《鹖冠子》曰:伊尹酒保,太公屠牛,海内荒乱,立为世师。”

[11]物色关下:李善注:“《列仙传》曰:‘关令尹喜,内学。老子西游,先见其气,知真人当过,物色而遮之,果得老子。’”物色,本指形貌。《后汉书·严光传》:“帝思其贤,乃令以物色访之。”注:“以其形貌求之。”引申作按一定标准去访求。关下,关门之下。这里指经过关下的老子。

[12]委裘:与“垂衣裳”同义,喻无为而治,后称任用贤能。李善注:“晏子曰:‘治天下若委裘。用贤,委裘之实,桓公听管仲,而赵襄子信王登,此之谓委裘。’”河上:指河上公。葛洪《神仙传》:“河上公者,莫知其姓名也。汉孝文帝时,结草为庵于河之滨。”

[13]“非取制”二句:谓治国应当依靠众贤。李善注:“王褒《讲德论》曰:‘千金之裘,非一狐之腋。’张璠《易注序》曰:‘蜜蜂以兼采为味。’”

[14]五声:即五听。审案的五种方法。《周礼·小司寇》:“以五声听狱讼,求民情。一曰辞听,二曰色听,三曰气听,四曰耳听,五曰目听。”

[15]九工:谓九官。见卷第三十六王元长《永明九年策秀才文五首》。

[16]“寝议”二句:李周翰注:“庙堂,谓贵臣;舆皂,贱士也。言寝息卿相之议,借听微贱之言。”舆皂,舆人与皂隶。皂,谓地位低贱之人。

[17]“臣位”二句:张铣注:“任重,谓始安王扬州刺史;义兼家邦,谓与国君为兄弟也。”

[18]徼(jiǎo)倖:同“侥幸”。因偶然的原因获得成功或免除不幸的事。

[19]势门:权势之门。上品:魏晋南北朝时,统治阶层中门阀最高的等级。《晋书·刘毅传》:“是以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

[20]格:推究。清谈:犹清议。

[21]英俊下僚:左思《咏史》:“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

【译文】

臣始安王奏言:臣听说过,求贤之事虽然暂时费力,得贤而用,君王就将垂衣拱手永为逸乐。这与掘地引川的作用相比,颇为类似。臣想陛下道德精深,远避谗邪,信满天下有如符玺;当初,汉文帝超乎世俗而五让天子位,陛下尘迹与之相同。现在虽然贤者走出山林,奔向陛下,有如百鸟齐集王庭,还是担心有严君平那样的君子如龙之隐没卜祝之间,有姜太公、伊尹那样的治国人才被隐藏于屠户、酒保之中,于是去物色像老子那样的路过关下的君子,去访求任用像河上公那样的贤人。制裘非取于一狐之皮,美味必求于兼采众味。因而君王倦于以五声听治,就问事于九官;寝息贵臣的评议,往往借听于贱士的见解。臣位高任重,与国君兼有兄弟之义,的确想使所任之人名与实不相矛盾,使侥幸的门路断绝。权势之门位居上品者,还应该推究其清议的水平;俊杰之士往往职位低微,而不能因其位卑貌丑而限制不用。


窃见秘书丞琅邪王王暕,年二十一,字思晦,七叶重光[1],海内冠冕[2],神清气茂[3],允迪中和[4],叔宝理遣之谈[5],彦辅名教之乐[6],故以晖映先达,领袖后进[7]。居无尘杂,家有赐书[8];辞赋清新,属言玄远[9];室迩人旷,物疏道亲[10]。养素丘园,台阶虚位[11];庠序公朝[12],万夫倾望。岂徒荀令可想[13],李公不亡而已哉[14]!

【注释】

[1]七叶:指王暕自远祖辈王祥以来七代。重光:指日和月,旧时多用以比喻帝王功德相继。《尚书·顾命》:“昔君文王、武王,宣重光。”此谓七代功业相继。

[2]冠冕:比喻首位、第一。《三国志·蜀书·庞统传》:“(司马)徽甚异之,称统当为南州士之冠冕。”

[3]神清气茂:神情俊茂。李善注:“《淮南子》曰:‘神清者,嗜欲不能乱。’蔡洪《张锜状》曰:‘锜资气早茂,才干足任。’”

[4]允迪:诚信地实行。《尚书·皋陶谟》:“允迪厥德。”中和:《礼记·中庸》:“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5]叔宝理遣之谈:《晋书·卫玠传》载:“玠字叔宝……及长,好言玄理。”“拜太子洗马”,“玠尝以人有不及,可以情恕;非意相干,可以理遣,故终身不见喜愠之容”。

[6]彦辅名教之乐:《晋书·乐广传》:“是时王澄、胡毋辅之等,皆亦任放为达,或至裸体者。广闻而笑曰:‘名教内自有乐地,何必乃尔!’”彦辅,乐广字。

[7]领袖:衣服的领和袖。借指为人表率的人。《晋书·魏舒传》:“魏舒堂堂,人之领袖也。”

[8]家有赐书:《汉书·叙传》:“(班)彪字叔皮,幼与从兄嗣共游学,家有赐书。”赐书,皇帝赐予的书籍。

[9]属言玄远:与人言谈,深奥幽远。《晋书·阮籍传》:“籍虽不拘礼教,然发言玄远。”

[10]“室迩”二句:是说他的为人重道德。《诗经·郑风·东门之》:“其室则迩,其人甚远。”又,李善注:“《尹文子》曰:‘处名位,虽不肖,不患物不亲己;在贫贱,不患物不疏己。亲疏系乎势利,不系乎不肖与仁贤也。’”

[11]“养素”二句:是说他如养素丘园,则将使三公之位空缺无人。养素,涵养其素性。嵇康《幽愤诗》:“志在守朴,养素全真。”丘园,丘墟、园圃,多指隐居的地方。《周易·贲》:“贲于丘园。”疏:“丘谓丘墟,园谓园圃,唯草木所生,是质素之处,非华美之所。”台阶,即三台星。《后汉书·郎传》:“三公上应台阶,下同元首。”后因以台阶指三公之位。

[12]庠序:古代地方所设的学校,后泛指学校。《孟子·梁惠王》:“谨庠序之教。”注:“庠序者,教化之宫也,殷曰序,周曰庠。”公朝:见卷第三十六曹植《求通亲亲表》。

[13]荀令:指荀彧,魏太尉。其第六子荀,字景倩,“魏时以父勋除中郎。宣帝辅政,见奇之,曰:‘荀令君之子也。’”(《晋书·荀传》)

[14]李公:指李固。《后汉书·李固传》载,“李固,字子坚,汉中南郑人,司徒郃之子也”,“少好学……结交英贤,四方有志之士,多慕其风而来学。京师咸叹曰:‘是复为李公矣。’”注:“言复继其父为公也。”

【译文】

臣见秘书丞琅邪王王暕,年龄二十一岁,字思晦,七代功业映辉相承,被海内推誉为第一。神情俊茂,诚信地遵循中和之道,既有卫叔宝以玄理排遣非意相干之事的那种修养,又有乐彦辅以名教为乐事的那种风范,所以,他的言行既使先达的风范得以光大,又是后进的楷模。家居无尘俗之染,家中藏有皇帝赐予的书籍;所作辞赋,风格清新;与人言谈,深奥幽远。居室虽然与人相近,众人却与他之间显得是那样相隔遥远;他虽然与物疏远,却与道十分亲近。如果他守朴养素于丘园,三公之位就将空缺而无适当人选;如果使他居庠序立公朝,则将受到万人的倾望钦慕。这岂只是荀令之具有父风可以令人推想,岂只是李公未死时的影响所能比拟的!


前晋安郡候官令东海王僧孺[1],年三十五,字僧孺。理尚栖约[2],思致恬敏,既笔耕为养[3],亦佣书成学[4],至乃集萤映雪,编蒲缉柳[5]。先言往行[6],人物雅俗,甘泉遗仪[7],南宫故事[8],画地成图[9],抵掌可述[10]。岂直鼮鼠有必对之辩[11],竹书无落简之谬[12]。暕坐镇雅俗[13],弘益已多;僧孺访对不休,质疑斯在。并东序之秘宝,瑚琏之茂器[14],诚言以人废[15],而才实世资[16]。

【注释】

[1]王僧孺:李善注:“刘璠《梁典》曰:‘王僧孺,字僧孺,东海郯人,六岁解属文。梁兴,除镇军记室,稍迁兰陵太守,卒于咨议。’”

[2]栖约:安于俭约。

[3]笔耕:以笔代耕,即靠文字工作维持生活。《艺文类聚》卷五八引晋华峤《后汉书》:“班超投笔叹曰:‘大丈夫安能久事笔耕乎!’”

[4]佣书:受雇为人抄书。《南史·王僧孺传》:“家贫,常佣书以养母。”《后汉书·班超传》:“家贫,常为人佣书以供养。”

[5]“至乃”二句:言其读书求学之刻苦勤奋。集萤,指车胤事。《晋书·车武子传》:“(车胤)家贫,不常得油。夏月,则练囊盛数十萤火以照书,以夜继日焉。”映雪,指孙康事。李善注:“《孙氏世录》曰:‘孙康家贫,常映雪读书,清介,交游不杂。’”编蒲,指路温舒事。《汉书·路温舒传》:“父为里监门,使温舒牧羊。温舒取泽中蒲,截以为牒,编用写书。”缉柳,指孙敬事。李善注:“《楚国先贤传》:‘孙敬到洛,在太学左右一小屋安止母,然后入学,编杨柳简以为经。’”

[6]先言往行:《周易·大畜》:“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

[7]甘泉遗仪:李善注:“胡广《汉官制度》曰:天子出,车驾次第谓之卤簿。”长安时,出祠天于甘泉用之,名曰甘泉卤簿。甘泉,宫名。故址在今陕西淳化西北甘泉山,汉武帝常在此避暑,接见诸侯等。故甘泉遗仪当指汉代的帝王仪仗制度。

[8]南宫故事:《后汉书·郑弘传》:“弘前后所陈,有补益王政者,皆著之南宫,以为故事。”南宫,古称尚书省。

[9]画地成图:在地上指画,说明地理形势。《汉书·张安世传》:“(长子千秋)还,谒大将军(霍)光,问千秋战斗方略,山川形势,千秋口对兵事,画地成图,无所忘失。”

[10]抵(zhǐ)掌:击掌。《战国策·秦策》:“(苏秦)见说赵王于华屋之下,抵掌而谈,赵王大悦。”

[11]鼮(tíng)鼠有必对之辩:指窦攸事。李善注:“挚虞《三辅决录》注曰:窦攸举孝廉,为郎。世祖大会灵台,得鼠如豹文,荧荧光泽,世祖异之,以问群臣,莫能知者。攸对曰:鼮鼠也。诏问何以知之,攸对曰:见《尔雅》。诏案秘书,如攸言,赐帛百匹。”辩,通“辨”,辨别。

[12]竹书无落简之谬:指束皙事。李善注:“张骘《文士传》曰:人有嵩山下得竹简一枚,两行科斗书,人莫能识。张华以问束皙,皙曰:此明帝显节陵策文。验校果然,朝廷士庶皆服其博识。”竹书,即竹简书。古代无纸,记事于竹简上,编缀成册,故称。

[13]坐镇:安坐而以德威服人。

[14]“并东序”二句:李周翰注:“言二人可以为宗庙之任。”东序,相传为夏代的大学,即传道之所。秘宝,奇珍异宝。瑚琏,古代祭祀时盛黍稷的器皿。常用以比喻人有才能,堪当大任。《论语·公冶长》:“子贡问曰:‘赐也何如?’子曰:‘女,器也。’曰:‘何器也?’曰:‘瑚琏也。’”

[15]言以人废:即因人废言。《论语·卫灵公》:“子曰: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

[16]世资:处世治事的才能。

【译文】

前晋安郡侯官令东海王僧孺,年龄三十五岁,字僧孺。他的意趣爱好是安于俭约,他的思想情致在于静达,既依靠笔耕维持生活,也受雇为人抄书以资学业,以至于像车胤集萤照书、孙康映雪读书、路温舒编蒲书写、孙敬编杨柳简以为经那样勤奋苦读。因此,对于古代人物的言行、雅俗,以及西汉帝王仪仗制度、后汉的南宫故事,皆能像张千秋那样画地成图而无忘失,像苏秦那样抵掌而谈。这岂只是像窦攸那样,对鼮鼠有辨别能力;像束皙那样,没有犯把帝陵中被盗的竹书当作民间落简的错误。他们如能进用,王暕将安坐而以德威使风雅之士与流俗之辈折服,大有好处;王僧孺也将会应对不休,答疑在朝。二人将似东序之秘宝,瑚琏之茂器一样,堪当大任。果真是因人废言,但他们也确实有处世治事的才能。


临表悚战[1],犹惧未允,不任下情云云。

【注释】

[1]悚:恐惧。

【译文】

面对奏表,恐惧战栗,还担心不得恩准。禁不起如此难受的心情。

为褚谘议蓁让代兄袭封表一首

【题解】

据《南齐书·褚渊传》载,南康郡公褚渊死后,长子贲袭爵封,永明六年(488),“(贲)上表称疾,让封与弟蓁”。“蓁字茂绪。永明中,解褐为员外郎,出为义兴太守。八年,改封巴东郡侯。明年,表让封还贲子霁,诏许之。”此表即为任彦昇为褚蓁所写让封的奏表。

表中既对兄贲让封一事极力称许,又陈述自己决意让代兄袭封的诚意。短幅之中,表达了褚蓁弃德不让“岂曰能贤”的思想。

李善注指出:“此表与集详略不同,疑是稿本,辞多冗长。”又,吕向曰:“蓁上此表让于贲也。”不以备考。


臣蓁言:昨被司徒符[1],仰称诏旨,许臣兄贲所请,以臣袭封南康郡公。臣门籍勋荫[2],光锡土宇[3]。臣贲世载承家,允膺长德[4],而深鉴止足[5],脱屣千乘[6],遂乃远谬推恩[7],近萃庸薄[8],能以国让[9],弘义有归。

【注释】

[1]司徒:官名。《南齐书·百官志》:“太尉、司徒、司空,三公,旧为通官。司徒府领天下州郡名数户口簿籍。”符:朝廷传达命令的凭证。

[2]门籍:出入宫门的牒籍。《史记·魏其武安侯列传》:“太后除窦婴门籍,不得入朝请。”

[3]锡:赐。土宇:封疆,此谓南康郡。

[4]“臣贲”二句:是说贲的确年长有德,可以继承家业。《国语·周语》:“奕世载德,不忝前人。”世,父子相继。允,确实。膺,当。

[5]止足:《老子》:“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6]脱屣(xǐ):比喻看得很轻,不足介意。左思《吴都赋》:“轻脱(屣)于千乘。”屣,鞋。

[7]远谬推恩:是说远推袭封之恩而误。

[8]近萃庸薄:是说贲将袭封之恩让于蓁。萃,聚。庸薄,平庸浅薄之人,此是蓁自谓谦辞。

[9]能以国让:《春秋左传·僖公八年》:“能以国让,仁孰大焉?”

【译文】

臣褚蓁奏言:昨日被司徒以符相召,向臣传达了陛下的圣旨,恩准臣兄贲的请求,以臣袭父所封南康郡公。从此臣靠祖先的功勋可以出入宫门,并拥有大量赏赐的封地。而兄贲的确是正当年长又有德,可以于父死之后承继家业。但是他深以止足为鉴,轻视千乘之封如脱屣,于是才错误地远推此恩,使其及于庸薄之人,能以郡国相让,大义应归于兄贲。


匹夫难夺,守以勿贰。昔武始迫家臣之策,陵阳感鲍生之言,张以诚请,丁为理屈[1]。且先臣以大宗绝绪[2],命臣出纂傍统[3],禀承在昔,理绝终天[4],永惟情事,触目崩殒!若使贲高延陵之风,臣忘子臧之节[5],是废德举,岂曰能贤[6]?

【注释】

[1]“昔武始”几句:李善注:“《东观汉记》曰:张纯,字伯仁。建武初先诣阙,封武始侯。子奋,字稚通。兄根,常被病。纯病困,敕家丞翕,司空无功,爵不当传嗣。纯薨,大行移书问嗣,翕上书夺诏封奋,奋上书曰:根不病,哀臣小称病,今翕移臣。”又,“丁为陵阳侯,薨,长子鸿,字季公,让位于弟盛,逃去。鸿初与九江鲍骏友善,及鸿亡,遇于东海,阳狂不识骏,骏乃止让之曰:今子以兄弟私恩而绝父不灭之基,可谓智乎?鸿感悟垂涕,乃还就国”。

[2]先臣:蓁之父。大宗:古代宗法社会,以始祖的嫡长子为大宗。此指蓁之伯父宗。绝绪:谓无嗣。

[3]纂:继承大宗。傍统:大宗无嗣,以傍支而承统系。

[4]“禀承”二句:是说蓁“出纂傍统”,伯父宗就不再愁统系断绝了。终天,久远。谓如天之久远无穷。潘岳《哀永逝文》:“今奈何兮一举,邈终天兮不返。”

[5]“若使”二句:《春秋左传·襄公十四年》:“吴子诸樊既除丧,将立季札,季札辞曰:曹宣公之卒也,诸侯与曹人不义曹君,将立子臧,子臧去之,遂弗为也,以成曹君。君子曰:能守节,君,义嗣也,谁敢奸君,有国,非吾节也。札虽不才,愿附于子臧,以无失节。”延陵,即指季札。

[6]“是废”二句:《春秋左传·隐公三年》:“宋穆公疾,召大司马孔父而属殇公焉……对曰:‘群臣愿奉冯也。’公曰:‘不可。先君以寡人为贤,使主社稷,若弃德不让,是废先君之举也,岂曰能贤?’”

【译文】

臣守抱匹夫难夺之志,而无二心。从前武始侯受封,是迫于家臣的主意;陵阳侯止让,则是为鲍生的话所感悟。张奋以诚恳之心请求让封,丁鸿则因理屈而就封。再说,父亲在世时,因伯父无子嗣而叫臣去承其统系。秉承父亲在昔之命,则从道理上讲将不会再有无穷的悲哀。长思此情,真是触目而心摧魂坠啊!如果使兄贲有延陵季札之高风,臣却忘了子臧的节操,则是弃德不让,废先君之举,这岂能叫贤德?


陛下察其丹款[1],特赐停绝。不然,投身草泽,苟遂愚诚耳。不胜丹慊之至[2],谨诣阙拜表以闻。臣诚惶诚恐以下。

【注释】

[1]丹款:赤诚之心。

[2]丹慊:内心的不满足(遗恨)。

【译文】

愿陛下明察臣的一片赤诚之心,特赐臣停止袭封一事。如果不被恩准,臣将身窜草泽,以遂愚诚之志。受不住内心遗恨之苦,特到阙下呈奉此表以闻圣上。臣诚惶诚恐表以下情。

为范始兴作求立太宰碑表一首

【题解】

范始兴,即范云。太宰,此指萧子良。李善曰:“吴均《齐春秋》:竟陵文宣王子良薨,西昌侯(萧鸾)以天子命假黄钺太宰。”又据《南齐书·竟陵文宣王子良传》:“建武中,故吏范云上表为子良立碑,事不行。”此表即为范云所上之表。

作者在表中首先论说立碑的作用,引故实,讲道理,似未直接入题,却已为求立太宰碑作了铺垫。接着,陈述太宰功业盛德及人们对他的思慕敬仰之情,为立碑之由大书一笔。最后,又从个人恩遇、情谊着笔,为立碑之由再书一笔,层层写来,意直情切,虽为求立太宰碑,实犹一碑文。


臣云言:原夫存树风猷,没著徽烈[1],既绝故老之口,必资不刊之书[2]。而藏诸名山,则陵谷迁贸;府之延阁,则青编落简[3]。然则配天之迹,存乎泗水之上[4];素王之道,纪于沂川之侧[5]。由是崇师之义,拟迹于西河[6];尊主之情,致之于尧禹[7]。故精庐妄启,必穷镌勒之盛[8],君长一城,亦尽刊刻之美[9],况乎甄陶周、召[10],孕育伊、颜[11]!

【注释】

[1]“原夫”二句:《尚书·毕命》:“彰善瘅恶,树之风声。”又应璩《与王将军书》:“雀鼠虽愚,犹知徽烈。”风猷,风范与品德。徽烈,美好的业绩。

[2]“既绝”二句:谓知情的故老死后,人之徽烈就只有凭借不刊之书铭记了。潘岳《西征赋》:“兆惟奉明,邑号千人,讯诸故老,造自帝询。”又,扬雄《答刘歆书》:“是悬诸日月,不刊之书也。”不刊,不削除,不修改。古代刻书于竹简,有错即削除,不刊,即不可磨灭,不需修改。

[3]“而藏”几句:谓书简不易保存传世,不如立碑之长久。司马迁《报任安书》:“仆诚以著此书,藏诸名山。”迁贸,移易。延阁,汉宫廷藏书处。刘歆《七略》:“内则有延阁、广内、秘室之府。”

[4]“然则”二句:《汉书·平帝纪》:“郊祀高祖,以配天。”又,李善注引郦道元《水经注》:“泗水南有泗水亭,汉高祖庙前有碑,延熹十年立。”配天,祭天时以祖先配享。泗水,即泗河,发源于今山东泗水陪尾山。经曲阜、徐州,至洪泽湖附近入淮河。

[5]“素王”二句:素王,指孔子。王充《论衡·定贤》:“孔子不王,素王之业在《春秋》。”沂川,即沂水,源于山东曲阜东南的尼丘,西流经曲阜、兖州合于泅水。李善注:“沂水南有孔子旧庙,汉魏以来,列七碑,二碑无字。”

[6]“由是”二句:《礼记·檀弓》:“(曾子谓子夏曰)吾与汝事夫子于洙泗之间,退而老于西河之上,使西河之民疑女于夫子。”拟迹,虚拟的事。西河,战国时魏地,今陕西东部黄河西岸地区。

[7]“尊主”二句:指伊尹耻其君不如尧舜(见曹植《求通亲亲表》)。尧禹,即圣王尧、舜、禹。

[8]“故精庐”二句:谓精雅的讲习之所一开,碑颂刊刻就会随之而盛。精庐,精雅的讲习之所。

[9]“君长”二句:李善注:“《陈寔别传》曰:寔卒,蔡邕为立碑刻铭。然寔为太丘宰,故曰一城也。”吕向注:“一城,谓牧宰。”

[10]甄陶:本指锻炼成器。这里引申作造就、培育人才。扬雄《法言·先知》:“甄陶天下,其在和乎?”周、召:周公、召公。

[11]伊、颜:伊尹、颜回。

【译文】

臣范云奏言:原来人活着树立有风范品德的,死后就应将其美好的业绩显扬出来,故老既已去世,就一定要凭借不刊之书将其铭记下来。但是将著书藏于名山,则担心山谷移易;放置于书府之中,则又担心编简残毁。既然如此,人们就将汉高祖配祭皇天的事迹,记存于泗水边的庙碑上,将素王孔子之道,记存于沂川之侧的孔庙碑上。因此,尊崇孔子为师的行为,在西河为人学习;尊崇君主的感情,以至于以尧舜为标准。因此,精雅的讲习之所一开,必定会有穷尽镌刻碑颂的盛举,就是一城之长,也会尽量将其善美之行刊刻碑颂,何况乎人世间造就了类似周公、召公、伊尹、颜回这样的贤人呢!


故太宰竟陵文宣王臣某,与存与亡,则义刑社稷[1];严天配帝,则周公其人[2]。体国端朝,出藩入守[3],进思必告之道,退无苟利之专[4]。五教以伦[5],百揆时序[6]。若夫一言一行,盛德之风[7];琴书艺业[8],述作之茂,道非兼济[9],事止乐善,亦无得而称焉。人之云亡[10],忽移岁序[11],鸱鸮东徙,松槚成行[12]。六府臣僚,三藩士女[13],人蓄油素[14],家怀铅笔[15],瞻彼景山,徒然望慕[16]。昔晋氏初禁立碑[17],魏舒之亡,亦从班列[18];而阮略既泯,故首冒严科,为之者竟免刑戮,致之者反蒙嘉叹[19]。至于道被如仁,功参微管,本宜在常均之外[20],故太宰渊,丞相嶷,亲贤并轨,即为成规[21]。乞依二公前例,赐许刊立。宁容使长想九原,樵苏罔识其禁,驻跸长陵,轩不知所适[22]!

【注释】

[1]“与存”二句:谓竟陵文宣王是社稷之臣。《汉书·爰盎传》:“(盎曰)社稷臣,主在与在,主亡与亡。”注:“如淳曰:人主在时,与共治在时之事;人主虽亡,其法度存,当奉行之。”刑,同“型”。

[2]“严天”二句:《孝经·圣治章》:“孝莫大于严父,严父莫大于配天,则周公其人也。昔者周公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严天,孝敬父亲。

[3]“体国”二句:刘良注:“体国,谓为政化之体以正朝廷。”出藩,谓为刺史也;入守,谓为司徒也。

[4]专:专擅。

[5]五教:谓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等五种封建伦理道德。《尚书·舜典》:“敬敷五教在宽。”《春秋左传·桓公六年》:“故务其三时,修其五教。”

[6]百揆时序:《尚书·舜典》:“纳于百揆,百揆时叙。”孔传:“揆,度也。”

[7]盛德:此指人的品德。《史记·老子韩非列传》:“君子盛德,容貌若愚。”

[8]艺业:此指礼、乐、射、御、书、数。

[9]道非兼济:《周易·系辞》:“知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

[10]人之云亡:《诗经·大雅·瞻卬》:“人之云亡,邦国殄瘁。”此言竟陵文宣王去世。

[11]岁序:时序,季节。此泛指时间。

[12]“鸱鸮”二句:谓郁林王对子良的嫌疑之事,已过去很久了。《诗经·豳风·鸱鸮》毛序:“《鸱鸮》,周公救乱也。成王未知周公之志,公乃为诗以遗王,名之曰《鸱鸮》焉。”李善注:“言成王未知周公之意,类郁林之嫌子良,而周公有居摄之情由,子良有代宗之议,故假鸱鸮以喻焉。”《说苑》中记载了一段枭与鸠的对话,枭说,西方之人皆讨厌我的叫声,因此“我将东徙”。鸠说,你只要改变叫声就可以了;不改,即使东徙,那里的人也会讨厌你。松槚(jiǎ)成行,言年月久远。松槚,木名。一名山楸。古人常用以做棺椁,或植墓前。

[13]“六府”二句:据《齐书·竟陵文宣王子良传》载,子良为辅国将军、征虏将军、竟陵王、镇北将军、征北将军、护军将军,六府指此。又,子良为会稽太守、南徐州刺史,南兖州刺史,三蕃指此。士女,指成年男女。

[14]油素:光滑的白绢,多用于书画。扬雄《答刘歆书》:“齐油素四尺,以问其异语。”

[15]铅笔:古人以铅书字,古称。李周翰注:“铅,粉笔也,所以理书也。”

[16]“瞻彼”二句:《诗经·商颂·殷武》:“陟彼景山,松柏丸丸。”李善注:“景山,谓坟也。”望慕,指思慕为王立碑。

[17]昔晋氏初禁立碑:李善注:“晋令曰:诸葬者,不得作祠堂碑石兽。”

[18]“魏舒”二句:魏舒,晋朝樊人,字阳元,官至司徒。班列,犹言位次。

[19]“而阮略”几句:李善注:“《陈留志》曰:阮略,字德规,为齐国内史,为政表贤黜恶,化风大行,卒于郡。齐人欲为立碑,时官制严峻,自司徒魏舒已下皆不得立。齐人思略不已,遂共冒禁树碑,然后诣阙待罪。朝廷闻之,尤叹其惠。”泯,张铣注:“没也。”故,胡克家《文选考异》:“何校云,‘故’下疑有脱文。按,所说是也,何意谓此当云‘故吏’‘故民’之类,未知所脱果何文耳,今无以补之。”科,此指有关不准立碑的禁令。

[20]“至于”几句:谓功德高如管仲的人本宜在平常禁令之外。如仁,《论语·宪问》:“子曰: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微管,无管仲。《论语·宪问》:“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常均,平常。

[21]“故太宰”几句:太宰渊,即褚渊,字彦回,官至司空,封南康郡公。后王俭为其制碑。嶷,豫章文献王嶷,字宣俨,死后赠丞相,乐蔼为其建碑,次子恪托沈约、孔稚为文。

[22]“宁容”几句:谓无墓碑带之而来的种种遗憾。九原,本山名。在山西新绛北。《礼记·檀弓》:“赵文子与叔誉观乎九原。”又,“是全要领以从先大夫于九京(原)也”。注:“晋卿大夫之墓地在九原。”后因称墓地为九原。樵苏,即樵采。《战国策·齐策》:“昔者,秦攻齐,令曰:‘有敢去柳下季垄五十步而樵采者,死不赦。’”驻跸(bì),帝王出行,中途暂住。长陵,萧何、曹参陪葬之所。李善注:“《东观汉记》:和帝诏曰:高祖功臣,萧曹为首。朕望长陵东门,见二臣之垅,感焉。”(yóu)轩,使臣所乘之车。

【译文】

已故太宰竟陵文宣王臣某,与人主共存亡,则道义成为社稷的典型;尊主敬父,则与周公的为人相同。以教化治理国家以正朝纲,出为刺史,入为司徒,进则考虑着以善道忠言告谏君主,退则无专擅苟且于私利的行为。将五教作为为人的准则,处理百事皆有秩序。至于说到他的一言一行,品德风范,琴书礼乐,著书之多,如果不是大道兼济天下,只是自乐独善,也就不可能为人称道。竟陵文宣王去世后,时光在匆匆推移,当初像鸱鸮东徙那样的遭际,转眼又是很久了。但是,当年六府的臣僚,三藩的士女,人皆积有供书写用的白绢、铅笔,瞻仰那高高的坟墓,思慕为王立碑也只是徒然。从前晋朝开始禁止立碑,魏舒死后,亦按他的位次特赐立碑;齐国的阮略死后,齐人首先冒犯严厉的禁令,特意为他立了碑,而为其立碑的人竟免受刑戮,到朝廷待罪的人反受赞美。至于人的大德所及于管仲的,功业近于管仲的,本来就应该在平常禁令之外,所以太宰褚渊之贤,丞相王嶷同君王之亲与竟陵王情况相同,为他们立碑,即成了现成的规矩了。请求陛下按褚、王二公的前例,诏赐许为竟陵王刊立墓碑,岂容使竟陵王抱恨长想于九原之下,采樵人不知禁令,驻跸长陵而使臣之车竟不知所到是何处!


臣里闾孤贱[1],才无可甄[2],值齐网之弘,弛宾客之禁[3],策名委质[4],忽焉二纪[5]。虑先犬马[6],厚恩不答。而弊帷毁盖,未蓐蝼蚁[7];珠襦玉匣,遽饰幽泉[8],陛下弘奖名教,不隔微物[9],使臣得骏奔南浦[10],长号北陵[11]。既曲逢前施[12],实仰觊后泽[13],傥验杜预山顶之言[14],庶存马骏必拜之感[15]。

【注释】

[1]里闾:里巷,乡里。

[2]甄:培养,造就。

[3]“值齐网”二句:谓逢齐法令放宽,废禁宾客游王门之法。齐网,齐国的法令。

[4]策名委质:指投靠竟陵王。《春秋左传·僖公二十三年》:“策名委质,贰乃辟也。”策名,谓出仕。委质,有归顺之意。

[5]二纪:古代纪年,十二年为一纪。二纪,即二十四年。

[6]犬马:自谦之辞。

[7]“而弊帷”二句:是说自己还来不及效力于太宰,他就去世了。《礼记·檀弓》:“(仲尼曰)吾闻之也,敝帷不弃,为埋马也;敝盖不弃,为埋狗也。”又《战国策·楚策》:“安陵君泣数行而进曰:‘……大王万岁千秋之后,愿得以身试黄泉,蓐蝼蚁。’”鲍彪注:“愿为蓐以辟二物。”

[8]“珠襦”二句:谓太宰已去世了。珠襦玉匣,李善注引《西京杂记》:“汉帝及诸侯王送死,皆珠襦玉匣。”幽泉,黄泉。

[9]微物:此为谦辞。

[10]骏奔:《诗经·周颂·清庙》:“骏奔走在庙。”骏,指迅速。南浦:刘良注:“迎丧处也。”

[11]北陵:竟陵王葬处。李善注:“南浦迎丧,北陵送葬。”

[12]前施:指在前同意送葬。

[13]觊(jì):希望得到。

[14]傥验杜预山顶之言:李善注:“《襄阳记》曰:杜元凯好为身后名。常自言:百年后必高岸为谷,深谷为陵。作二碑叙其平吴勋。一沉万山下,一沉岘山下。为参佐曰:何知后代不在山头乎?”

[15]庶存马骏必拜之感:《晋书·宣五王传》:“扶风武王骏字子臧。”“骏善抚御,有威恩……发病薨。西土闻其薨也,泣者盈路,百姓为之树碑,长老见碑无不下拜。其遗爱如此。”

【译文】

臣出身孤贱,才能无可造就,正逢齐国的法令放宽,废除了宾客游王门的禁令,臣便委质投靠于竟陵文宣王,转眼已有二十四年了。曾忧虑犬马之臣先死,文宣王于臣的厚恩又不能报答,谁想弊帷毁盖,自己还来不及效力于文宣王,而文宣王已成幽泉之魂了。陛下大奖名教,从不将微臣蔽隔于外,使臣得以迅速奔走到南浦,放声大哭于北陵。既曲逢前次陛下施恩,确实也希望陛下再降恩泽。倘若当年杜预山顶之言应验,希望能保存马骏墓碑见者必拜那种令人感慨的情况。

临表悲惧,言不自宣。臣诚惶已下。

【译文】

面对此表,悲伤恐惧不已,言不自宣。臣诚惶诚恐。

目录
详情
加书架
打赏
投票
夜间
💎

余额不足

您的水晶或能量余额不足,请充值后再试。

立即前往充值

🎫 投月票

1 张月票 = 1.00 水晶。感谢支持!

🎁 打赏作品

打赏将直接扣除水晶余额,鼓励作者创作。